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纂周易折中 · 第 15 卷
集說 呂氏祖謙曰:“拘繫”而不可解,《隨》之極者也。如有客詩,言授之縶,以縶其馬;白駒詩,縶之維之,以永今朝,正合此爻。
「集說」引呂祖謙說:拘住牽住而解不開,正是《隨》到極處的樣子。像《詩經·周頌·有客》裡說給他繩索,用來絆住客人的馬;《詩經·小雅·白駒》裡說把它絆住繫牢,好留住這美好的今朝——兩詩的意思,正與這一爻相合。
項氏安世曰:《大有》九三,“公用亨于天子”;《隨》上六,“王用亨于西山”;《益》六二,“王用亨於帝”;《升》六四,“於用亨于岐山”,四爻句法皆同。古文“亨”即享字,今獨益作享讀者,俗師不識古字,獨於享帝,不敢作亨帝也。
「集說」引項安世說:《大有》卦九三的「公用亨于天子」、《隨》卦上六的「王用亨于西山」、《益》卦六二的「王用亨於帝」、《升》卦六四的「王用亨于岐山」,這四條爻辭句法完全一樣。古文裡的「亨」就是「享」字;如今偏偏只把《益》卦那一處讀成「享」,是因為淺陋的塾師不認得古字,唯獨碰上祭享上帝這件事,不敢讀成「亨帝」罷了。(底本《升》卦引文「於用」當作「王用」。)
案 卦之初剛,下於二柔,則九五之剛,亦下於上柔也。而諸儒說兩爻義,皆不及此,故於九五“孚”“嘉”,以為應六二猶可,而於上六“拘繫”,則說得全無根據矣。
李光地按:這一卦初九的剛爻居於六二、六三兩個柔爻之下,那麼九五的剛爻,同樣是居於上六這個柔爻之下。然而諸儒解說九五、上六兩爻的義理,都沒有講到這一層,所以他們把九五的「孚于嘉」講成與六二相應,還勉強說得過去;講到上六的「拘繫」,就說得毫無根據了。
總論王氏宗傳曰:《隨》之六爻,其半陰也,其半陽也。陽剛之才,則有所隨而無所繫,初九、九四、九五是也。故初之有渝,四之“有獲”,五之“孚于嘉”,此有所隨而無所繫者也。以柔從之才,而當隨之時,則均不兔於有所繫,六二、六三、上六是也。故二則“係小子失丈夫”,三則“係丈夫失小子”,上則曰“拘係之”,此均不兔於有所繫者也。
「總論」引王宗傳說:《隨》卦六爻,一半是陰爻,一半是陽爻。凡陽剛之才,都是有所跟隨而不被牽繫的,初九、九四、九五就是。所以初九說「官有渝」、九四說「有獲」、九五說「孚于嘉」,這三爻都屬於有所隨而無所繫。凡以柔順之質跟從別人的,處在跟隨之時,就一概免不了被牽繫,六二、六三、上六就是。所以六二說「係小子,失丈夫」,六三說「係丈夫,失小子」,上六說「拘係之」,這三爻都屬於免不了被牽繫。(底本兩處「不兔」當作「不免」。)
蠱卦
蠱.艮上.巽下 程傳 《蠱序卦》;“以喜隨人者必有事,故受之以蠱。”承二卦之義以為次也。 夫喜說以隨乾人者,必有事也,無事則何喜何隨?《蠱》所以次《隨》也。蠱,事也。 蠱非訓事,蠱乃有事也,為卦山下有風,風在山下,遇山而回則物亂,是為《蠱》象。
《蠱》卦,上卦是艮、下卦是巽,這一行是卦畫的標註。程頤《伊川易傳》說,《序卦傳》講:「以喜隨人者必有事,故受之以蠱。」這是承接《豫》《隨》兩卦的意思來排定次序的。歡歡喜喜地追隨別人,必定會有事情隨之而來;無事可做,又談何喜、談何隨?所以《蠱》卦排在《隨》卦之後。「蠱」,在這裡指事。要注意,「蠱」字本身並不訓作「事」,而是說蠱壞之後必然有事要做。就卦體講,是山下有風;風吹到山下,遇山迴旋,萬物就被攪亂,這便是《蠱》的卦象。
蠱之義,壞亂也。在文為蟲皿,皿之有蟲,蠱壞之義。《左氏傳》云:風落山,女惑男。 以長女下乾少男,亂其情也,風遇山而回,物皆撓亂,是為有事之象,故云蠱者事也。 既蠱而治之,亦事也。以卦之象言之,所以成盎也。以卦之才言之,所以治蠱也。
「蠱」的本義是敗壞紛亂。從字形上看,是「蟲」加「皿」,器皿裡生了蟲子,正是敗壞之義。《左傳》記載晉醫和論蠱,說這一卦是風把山上的草木吹落,是女子迷惑男子。下卦巽為長女,上去干擾上卦艮之少男,把他的情志攪亂;風遇山迴旋,萬物都被擾動,這就是有事的象,所以說「蠱者事也」。既然已經敗壞,就要著手整治,整治同樣是事。就卦象來說,是造成蠱壞的緣由;就卦的才質來說,則是整治蠱壞的憑藉。(底本「所以成盎」當作「所以成蠱」。)
蠱,元亨,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後甲三日。 本義 蠱,壞極而有事也。其卦艮剛居上,巽柔居下,上下不交,下卑巽而上苟止,故其卦為《蠱》。或曰,剛上柔下,謂卦變自《賁》來者;初上二下,自《井》來者;五上上下,自《既濟》來者。兼之,亦剛上而柔下,皆所以為《蠱》也。
《蠱》卦卦辭:「元亨,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後甲三日。」朱熹《周易本義》說,蠱是敗壞到極點因而有事可做。這一卦艮之剛居上、巽之柔居下,上下不相交通,下面一味卑順、上面苟且停滯,所以取名為《蠱》。也有人從「卦變」上講:剛爻上行、柔爻下行,是從《賁》卦變來的;初爻上去、二爻下來,是從《井》卦變來的;五爻上去、上爻下來,是從《既濟》卦變來的。把這幾種合起來看,也都是剛上柔下,都是《蠱》之所以成卦的緣由。
蠱壞之極,亂當復治,故其占為“元亨”,而“利涉大川”。“甲”,日之始,事之端也。“先甲三日”,辛也,“後甲三日”,丁也。前事過中而將壞,則可自新以為後事之端,而不使至於大壞;後事方始而尚新,然更當致其丁寧之意,以監前事之失,而不使至於速壞,聖人之深戒也。
敗壞到了極處,亂久了就該重新治理,所以「占辭」斷為「元亨」,而且「利涉大川」。「甲」是十干之首、一日之始,也象徵事情的開端。「先甲三日」是辛日,「後甲三日」是丁日。前一段事情已過中途而將要敗壞,此時可借「辛」的諧音自新,把它當作後一段事情的起點,不讓它壞到不可收拾;後一段事情剛剛開始、氣象還新,卻更應當反覆丁寧叮囑,用前事的失誤作鑑戒,不讓它很快又壞下去。這是聖人極深切的告誡。
程傳 既蠱則有復治之理,自古治必因亂,亂則開治,理自然也。如卦之才以治蠱,則能致“元亨”也。蠱之大者,濟時之艱難險阻也,故曰“利涉大川”。“甲”,數之首, 集說 馬氏融曰:十日之中唯稱甲者,甲為十日之首,蠱為造事之端,故舉初而明事始也。
程頤《伊川易傳》說,既然已經敗壞,就有重新整治的道理。自古以來,太平總是接著禍亂而來,亂到盡頭便開出治世的局面,這是自然之理。憑這一卦的才質去整治蠱壞,就能達到「元亨」。蠱壞之中最大的那一類,是要救濟時局的艱難險阻,所以說「利涉大川」。「甲」是十干之首……(底本此處有脫文,程頤的話未完)。「集說」引馬融說:十干之中偏偏只舉「甲」,是因為甲居十干之首,而蠱正是著手做事的開端,所以舉出首位來點明事情的起頭。
孔氏穎達曰:蠱者事也,有事營為則大得串通。有為之時,利在拯難,故“利涉大川”也。“甲”者,創制之令,既在有為之時,不可因仍舊令,故用創制之令以治於人。 又曰:物既惑亂,終致損壞,當須有事,故《序卦》云:“蠱者,事也。”謂物蠱必有事,非謂訓蠱為事:集氏曰:“先甲三日”,殷勤告戒;“後甲三日”,丁寧宣佈。
「集說」引孔穎達說:蠱就是事,有事去經營作為,便能大為通達。正當有所作為之時,最要緊的是拯救危難,所以說「利涉大川」。「甲」代表新創制的法令;既然處在有所作為之時,就不能沿襲舊法令,所以要用新創制的法令來治理民眾。孔穎達又說:事物既已迷亂,終究會招致損壞,那就必須有所整治,所以《序卦傳》說「蠱者,事也」,意思是事物敗壞了必然有事要做,並不是把「蠱」字直接訓釋為「事」。「集說」又引一說:「先甲三日」,是事前殷勤地告誡;「後甲三日」,是事後反覆地申明。
案 二體則陽卦居上,陰卦居下;六位則剛爻居上,柔爻居下。六十四卦中,亦唯此卦陰陽剛柔不相交,尊卑上下不相接,則隔絕而百弊生,萬事墮矣,亦此卦名《蠱》之第一義也。壞極則有復通之理,但當弘濟艱難,而不可扭於安,維始慎終,而不可輕於動,故以“利涉大川”“先甲”“後甲”為戒。
李光地按:從上下兩體看,陽卦艮在上、陰卦巽在下;從六個「爻位」看,剛爻居上、柔爻居下。六十四卦之中,也只有這一卦陰陽剛柔彼此不相交,尊卑上下彼此不相接;上下一隔絕,百般弊病就滋生,萬事都要廢弛,這正是本卦取名為《蠱》的第一層意思。敗壞到極點便有重新通達的道理,只是應當奮力救濟艱難,而不可苟安不動;應當慎始慎終,而不可輕率妄動。所以卦辭用「利涉大川」和「先甲」「後甲」兩層來告誡。
初六,幹父之蠱,有子,考無咎,厲終吉。 本義 “乾”,如木之幹,枝葉之所附而立者也。“蠱”者,前人已壞之緒,故諸爻皆有父母之象,子能幹之,則飭治而振起矣。初六蠱未深而事易濟,故其占為有子,則能治蠱,而考得“無咎”,然亦危矣。戒占者宜如是,又知危而能戒,則“終吉”也。
《蠱》卦初六爻辭:「幹父之蠱,有子,考無咎,厲終吉。」朱熹《周易本義》說,「乾」就像樹木的主幹,枝葉都依附著它才立得住。「蠱」指前人已經敗壞了的事業頭緒,所以各爻都取父母之象;兒子若能擔當起來,就可以整頓振作。初六時當蠱壞未深、事情容易辦成,所以占斷是:有這樣的兒子,便能整治蠱壞,使亡父不至於留下過失;不過處境仍然危險。聖人告誡占問的人應當像初六這樣,而且要懂得危險、心存戒懼,如此才能「終吉」。
程傳 初六雖居最下,成卦由之,有主之義,居內在下而為主,子幹父蠱也。子幹父蠱之道,能堪其事,則為有子,而其考得無咎。不然,則為父之累,故必惕厲則得“終吉”也。處卑而尸尊事,自當兢畏,以六之才,雖能巽順,體乃陰柔,在下無應而主於,非有能濟之義,若以不克於而言,則其義甚小,故專言為子幹蠱之道,必克濟則不累其父,能厲則可以終吉,乃備見為子幹蠱之大法也。
程頤《伊川易傳》說,初六雖居全卦最下,可是成卦正由於它,含有主的意思;身在內卦而居下位卻又作主,這就是兒子出來擔當父輩的敗局。做兒子整治父輩蠱壞的道理是:能擔得起這份事,才算是有這樣的兒子,亡父也才不至於留下過失;否則反成父親的拖累,所以必須警惕戒懼,才能「終吉」。以卑下之身主持尊長的大事,本該戰戰兢兢。以初六的才質而論,雖然能夠卑順,無奈體質陰柔,在下位又沒有相應的爻,主持整治並沒有真能辦成的意思;若照著辦不成來講,這一爻的意義就太小了,所以爻辭專講為子幹蠱之道:必須辦得成,才不連累父親;能夠常存危懼,才可以終得吉。這樣便把做兒子整治家業的大法全都點明瞭。(底本「主於」「不克於」兩處「於」當作「乾」。)
集說 蘇氏軾曰:器久不用而蟲生之謂之蠱,人久宴溺而疾生之謂之蠱,天下久安無為而弊生之謂之蠱。蠱之災,非一日之故也,必世而後見,故爻皆以父子言之。
「集說」引蘇軾說:器物長久擱著不用而生了蟲,叫做蠱;人長久沉溺宴樂而生了病,叫做蠱;天下長久安逸無所作為而生出積弊,也叫做蠱。蠱壞這種禍患,不是一天造成的,往往要經過一代人才顯露出來,所以《蠱》卦各爻都用父子的關係來立言。
故氏炳文曰:爻辭有以時位言者,有以才質言者,如《蠱》初六以陰在下,所應又柔,才不足以治蠱。以時言之,則為蠱之初,蠱猶末深,事猶《易》濟,故其占為有子,則其考可“無咎”矣。然捐之蠱,則已危“厲”,不可以蠱未深而忽之也。故又戒占者知危而能戒,則“終吉”。
「集說」引胡炳文說:爻辭有從時勢與「爻位」著眼的,也有從才質著眼的。像《蠱》卦初六,以陰爻居下,所應的又是柔爻,才具不足以整治蠱壞;可是從時勢上講,它處在蠱壞之初,敗壞還不深,事情還容易辦成,所以占斷是有這樣的兒子,亡父便可以「無咎」。然而著手去整治蠱壞,處境已經危「厲」,不可以因為蠱壞未深就掉以輕心。所以又告誡占問的人:懂得危險而知所戒懼,才能「終吉」。(底本「故氏」當作「胡氏」,「捐之蠱」當作「乾之蠱」。)
九二,幹母之蠱,不可貞。 程傳 九二陽剛,為六五所應,是以陽剛之才,在下而乾夫在上陰柔之事也,故取子幹母蠱為義。以剛陽之臣,輔柔弱之君,義亦相近。二巽體而處柔,順義為多,幹母之盅之道也。夫子之於母,當以柔巽輔導之,使得於義,不順而致敗蠱,則子之罪也。
《蠱》卦九二爻辭:「幹母之蠱,不可貞。」程頤《伊川易傳》說,九二是陽剛之爻,與六五相應,這是以陽剛之才居於下位,去整治上面那位陰柔者留下的事,所以取兒子整治母親一方的敗局為義。用剛強的臣子輔佐柔弱的君主,道理也與此相近。九二身在巽體而居於柔位,順從的一面居多,正合於整治母事之道。做兒子的對於母親,應當用柔和卑順的態度輔助引導,使她合於義理;如果不能順著來,以致把事情弄壞,那就是兒子的過失。(底本「幹母之盅」當作「幹母之蠱」。)
從容將順,豈無道乎?以婦人言之,則陰柔可知。若伸己剛陽之道,遽然矯拂,則傷恩,所害大矣,亦安能入乎?在乎屈己下意,巽順將承,使之身正身治而已,故曰“不可貞”。
從容和緩地順勢引導,難道就沒有辦法了嗎?以婦人的性情來說,其陰柔可想而知。倘若一味伸張自己剛陽的一套,猛然去矯正違逆,就會傷了母子恩情,為害極大,話又哪裡聽得進去。辦法只在於自己委屈些、把姿態放低,卑順地承事奉侍,使她自身端正、事情得治罷了,所以爻辭說「不可貞」。
謂不可貞固盡其剛直之道,如是乃中道也,又安能使之為甚高之事乎?若於柔弱之君,盡誠竭忠,致之於小道則可矣,又安能使之大有為乎?且以周公之聖輔成王,成王非甚柔弱也。然能使之為成王而已,守成不失道則可矣,固不能使之為羲黃堯舜之事也。二巽體而得中,是能巽順而得中道,合不可貞之義,得幹母蠱之道也。
所謂「不可貞」,是說不可固執地把剛直的一套用到底,這樣處置才合乎中道;至於要她做出多麼高遠的事業,那是辦不到的。對著一位柔弱之君,竭誠盡忠,把他引上略有小成的路子還可以,又哪裡能使他大有作為?就拿周公這樣的聖人輔佐成王來說,成王並不算十分柔弱,周公也只能把他造就成一個成王罷了——守住先業而不失正道是夠了,終究不能讓他做出伏羲、黃帝、堯、舜那樣的事業。九二身在巽體而又居中,是能夠卑順而又合乎中道,正合「不可貞」的意思,得著了整治母事的正法。
集說 蘇氏軾曰:陰之為性,安無事而惡有為,是以為蠱之深,而乾之尤難者。正之則傷愛,不正則傷義,以是為之難也。二以陽居陰,有剛之實,而無用剛之跡,可以免矣。
「集說」引蘇軾說:陰的性情,是安於無事而厭惡有所作為,所以由它造成的蠱壞最深,整治起來也格外困難。板起面孔去糾正,就傷了親愛之情;不去糾正,又傷了義理,難就難在這裡。九二以陽爻居於陰位,內裡有剛強的實質,外面卻不露用剛的痕跡,這樣就可以避開兩難了。
楊氏時曰:或曰卦以五為君位,而可以母言乎?曰:母者陰尊之稱,如《晉》六二之稱“王母”,《小過》六二之稱“遇其妣”,皆謂六五也。
「集說」引楊時說:有人問,一卦向來以第五爻為君位,怎麼可以用「母」來稱呼它?回答是:「母」本是對尊貴的陰爻的稱呼,例如《晉》卦六二稱「王母」、《小過》卦六二稱「遇其妣」,指的都是各自卦中的六五。
蔣氏悌生曰;九二以陽剛而承六五之陰柔,有母子之象,但戒以“不可貞”,則與幹父小異。然以巽順而得中道,亦善於蠱者也。 楊氏啟新曰:子幹母蠱,易於專斷而失於承順,故戒以“不可貞”。
「集說」引蔣悌生說:九二以陽剛之質承事六五的陰柔,有母子相待的象,只是告誡它「不可貞」,這一點與整治父輩之事略有不同。然而它能以卑順而合乎中道,也算是善於整治蠱壞的了。又引楊啟新說:兒子整治母親一方的敗局,最容易失之於獨斷專行而缺了承順之意,所以特意告誡「不可貞」。
九三,幹父之蠱,小有悔,無大咎。 本義 過剛不中,故“小有悔”。巽體得正,故“無大咎”。
《蠱》卦九三爻辭:「幹父之蠱,小有悔,無大咎。」朱熹《周易本義》說,九三過於剛強而又不居中,所以「小有悔」;但它身在巽體、以陽爻居陽位而「當位」,所以沒有大的禍患。
程傳 三以剛陽之才,居下之上,主幹者也,子幹父之蠱也,以陽處剛而不中,剛之過也。然而在巽體,雖剛過而不為無順,順事親之本也。又居得正,故無大過。以剛陽之才,克乾其事,雖以剛過,而有小小之悔,終無大過咎也。然有小悔,已非善事親也。
程頤《伊川易傳》說,九三以剛陽之才居於下卦的最上位,是主持整治的一爻,也就是兒子出來收拾父輩的敗局。它以陽爻處陽位而不居中,是剛得過了頭。不過它畢竟在巽體之中,雖然過剛卻並非全無順意,而順正是奉事雙親的根本;加上所居「當位」,所以不至於有大的過失。憑著剛陽之才能夠把事情辦成,雖因過剛而留下一點小小的悔恨,終究沒有大的禍患。然而既然有小悔,就已經算不上善於奉事雙親了。
集說 趙氏汝楳曰:二三之剛,三有餘於乾;初四五之柔,四不足於乾。重剛之才,易失於太過,則小悔固所宜也。然蠱由以亨,何“大咎”之有?胡氏炳文曰:幹蠱之道,以剛柔相濟為尚。初六六五,柔而居剛,九二剛而居柔,皆可幹蠱,不然,與其為六四之過於柔而吝,不若九三之過於剛而悔,故曰“小有悔”。 若不足其過於剛,繼之曰“無大昝”,猶幸其能剛也。
「集說」引趙汝楳說:九二、九三都是剛爻,而九三辦事的力量綽綽有餘;初六、六四、六五都是柔爻,而六四辦事的力量明顯不足。重剛之才容易失之太過,留下小小的悔恨本是意料中事;然而蠱壞正靠他才得以通達,又哪裡談得上「大咎」。又引胡炳文說:整治蠱壞之道,以剛柔互相調劑為上。初六、六五是柔爻而居陽位,九二是剛爻而居陰位,都可以整治蠱壞。若做不到剛柔相濟,那麼與其像六四那樣柔得過頭而落個羞吝,不如像九三那樣剛得過頭而留個悔恨,所以爻辭說「小有悔」。像是嫌他過剛有所不足似的,接著又說「無大咎」,可見還是慶幸他能剛。(底本「無大昝」當作「無大咎」。)
六四,裕父之蠱,往見吝。 本義 以陰居陰,不能有為,寬裕以治蠱之象也。如是則蠱將日深,故“往”則“見吝”,戒占者不可如是也。
《蠱》卦六四爻辭:「裕父之蠱,往見吝。」朱熹《周易本義》說,六四以陰爻居於陰位,無力有所作為,是用寬緩從容的態度去對付蠱壞的象。這樣下去,敗壞只會一天深似一天,所以再往前走就會招來羞吝。聖人以此告誡占問的人,切不可如此。
程傳 四以陰居陰,柔順之才也。所處得正,故為寬裕以處其父事者也。夫柔順之 集說 《朱子語類》云:此兩爻說得悔吝二字最分明,九三有悔而無咎,由凶而趨吉也;六四雖目下無事,然卻終吝,由吉而趨凶也。
程頤《伊川易傳》說,六四以陰爻居陰位,是柔順之才;所處又「當位」,因而成了用寬緩的態度去料理父輩之事的樣子。柔順之才……(底本此處有脫文,程頤的話未完)。「集說」引《朱子語類》說:這兩爻把「悔」「吝」二字說得最清楚——九三有悔而沒有大的禍患,是從凶的方向轉向吉;六四眼下雖然平安無事,最終卻落個羞吝,是從吉的方向轉向凶。
劉氏彌邵曰:強以立事為乾,怠而委事為裕。事弊而裕之,弊益甚矣。蓋六四體艮之止而爻位俱柔,夫貞固足以幹事,今止者怠,柔者懦,怠且懦,皆增益其蠱者也。持是以往,吝道也,安能治蠱耶?六五,幹父之蠱,用譽。
「集說」引劉彌邵說:奮力把事情立起來叫做「乾」,懈怠而把事情推開叫做「裕」。事情已經出了毛病還寬緩拖延,毛病只會越來越重。六四身在艮體而取止的性質,爻的質地與所居之位又都屬柔;本來守正堅固足以辦成事情,如今止就成了懈怠,柔就成了懦弱,懈怠加上懦弱,都只會讓蠱壞更深。抱著這種態度往前走,正是招致羞吝的路子,怎麼可能整治得了蠱壞。以下是六五爻辭:「幹父之蠱,用譽。」
本義 柔中居尊,而九二承之以德,以此幹蠱,可致聞譽,故其象占如此。 程傳 五居尊位,以陰柔之質,當人君之幹,而下應於九二,是能任剛陽之臣也。 雖能下應剛陽之賢而倚任之,然己實陰柔,故不能為創始開基之事,承其舊業則可矣,故為幹父之蠱。夫創業垂統之事,非剛明之才,則不能。繼世之君,雖柔弱之資,苟能任剛賢,則可以為善繼而成令譽也。太甲成王,皆以臣而“用譽”者也。
朱熹《周易本義》說,六五以柔順居上卦之中而處尊位,下面有九二以德相承,憑這樣的條件去整治蠱壞,可以博得美名,所以取象與占斷如此。程頤《伊川易傳》說,六五身居尊位,以陰柔之質擔當人君整治的責任,而下與九二相應,說明它能夠任用剛陽的臣子。它雖能向下呼應剛陽之賢而加以倚重,無奈自身實在陰柔,因此做不了開創基業的事,只能承接舊有的家業,所以爻辭說是「幹父之蠱」。開創基業、垂統後世這類事,不是剛健明達之才辦不成;而繼承先業的君主,縱然資質柔弱,只要能任用剛正的賢臣,也可以成為善於承繼的人而博得美名。太甲、成王都是靠賢臣而「用譽」的例子。
集說 趙氏汝楳曰:六五德位,適剛柔之中,用以幹蠱,宜有休譽,“用譽”則《蠱》之亨可知。 熊氏良輔曰:諸爻稱幹蠱者,皆乾前人已壞之事。六五至於“用譽”,則不特乾其事之已壞,所謂立身揚名,使國人稱願曰,幸哉有子矣。 鄭氏維嶽曰:子有幹蠱之名,則過歸於親,幹蠱而親不失於令名,是“用譽”以乾之也,幹蠱之最善者。
「集說」引趙汝楳說:六五的德與位,恰好合於剛柔之間的中道,用它來整治蠱壞,理當贏得美名;既然「用譽」,《蠱》卦的亨通也就可想而知。又引熊良輔說:各爻講「幹蠱」,都是收拾前人已經敗壞的事;到了六五說「用譽」,就不只是把壞了的事收拾好,而是所謂立身揚名,使一國的人都稱羨說:真有福氣,有這樣一個兒子。又引鄭維嶽說:兒子若只落個「幹蠱」的名聲,過失便都歸到父母身上;能整治敗局而又讓父母不失美名,這才是用美譽去整治,是幹蠱之中做得最好的。
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事。 本義 陽剛居上,在事之外,故為此象,而占與戒,皆在其中矣。 程傳 上九居蠱之終,無繫應於下,處事之外,無所事之地也。以剛明之才,無應援而處無事之地,是賢人君子,不偶於時而高潔自守,不累於世務者也,故云“不事王侯,高尚其事”。古之人有行之者,伊尹、太公望之始,曾子、子思之徒是也。
《蠱》卦上九爻辭:「不事王侯,高尚其事。」朱熹《周易本義》說,陽剛之爻居於全卦之上,置身事情之外,所以有這樣的象,而占斷與告誡都含在其中了。程頤《伊川易傳》說,上九處在《蠱》卦的終點,下面沒有牽繫相應的爻,置身事外,正處在無事可做的地位。它以剛健明達之才,卻既無援應又居於無事之地,這就是賢人君子生不逢時而高潔自守、不被世務牽累的樣子,所以說「不事王侯,高尚其事」。古人中確有這樣做的:伊尹、太公望出仕以前的那段日子,以及曾子、子思一輩人,都是如此。
不屈道以徇時,既不得施設於天下,則自尊其身,尊高敦尚其事,守其志節而已。士之自高尚,亦非一道:有懷抱道德,不偶於時,而高潔自守者;有知止足之道,退而自保者;有量能度分,安於不求知者;有清介自守,不屑天下之事,獨潔其身者。所處雖有得失小大之殊,皆自高尚其事者也。《象》所謂“志可則”者,進退合道者也。
他們不肯屈己之道去遷就時俗,既然不能把抱負施行於天下,就自重其身,把自己所守的事看得崇高厚重,堅持志節罷了。讀書人自視高尚,路數也不止一種:有懷抱道德而生不逢時、因此高潔自守的;有懂得知止知足的道理、退下來保全自身的;有掂量自己的才能與分際、安於不為人所知的;有清介自守、不屑過問天下之事、只求獨善其身的。他們所處的境地雖有得失大小的分別,卻都屬於自己把所守之事看得崇高。《象傳》所說的「志可則」——志向足以取法——指的是進退都合乎正道的那一類。
集說 石氏介曰;在卦之終,事成也。在卦之上而無所承,身退者也,在外卦而心不累於內,志之高者也。 胡氏炳文曰:初至五皆以蠱言,不言君臣而言父子,臣於君事,猶子於父事也。上九獨以“不事王侯”言者,蓋君臣以義合也。子於父母,有不可自諉於事之外,若王侯之事,君子有不可事者矣,是故對子之出處,在事之中。盡力以乾焉而不為汙,在事之外,潔身以退焉而不為僻。
「集說」引石介說:上九處在一卦的終點,事情已經了結;居於全卦之上而無所承奉,是自身引退的人;身在外卦而心不被內卦的事牽累,是志向高遠的人。又引胡炳文說:從初六到六五都就蠱壞立言,而且不講君臣卻講父子,因為臣子對君上的事,就好比兒子對父親的事。唯獨上九用「不事王侯」來說,是因為君臣本以義相合:兒子對父母,沒有把自己推到事外的餘地;至於王侯之事,君子卻有不肯去做的時候。所以就兒子的出處進退而言,身在事情之中,便盡力去整治而不算汙濁;身在事情之外,便潔身引退而不算乖僻。
臨卦
臨.坤上.兌下 程傳 《臨序卦》;“有事而後可大,故受之以臨。臨者,大也”。“蠱者,事也”。 有事則可大矣,故受之以臨也。韓康伯云:可大之業,由事而生。二陽方長而盛大,故為《臨》也。為卦澤上有地,澤上之地,岸也,與水相際,臨近乎水,故為臨。天下之物,密近相臨者,莫若地與水,故地上有水則為比,澤上有地則為臨也。臨者,臨民臨事,凡所臨皆是。在卦取自上臨下,臨民之義。
《臨》卦,上卦是坤、下卦是兌,這一行是卦畫的標註。程頤《伊川易傳》說,《序卦傳》講:「有事而後可大,故受之以臨。臨者,大也。」前面既說「蠱者,事也」,有事去做才能成其大,所以《臨》卦接在《蠱》卦之後。韓康伯說:可以做大的事業,都由做事而生。這一卦兩個陽爻正在生長而趨於盛大,所以叫《臨》。就卦體講,是澤上有地;澤上的那塊地就是岸,與水相接、貼近水面,所以叫「臨」。天下之物貼近相臨的,沒有比地與水更近的,所以地上有水就成《比》卦,澤上有地就成《臨》卦。所謂「臨」,包括臨民、臨事,凡是居高面對什麼都算。就這一卦而言,取的是自上面對下面、君臨百姓的意思。
臨,元亨,利貞,至于八月有凶。 本義 臨,進而陵逼於物也。二陽浸長以逼於陰,故為《臨》,十二月之卦也。又其為卦,下兌說,上坤順,九二以剛居中,上應六五,故占者大亨而利於正,然“至于八月”當“有凶”也。八月,謂自《復》卦一陽之月,至於《遯》卦二陰之月,陰長陽遯之時也。或曰:八月謂夏正八月,於卦為《觀》,亦《臨》之反對也,又因占而戒之。
《臨》卦卦辭:「元亨,利貞,至于八月有凶。」朱熹《周易本義》說,「臨」是進逼、壓向對方的意思。兩個陽爻漸漸生長而逼向眾陰,所以叫《臨》,在十二消息卦中配十二月。就卦體講,下卦兌為悅、上卦坤為順,九二以剛爻居下卦之中,上與六五相應,所以占問的人大為亨通而利於守正;然而「至于八月」就該「有凶」。所謂八月,是從《復》卦一陽初生的那個月算起,數到《遯》卦二陰生長的月份,正是陰長陽退之時。也有人說,八月指夏曆的八月,在卦為《觀》,《觀》正是《臨》倒轉過來的卦。這是就著占斷再加一層告誡。
程傳 以卦才言也,臨之道,如卦之才,則大亨而正也。二陽方長於下,陽道向盛之時,聖人豫為之戒曰,陽雖方長,“至于八月”,則其道消矣,是“有凶”也。大率聖人為戒,必於方盛之時,方盛而慮衰,則可以防其滿極,而圖其永久。若既衰而後戒,則無及矣。自古天下安治,未有久而不亂者,蓋不能戒於盛也。方其盛而不知戒,故狃安富則驕侈生,樂舒肆則綱紀壞,忘禍亂則寡孽萌,是以浸淫不知亂之至也。
程頤《伊川易傳》說,卦辭是就一卦的才質立言的:臨的道理,若像本卦的才質這樣,就能大為亨通而合於正。兩個陽爻正在下面生長,是陽道趨於興盛的時候,聖人卻預先設下告誡,說陽雖然正在生長,等到了八月,它的勢頭就要消退,那時便「有凶」。大抵聖人立戒,一定在事物正盛的時候;正盛之時就考慮到衰敗,才能防止它盈滿到極點,而謀求長久。若等到已經衰敗再來警戒,就來不及了。自古以來天下安定太平,沒有長久而不亂的,原因就在於盛時不能自戒。當其興盛而不知警惕,於是習慣了安逸富足就生出驕奢,貪圖舒適放縱就敗壞綱紀,忘記禍亂就萌生禍端,因而一步步浸染下去,還不知道亂已經來到眼前。
集說 張子曰:臨言“有凶”者,易之於爻,變陽至二,便為之戒,未過中已戒,猶“履霜堅冰”之義。及《泰》之三,曰“無平不陂,無往不復”,過中之戒也。 《朱子語類》:問:臨不特上臨下之謂臨,凡進而逼近者,皆謂之臨否?曰:然。 此是二陽自下而進上,則凡相逼近者,皆為《臨》也。
「集說」引張載說:《臨》卦所以說「有凶」,是因為《易》在爻的變化上,陽爻長到第二位就先立下告誡;還沒過中位便已警戒,正與《坤》卦初六「履霜堅冰」的用意相同。到了《泰》卦九三說「無平不陂,無往不復」,那就是過了中位以後的告誡。又引《朱子語類》記載:有人問,「臨」不單指上面面對下面才叫臨,凡是進逼貼近的都可以叫臨嗎?朱熹答:是的。這一卦是兩個陽爻自下往上進逼,所以凡是彼此逼近的情形,都算作《臨》。
程氏迥曰:陽極於九,而少陰生於八,陰之義配月;陰極於六,而少陽復於七,陽之義配日。 王氏應麟曰:臨所謂八月,其說有三,一雲自丑至申為《否》,一雲自子至未為《遯》,一雲自寅至酉為《觀》,本義兼取《遯》、《觀》二說。《復》所謂“七日”,其說有三,一謂卦氣起《中孚》,六日七分之後為《復》;一謂過《坤》六位,至《復》為七日;一謂自五月《姤》一陰生,至十一月一陽生,《本義》取自《姤》至《復》之說。
「集說」引程迥說:老陽之數極於九,少陰之數是八,所以陰的意義配以「月」;老陰之數極於六,少陽之數回到七,所以陽的意義配以「日」。又引王應麟說:《臨》卦所謂「八月」,歷來有三種講法:一說自丑月數到申月,卦為《否》;一說自子月數到未月,卦為《遯》;一說自寅月數到酉月,卦為《觀》。《本義》兼採《遯》《觀》兩說。《復》卦所謂「七日」,也有三種講法:一說卦氣從《中孚》起算,六日七分之後為《復》;一說經過《坤》卦六位,到《復》正是第七日;一說自五月《姤》卦一陰初生,數到十一月一陽初生。《本義》採的是從《姤》到《復》這一說。
胡氏炳文曰:諸家臨字,訓近訓大,只見上臨下,不見剛臨柔之意。《本義》依如臨深淵之臨,謂進而迫於淵,此所謂臨者,剛進而迫於柔也。蓋《復》者,陰之極而陽初來也。《臨》者,二陽皆來而迫於陰也。故復“亨”而臨大“亨”,《復》不言“利貞” 初九,咸臨,貞吉。
「集說」引胡炳文說:各家解「臨」字,或訓作靠近,或訓作盛大,都只看到上面面對下面,沒有看出剛爻逼近柔爻的意思。《本義》依照「如臨深淵」的那個「臨」字,講成進而迫近深淵,這裡所謂臨,就是剛爻前進而迫近柔爻。《復》卦是陰到了極處而一陽剛剛回來,《臨》卦是兩個陽爻都已來到而逼向眾陰;所以《復》只說「亨」,《臨》卻說大「亨」;《復》不說「利貞」……(底本此處有脫文,胡炳文的話未完)。以下是初九爻辭:「咸臨,貞吉。」
本義 卦唯二陽,遍臨四陰,故二爻皆有“咸臨”之象,初九剛而得正,故其占為“貞吉”。 程傳 “咸”,感也。陽長之時,感動於陰,四應於初,感之者也。比他卦相應尤重。四近君之位,初得正位,與四感應。是以正道為當位所信任,得行其志,獲乎上而得行其正道,是以吉也。他卦初上爻不言得位失位,蓋初終之義為重也。臨則以初得位居正為重。凡言“貞吉”,有既正且吉者,有得正則吉者,有貞固守之則吉者,各隨其事也。
朱熹《周易本義》說,全卦只有兩個陽爻,卻普遍面對著四個陰爻,所以初九、九二兩爻都有「咸臨」的象。初九剛健而「當位」,所以「占辭」斷為「貞吉」。程頤《伊川易傳》說,「咸」就是感。陽氣生長之時,感動了陰;六四與初九相應,正是被感動的一方,比別的卦裡的相應關係更為吃重。六四居於近君之位,初九又佔著正位,兩爻彼此感應;於是初九以正道得到當權者的信任,能夠施行自己的志向。得到上面的支持而又能推行正道,所以吉。別的卦裡,初爻、上爻一般不講得位失位,因為那兩爻重在始與終的意義;《臨》卦卻特別看重初九得位而守正。凡是說「貞吉」的,有既正且吉的,有得正才吉的,有堅守下去才吉的,各隨所占之事而定。
集說 李氏舜臣曰:山澤通氣,故山上有澤,其卦為《咸》,而澤上有地,初二爻亦謂之咸者,陰陽之氣相感也。 九二,咸臨,吉,無不利。 本義 剛得中而勢上進,故其占“吉”而“無不利也”。
「集說」引李舜臣說:山與澤氣息相通,所以山上有澤的卦叫《咸》;《臨》卦是澤上有地,初九、九二兩爻也用「咸」字,同樣是取陰陽二氣彼此感應的意思。《臨》卦九二爻辭:「咸臨,吉,無不利。」朱熹《周易本義》說,九二剛健而居下卦之中,聲勢正往上進,所以「占辭」斷為「吉」而「無不利」。
程傳 二方陽長而漸盛,感動於六五中順之君,其交之親,故見信任,得行其志,所臨吉而無不利也。吉者已然,如是故占也;無不利者,將然於所施為,無所不利也。 集說 蔡氏清曰:初九以剛得正而吉,九二以剛中而吉。剛中則貞無待於言也,剛中最易之所善。
程頤《伊川易傳》說,九二正當陽氣生長而漸趨興盛之時,感動了六五這位居中柔順的君主,雙方交情親密,因而受到信任,得以施行自己的志向,所面對的局面自然吉利而沒有什麼不利。「吉」是就已然的情形說的,眼下如此,所以這樣斷;「無不利」是就將來的作為說的,凡有所施行,無往而不利。「集說」引蔡清說:初九是以剛健而「當位」得吉,九二是以剛健而居中得吉。既已剛而居中,守正就不必再說了;剛而得中,正是《易》最稱許的品格。
六三,甘臨,無攸利,既憂之,無咎。 本義 陰柔不中正,而居下之上,為以甘說臨人之象,其占固無所利。然能憂而改之,則“無咎”也。勉人遷善,為教深矣。
《臨》卦六三爻辭:「甘臨,無攸利,既憂之,無咎。」朱熹《周易本義》說,六三陰柔而不中不正,卻居於下卦的最上位,是用甜言悅色去面對別人的象,占斷本來是沒有什麼好處的。然而它若能心生憂懼而加以改正,便可以不犯過錯。聖人這樣勉勵人改過向善,用心教化極為深切。
程傳 三居下之上,臨人者也。陰柔而說體,又處不中正,以甘說臨人者也。在上而以甘說臨下,失德之甚,無所利也。兌性既說,又乘二陽之上,陽方長而上進,故不安而益甘。既知危懼而憂之,若能持謙守正,至誠以自處,則“無咎”也。邪說由己,能憂而改之,復何咎乎?集說 蘇氏軾曰:樂而受之謂之甘。
程頤《伊川易傳》說,六三居於下卦之上,是面對別人的一方。它陰柔而身在兌悅之體,所處又不中不正,因此成了用甜言悅色去待人的樣子。身在上位而用甜言悅色對待下面,是德行上極大的缺失,沒有什麼好處。兌的本性已經是喜悅,六三又凌乘在兩個陽爻之上,而陽正在生長上進,所以它心裡不安,便越發把話說得甜。一旦知道危險而心生憂懼,若能持守謙遜、堅守正道、以至誠自處,就可以沒有過錯。邪佞取悅本是自己招來的,能憂懼而改掉它,還會有什麼過錯。「集說」引蘇軾說:讓人樂於接受的那種味道,就叫做甘。
胡氏炳文曰:彖唯取剛臨柔,爻則初二外,皆上臨下。三兌體在二陽之上,為以甘說臨人之象。《節》九五以中正為甘,則吉;此以不中不正為甘,故“無攸利”。憂者說之反,能憂而改,則“無咎”矣。
「集說」引胡炳文說:「彖辭」只取剛爻逼近柔爻的意思,各爻則除了初九、九二之外,都是從上面面對下面。六三身在兌體而居於兩個陽爻之上,成了用甜言悅色待人的象。《節》卦九五以中正之德而稱「甘節」,所以得吉;這裡卻以不中不正而稱「甘臨」,所以「無攸利」。憂懼正是喜悅的反面,能夠憂懼而改正,便可以沒有過錯。
案 《臨》卦本取勢之盛大為義,因其勢之盛大,又欲其德業之盛大,是此卦彖爻之意也。初二以德感人,故曰“咸”。以德感人者,蓋以盛大為憂,而未嘗樂也。六三說主德不中正,以勢為樂,故曰“甘臨”。夫恣情於勢位,則何利之有哉?然說極則有憂之理,既憂則知勢位之非樂,而咎不長矣。此爻與節三“不節之嗟”正相似,皆兌體也。
李光地按:《臨》卦本來取聲勢盛大為義;正因為聲勢盛大,聖人便進一步希望人的德業也隨之盛大,這就是本卦「彖辭」與爻辭的用意。初九、九二以德感人,所以說「咸」;以德感人的人,把聲勢盛大當作可憂之事,從來不以此為樂。六三作為兌悅之主,德性不中不正,反把權勢當成快樂,所以說「甘臨」。放縱性情於權勢地位之上,能有什麼好處?不過喜悅到了極處,自然生出可憂之理;一旦知憂,就明白權勢地位並不足樂,過錯也就不會拖長。這一爻與《節》卦六三「不節之嗟」正相類似,都是兌體的爻。
本義 處得其位,下應初九,相臨之至,宜“無咎”者也。 程傳 四居上之下,與下體相比,是切臨於下,臨之至也。臨道尚近,放以比為至。 四居正位,而下應於剛陽之初,處近君之位,守正而任賢,以親臨於下,是以“無咎”,所處當也。 集說 王氏宗傳曰:四以上臨下,其與下體最相親,故曰“至臨”。以言上下二體,莫親於此也。
以下是六四一爻(底本脫去爻辭「六四,至臨,無咎」)。朱熹《周易本義》說,六四以陰爻居陰位而「當位」,下面又與初九相應,是彼此相臨到了極親近的地步,理當沒有過錯。程頤《伊川易傳》說,六四居於上卦的最下位,與下體緊緊相鄰,是貼近下面而臨之,臨得最切。臨這件事以近為貴,所以把相鄰當作最切近。六四佔著正位,下與剛陽的初九相應,身處近君之位而能守正任賢,以親近之態面對下面,因此「無咎」,這是它所處得當的緣故。「集說」引王宗傳說:六四是從上面面對下面,而它與下體最為親近,所以叫「至臨」;就上下兩體來說,沒有比這更親密的了。
六五,知臨,大君之宜,吉。 本義 以柔居中,下應九二,不自用而任人,乃知之事,而“大君之宜”,吉之道也。 程傳 五以柔中順體居尊位,而下應於二剛中之臣,是能倚任於二,不勞而治,以知臨下者也。夫以一人之身,臨乎天下之廣,若區區自任,豈能周於萬事?故自任其知者,適足為不知。唯能取天下之善,任天下之聰明,則無所不周。是不自任其知,則其知大矣。五順應於九二剛中之賢,任之以臨下,乃己以明知臨天下,大君之所宜也,其吉可知。
《臨》卦六五爻辭:「知臨,大君之宜,吉。」朱熹《周易本義》說,六五以柔順居上卦之中,下與九二相應,不逞一己之能而任用他人,這正是明智的表現,也是身為大君所應有的做法,自然是得吉之道。程頤《伊川易傳》說,六五以柔順居中之質、身在坤順之體而處尊位,下面與九二這位剛健居中的臣子相應,說明它能倚重九二,不必勞神而天下已治,這就是以明智面對下面。憑一個人的身軀去面對廣大的天下,若事事都要自己扛,怎麼可能周遍萬事?所以自恃聰明的人,恰恰成了不明智。唯有能採納天下的善言、任用天下的聰明才智,才能無所不周。不自恃自己的智慧,他的智慧才真正廣大。六五順應九二這位剛中之賢,任用他去面對下面,就等於自己以明智臨御天下,這正是大君所應當做的,得吉是可想而知的。
集說 王氏申子曰:《中庸》曰:“唯天下至聖,為能聰明睿知,足以有臨也。故知臨為“大君之宜”。六五以柔中之德,任九二剛中之賢,不自用其知,而兼眾知,為知之大,是宜為君而獲吉也。 胡氏炳文曰:《臨》是以己臨人,五虛中,下應九二,不任己而任人,所以為知,所以為“大君之宜”。
「集說」引王申子說:《中庸》講「唯天下至聖,為能聰明睿知,足以有臨也」,所以說以明智臨下正是「大君之宜」。六五憑柔順居中的德性,任用九二這位剛中之賢,不逞自己一人的智慧,而匯聚眾人的智慧,這才是大智慧,因此宜於為君而獲得吉利。又引胡炳文說:《臨》卦是拿自己去面對別人;六五中間是虛的陰爻,下與九二相應,不倚仗自己而倚仗他人,正因如此才稱得上明智,才稱得上「大君之宜」。
上六,敦臨,吉,無咎。 本義 居卦之上,處臨之終,敦厚於臨,“吉”而“無咎”之道也,故其象占如此。 程傳 上六坤之極,順之至也,而居臨之終,敦厚於臨也。與初二雖非正應,然大率陰求於陽,又其至順,故志在從乎二陽,尊而應卑,高而從下,尊賢取善,敦厚之至也,故曰“敦臨”,所以“吉”而“無咎”。陰柔在上,非能臨者,宜有咎也,以其敦厚於順剛,是以吉而無咎。六居臨之終而不取極義,臨無過極,故止為厚義,上五位之地,止以在上言。
《臨》卦上六爻辭:「敦臨,吉,無咎。」朱熹《周易本義》說,上六居於全卦之上、處在臨的終點,待人接物敦厚篤實,這是「吉」而「無咎」之道,所以取象與占斷如此。程頤《伊川易傳》說,上六是坤卦的極處,順到了極點,又居於臨的終點,因而在臨的態度上格外敦厚。它與初九、九二雖不是「應與」正配,但大體上陰總要求助於陽,加上它極其柔順,所以心志在於跟從這兩個陽爻:以尊貴之身回應卑下之位,以居高之勢跟從下面的人,尊崇賢者、擇取善言,敦厚到了極處,所以說「敦臨」,因而「吉」而「無咎」。陰柔而居上位,本不是能臨御人的,照理該有過錯;正因為它在順從剛爻這件事上做得敦厚,所以反而吉而無咎。上六處在臨的終點卻不取「極」的意思,是因為臨這件事沒有過頭之說,所以只取厚道之義;上位在五位之上,這裡只就它居上而言。
集說 《朱子語類》云:上六敦臨,自是積累至極處,有敦篤之義。《艮》上九亦謂之“敦艮”。《復》上六爻不好了,所以只於五爻謂之“敦復”。 楊氏啟新曰:處臨之終,有厚道焉,教思無窮,容保無疆者也。如是則德厚而物無不載,道久而化無不成。
「集說」引《朱子語類》說:上六的「敦臨」,本是積累到極處而有敦厚篤實之義;《艮》卦上九也稱作「敦艮」。至於《復》卦,上六那一爻已經不好了,所以只在六五說「敦復」。又引楊啟新說:處在臨的終點,自有一份厚道在,正是《象傳》所說教化的心思沒有窮盡、包容保全沒有邊界。像這樣,德行深厚就沒有承載不了的東西,教化持久就沒有化育不成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