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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易闡真 · 第 4 卷

清 · 劉一明 · 第 4 卷 / 19

金丹圖

悟真曰:「道自虛無生一氣,便從一氣產陰陽,陰陽再合成三體,三體重生萬物張。」

張伯端《悟真篇》說:大道從虛無中生出一氣,再由這一氣分出陰與陽,陰陽交合而成天、地、人三才之體,三體重重相生,萬物便鋪張開來。

所謂虛無一氣者,乃天地之根,陰陽之宗,萬物之祖,即金丹是也。世人不知金丹是何物事,皆於一身有形有象處猜量,或以為金石煅煉而成,或以為男女氣血而結,或以為心腎相交而凝,或以為精神相聚而有,或以為在丹田氣海,或以為在黃庭泥丸,或以為在明堂玉枕,或以為在兩腎中間,如此等類不可枚舉,皆是拋磚弄瓦,認假作真。故學道者如牛毛,成道者如麟角。殊不知金者,堅久不壞之義,丹者,圓明無虧之義。丹即本來先天真一之氣,此氣經火煅煉,歷劫不壞,故謂金丹。

所說的「虛無一氣」,是天地的根、陰陽的宗、萬物的祖,也就是「金丹」。世人不知道金丹是個什麼東西,一味在這具肉身有形有象的地方亂猜:有的以為是金石燒煉出來的,有的以為是男女氣血結成的,有的以為是心火腎水相交凝住的,有的以為是精與神聚攏才有的;有的說它在丹田氣海,有的說它在黃庭泥丸,有的說它在明堂玉枕,有的說它在兩腎中間。這類說法舉也舉不完,全是拋磚頭、弄瓦片,把假的認作真的。所以學道的人多如牛毛,成道的人少如麟角。他們哪裡曉得:「金」取的是堅固久遠、不會敗壞的意思,「丹」取的是圓滿光明、沒有虧缺的意思。丹就是人本有的先天真一之氣,這股氣經過火的煅煉,歷盡劫數也不敗壞,所以叫「金丹」。

是丹也,至無而含至有,至虛而含至實,無形無象,先天而立其體,後天而發其用,不可以知知,不可以識識。擬之則失,證之則非,古人強圖之以○,強名之曰道,曰虛無、曰先天一氣、曰無極、曰太極。

這顆丹,至無之中含著至有,至虛之中含著至實,沒有形也沒有象;在先天立起它的本體,在後天發出它的功用。它不能憑知見去認知,也不能憑識心去分辨;一去擬議就走了樣,一去指證就落了空。古人不得已,勉強畫一個圓圈「○」來標示它,勉強給它取名叫「道」,叫「虛無」,叫「先天一氣」,叫「無極」,叫「太極」。

曰道者,無名之名也。曰虛無、無極者,自未生物時言之。曰太極一氣者,自方生物時言之。其實虛無一氣,無極太極,總是道之一個物事,非有二件。這個物事,即是金丹。在河圖洛書,即中五之中一點;在先天後天,即陰陽相交之中一竅,人人具足,個個圓成,處聖不增,處凡不減,只緣秉氣所拘,積習所染,順其後天之陰,迷失本宗,流蕩忘返,莫知底止矣。

叫它「道」,只是給無名的東西勉強安一個名。叫「虛無」「無極」,是從萬物尚未生出的那一頭說;叫「太極」「一氣」,是從萬物正要生出的那一頭說。其實虛無與一氣、無極與太極,總歸是「道」這一件東西,並不是兩件。而這一件東西,就是金丹。在河圖洛書上,它是中央五數當中的那一點;在先天後天卦圖上,它是陰陽相交之處的那一個竅。人人本來具足,個個本來圓成,在聖人身上不曾多出一分,在凡夫身上也不曾少掉一分。只因被稟受的氣質拘住、被日積月累的習氣染汙,一味順著後天的陰走,迷失了本來的宗根,流蕩在外不知回頭,便沒有個底止了。

古來聖賢,慈悲度世,設金丹有為之道以覺人,蓋欲人人歸根復命,還其當初一個原物而已。其法有二:一有為,一無為。無為者,即河圖陰陽相合,先天圖陰陽對交,一氣渾然之理;有為者,即洛書陰陽錯綜,後天圖陰陽生克,兩儀變化之理。上智之人,行無為之道,以溫養這個○;中下之人,行有為之道,從無守有,以復還這個○。其實這個到復還來時,仍歸無為,無為到盡頭時,圓陀陀、光灼灼、淨倮倮、赤灑灑,堅固穩定,長久不壞,跳出五行,脫出陰陽,我命由我不由天矣。

自古以來的聖賢慈悲救世,立下金丹這套「有為」的法門來點醒世人,無非是想讓人人歸根復命,把當初那一件原物還回來罷了。方法有兩種:一種有為,一種無為。無為的一路,就是河圖陰陽相合、先天卦圖陰陽對交、一氣渾然的道理;有為的一路,就是洛書陰陽錯綜、後天卦圖陰陽生克、兩儀變化的道理。上等根器的人走無為的路,徑直溫養這個圓圈所標示的本體;中下根器的人走有為的路,從「無」處下手去守住「有」,一步步把這個本體復還回來。其實等到復還回來的時候,仍舊歸於無為;無為做到盡頭,那本體便圓滾滾、光燦燦、淨潔潔、赤條條,堅固安穩,長久不壞,跳出五行之外,脫出陰陽之表——我這條命由我自己作主,不由老天擺佈了。

但聖賢大道,窮理盡性至命之學,有工程,有次序,有文烹,有武煉,有急緩,有先後,有止足,毫髮之差,千里之失,欲要行得,先須知得,知得一分事,行得一分事,知得十分事,行得十分事,世間迷人在皮囊上強扭捏,自以為修持性命,非修性命,乃是傷性命也。

但聖賢的大道,是《說卦傳》所講「窮理、盡性、以至於命」的學問:有工程,有次序,有文火的溫烹,有武火的猛煉,有該緩該急的分寸,有該先該後的順序,有該停該止的界限。差之毫髮,便失之千里。要想行得,先須知得:知道一分才做得一分,知道十分才做得十分。世上那些迷人只在這張皮囊上硬扭硬捏,自以為在修持性命,其實哪裡是修性命,分明是在傷性命。

性命且不知,妄想長生,豈不愚哉?夫命者,先天正氣。性者,先天元神,命屬陽,性屬陰,性命相合,陰陽混一,是謂金丹。金丹者,性命之別名,乃虛無中結就,非後天一身所產之物。不知性命,焉能修持性命?不識金丹,焉能凝結金丹?故窮理工夫,最為先著。果是窮透河圖洛書奧妙,先天後天機密,則宇宙在乎手,萬化生乎身,大地裡黃芽長遍,滿乾坤金花開綻,一步一趨,皆是大道,攢簇五行,和合陰陽,還我生初本來面目。

連性命是什麼都還不知道,就妄想長生,豈不糊塗?所謂「命」,是先天的正氣;所謂「性」,是先天的元神。命屬陽,性屬陰;性與命相合,陰與陽混成一片,這才叫金丹。金丹不過是性命的另一個名字,是在虛無中結成的,並不是後天這具身子裡生產出來的東西。連性命都不知道,怎麼談得上修持性命?連金丹都不認得,怎麼談得上凝結金丹?所以「窮理」這一步功夫,是最先要下的。果真把河圖洛書的奧妙、先天後天的機密都窮究透徹,那便宇宙握在手中、萬般造化從自身生出:大地上到處冒出黃芽,天地間處處開遍金花,一舉一動無不合於大道,五行聚攏歸中,陰陽調和為一,還我出生之初的本來面目。

金丹凝結,洛書後天有為之功畢,再行溫養之功了河圖先天之道,以復其父母未生以前面目。打破虛空,至於無聲無臭,大丈夫之能市畢矣。盡性由自悟命,祖師傳不得口訣,徒自猜量耳。

金丹一旦凝結,洛書後天這一段「有為」的功夫就算做完;接著再下溫養的功夫,去了結河圖先天那一段道業,好恢復父母未生以前的面目。直到打破虛空,進入無聲無臭之境,大丈夫的能事也就完畢了。至於「盡性」這一步,全憑自己去悟;「了命」這一步,若沒有祖師親授口訣,也只能白白在那裡瞎猜罷了。

爐鼎藥物火候六十四卦全圖

金丹有為之道,後天變易之道也。變易之道,以乾坤為體,以坎離為用,以屯蒙六十四卦為氣候,周而復始,一氣流行也。金丹之道,以乾坤為鼎爐,以坎離為藥物,以屯蒙六十四卦為火候,陰而陽,陽而陰,陰陽迭運,亦一氣流行也。

金丹的「有為」之道,就是後天的變易之道。變易之道以乾、坤兩卦為本體,以坎、離兩卦為功用,以《屯》《蒙》以下六十四卦為氣候,周而復始,一氣流轉不停。金丹之道則以乾、坤兩卦作鼎爐,以坎、離兩卦作藥物,以《屯》《蒙》以下六十四卦作火候:由陰轉陽,由陽轉陰,陰陽交替運行,同樣是一氣流轉不停。

徐從事《參同箋註》云:「乾坤者,易之門戶,眾卦之父母。坎離,匡廓運轂正軸牝牡牡,四卦以為橐籥,復冒陰陽之道。」

徐從事的《參同契箋註》說:乾、坤兩卦是《易》的門戶,是眾卦的父母;坎、離兩卦好比車輪的外框與轉動的車轂正軸,一牝一牡彼此配對。這四卦充當風箱的皮橐與吹管,把整個陰陽之道籠罩在裡頭。

又云:「月節有五六,經緯奉日使,兼併為六十,剛柔有表裡,朔旦屯值事,至暮蒙當受,晝夜合一卦,用之依次序,既未至晦爽,終則復更始,日月為期度,動靜有早晚,春夏據動體,促子到辰巳,秋冬當外用,自午訖戌亥,賞罰應春秋,昏明順寒暑,爻辭有仁義,隨時發喜怒,如是應四時,五行得其理。」此言金丹之道,不外乎變易之道。變易之道,不外乎天地、日月、陰陽造化之道。

又說:一月的節候是五個六共三十日,經與緯兩班都聽日頭調遣,合起來正是六十卦,剛爻柔爻各有表裡。初一清晨由《屯》卦當值,到了傍晚換《蒙》卦接手,一晝一夜合用一卦,依著次序挨排下去;排到《既濟》《未濟》,正當月晦與天明交接之際,一輪走完又重新起頭。以日月的運行為期限尺度,動與靜各有早晚:春夏屬發動的一面,從子時催到辰巳;秋冬屬收斂在外的一面,自午時直到戌亥。賞與罰合著春生秋殺,昏與明順著寒來暑往,爻辭裡含著仁義,隨著時機而發喜發怒。這樣與四時相應,五行也就各得其理了。這段話是說,金丹之道跳不出變易之道,而變易之道,又跳不出天地、日月、陰陽造化的道理。

人能以剛健為鼎,柔順為爐,則乾坤鼎爐立矣。人能虛人心,靈性不昧,振道心;正氣常存,則坎離藥物得矣。鼎爐立,藥物得,法天地,效日月。當剛健而即剛健,剛健必歸於中正;當柔順而即柔順,柔順必歸於中正,仁義並行,動靜如一,日乾夕惕,其功不缺,與時偕行,隨機應變,即是乾坤坎離四卦,以為橐籥始於屯蒙,終於既未,即是賞罰應春秋,昏明順寒暑,爻辭有仁義,隨時發喜怒,一部易理,在吾方寸之中,又何患乎大道不成,性命不了耶?

人若能拿剛健之德當鼎、柔順之德作爐,乾坤這副鼎爐就立起來了;若能把「人心」放空,讓靈性不再昏昧,同時振作「道心」,使正氣常在身中,坎離這味藥物就到手了。鼎爐立定、藥物到手,再取法天地、效仿日月:該剛健時就剛健,剛健必定歸於不偏不倚的中正;該柔順時就柔順,柔順也必定歸於中正。仁與義並行不悖,動與靜始終如一,白天勤勉不懈、夜晚警惕自省,功夫一天也不缺;隨著時機同行,遇變便能應變——這就是把乾、坤、坎、離四卦當風箱來用。從《屯》《蒙》起手,到《既濟》《未濟》收尾——這就是賞罰合著春秋、昏明順著寒暑、爻辭含著仁義、隨時而發喜怒。整部《易經》的道理,都裝在我這方寸之心裡,還愁什麼大道不成、性命不了呢?

紫陽翁云:「先把乾坤為鼎器,次搏烏兔藥來烹,既驅二物歸黃道,爭得金丹不解生。」此詩洩盡丹法天機,而無餘蘊矣。今立鼎爐、藥物、火候全圖,以乾在上為鼎,坤在下為爐,坎離居中為藥物。四卦列之於外,以象陰陽之橐籥。其餘六十卦,屯蒙為始,既未為終,列之於內,以象朝暮之火候。

張伯端有一首詩說:先把乾坤兩卦立作鼎器,再把日中金烏、月中玉兔這兩味藥捉來烹煉;既然已經把這兩樣東西都趕到黃道上會合,金丹哪有生不出來的道理。這首詩把丹法的天機全洩盡了,再沒有留下什麼餘地。如今畫這幅鼎爐、藥物、火候全圖:乾在上頭作鼎,坤在下頭作爐,坎、離居中作藥物,這四卦排在外圈,象徵陰陽這具風箱;其餘六十卦以《屯》《蒙》開頭、《既濟》《未濟》收尾,排在內圈,象徵早晚兩班的火候。

屯者,陽氣動於陰中也。蒙者,陽氣陷於陰中也。既濟者,陰陽已合也。未濟者,陰陽不交也。陽氣初動即扶陽,所以進陽火,朝之功也;陽氣有陷即養陽,所以運陰符,暮之功也。

《屯》卦,是陽氣在陰中剛剛萌動;《蒙》卦,是陽氣被陷在陰裡出不來;《既濟》,是陰與陽已經交合;《未濟》,是陰與陽彼此不交。陽氣剛一萌動就要扶助它,所以要「進陽火」——加意提振、步步進陽,這是早晨那一班的功夫;陽氣一有陷落就要涵養它,所以要「運陰符」——收斂靜守、以柔護陽,這是傍晚那一班的功夫。

既濟,陰陽已合,須當隨時而保濟,保濟者,借陰全陽也;未濟,陰陽不交,須當待時而求濟,求濟者借陽益陰也。借陽益陰,進陽火,自屯至既濟三十卦,所以致其濟也;借陰全陽,運陰符,自蒙至未濟三十卦,所以防不濟也。始於屯蒙,終於既未,其餘五十六卦,俱皆陰符陽火之事,可以類推而知。然其妙用處,總在坎離、陰陽、健順,歸於中正耳。健順中正,則始而屯蒙,終而既未,皆自然而然,豈容勉強也。

《既濟》是陰陽已經交合,就該隨著時機守護這一分「濟」——所謂守護,是借陰氣來保全陽氣;《未濟》是陰陽彼此不交,就該等待時機去求這一分「濟」——所謂求濟,是借陽氣來補益陰氣。借陽益陰屬於「進陽火」,從《屯》卦排到《既濟》共三十卦,是要促成那個「濟」;借陰全陽屬於「運陰符」,從《蒙》卦排到《未濟》共三十卦,是要防住那個「不濟」。以《屯》《蒙》起頭、《既濟》《未濟》收尾,中間其餘五十六卦,講的全是陰符與陽火的事,照這個例子一推就明白了。不過它的妙用所在,總歸是要坎與離、陰與陽、健與順都歸到中正上去。健與順一歸中正,那麼從《屯》《蒙》開頭到《既濟》《未濟》收尾,處處都是自然而然,哪裡容得半點勉強。

陽火陰符六陰六陽全圖

金丹大道,始終兩段功夫,一進陽火,一運陰符。進陽火者,陰中返陽,進其剛健之德,所以復先天也。運陰符者,陽中用陰,運其順柔之德,所以養先天也。進陽火,必進至於六陽純全、剛健之至,方是陽火之功盡;運陰符,必運至於六陰純全,柔順之至,方是陰符之功畢。

金丹大道從頭到尾只有兩段功夫:一段是「進陽火」,一段是「運陰符」。進陽火,是在陰裡把陽返回來,增進那份剛健之德,為的是恢復先天;運陰符,是在陽中用陰,運化那份柔順之德,為的是涵養先天。進陽火,一定要進到六爻純陽、剛健至極,才算陽火這一段功夫做盡;運陰符,一定要運到六爻純陰、柔順至極,才算陰符這一段功夫做完。

陽火陰符,功力俱到,剛柔相當,健順兼全,陽中有陰,陰中有陽,陰陽一氣,渾然天理,圓陀陀、光灼灼、淨倮倮、赤灑灑,聖胎完成,一粒黍米寶珠,懸於太極空中,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感而遂通,寂然不動,常應常靜,常靜常應,本來良知良能,面目全現,所謂「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也。

陽火與陰符兩段功力都下到了家,剛與柔分量相當,健與順兩面俱全,陽裡含著陰,陰裡含著陽,陰陽合成一氣,渾然一片天理,圓滾滾、光燦燦、淨潔潔、赤條條,「聖胎」就此結成。它像一粒黍米大的寶珠,懸在太極的虛空當中:寂然不動而一感便通,一感便通而仍舊寂然不動;常在應物卻常自安靜,常自安靜卻常能應物。本有的良知良能,本來面目全部顯現出來,這就是丹經所說的「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

再加上向上工夫,煉神還虛,打破虛空,脫出真身,永久不壞,所謂「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進於形神俱妙,與道合真之境矣。

在這之上再添一層更高的功夫:煉神還虛,打破虛空,脫出真身,永久不壞。《孟子·盡心下》所說「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指的正是這個地步;從此進入形與神都臻於微妙、與大道合而為真的境界。

今立六陽六陰,陽火陰符全圖,以復臨、泰、大壯、夬、乾、姤、遯、否、觀、剝、坤十二卦。列之於外,其餘五十二卦,列之於內。雖是六十四卦,總是十二卦統之。復之一陽進,而凡一陽之卦,皆在其中。臨之二陽進,而凡二陽之卦,皆在其中,至於三陽、四陽、五陽,俱皆如此。運陰亦然,左陽卦者,先進陽火以復先天也。右陰卦者,後運陰符以養先天也。

現在畫這幅六陽六陰、陽火陰符全圖,把《復》《臨》《泰》《大壯》《夬》《乾》《姤》《遯》《否》《觀》《剝》《坤》這十二消息卦排在外圈,其餘五十二卦排在內圈。雖說是六十四卦,其實統統歸這十二卦管轄:《復》是一陽來進,凡屬一陽的卦都包在裡頭;《臨》是二陽來進,凡屬二陽的卦都包在裡頭;到三陽、四陽、五陽,也都照這個樣子類推。運陰的一邊同樣如此。左半邊的陽卦,是先「進陽火」以恢復先天;右半邊的陰卦,是後「運陰符」以涵養先天。

先復後養,先天凝結,性命堅固,金丹有為無為之事了了。此圖與前圖相為表裡,前圖是火候之功力,此圖是火候之次序,用功力而依次序,依次序而用功力,步步腳踏實地行去,自有進益,庶不至毫髮之差,千里之失也。

先恢復、後涵養,先天之氣便凝結成形,性與命都穩固下來,金丹上「有為」「無為」這兩樁事就都了結了。這幅圖與前面那幅互為表裡:前一幅講的是火候的功力,這一幅講的是火候的次序。使功力時要依著次序,依次序時又要真下功力,一步一步腳踏實地做去,自然日有長進,才不至於差之毫髮、失之千里。

卷一

素樸散人悟元子劉一明述注,門人沖和張陽全校閱,後學黃燮榳重刊。

本卷由自號素樸散人、道號悟元子的劉一明撰述並作注,由門人沖和道人張陽全負責校閱,後學黃燮榳重新刊印。

乾上乾下(乾卦第一)

乾:元、亨、利、貞。初九,潛龍勿用。九二,見龍在田,利見大人。九三,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九四,或躍在淵,無咎。九五,飛龍在天,利見大人。上九,亢龍有悔。用九,見群龍無首,吉。

《乾》卦卦辭:元、亨、利、貞——創始、亨通、和宜、貞固。初九爻:潛伏著的龍,暫時不要施展。九二爻:龍已現身在田野上,宜於去見有德有位的大人。九三爻:君子整天勤勉不懈,到了夜裡仍舊警惕戒懼,縱有危難,也不會有過錯。九四爻:或騰躍而上,或退處深淵,都不會有過錯。九五爻:龍飛在天上,宜於去見有德有位的大人。上九爻:龍升得過高,必有悔恨。用九:見到群龍都不以首領自居,吉利。

乾者,健也。剛強不屈之義。卦體六爻皆奇,純陽之象,故謂乾。此進陽火之卦,造命之學,所以行健而用剛道也。健莫健於天,天之為道,一氣流行,循環無端,經久不已,無物不復,無物能傷,健之至矣。

「乾」就是「健」,取剛強不屈的意思。這一卦的卦體六爻全是陽爻,是純陽之象,所以叫乾。它是講「進陽火」的一卦,屬於「造命」的學問——在後天裡奪回自家性命主權的功夫,所以要行剛健之德、用剛強之道。天下沒有比天更剛健的了:天所行的道,一氣流轉不停,循環沒有起訖,經久而不間斷;沒有一樣東西不被它周流而復,也沒有一樣東西能傷到它——剛健到極處了。

故當春而生物者,健之元也。元者,初也。陽氣之初生,而萬物俱皆萌甲,元何其健乎?夏而長物者,健之亨也。亨者,通也,陽氣之通暢。陽氣通暢,而萬物俱皆發旺,亨何其健乎?秋而成物者,健之利也。利者,宜也,陽氣之便宜。陽氣便宜,而萬物俱皆成實,利何其健乎?冬而藏物者,健之貞也。貞者,靜也,陽氣之寧靜。陽氣寧靜,而萬物俱皆歸根,貞何其健乎?

所以春天生發萬物,是剛健的「元」。元就是初始:陽氣初生,萬物齊齊破土抽芽,這個元何等剛健!夏天長養萬物,是剛健的「亨」。亨就是通暢:陽氣一通暢,萬物齊齊發旺茂盛,這個亨何等剛健!秋天成就萬物,是剛健的「利」。利就是適宜:陽氣恰到好處,萬物齊齊結成果實,這個利何等剛健!冬天收藏萬物,是剛健的「貞」。貞就是寧靜:陽氣安寧沉靜,萬物齊齊歸回本根,這個貞何等剛健!

元、亨、利、貞,四時迭運,總是一健行之,一為體而四為用。體以施用,用以全體,體用如一,故天道健行而不息也。惟人也,資天之氣而始形,即具此天之健德,即有此元亨利貞之健用。人之健德,即本來之良知、先天之正氣,名曰真陽,又曰真一之精,又曰真一之氣;儒曰精一;道曰抱一;釋曰歸一。無非教人修此一點剛健正氣耳。

元、亨、利、貞隨著四季輪番運轉,說到底只是一個「健」在推行:一是體,四是用。體拿出來發為用,用回過頭保全體,體與用合成一片,所以天道剛健運行而永不停息。唯獨人,是稟受天的氣才成了形體,於是也就同時具備了天的這份剛健之德,具備了元、亨、利、貞這四樣剛健的功用。人的健德,就是本有的良知、先天的正氣。丹家給它取名叫「真陽」,又叫「真一之精」,又叫「真一之氣」;儒家講「惟精惟一」,道家講「抱一」,佛家講「歸一」——無非都是教人修養這一點剛健的正氣罷了。

是氣也,本於先天,藏於後天,處聖不增,處凡不減,有生之初,不垢亦不淨,不生亦不滅,不色亦不空,寂然不動,感而遂通,處於萬物之中,不為萬物所屈,本自元,本自亨,本自利,本自貞,皆在無心中運用,不待勉強,出於自然,不健而健,健而不健,健之無形跡可窺,所謂天人者是也。

這股氣,根子在先天,藏身在後天;在聖人身上不曾多出一分,在凡夫身上也不曾少掉一分。人初生之時,它不垢也不淨,不生也不滅,不屬色也不屬空;寂然不動,一感便通;處在萬物當中,卻不被萬物壓屈。它本來就元,本來就亨,本來就利,本來就貞,全在無心之中自然運作,不用勉強,純出天然:看似不健而其實極健,雖然極健卻不見其為健,那份剛健沒有形跡可以窺探——這就是所謂的「天人」。

一交後天,氣質發而外物誘,性相近而習相遠,棄真認假,良知有昧,於是元者不元,亨者不亨,利者不利,貞者不貞,健之德已虧,健之用已非,神昏氣濁,性亂命搖,身雖動而陽氣消,不死豈能之乎?

一旦交入後天,稟受的氣質發作起來,外面的事物又來引誘,於是就有了孔子所說「性相近也,習相遠也」的分化:丟開真的、認取假的,良知蒙上一層昏昧。從此該元的不元,該亨的不亨,該利的不利,該貞的不貞;剛健之德已經虧損,剛健之用已經變質,精神昏昧、氣息渾濁,性情紊亂、命根動搖,身子雖然還在活動,陽氣卻一天天消磨——這樣下去還能不死嗎?

故聖人有造命之學,於後天中返先天,能以修持本來乾健之德,永久不壞耳。修持之道,仍不外此元、亨、利、貞之用。人能看破一切,猛醒回頭,志於性命,恍惚杳冥之中,便有一點生機潛發,此健之元也。人能一心修養,真履實踐,經久不殆,行以達其所欲,即健之亨也。人能振發精神,勇力前進,剛氣凝聚,諸緣不礙,生死如一,即健之利也。人能格物致知,辨別是非耶正,止於其所而不遷,即健之貞也。

所以聖人另有一套「造命」的學問,能在後天裡返回先天,把本來的乾健之德修持回來,使它永久不壞。修持的門路,仍舊跳不出元、亨、利、貞這四樣功用。人若能看破世間一切,猛然醒悟回頭,把心志立定在性命上,那麼在恍恍惚惚、杳杳冥冥之中,就有一點生機悄然發動——這是剛健的「元」。人若能一心修養,實實在在地履行下去,長久不懈,一路做到達成所求——這是剛健的「亨」。人若能振作精神,奮勇前進,剛氣凝聚成團,種種外緣都礙他不住,把生與死看作一回事——這是剛健的「利」。人若能推究事物、增長真知,辨明是與非、邪與正,安住在該處的位置上而不遷移——這是剛健的「貞」。

元以生其健,亨以通其健,利以成其健,貞以固其健。元、亨、利、貞一氣運用,由勉強而歸自然,渾然天理,仍是良知本來面目,可以與天同功用,與天同長久矣。但是道也,有藥物,有火候,有功力,有急緩,有止足。修之合法,養之隨時,方能進於佳境。倘差之毫髮,失之千里。元亨利貞,四者缺一,則健德不成,命非我有。此進陽之火候,不可不知也。

「元」用來生起這份剛健,「亨」用來通暢這份剛健,「利」用來成就這份剛健,「貞」用來固守這份剛健。元、亨、利、貞四者合成一氣來運用,由起初的勉強做到後來的自然,渾然只是一片天理,仍舊是良知的本來面目;這樣便可以與天同其功用、與天同其長久。不過這條路上有藥物,有火候,有功力,有該急該緩的分寸,有該停該止的界限。修得合法,養得應時,才能漸入佳境;倘若差了一絲一毫,就要失之千里。元、亨、利、貞四樣缺了一樣,剛健之德便成就不了,性命也就不歸自己所有。這是「進陽火」的火候,不可以不知道。

初九,在健之初,健德方振,如潛藏之龍,正當培養正氣之時,未可自恃其健,故曰「勿用」。九二,健而得中,不偏不倚,剛柔相當,如見龍在田,生氣常存,天良不昧,聖胎有象。所謂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故曰「利見」。

「初九」這一爻處在剛健的起頭,健德剛剛振作,好像一條還潛藏著的龍,正是培養正氣的時候,還不可以自恃剛健而妄動,所以爻辭說「勿用」——這一步的工夫是築基蓄氣,蓄而不發。「九二」這一爻剛健而又居下卦之中,不偏不倚,剛與柔分量相當,好像龍已現身田野:生機常在,天賦的良知不再昏昧,「聖胎」已經初具形象。爻辭所說的「大人」,正是《孟子·離婁下》講的「不失其赤子之心者」,所以說「利見」——這一步的工夫是中和既立,本來良知現前。

九三,浩氣充塞,剛而得正,日則勉於行,夕則察其過,日乾夕惕,健行不息,雖有危厲,故能無咎。九四,健德已成,聖胎完全,待時脫化,如龍或躍而起,或在於淵,審查氣候,防危慮險,故可無咎。

「九三」這一爻,浩然之氣充塞胸中,剛強而又居位得正:白天勉力去做,夜裡省察過失,白天勤勉、夜晚戒懼,剛健運行不肯停歇;縱然處境危險,也終究不會有過錯——這一步的工夫是晝夜不斷地保任,火力一刻也不許間斷。「九四」這一爻,健德已經修成,「聖胎」已經完足,只等時機到來脫胎變化,好像龍有時騰躍而起、有時退處深淵;此時要仔細審察火候氣機,防危慮險,所以也不會有過錯——這一步的工夫是丹已結而未脫,進退全看時候。

九五,剛健中正,陰陽混化,身外有身,形神俱妙,與道合真,不但成己,而且成物,如飛龍在天,隱顯不測,隨時濟物。所謂大人者,正己而正物者也。放曰「利見」。上九,進健太過,獨剛不柔,知進而不知退,如亢旱之龍,龍至於亢,不能生物。健至太過,必敗其事。陽極必陰,天寶得而復失,理有可決,故曰「有悔」。

「九五」這一爻,剛健而又中正,陰與陽混化為一,肉身之外另有一個法身,形與神都臻於微妙,與大道合而為真:不但成就了自己,還能成就萬物,好像飛龍在天,或隱或顯、變化莫測,隨時隨處濟助他人。爻辭所說的「大人」,正是《孟子》講的「正己而物正者」,所以說「利見」——這一步的工夫是丹成脫胎,由自度轉為度人。「上九」這一爻,進陽進得過了頭,一味剛強而不肯柔,只知前進不知退守,好像一條亢旱之龍;龍一到亢的地步,就再不能生養萬物。剛健過了頭,必定敗壞事情。陽到極點必然轉陰,好不容易得來的天賜至寶又重新失掉,這道理是可以斷定的,所以說「有悔」——這一步是火候過頭、功敗垂成的告誡。

大抵行健用剛之道,貴乎隨時,隨時之健,能剛能柔,元、亨、利、貞,無往而不可健,無往而有傷健矣。聖人恐人不知用健之道,大書特書曰:「用九,見群龍無首,吉。」此言太煞分明。九為河圖一三五,陽生之數。用九者,即用健也。龍之為靈昭昭也,變化不測,能上能下,能大能小,能隱能顯,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後。

大凡行剛健、用剛強的路數,最要緊的是隨時機而定。隨時而健,就能該剛則剛、該柔則柔;元、亨、利、貞,走到哪一步都可以用健,走到哪一步也都不會傷了健。聖人怕人不懂用健的分寸,特意鄭重寫下一句:「用九,見群龍無首,吉。」這話說得再明白不過。「九」是河圖中一、三、五相加而成的陽生之數;所謂「用九」,就是用健。龍這種靈物,靈異分明,變化莫測:能上能下,能大能小,能隱能顯;迎著它看不見它的頭,跟著它看不見它的尾。

修健之道,如御龍也。用健而能隨時,如群龍之變化也。當潛而潛,當見而見,當乾而乾,當躍而躍,當飛而飛,健而不至過,高而不至亢,緩急止足,各隨其時,此無首之健,用之而未有不取吉者。

修持剛健之道,就像駕馭龍一樣。用健而能隨時應變,就像那一群龍的千變萬化:該潛藏時便潛藏,該現身時便現身,該乾乾勤勉時便乾乾勤勉,該騰躍時便騰躍,該高飛時便高飛——剛健而不至於過頭,升高而不至於亢極;或緩或急、何時該停何時該止,都各依當下的時機。這就是「無首」的剛健,不把某一種姿態擺在頭裡作主,用起來沒有不得吉的。

但無首變化之道,須要真知灼見,若不見而猜想做作,雖天寶在望,未許我得。用之必先見之,見而後用,則有用,用中無用,無功,功裡施功,有無不立,順逆不拘,大地裡黃芽長遍,滿世界金花開綻,信步走去,頭頭是道,取之左右逢其原,用九而不為九所用,方且進於剛健中正純粹之精,我命由我不由天,與天為徒矣。

只是這套「無首」變化的道理,非有真知灼見不可。若並沒有看得真切,只憑猜想去做作,那麼天賜的至寶雖然近在眼前,也未必輪得到我得手。要用它,先得看清它;看清了再用,才算真有所用。有用之中並不著意於用,看似無功之處卻在功上加功;「有」與「無」兩邊都不安立,順行與逆運也都不拘執。到那時,大地上處處生出黃芽,滿世界處處開遍金花,信步走去,頭頭都是道,正如《孟子·離婁下》所說「取之左右逢其原」。這才是用「九」而不被「九」所用,方能進於剛健、中正、純粹的精氣,我這條命由我自己作主,不由老天擺佈,可以和天做同伴了。

上坤下坤(坤卦第二)

坤:元亨,利牝馬之貞。君子有攸往,先迷後得主,利西南得朋,東北喪朋。安貞吉。初六,履霜,堅冰至。六二,直方大,不習無不利。六三,含章可貞,或從王事,無成有終。六四,括囊,無咎無譽。六五,黃裳元吉。上六,龍戰于野,其血玄黃。用六,利永貞。

《坤》卦卦辭:元、亨;宜於像母馬那樣守持貞固。君子有所前往,起先迷失方向,後來才尋得主人;往西南方去能得到朋友,往東北方去則喪失朋友。安於正道,吉利。初六爻:腳下踩到了霜,就知道堅冰快要來了。六二爻:正直、方正、宏大,不必刻意造作也無所不利。六三爻:把內含的文采藏起來而能守持正固,倘若出來輔佐君王的事業,不自居其功,卻能有好結局。六四爻:像紮緊口袋口一樣收斂自己,既不會有過錯,也得不到稱譽。六五爻:像穿著黃色的下裳,大吉。上六爻:龍在郊野上爭鬥,流出的血又黑又黃。用六:宜於永久守持正固。

坤者,順也。柔順卑下之義,卦體六爻皆偶,純陰之象,故謂坤。此運陰符之卦,修性之學,所以行順而用柔道也。順莫順乎地,地本至陰,無陽不能生成萬物。其所以生成萬物者,順乎天之陽氣,進退而生成之,是地本不元亨,而元亨之利,在於能貞耳。地之順天不可見,觀於牝馬之順,而地之順可知矣。

「坤」就是「順」,取柔順謙下的意思。這一卦的卦體六爻全是陰爻,是純陰之象,所以叫坤。它是講「運陰符」的一卦,屬於「修性」的學問,所以要行柔順之德、用柔和之道。天下沒有比地更柔順的了。地本是至陰之物,沒有陽就生養不出萬物;它之所以能生養萬物,全靠順著天的陽氣,隨陽氣的進退而生養。可見地本身並不自具元與亨,它元亨的好處,只在於能「貞」——守得住、承得起。地順從天的模樣看不見,看母馬順從公馬的模樣,地的順也就可以推知了。

牝者,陰柔之總名。凡物之陰者,皆屬北。馬為健行之物,牝馬順牝(疑為牡)馬而行,則牝馬所到之處,即是牝(疑為牡)馬能到之處,雖柔亦剛,地順之利貞,亦如牝馬之利貞耳。

「牝」是一切陰柔之物的總名,凡屬陰的東西都歸到這一類裡。馬是善於健行的牲口,母馬跟著公馬走(原書這兩處「牝」字,校者註明據文義當作「牡」),那麼母馬所能到的地方,也就是公馬所能到的地方——雖然是柔的,卻也具備了剛的效能。地那份「順」所以有利有貞,也正像母馬的利與貞一樣。

人受地之陰氣以成形,即具此柔順之德。柔順之德,即人生之初,秉彝之良能,此能交於後天,為氣質所拘,積習所染。順非所順,順其所欲,良能變為假能矣。聖人教人行順道者,由假順而變為真順,還其當日不識不知,順帝之則之本面耳。故曰「君子有攸往,先迷後得主。」

人是承受地的陰氣才凝成形體的,因此天生就具備這份柔順之德。所謂柔順之德,就是人初生時秉受的那一點天然良能。這份良能一交入後天,被稟受的氣質拘住、被日積月累的習氣染汙,於是順錯了對象——一味順著自己的私慾走,良能就變成了假能。聖人教人行「順道」,正是要人由假順轉回真順,還他當初「不識不知,順帝之則」的本來面目。所以卦辭說:「君子有攸往,先迷後得主。」

夫剛為柔之主,剛能統柔,柔不能統剛,亦只順承其剛而已。以柔順剛,不但無能者順有能,凡返邪歸正,改惡遷善,存誠去妄,以人心順道心之事,皆係以柔順剛之義。先迷者,人心用事,道心埋藏,順其人慾,以假傷真,由迷而失主也。後得主者,道心用事,人心安靜,順其天理,以真滅假,得主而不迷也。

剛是柔的主人:剛能統率柔,柔卻統率不了剛,只能順著承接剛罷了。以柔順剛,不單指沒本事的順從有本事的;凡是棄邪歸正、改惡從善、存養誠意而除掉妄念,以及讓「人心」順從「道心」這一類事,都屬於以柔順剛的道理。所謂「先迷」,是人心當家、道心埋沒,一味順著人的私慾走,拿假的傷了真的,因迷失而丟了主人。所謂「後得主」,是道心當家、人心安伏,一味順著天理走,拿真的滅了假的,尋回主人而不再迷失。

人能由迷生悟,以陰順陽,借人心復道心,以道心制人心。先失主而後得主,雖愚必明,雖柔必強,何病於柔乎?順之道,莫大於地。順之象,莫著於月。月本純陰無陽,與日會於虛危之處,行至西南坤位,初三吐蛾眉之光,魄中生魂,是謂得朋。至於十五,光輝盈輪。十六日景自此漸錯,月光至此漸退;魂中生魄,行至東北艮地,二十八餘光於此全消,所謂喪朋。

人若能從迷惑裡生出覺悟,以陰順陽,借「人心」把「道心」找回來,再用道心去管住人心,那就是先丟了主人而後又尋回主人。《中庸》說「雖愚必明,雖柔必強」,如此一來,柔又有什麼可擔心的呢?講「順」的道理,沒有比地更大的;講「順」的物象,沒有比月更顯明的。月本是純陰無陽之體,先與太陽在虛、危二宿之處會合,行到西南坤位,初三便吐出一鉤蛾眉似的光——魄中生出了魂,這就叫「得朋」。到十五,光輝盈滿整輪;十六以後日影漸漸偏移,月光從此一天天退減——魂中生出了魄,行到東北艮位,二十八日那點餘光全部消盡,這就是所謂「喪朋」。

西南月光方生,陰順其陽之進也。東北月光全消,陰順其陽之退也。陽進則月明,陽退則月昏。月之昏明,亦順其日之進退耳。修道君子,用順而行柔道,能如月之順日,則知得知喪,進之退之,無有不利者也。利者何利?利其順之得正,尤利其安居於正。方是全始全終之吉道。

西南方向月光剛剛生起,是陰順著陽的前進;東北方向月光完全消盡,是陰順著陽的退藏。陽進則月明,陽退則月昏;月的明與昏,也不過是順著太陽的進退罷了。修道的君子用「順」而行柔和之道,若能像月亮順從太陽那樣,便懂得何時該「得」、何時該「喪」,該進便進、該退便退,沒有不利的。所謂「利」,利在哪裡?利在這份順是順得其正,尤其利在能安安穩穩地守住這個正。這才是有始有終的吉道。

曰安貞者,安正也。以正而安,止於其所,不順而必期其順,不正而必至於正。煉己持心,拔去一切輪迴種子,不使有一點滓質留於方寸之中。虛極靜篤,人心不起,道心即生,貞下起元,柔即是剛,順即能健,元而未有不亨,亨而未有不利,利而未有不吉者。安貞之順,豈小焉哉!

所謂「安貞」,就是安於正道:憑著正而得安,安住在自己該在的地方;本來不順的,一定求它歸於順;本來不正的,一定使它歸於正。於是要「煉己持心」——磨鍊自己、把持此心,把一切招致輪迴的種子連根拔掉,不讓一星半點渣滓留在方寸之間。虛到極處、靜到篤處,人心不再興起,道心自然生發,「貞」的盡頭又生出「元」來:柔便是剛,順便能健。元了沒有不亨的,亨了沒有不利的,利了沒有不吉的。「安貞」這一份順,意義豈是小的!

初六,在順之初,繫可真可假之際,稍有不正,客氣潛入,必至一陰生而群陰畢集,即有履霜堅冰至之象,故順之須謹於始也。六二,柔順中正,中則其心直而能謹慎。正則其行方而有裁制,內直外方,循規蹈矩,自能大其德業,故不習無不利也。

「初六」這一爻處在柔順的起頭,正當可真可假的關口:稍有一點不正,外來的「客氣」便悄悄侵入,必定一陰才生而群陰齊集,於是有了「履霜堅冰至」之象——所以行順道最要在開頭處謹慎。這一步的工夫是防微杜漸。「六二」這一爻,柔順而又中正:得了「中」,所以心地正直而能謹慎;得了「正」,所以行事方正而有裁斷節制。內裡正直、外表方正,一舉一動都合規矩,自然能把德業做大,所以說不必刻意造作也無所不利。這一步的工夫是內直外方,柔順而得中正。

六三,性柔志剛,含藏章美,順守其正,不以外假而傷內真。即有事而不得不外順者,其必或從王事,欲順於人,不失於己,故無成而能有終也。六四,以柔居柔,內念不出,外念不入,順時順命,不致禍而不求福,如括結囊口,內外一空,故無咎而亦無譽也。

「六三」這一爻,性情柔和而志向剛強,把內含的文采美質藏起來,順守自己的正道,不因外面的假象傷了裡面的真。即便遇事不得不在外面隨順,那也只是「或從王事」——出來擔一份差事而已:順得了別人,也不失掉自己,所以不自居其成而能有好結局。這一步的工夫是含藏不露,在應世中守住真。「六四」這一爻,以柔爻居柔位,裡面的念頭不放出去,外面的念頭不放進來,順著時、順著命,不去招禍也不去求福,好像把口袋口子紮緊,內外都是一片空,所以既不會有過錯,也得不到稱譽。這一步的工夫是內外雙泯,一意封固。

六五,柔順虛中,德足服人,不言而信,不教而化,如黃裳著體,喑然日章,美德在內,自著於外,故為順道之元吉也。上六,自尊自大,以柔為剛,不能順人,欲人順己,如龍戰于野,乖和失中,陰差陽錯,未得於人,早傷其已,故其血玄黃也。

「六五」這一爻,柔順而中間虛空能容,德行足以叫人心服:不必開口人自相信,不必教導人自感化,好像身上穿著黃色下裳,正是《中庸》所說「闇然而日章」——不炫耀而光彩一天天透出來。美德藏在裡面,自然顯露到外面,所以這是行順道的大吉。這一步的工夫是虛中養德,不言而化人。「上六」這一爻,自尊自大,把柔硬裝成剛,不肯順從別人,反要別人順從自己,好像「龍戰于野」:乖違了和氣、失掉了中道,陰陽彼此錯位,還沒占到別人的便宜,先已傷了自己,所以流出的血又黑又黃。這一步是柔而逞強、陰陽兩傷的敗象。

觀於六爻之順,是非不等,邪正各別,求其順之而得利於己者,其惟六二;順之而能感化人者,其惟六五乎。噫!順道豈易能哉?毫髮之差,千里之失,不謹於始,必敗於終。聖人大書特書曰:「用六,利永貞。」為後人開一大道,使行順道者永於貞,方能順之得真,方能順之得利。

通觀六爻所講的「順」,是非不一樣,邪正也各有分別:要找一個順得讓自己受益的,只有「六二」;要找一個順得能感化他人的,只有「六五」。唉!順道哪裡是容易做到的?差之毫髮就失之千里;開頭不謹慎,收尾必定失敗。所以聖人鄭重寫下一句:「用六,利永貞。」這是替後人開出一條大路,要行順道的人在「貞」字上守到底,才能順得著真,才能順得著利。

夫用六之道,用順道也。六為河圖二四陰生之數,陰主順用。六者用順也,用順所以以虛求實,以無求有耳。古今學人,自恃聰明,依一己之見,妄猜私議,不肯低心下氣,求人請益,以故皓首窮年,一無所得;或亦有尋師訪友,不能辨別邪正,入於旁門曲徑,至死不悟者;或有能辨別其邪正,究明性命之理,遵道而行,又半途而廢,不永於貞者。凡此皆非用六之道,俱不能成道。

所謂「用六」之道,就是用順之道。「六」是河圖中二與四相加而成的陰生之數,陰主柔順,所以用六就是用順;用順,是要憑著虛去求實、憑著無去求有。古往今來的學道人:有的自恃聰明,只憑一己之見胡亂猜測、私下議論,不肯低下心氣去向人請教,於是白了頭、耗盡一生,什麼也沒得到;也有人肯尋師訪友,卻分辨不清邪與正,一頭鑽進旁門小路,到死都不醒悟;還有人既能分辨邪正,也把性命的道理弄明白了,依道而行,卻半途而廢,不能在「貞」上守到底。這些都不是用六之道,所以都成不了道。

若欲成道,須要知順,又須要順其正,更需要永順其正。能永順其正,柔中即有剛,不隱不瞞,至死不變,脫去後天氣質之性,露出先天不識不知、順帝之則之本面,性了而命亦可了,一永貞而柔順之道至矣,盡矣。

若想成道,先要懂得什麼叫順,還要順得其正,更要永遠順在這個正上。能永遠順在正上,柔裡面自然含著剛:不隱瞞、不遮掩,到死也不改變,脫去後天氣質帶來的習性,露出先天「不識不知,順帝之則」的本來面目。性得了結,命也就可以了結。一個「永貞」,柔順之道便算到了頂、說到了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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