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圖明辨 · 第 14 卷
按:邵子之學源出希夷,實老莊之宗派。但希夷一言一動,無非神仙面目;而邵子則不尚虛談,不立異行,不落禪機,不溺丹道,粹然儒者氣象,故二程樂與之遊。然觀其平日所論,微有不滿於邵子者:曰放曠,曰偏駁,曰無禮不恭,曰空中樓閣,曰儒術未見所得,曰其說之流有弊。瑕瑜不相揜,亦未可謂推尊之至也。
胡渭按語:邵雍的學問源出於陳摶,實際上屬於老莊一派。只是陳摶一言一動無不是神仙家的面目;而邵雍則不崇尚空虛玄談,不做標新立異之行,不落入禪家機鋒,不沉溺丹道,一派純粹的儒者氣象,所以二程樂意同他交往。然而看二程平日的議論,其實微微含著對邵雍的不滿:說他「放曠」,說他「偏駁」,說他「無禮不恭」,說他像「空中樓閣」,說他「儒術未見所得」,說他的學說流傳下去會有弊病。瑕與瑜彼此掩蓋不住,也不能說二程對他推尊到了極點。
及其為墓誌,則謂得之穆、李者,特因其材之所宜以為入道之門戸,則固以象數為一家之學矣。雖云自得者多,不止穆、李之所傳,然終不離乎象數。易道之大,無所不包,執一家之學而以為伏羲之精意全在於此,豈理也哉!
等到程顥替他寫墓誌,則說他從穆修、李之才那裡所得的,不過是因他才性所適宜,作為入道的一個門徑罷了,這就分明把象數看作一家之學了。雖說他自己體悟所得的居多,不限於穆、李所傳,但終究離不開象數。易道博大,無所不包,抓住一家之學就認定伏羲的精微用意全在這裡面,哪有這個道理!
朱子於先天方位得養生之要,於加一倍法見數學之精,篤信季通,意固有在,吾何敢輕議,但不當列諸經首以為伏羲之易耳。明道適僧舍,見其方食而曰「三代威儀盡在是矣」,此偶然語也;設有人焉,掇浮屠之戒律冠於《禮經》之首,則荒矣。胡文定於內典獨稱《楞嚴》《圓覺》,亦謂彼教中有可取者耳;設有人焉,舉二書於《中庸》《論語》合為一編,則悖矣。故吾以為邵子之易與聖人之易,離之則雙美,合之則兩傷,學者不可以不審也。
朱熹從先天方位圖中悟得養生的要領,從加一倍法中見到數學的精妙,篤信蔡元定的說法,用意自有所在,我哪裡敢輕易議論;只是不該把這些圖列在經文之首,當作伏羲之易罷了。程顥到僧捨去,看見僧人正在用飯,便說「三代的威儀全在這裡了」,這不過是偶然感慨的話;假使有人因此把佛教的戒律摘出來冠在《禮經》的前面,那就荒唐了。胡安國(諡文定)在佛典中單單稱許《楞嚴經》《圓覺經》,也只是說那教中還有可取之處;假使有人把這兩部書同《中庸》《論語》合編成一書,那就悖謬了。所以我認為邵雍之易同聖人之易,分開來則兩者各得其美,合起來則兩者都受損傷,學者不可不審慎辨別。
右論邵康節。
以上一節,辨論邵雍之學與先天圖書的關係。
《宋史·隠逸傳》:譙定字天授,涪陵人。少喜學佛,折其禮歸於儒,後學《易》於郭曩氏,自見乃謂之象,一語以入。郭曩氏者,世家南平,始祖在漢為嚴君平之師,世傳易學,蓋象數之學也。定一日至汴,聞伊川程頤講道於洛,潔衣往見,棄其學而學焉,遂得聞精義,造詣愈至,浩然而歸。
《宋史·隱逸傳》記載:譙定字天授,是涪陵人。年輕時喜好學佛,後來折服於禮教而歸依儒學,此後跟郭曩氏學《易》,自己有所見便稱之為「象」,一句話就切入了門徑。郭曩氏一族世代居於南平,其始祖在漢代做過嚴君平的老師,世代傳習易學,走的是象數一路。譙定有一天到了汴京,聽說程頤(世稱伊川先生)在洛陽講道,就潔淨衣冠前去拜見,拋開原先所學而改從程頤,於是聽到精微的義理,造詣越發深進,浩然而歸。
其後頤貶涪,實定之鄉也。北山有巖,師友游泳其中,涪人名之曰讀易洞。靖康初,呂好問薦之,欽宗召為崇政殿說書,以論弗合,辭不就。髙宗即位,定猶在汴,右丞許翰又薦之,詔宗澤津遣詣行在。至維揚,寓邸舍,窶甚,一中貴人偶與鄰,饋之食不受,與之衣亦不受,委金而去,定袖而歸之。其自立之操類此。
後來程頤被貶到涪州,那正是譙定的家鄉。北山有一處山岩,師徒二人在其中優遊講習,涪州人稱它為「讀易洞」。靖康初年,呂好問推薦譙定,欽宗召他做崇政殿說書,因為議論不合,他辭謝不就任。高宗即位時,譙定還在汴京,尚書右丞許翰又推薦他,朝廷下詔叫宗澤備辦舟車送他到行在。到了維揚,他寄住在客舍裡,窮困得很,有一位宦官恰好與他為鄰,送他食物他不接受,送他衣服也不接受,那人放下錢就走,譙定用衣袖兜著錢還了回去。他自立自守的操行大抵如此。
上將用之,會金兵至,失定所在,復歸蜀,愛青城大酉之勝,棲遁其中。蜀人指其地曰譙巖,敬定而不敢名,稱之曰譙夫子,有繪像祀之者,久而不衰。定易學得之程頤,授之胡憲、劉勉之,而馮時行、張行成則得定之餘意者也。定後不知所終,樵夫牧童往往有見之者,世傳其為仙雲。
高宗將要任用他,恰逢金兵打來,譙定不知去向,又回到蜀地,喜愛青城山、大酉山的勝景,就隱居在那裡。蜀人指著他隱居的地方叫「譙巖」,敬重他而不敢直呼其名,稱他為「譙夫子」,還有人畫像供奉他,久而不衰。譙定的易學得自程頤,又傳給胡憲、劉勉之,而馮時行、張行成則是得到譙定餘緒的人。譙定後來不知所終,樵夫牧童常常有看見他的,世上傳說他成了仙。
初,程頤之父珦嘗守廣漢,頤與兄顥皆隨侍,遊成都,見治篾篐桶者挾冊,就視之則《易》也。欲擬議致詰,而蔑者先曰:「若嘗學此乎?」因指「未濟男之窮」以發問,二程遜而問之,則曰:「三陽皆失位。」兄弟渙然有所省,翌日再過之,則去矣。
當初,程頤的父親程珦曾任廣漢太守,程頤和哥哥程顥都隨侍在側,一次遊成都,看見一個做竹篾箍桶的人挾著一本書,走近去看,原來是《周易》。程氏兄弟正想斟酌措辭去請教,那篾匠先開口說:「你們曾學過這個嗎?」於是指著《序卦傳》「未濟,男之窮也」一句發問,二程謙遜地向他請教,他便說:「因為未濟卦三個陽爻都不當位。」兄弟二人豁然有所省悟;第二天再去找他,人已經走了。
其後袁滋入洛,問《易》於頤,頤曰:「易學在蜀耳,盍往求之?」滋入蜀訪問,久無所遇,已而見賣醬薛翁於眉、卭間,與語大有所得,不知所得何語也。憲、勉之、滋皆閩人,時行、行成蜀人,郭曩氏及篾叟、醬翁皆蜀之隠君子也。
後來袁滋到洛陽,向程頤問《易》,程頤說:「易學在蜀地啊,何不到那裡去尋訪?」袁滋進入蜀地訪求,很久沒有遇到,後來在眉州、邛州之間見到一位賣醬的薛老翁,同他交談大有所得,只是不知道所得的是些什麼話。胡憲、劉勉之、袁滋都是福建人,馮時行、張行成是蜀人,郭曩氏和那位篾匠老人、賣醬老翁,都是蜀地的隱君子。
朱子《籍溪先生胡公行狀》曰:先生學《易》於涪陵處士譙公天授,久未有得。天授曰:「是固當然,蓋心為物漬,故不能有見,唯學乃可明耳。」先生於是喟然嘆曰:「所謂學者,非克己工夫也邪?」自是一意下學,不求人知,一旦揖諸生,歸隠於故山。
朱熹《籍溪先生胡公行狀》說:胡憲先生跟涪陵處士譙定學《易》,很久沒有心得。譙定說:「這本來就該如此,因為人心被外物浸染,所以不能有所見,只有為學才能明白。」胡先生於是喟然嘆道:「所謂學,不就是克己的工夫嗎?」從此一心從下學處用功,不求別人知道,有一天向諸生作揖告別,回故鄉山中隱居去了。
《與汪尚書書》曰:郭子和雲譙天授亦伊川黨事後門人。熹見胡、劉二丈說親見譙公自言,識伊川於涪陵,約以同居洛中,及其至洛,則伊川已下世矣。問以伊川易學,意似不以為然,至考其它言行,又頗雜於佛老子之學者,恐未得以門人稱也。以此一事及其所著象學文字推之,則恐其於程門亦有未純師者,不知其所謂卒業者果何事邪?
朱熹《與汪尚書書》說:郭雍(字子和)說譙定也是程頤黨禁之後的門人。我曾聽胡憲、劉勉之兩位長者說,親耳聽譙定自己講:他是在涪陵結識程頤的,約定日後同住洛陽,等他到洛陽時,程頤已經去世了。問他對程頤的易學怎麼看,他的意思似乎並不贊同;再考察他其他的言行,又相當夾雜佛家和老子之學,恐怕不能稱作程門弟子。從這一件事以及他所著的象學著作來推斷,恐怕他對程門也算不上純粹的師承,不知道所謂「卒業」究竟指的是什麼事?
按:朱子此言,則譙定僅識伊川於涪陵,而入洛則不及見,史稱先受《易》於洛,後復從遊於其鄉者,妄也。徽宗朝蔡京用事,禁毋得挾元佑書,自是伊洛之學不行。時胡、劉二公皆在太學,而定適至,聞其嘗與伊川遊,故慨然師事之。所欲聞者義理也,而定本象數之學,不能有所益。定於伊川不純師,二公於定亦未純師也。
胡渭按語:照朱熹這番話,譙定只是在涪陵結識程頤,到洛陽時已來不及見面,《宋史》說他先在洛陽受《易》、後來又在家鄉隨程頤遊學,是不實之詞。徽宗朝蔡京當權,禁止私藏元祐年間的書,從此伊洛之學不能流行。當時胡憲、劉勉之兩位都在太學,恰好譙定來到,他們聽說他曾與程頤交遊,所以慨然拜他為師。他們想聽的是義理,而譙定本是象數一路的學問,給不了他們什麼幫助。譙定對程頤算不上純粹的師承,胡、劉二位對譙定也算不上純粹的師承。
故朱子雖遊二公之門,而不得見希夷之真圖,晚使蔡季通入峽乃購得之。「易學在蜀」亦必非伊川語,蓋其徒知象數非儒者所尚,故自附伊川之易以張其學,修史者不能裁擇,因而書之以為傳,實不然也。昔嚴君平著《老子指歸》,而郭曩氏始祖為其師,然則定所受者乃老子之易,其於聖人之道猶爝火之於日月也,何足選哉?何足選哉?
所以朱熹雖然出入胡、劉二位之門,卻沒有見到陳摶的真圖,晚年派蔡元定進三峽地區才買到。「易學在蜀」這句話也一定不是程頤說的,大概是那一派的門徒知道象數不是儒者所推崇的,所以攀附程頤的易學來張大自己這一門,修史的人不能裁斷取捨,就照抄下來寫進傳裡,其實並非如此。從前嚴君平著《老子指歸》,而郭曩氏的始祖是他的老師,那麼譙定所承受的乃是老子之易,比起聖人之道來,就像小火把比之於日月,哪裡值得稱道?哪裡值得稱道?
右論蜀隠者。
以上一節,辨論譙定以及蜀中隱者一繫易學的來歷。
李潛《麻衣道者正易心法序》曰:此書頃得之廬山一異人(或云許堅)。或有疑而問者,餘應之云:何疑之有?顧其議論可也。昔《黃帝素問》《孔子易大傳》,世尚有疑之,嘗曰:世固有能作《素問》者乎?固有能作《易大傳》者乎?雖非本真,是亦黃帝、孔子之徒也。餘於《正易心法》亦曰:世固有能作之者乎?雖非麻衣,是乃麻衣之徒也。胡不觀其文辭議論乎?一滴真金,源流天造,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翩然於羲皇心地上馳騁,實物外真仙之書也。讀來十年方悟,浸漬觸類,以知易道之大如是也。得其人當與共之。
北宋廬山隱者李潛為《麻衣道者正易心法》所作的序說:這部書是我不久前從廬山一位異人手裡得來的(有人說那人叫許堅)。有人懷疑而來發問,我回答他說:有什麼可疑的?只看它的議論如何就是了。從前《黃帝素問》《孔子易大傳》,世上尚且有人懷疑,我曾說:世上難道真有能寫出《素問》的人嗎?真有能寫出《易大傳》的人嗎?就算不是本人的真作,那也是黃帝、孔子一派的人寫的。我對《正易心法》也這麼說:世上難道真有能寫出這書的人嗎?就算不是麻衣道者,那也是麻衣一派的人。何不看看它的文辭議論呢?真如一滴真金,源流出於天造,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翩然馳騁在伏羲的心地之上,實在是物外真仙之書。我讀了十年才領悟,一層層浸潤、觸類旁通,才知道易道之大到了這個地步。遇到合適的人,應當同他共享。
《正易心法》曰:卦象示人,本無文字,使人消息,吉凶嘿會。易道不傳,乃有周孔;周孔孤行,易道復晦。又曰:易道彌滿,九流可入,當知活法,要須自悟。又曰:世俗學解,浸漬舊聞,失其本始,易道淺狹。(卷首題云:希夷先生受並消息。)
《正易心法》說:卦象昭示於人,本來沒有文字,讓人自己去體察消長,吉凶在默會之中領悟。易道失傳了,才有周公、孔子的文辭;周公、孔子之說單獨流行,易道反而又晦暗了。又說:易道瀰漫充滿,諸子九流都可以由此入門,應當懂得活法,關鍵還須自己覺悟。又說:世俗的解說,被舊聞浸染,丟失了本原,易道於是變得淺薄狹窄。(該書卷首題著「希夷先生受並消息」。)
跋曰:五代李守正叛河中,周太祖親征,麻衣語趙韓王曰:「李侍中安得久?其城中有三天子氣。」未幾城陷,時周世宗與本朝太祖侍行。錢文僖公若水,陳希夷每見以其神觀清粹,謂可學仙,有升舉之分,見之未精,使麻衣決之,麻衣雲無仙骨,但可作貴公卿耳。夫以神仙與帝王之相,豈易識哉!麻衣一見決之,則其識為何如也。即其識神仙、識帝王眼目以論易,則其出於尋常萬萬也,固不容於其言矣。乾道元年冬十有一月初七日,玉溪戴師愈孔文撰。
該書的跋文說:五代時李守正在河中叛亂,後周太祖郭威親自征討,麻衣道者對趙普(後封韓王)說:「李侍中哪能長久?那城中有三位天子之氣。」不久城池陷落,當時後周世宗和本朝太祖趙匡胤都隨行軍中。文僖公錢若水,陳摶每次見他都覺得他神觀清粹,認為可以學仙,有飛昇的分數;只是自己看得不夠精準,便請麻衣道者來決斷,麻衣說他沒有仙骨,只能做顯貴的公卿罷了。神仙之相與帝王之相,哪裡是容易識別的!麻衣一見就能斷定,那麼他的識見該是何等了得。就憑他識神仙、識帝王的這副眼力來論《易》,那自然超出尋常人萬萬倍,他的話本來就不容置疑了。乾道元年冬十一月初七日,玉溪戴師愈(字孔文)撰。
南軒張氏曰:嗚呼,此真麻衣道者之書也。其說獨本於羲皇之畫,推乾坤之自然,考卦脈之流動,論反對變復之際深矣,其自得者歟!希夷隠君實傳其學,二公髙視塵外,皆有長往不來之願,抑列御冦、莊周之徒歟?
南宋南軒先生張栻說:啊,這真是麻衣道者的書。它的說法獨獨本於伏羲的卦畫,推究乾坤的自然之理,考察卦脈的流動,論到反對、變復之際很有深度,大概是自己體悟所得吧!陳摶這位隱君子實際上傳承了他的學問,兩位都高視於塵世之外,都存著一去不返的心願,大概是列禦寇、莊周一流的人吧?
雖然,概以吾聖門之法則未也。形而下者謂之器,或者有未察歟?其說曰:「六十四卦,惟乾與坤本之自然,是名真體。」又曰:「六子重卦,乾坤雜氣,悉是假合,無有定實。」餘則以為六子重卦,皆乾坤雜氣之妙用,真實自然,非假合也。希夷述其說曰:「學者當於羲皇心地上馳騁,無於周孔腳跡下盤旋。」予則以為學《易》者須於周孔腳跡下尋求,然後羲皇心地上可得而識。推此可概見矣。然其書之傳,固非牽於文義、鑿於私意者所可同年而語也。
話雖如此,若一概用我們聖門的法度來衡量,它還不夠格。「形而下者謂之器」這層道理,作者或許還沒有考察清楚吧?書裡說:「六十四卦中只有乾與坤本於自然,這才叫真體。」又說:「六子和重卦都是乾坤的雜氣,全是假合,沒有定準實體。」我卻認為六子和重卦,都是乾坤雜氣的妙用,真實而自然,並不是假合。陳摶轉述它的說法道:「學者應當在伏羲的心地上馳騁,不要在周公、孔子的腳印下盤旋。」我卻認為學《易》的人必須在周公、孔子的腳印下尋求,然後伏羲的心地才能被認識。由此推去,大略就可以看出來了。不過這部書能夠流傳,本來也不是那些拘牽於文義、穿鑿於私意的著作所能相提並論的。
朱子《書麻衣心易後》曰:此書詞意凡近,不類一二百年前文字。如所謂「雷自天下而發,山自天上而墜」,皆無理之妄談;所謂「一陽生於子月而應在夘月」,乃術家之小數;所謂「由破體煉之乃成全體」,則爐火之末技;所謂「人間萬事悉是假合」,又佛者之幻語耳。其它此比非一,不容悉舉。
朱熹在《書麻衣心易後》中說:這部書的詞句意旨平庸淺近,不像是一二百年以前的文字。比如書裡所謂「雷從天下發出,山從天上墜落」,都是不合事理的妄談;所謂「一陽生於子月而應驗在卯月」,那不過是術士推算時日的小把戲;所謂「由破體煉成全體」,那是丹家爐火燒煉的末流技藝;所謂「人間萬事全是假合」,又不過是佛家講的虛幻之語罷了。書中這一類的例子還不止一處兩處,多得無法一一列舉出來。
要必近年術數末流,道聴塗說,掇拾老佛醫卜諸說之陋者以成其書;而其所以託名於此人,則以近世言象數者必宗邵氏,而邵氏之學出於希夷,於是又求希夷之所敬,得所謂麻衣而托之。以為若是,則凡出於邵氏之流者莫敢議已,而不自知其說之陋,不足以自附於陳、邵之間也。
說到底,這一定是近年術數末流之輩,道聽途說,把老、佛、醫、卜各家中淺陋的說法拾掇起來湊成這部書;至於為什麼託名到麻衣道者身上,那是因為近世講象數的人必定尊奉邵雍,而邵雍之學出於陳摶,於是又去找陳摶所敬重的人,找到了所謂麻衣道者,便託名於他。他們以為這樣一來,凡是出自邵雍一派的人就都不敢議論了,卻不知道自己的說法鄙陋,根本不配攀附在陳摶、邵雍之間。
《再跋麻衣易說後》曰:予既為此說,後二年假守南康,始至,有前湘陰主簿戴師愈者來謁,老且蹩,使其壻自掖而前。坐語未久,即及麻衣易說,問其師傳所自,則曰得之隠者;問隠者誰氏,則曰:「彼不欲世人知其姓名,不敢言也。」既復問之邦人,則皆曰書獨出戴氏,莫有知其所自來者。
朱熹《再跋麻衣易說後》說:我寫了前面那篇跋以後兩年,暫任南康軍知軍,剛到任,有位從前做過湘陰主簿的戴師愈前來拜謁,人已老邁而且腳跛,讓他女婿攙扶著上前。坐下談了沒多久,就說到麻衣易說,我問他這書的師承來自何處,他說是從一位隱者那裡得到的;問那隱者姓什麼,他就說:「那人不願世人知道他的姓名,我不敢說。」後來我又問當地人,都說這書只出自戴家,沒有人知道它從哪裡來。
予後至其家,見幾間有所著雜書一編,取而讀之,則其詞語氣象宛然麻衣易也。予以是始疑前時所料三五十年以來人者,即是此老。既歸即取觀之,則最後跋語固其所為,而一書四人之文,體制規模乃出一手,然後深信所疑之不妄。
我後來到他家裡,看見幾案上有他所著的雜書一編,取來一讀,那詞語氣象活脫脫就是麻衣易的口吻。我因此才懷疑先前所推斷的「三五十年以來的人」,就是這位老先生。回去以後就把那書拿來看,果然最後的跋語本來就是他寫的,而一部書裡四個人的文字,體制規模竟出於一人之手,這才深信自己的懷疑不是妄斷。
是時戴病已昏,不久即死,遂不復可窮詰。獨得其易圖數卷,閱之又皆鄙陋瑣碎,穿穴無稽,如小兒嬉戲之為者。欲以其事馳報敬夫,則敬夫亦已下世。因以書語呂伯恭曰:「吾病廢有年,乃復為吏,然不為他郡而獨來此,豈天固疾此書之妄,而欲使我親究其實邪?」
那時戴師愈已經病得神志昏昧,不久就死了,於是無法再追問下去。只弄到他的易圖幾卷,看過之後又都鄙陋瑣碎,穿鑿附會而無根據,像小孩子做遊戲一般。我想把這件事趕緊告訴張栻(字敬夫),可張栻也已經去世。於是寫信告訴呂祖謙(字伯恭)說:「我因病廢置多年,如今又出來做官,然而不去別的郡而偏偏來到這裡,難道是上天本來就憎惡這部書的荒妄,要讓我親自查明真相嗎?」
時當塗守李壽翁侍郎雅好此書,伯恭因以餘言告之。李亟以書來曰:「即如君言,斯人而能為此言,亦吾所願見也,幸為津致使其一來。」予適以所見聞報之,而李已得謝西歸,遂不復出,不知竟以餘言為何如也。
當時太平州(治所在當塗)知州、侍郎李椿(字壽翁)一向喜好這部書,呂祖謙便把我的話告訴了他。李椿馬上寫信來說:「即便像您說的那樣,這個人竟能說出這樣的話,也是我願意一見的,煩請為我引薦,讓他來一趟。」我正要把所見所聞回復他,而李椿已經辭官西歸,從此不再出仕,不知道他究竟對我的話作何評價。
《陳氏書録解題》曰:舊傳麻衣道者授希夷先生,崇寧間廬山隠者李潛得之,凡四十二章,蓋依託也。朱侍講云:南康主簿戴師愈撰,乃不唧溜底禪,不唧溜底修養法,不唧溜底時日法。
南宋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說:舊時相傳這書是麻衣道者傳授給希夷先生陳摶的,崇寧年間廬山隱者李潛得到它,共四十二章,其實是依託偽造。朱熹(曾任侍講)說:這是南康主簿戴師愈所撰,是不高明的禪學、不高明的修養法、不高明的選擇時日之法。
王炎曰:洛水李壽翁侍郎喜論《易》,炎嘗問曰:「侍郎在當塗板行麻衣新說如何?」李曰:「程沙隨見屬。」炎曰:「恐託名麻衣耳。以撲錢背面喻八卦陰陽純駁,此鄙說也;以泉雲雨為陽水,以澤為陰水,與夫子不合。」李曰:「然。然亦有兩語佳。」炎曰:「豈非『學者當於羲皇心地上馳騁,不當於周孔腳跡下盤旋』邪?然此二語亦非也。無周孔之辭,則羲皇心地學者何從探之?」李無語。
王炎說:洛水人、侍郎李椿(字壽翁)喜歡談《易》,我曾問他:「侍郎在當塗刻板刊行的麻衣新說怎麼樣?」李椿說:「是程迥(號沙隨)囑託我刻的。」我說:「恐怕是託名麻衣罷了。用擲銅錢的正面反面來比喻八卦陰陽的純與駁,這是淺鄙的說法;把泉、雲、雨算作陽水,把澤算作陰水,同孔子的說法也不合。」李椿說:「是這樣。不過其中也有兩句話好。」我說:「豈不就是『學者應當在伏羲心地上馳騁,不應當在周孔腳印下盤旋』嗎?可是這兩句話也不對。沒有周公、孔子的文辭,伏羲的心地,學者又從哪裡去探求呢?」李椿無話可答。
按:是書託名麻衣,序跋與書及注同出一手,其它踳駁之說無論,獨李壽翁所賞二語,貽誤學者不淺。然其言實出希夷,《觀物外篇》曰:「先天學,心法也。圖雖無文,吾終日言而未嘗離乎是。」亦即所謂「羲皇心地上馳騁,不於周孔腳跡下盤旋」也。麻衣,小說家以為即白閣僧相錢若水者,其人蓋孫君仿、麞皮處士之流,縱令是書真出麻衣,吾亦深惡而痛絶之,況戴師愈乎?
胡渭按語:這部書託名麻衣道者,序、跋與正文、註文同出一人之手,其他駁雜錯亂的說法姑且不論,單是李椿所賞識的那兩句話,貽誤學者就不淺。然而那話其實出自陳摶,《皇極經世·觀物外篇》說:「先天之學,是心法。圖雖然沒有文字,我整天講論也不曾離開過它。」這也就是所謂「在伏羲心地上馳騁,不在周孔腳印下盤旋」。至於麻衣,小說家認為就是那位在白閣給錢若水看相的僧人,此人大概是孫君仿、麞皮處士一流;即便這書真出於麻衣之手,我也要深惡痛絕,何況它是出於戴師愈之手呢?
右論麻衣道者。
以上一節,辨論《麻衣道者正易心法》一書的偽託來歷。
潛溪宋氏《溟涬生贊序》曰:溟涬生者,旴江廖應淮海學也。抱負竒氣,好研摩運世推移及方技諸家學。年三十遊杭,上疏言丁大全誤國狀,大全怒,中以法,配漢陽軍。生荷校行歌出都門,道旁觀者嘖嘖壯之。
明初潛溪先生宋濂《溟涬生贊》的序說:溟涬生這個人,就是旴江的廖應淮,字海學。他抱負奇氣,喜歡鑽研世運推移之說和各家方技之學。三十歲那年遊歷杭州,上疏揭發丁大全誤國的情狀,丁大全大怒,用法令中傷他,把他刺配到漢陽軍。廖應淮戴著枷、一路唱著歌走出京城的城門,路旁圍觀的人都嘖嘖稱讚他豪壯。
抵漢江濱,遇蜀道士杜可大,揖曰:「子非廖應淮邪?」生愕然曰:「道士何自知之?」可大曰:「宇宙太虛一塵耳,人生其間為塵幾何?是茫茫者尚瞭然心目間,矧吾子邪?然自邵堯夫以先天學授王豫天悅,天悅死無所授,同葬玉枕中。未百年而吳曦叛,盜發其冢,得《皇極經世體要》一篇、《內外觀象》數十篇,餘賄盜得之,今餘五十年,數當授子,吾俟子亦久矣。」
他走到漢江邊,遇到蜀地道士杜可大,杜可大作揖說:「你不是廖應淮嗎?」廖應淮驚愕地說:「道士從哪裡知道的?」杜可大說:「宇宙在太虛之中不過一粒微塵罷了,人生在其間又能算多少微塵?那樣茫茫無際的東西我尚且看得清清楚楚,何況是你呢?不過,自從邵雍把先天之學傳給王豫(字天悅),王豫死時無人可傳,就把書一同葬在玉枕之中。不到一百年吳曦叛亂,盜墓賊掘開他的墳,得到《皇極經世體要》一篇、《內外觀象》數十篇,我用財物向盜賊買下了它,如今已過五十年,按數該傳給你,我等你也等很久了。」
乃言於上官,脫其籍,盡教以冢中書。其算由聲音起,生神鑑穎利,可大指畫未到者,生已先意逆悟,可大自以為不及。學既成,去隠宣、歙間。遇餘安裕弋陽,將教之,安裕勸生業《中庸》,生瞠目厲聲曰:「俗儒幾辱吾康節於地下矣。」
於是杜可大向上級官員說情,替廖應淮除去刑徒的名籍,把墓中所得的書全部教給他。那套推算是從聲音起算的,廖應淮心思神明穎悟銳利,杜可大還沒有指點到的地方,他已經先一步領悟,杜可大自認為比不上他。學成之後,他離開那裡隱居在宣州、歙州之間。在弋陽遇到餘安裕,正要教他,餘安裕卻勸他去研習《中庸》,廖應淮瞪起眼睛厲聲說:「你這俗儒,幾乎要在九泉之下侮辱我邵康節了。」
復去之杭,客賀外史家,晝市大衍數,夜沽酒痛飲,飲即吐,吐即飲,不醉如泥不休。醉中嘗大叫曰:「天非宋天,地非宋地,奈何奈何。」語聞賈似道,遣客叩之,生曰:「毋多言,浙水西地髮白時是其祥也。」似道未解,復召至,屏人與語,生曰:「明公宜自愛,不久宋鼎移矣。」似道惡其言,掩耳走。
他又離開那裡到杭州,寄居在賀外史家裡,白天賣大衍推數的卜術,夜裡買酒痛飲,喝了就吐,吐完再喝,不爛醉如泥不肯罷休。醉中曾大聲叫喊:「天不是宋朝的天,地不是宋朝的地,怎麼辦啊怎麼辦。」這話傳到賈似道耳中,派門客去探問,廖應淮說:「不必多說,浙水以西地上草木變白的時候,就是它的徵兆。」賈似道不明白,又把他召去,屏退旁人與他交談,廖應淮說:「明公應當自愛,不久宋朝的鼎祚就要轉移了。」賈似道厭惡這話,捂著耳朵走開。
生亦徑出,過曽淵子家索酒轟飲,酒酣作嬰兒啼曰:「大廈將焚,燕猶呢喃未已邪。」復賦歌以見意,都人士聞之,競指以為怪民,不與接,獨太學生熊睎聖猶時造其廬。生私執熊手謂曰:「吾端居層樓,聞空中戎馬百萬來,人鬼作哭泣聲。壬申襄樊陷,甲戌宮車晏駕,乙亥長江飛渡,似道亦殛死臨漳,丙子三宮播遷,諸王大臣皆南北亂走,噓吸事耳,子不去欲何為?」居亡何,宋事日非,沿江州郡望風奔潰。生大慟曰:「殺氣又入閩廣中,吾不知死所矣。」遂遁去,其言無一不驗。
廖應淮也就徑直出來,路過曾淵子家討酒痛飲,酒酣時學嬰兒啼哭說:「大廈就要燒起來了,燕子還在呢喃個不停嗎。」又作歌來表達心意。京城的士人聽說了,爭相指他是怪民,不肯同他來往,只有太學生熊睎聖還不時到他住處去。廖應淮私下握著熊睎聖的手說:「我靜居在高樓上,聽見空中有百萬兵馬湧來,人和鬼都在哭泣。壬申年襄陽、樊城會陷落,甲戌年皇帝會駕崩,乙亥年元軍會飛渡長江、賈似道也會被處死在臨漳,丙子年三宮會被迫遷徙,諸王大臣都要南北亂竄——這些不過是轉眼之間的事,你不走還想乾什麼?」過了沒多久,宋朝的局勢一天不如一天,沿江的州郡望風潰散。廖應淮大慟說:「殺氣又進到閩、廣一帶了,我不知道要死在哪裡。」於是逃遁而去。他的話沒有一句不應驗。
後四年病死處州學中,年五十二,無子,一義女從之。生宗堯夫先天之學,頗自謂知《易》,每見諸易師傳疏,不問淺深,輒訕駁以為樂。及論後天,則尊羲畫為經,彖爻繋辭為傳,黜《文言》《彖》《象》二傳為九師之言,且謂《說卦》非聖筆不能作,上下《繫》乃門人所述,《序卦》直漢儒記耳。蓋生聰明絶人,未聞道而驟語數,故其論經多失中。
四年以後他病死在處州州學之中,享年五十二歲,沒有兒子,只有一個義女隨侍。廖應淮宗奉邵雍的先天之學,頗以懂《易》自負,每見到各家易學師承的傳、疏,不管深淺,動輒譏訕駁斥以為樂。談到後天之易,則尊伏羲的卦畫為經,把卦辭、爻辭、《繫辭》算作傳,貶《文言》和《彖》《象》二傳為漢代九家易師的話,還說《說卦》不是聖人手筆寫不出來,上下《繫辭》是門人所記述,《序卦》簡直只是漢儒的記錄罷了。大概廖應淮聰明絕人,沒有聞道就驟然去講數,所以他論經多不合中道。
然性使酒難近,又好訐人陰私,人面頸發赤不顧,罕有從其學者,唯國子簿吳浚、進士彭復樂師之。浚不卒業,復屢受唾斥不怨。生將遁時,召復至,口發例,手布籌,雖平昔所靳若終身不示人者,一舉授復。復後又授鄱陽傅立雲。
不過他性情借酒使氣,讓人難以親近,又喜歡揭發別人的隱私,弄得人家滿臉滿脖子漲紅也不顧,因此很少有人跟他學,只有國子監主簿吳浚、進士彭復樂意拜他為師。吳浚沒有學完,彭復屢次挨他唾罵斥責也不怨恨。廖應淮將要逃走的時候,把彭復叫來,口裡講著推算的條例,手上布著算籌,那些平日吝惜、像是要終身不示人的東西,一下子全傳給了彭復。彭復後來又傳給鄱陽的傅立雲。
或曰:生瀕死語女曰:「吾死後一月,朝中命山姓鳥名使者來徵吾及傅立,立當過吾門,汝可出藏書示之,立當以此致大官。」後皆如其言。所謂山姓鳥名,崔鵬飛也。生所著書有《玄玄集》《厯髓》《星野指南》《象滋綂會》《聲譜》《畫前妙旨》,數十萬言,今猶間傳於世。(贊不録。)
有人說:廖應淮臨死時對義女說:「我死後一個月,朝廷會派一位姓中帶山、名中帶鳥的使者來徵召我和傅立,傅立會路過我家門口,你可以拿出藏書給他看,他將憑這個做上大官。」後來都像他說的一樣。所謂姓中帶山、名中帶鳥的,就是崔鵬飛。廖應淮所著的書有《玄玄集》《歷髓》《星野指南》《象滋統會》《聲譜》《畫前妙旨》,共幾十萬字,如今還偶爾流傳於世。(宋濂的讚詞此處不錄。)
余自幼即見長老談溟涬生事,近見李淦性學及戚光子實所造文,又知生為詳。以生之精藝如此,而修《宋史》者不列之《方技傳》中,殊可恨也,故予愍之,特序之,又傷易道之微,激而贊之。惜乎予文蕪陋,不能永生也,然餘情亦至矣。濂志。
宋濂又說:我從小就聽長輩談起溟涬生的事,近來見到李淦(字性學)以及戚光(字子實)所寫的文章,對他的生平了解得更詳細。憑他技藝精妙到這個地步,而修《宋史》的人竟不把他列入《方技傳》,實在令人痛惜,所以我憐惜他,特地為他作序;又感傷易道的衰微,激於此而為他作贊。可惜我的文字蕪雜鄙陋,不能使他的名聲長久流傳,不過我的心意也算盡到了。宋濂記。
按:程可久云「易以道義配禍福,得正而斃則吉,詭遇獲禽則凶」,此千古格言也。嚴君平精於卜筮,與人子言依於孝,與人臣言依於忠,猶不失開物成務之意。管輅善言《易》,亦嘗以謙、壯諷何晏,請上追文王六爻之旨,下思尼父彖象之義,未嘗近舍周孔,逺宗羲畫也。
胡渭按語:程迥(字可久)說「《易》是用道義來配禍福的,守正而死就是吉,用不正當的手段獵獲禽獸就是凶」,這是千古的格言。嚴君平精於卜筮,同人家的兒子說話就歸本於孝,同人家的臣子說話就歸本於忠,還不失《易》「開物成務」的本意。管輅善於談《易》,也曾用《謙》卦、《大壯》卦諷諫何晏,請他上追文王六爻的意旨、下思孔子《彖》《象》的義理,不曾撇開身邊的周公、孔子而遠去宗奉伏羲的卦畫。
自先天之學興,而易道之蓁蕪甚矣。廖應淮自謂得康節真傳,而其所談者唯禍福,無一字及於道義,罔知忌諱,屢觸危機,其不為京房、郭璞,特幸而免耳。驗之最大者莫如宋亡,而究竟分毫無補,亦安用前知為也?
自從先天之學興起,易道就被荒草塞得不成樣子了。廖應淮自稱得了邵雍的真傳,可是他所談的只有禍福,沒有一個字涉及道義,全不知避忌,屢次觸犯危機,他沒有落得京房、郭璞那樣的下場,不過是僥倖免禍罷了。他應驗得最大的一件事莫過於宋朝滅亡,可結果對時局絲毫無補,那麼預先知道又有什麼用呢?
餘安裕勸讀《中庸》,蓋以索隠行怪,聖人之所不為,而無道不黙,亦非明哲保身之事,故微辭以規之,而應淮不自覺寤,詆為俗儒。其於《易》也,訕侮程、張,卑視周、孔,二篇獨尊羲畫,十翼専取《說卦》,鄙倍之論,全無忌憚,豈僅失中而已邪?
餘安裕勸他讀《中庸》,那是因為探求隱僻、行為怪異是聖人所不做的,而在無道之世不肯緘默,也不是明哲保身的做法,所以用委婉的話來規勸他,可廖應淮自己毫不覺悟,反倒罵人家是俗儒。他對於《易》,譏訕輕侮程頤、張載,鄙薄周公、孔子,上下二篇只推尊伏羲的卦畫,《十翼》裡只取《說卦》,那些粗鄙背理的議論,全無一點顧忌,豈止是「不合中道」而已呢?
世俗溺於所聞,爭言象數,黃口小兒人人慾為邵子,而二篇十翼束之髙閣,邪說橫行,聖真滅息矣。雖曰末流之極弊,抑先天心法之傳有以導之使然也。其後劉秉忠、李俊民等専治《皇極經世》數,而顧以《易》鳴,唯資中黃澤楚望謂當因孔子之言上求文王、周公之意,可謂粹然一出於正。然非屏棄九圖,則黃霧不披,青天白日終不可得而見也。
世俗之人沉溺於所聽到的一套,爭相談論象數,連黃口小兒都人人想做邵雍,而《易》上下二篇和《十翼》卻被束之高閣,邪說橫行,聖人的真意就此湮沒。這雖然可以說是末流的極弊,但也是先天心法的傳授引導出來的結果。此後劉秉忠、李俊民等人專門研治《皇極經世》的數,卻反倒以《易》名家;唯有資中的黃澤(字楚望)主張應當依據孔子的話上求文王、周公的本意,可以說純粹地出於正道。然而若不摒棄那九幅圖,黃霧不散,青天白日終究是看不見的。
右論溟涬生。
以上一節,辨論廖應淮一派專言禍福的流弊。
王氏弼《周易略例·明象篇》曰:夫象者,出意者也;言者,明象者也。盡意莫若象,盡象莫若言。言主於象,故可尋言以觀象;象主於意,故可尋象以觀意。意以象盡,象以言著,故言者所以明象,得象而忘言;象者所以存意,得意而忘象。猶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筌者所以在魚,得魚而忘筌也。然則言者,兔之蹄也;象者,魚之筌也。
魏人王弼《周易略例·明象篇》說:所謂「象」,是用來表出意的;所謂「言」,是用來闡明象的。要窮盡意,沒有比象更好的;要窮盡象,沒有比言更好的。言依託於象,所以可以循著言去觀察象;象依託於意,所以可以循著象去觀察意。意靠象而窮盡,象靠言而顯著,所以言是用來闡明象的,得到象就可以忘掉言;象是用來存留意的,得到意就可以忘掉象。這就像兔蹄(捕兔的器具)是用來捕兔的,捉到兔子就忘掉兔蹄;魚筌是用來捕魚的,捉到魚就忘掉魚筌。這樣說來,言就是捕兔的蹄,象就是捕魚的筌。
是故存言者,非得象者也;存象者,非得意者也。象生於意而存象焉,則所存者乃非其象(所存者在意)也;言生於象而存言焉,則所存者乃非其言也(所存者在象)。然則忘象者,乃得意者也;忘言者,乃得象者也。得意在忘象,得象在忘言。故立象以盡意,而象可忘;重畫以盡情,而畫可忘也(盡和同之意,忘其天火之象;得同志之心,拔茅之畫可棄)。
因此拘守著言的人,並沒有真正得到象;拘守著象的人,並沒有真正得到意。象由意而生,卻拘守著象,那麼所拘守的就不是真正的象了(唐代邢璹注:真正的象在意裡);言由象而生,卻拘守著言,那麼所拘守的就不是真正的言了(注:真正的言在象裡)。這樣說來,能忘掉象的,才是得意的人;能忘掉言的,才是得象的人。得意就在於忘象,得象就在於忘言。所以聖人立象以盡意,而象是可以忘掉的;重疊卦畫以盡情,而卦畫也是可以忘掉的(注:領會了《同人》和同之意,就可以忘掉它離下乾上的「天火」之象;得到了同心同志之心,《泰》卦「拔茅」的爻畫也可以棄置)。
是故觸類可為其象,合義可為其徵。義苟在健,何必馬乎?類苟在順,何必牛乎?(《大壯》九三有乾亦云羝羊,《坤》卦無乾彖亦云牝馬。)爻苟合順,何必坤乃為牛?義苟應健,何必乾乃為馬?(《遯》無坤,六三亦稱牛;《明夷》無乾,六二亦稱馬。)而或者定馬於乾,案文責卦,有馬無乾,則偽說滋漫,難可紀矣。互體不足,遂及卦變;變又不足,推致五行。一失其原,巧愈彌甚,縱復或值,而義無所取,蓋存象忘意之由也(失魚兔則空守筌蹄,遺健順則空說龍馬)。忘象以求其意,義斯見矣。
因此觸類旁通都可以立為它的象,義理相合都可以作為它的徵驗。義理只要在於剛健,何必非用馬不可?物類只要在於柔順,何必非用牛不可?(注:《大壯》九三有乾體卻也說「羝羊」,《坤》卦沒有乾體而卦辭也說「牝馬」。)爻只要合於柔順,何必一定是坤才為牛?義只要應於剛健,何必一定是乾才為馬?(注:《遯》卦沒有坤,六三也稱牛;《明夷》沒有乾,六二也稱馬。)可有人偏要把馬死死定在乾上,照著文辭去責求卦體,遇到有馬而無乾的,就偽說氾濫,多得記不過來。互體講不通,就搬出卦變;卦變還講不通,就推到五行上去。一旦失掉本原,弄得越巧越糟,縱然偶爾碰對,義理上也沒有可取之處,這都是拘守象而遺忘意造成的(注:丟了魚和兔就只能空守著筌和蹄,遺棄了剛健柔順就只能空談龍和馬)。忘掉象去求其中的意,義理就自然顯現了。
陵陽李氏心傳《丙子學易編》曰:自周之衰,言《易》者寖失羲、文之意,而牽合破碎,或反資以為亂,故夫子作《十翼》,専以義理明之。其後讖緯之學興,而飛伏、互體之文,壬遁、九宮之說,紛紛然並出,皆托《易》以行世。至王輔嗣乃獨辭而闢之,其視兩漢諸儒可謂賢矣,惜其溺於時好,乃取莊、老之妄以亂周、孔之實,故《易》之道終不明於世。
南宋陵陽人李心傳《丙子學易編》說:自從周室衰微,講《易》的人漸漸失去伏羲、文王的本意,牽強附會、支離破碎,有的反倒被拿去做作亂的憑藉,所以孔子作《十翼》,專用義理來闡明它。此後讖緯之學興起,飛伏、互體的文字,六壬遁甲、九宮的說法,紛紛一起冒出來,都假託《易》來流行於世。到王弼(字輔嗣)才獨自著文加以排斥,比起兩漢諸儒可以說是賢明瞭;可惜他沉溺於當時的風尚,竟取莊子、老子的虛妄之說來攪亂周公、孔子的實理,所以《易》道終究不能大明於世。
按:王氏筌蹄之喻,雖出於莊子而其義不同。其所謂忘言忘象者,亦謂學《易》者觀象玩辭,期於自得,久之當有所融釋脫落耳,非若為先天之學者欲盡棄周孔之言,専於羲皇心地上馳騁也。即其卦爻之解,間有涉於虛無者,亦皆莊老之微旨,與坎離龍虎之說精觕相去逺矣。故伊川教人且看王輔嗣、胡翼之、王介甫三家《易》,以其所主在義理,不為百家眾技所惑也。宋人奉陳、邵為伏羲,而顧斥輔嗣為莊老,吾不知其何說矣。
胡渭按語:王弼筌蹄的比喻雖然出自《莊子》,但含義不同。他所說的忘言忘象,也不過是說學《易》的人觀象玩辭,期於自得,日子久了自然會有所融通脫落罷了,並不像搞先天之學的人那樣,要把周公、孔子的話全部拋棄,專在伏羲的心地上馳騁。就算他解釋卦爻時偶有涉及虛無的地方,那也都是莊、老的微旨,同坎離龍虎那套丹家之說在精粗上相去甚遠。所以程頤教人姑且先看王弼、胡瑗(字翼之)、王安石(字介甫)三家的《易》,因為他們所主的在義理,不會被諸子百家的方技所迷惑。宋人把陳摶、邵雍奉為伏羲,反倒斥責王弼是莊老,我真不知道這是什麼說法。
程子《易傳序》曰:《易》,變易也,隨時變易以從道也。其為書也,廣大悉備,將以順性命之理,通幽明之故,盡事物之情,而示開物成務之道也。聖人之憂患後世,可謂至矣。去古雖逺,遺經尚存,然而前儒失意以傳言,後學誦言而忘味,自秦而下,蓋無傳矣。予生千載之後,悼斯文之湮晦,將俾後人沿流而求源,此傳所以作也。
程頤《周易程氏傳》的序說:所謂《易》,就是變易,隨著時勢變易以順從於道。這部書廣大而無所不備,用來順應性命之理,貫通幽明之故,窮盡事物之情,從而昭示「開物成務」的道理。聖人為後世憂慮,可以說是到了極點。距離古代雖然久遠,但遺留的經文還在,然而先前的儒者丟掉本意而只傳文句,後來的學者誦讀文句而忘掉意味,自秦以後,可以說沒有真正的傳承了。我生在千年之後,痛惜這一文脈的湮沒晦暗,想讓後人沿著支流去追尋源頭,這部傳就是為此而作的。
《易》有聖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辭,以動者尚其變,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吉凶消長之理,進退存亡之道,備於辭,推辭考卦,可以知變,象占在其中矣。君子居則觀其象而玩其辭,動則觀其變而玩其占。得於辭不達其意者有矣,未有不得於辭而能通其意者也。至微者理也,至著者象也,體用一源,顯微無間。觀會通以行其典禮,則辭無所不備。故善學者求言必自近,易於近者非知言者也。予所傳者辭也,由辭以得其意,則在乎人焉。
《易》包含聖人之道四個方面:用它來講論的人重視它的辭,用它來行動的人重視它的變,用它來制作器物的人重視它的象,用它來卜筮的人重視它的占。吉凶消長的道理、進退存亡的方法,都完備地體現在辭裡;推求辭、考察卦,就可以知道變,象與占也就包含在其中了。君子平居就觀察它的象而玩味它的辭,有所行動就觀察它的變而玩味它的占。有人得到了辭卻不能通達其中的意,但從來沒有人不得辭而能通其意的。最幽微的是理,最顯著的是象,體與用同出一源,顯與微之間沒有間隔。觀察事理的會通之處而施行其典章禮制,那麼辭就無所不備了。所以善於為學的人求解文辭必定從切近處入手,輕視切近處的人不是懂得言辭的人。我所傳述的是辭,至於由辭去領會其中的意,那就在於各人自己了。
《遺書》:張閎中以書問「《易》之義本起於數」,程子答曰:謂義起數則非也。有理而後有象,有象而後有數。《易》因象以知數,得其義則象數在其中矣。必欲窮象之隠微,盡數之毫忽,乃尋流逐末,術家所尚,非儒者之務也,管輅、郭璞之學是已。又曰:理無形也,故因象以明理;理見乎辭者也,則可由辭以觀象,故曰「得其義則象數在其中矣」。
《程氏遺書》記載:張閎中寫信問「《易》的義理本來起於數」,程頤回答說:說義理起於數,那是不對的。先有理然後有象,先有象然後有數。《易》是憑藉象來知道數的,得到它的義,象和數就都在裡面了。如果一定要窮究象的隱微、算盡數的毫忽,那就是尋流逐末,是術士所崇尚的,不是儒者的正事,管輅、郭璞那一路的學問就是這樣。程頤又說:理沒有形體,所以藉助象來闡明理;理顯現在辭上,所以可以由辭來觀察象,因此說「得到它的義,象和數就都在裡面了」。
朱子曰:自秦漢以來,考象辭者泥於術數,而不得其弘通簡易之法;談義理者淪於空寂,而不適乎仁義中正之歸。求其因時立教,以承三聖,不同於法而同於道者,則惟伊川先生程氏之書而已。後之君子誠能日取其一卦若一爻者熟復而深玩之,如已有疑將決於筮而得之者,虛心端意,推之於事而反之於身,以求其所以處此之實,則于吉凶消長之理、進退存亡之道,將無所求而不得,邇之事父,逺之事君,亦無處而不當矣。
朱熹說:自秦漢以來,考求象與辭的人拘泥於術數,得不到那弘大通達、簡易明白的法門;談論義理的人又淪於空虛寂滅,達不到仁義中正的歸宿。要找一位能因時設教、上承伏羲文王孔子三聖,方法不同而所同在道的,那就只有伊川先生程頤的書了。後世的君子如果真能每天取其中一卦或一爻反覆熟讀、深加玩味,就像自己心裡有疑難、將要通過占筮來決斷而恰好得到這一卦一爻那樣,虛心端意,推之於事而反求於身,去尋求應對眼前處境的實理,那麼對於吉凶消長的道理、進退存亡的方法,將沒有求而不得的;近則事奉父親,遠則事奉君主,也沒有一處不合宜了。
鄱陽馬氏端臨曰:按伊川之《易》,精於義理而略於卜筮象數,此固先儒之說。然愚嘗以為《易》之象數卜筮,豈出於義理之外?蓋有此理則有此象、有此數,而卜筮之說,其所謂趨吉避凶、恵迪從逆雲者,又未嘗不一出於義理。平時本諸踐履,則觀象玩辭,此義理也;一旦謀及卜筮,則觀變玩占,亦此義理也,初不必岐而二之。
元代鄱陽人馬端臨說:按程頤的《周易程氏傳》,精於義理而對卜筮象數講得簡略,這本來是前輩儒者的定評。然而我曾認為《易》的象數與卜筮,哪裡能跑到義理之外去呢?既然有這個理,也就有這個象、有這個數;而卜筮的那一套說法,所謂趨吉避凶、順從善道則吉、違逆善道則凶的話,又何嘗不是一概從義理中出來的。平日以躬行踐履為根本,就觀象玩辭,這是義理;一旦有事要謀之於卜筮,就觀變玩占,這同樣還是義理,本來就不必把兩者分成兩截來看。
項氏《周易玩辭》自序曰:「君子居則觀其象而玩其辭,動則觀其變而玩其占」,讀《易》之法盡於此矣。《易》之道四,其實則二,象與辭是也。變則象之進退也,占則辭之吉凶也。不識其象,何以知其變?不通其辭,何以決其占?然而聖人因象以措辭,後學因辭而測象,則今之讀《易》,所當反覆紬繹、精思而深味者,莫辭若也。於是作《周易玩辭》。
南宋項安世《周易玩辭》自序說:「君子平居就觀察它的象而玩味它的辭,有所行動就觀察它的變而玩味它的占」,讀《易》的方法盡在這裡了。《易》之道有四項,其實只有兩項,就是象與辭。變,是象的進退;占,是辭的吉凶。不認識它的象,怎麼知道它的變?不通曉它的辭,怎麼決斷它的占?然而聖人是依據象來措置文辭的,後學則是依據文辭來推測象,那麼今天讀《易》,最應當反覆抽繹、精思深味的,沒有比文辭更要緊的了。於是就寫了這部《周易玩辭》。
又曰:程子平生所著,獨《易傳》為全書,安世受而讀之三十年矣。今以其所得於《易傳》者述為此書,而其文無與《易傳》合者,合則無用述此書矣。世之友朋,以《易傳》之理觀吾書,本末條貫,無一不本於《易傳》者;以《易傳》之文觀吾書,則未免有「使西河之民疑汝於夫子」之怒。知我者此書也,罪我者此書也。
項安世又說:程頤一生所著,只有《易傳》是完整的書,我領受而誦讀它已經三十年。如今把從《易傳》中所得的心得撰述成這部書,而書中的文字沒有一處與《易傳》相同;如果相同,那就用不著再寫這部書了。世上的朋友,若用《易傳》的義理來看我的書,從本到末條理貫通,沒有一處不本於《易傳》;若用《易傳》的文字來看我的書,那就免不了要招來「使西河之民疑汝於夫子」那樣的責怪了。理解我的是這部書,怪罪我的也是這部書。
鄱陽馬氏《周易玩辭序》曰:《易》有聖人之道四,變與象居其二焉。自義理之學大明,而變象之說幾晦,先儒欲救其弊,則曰:「聖人當時自可別作一書明言義理以詔後世,何用假託卦爻,為此艱深隠晦之辭乎?」愚嘗以為變之說不一:有隨時之變,如彖、象、小象、文言、繫辭各自一義是也;有逐爻之變,如九六七八、陰陽老少是也;有逐卦之變,如剛柔往來、互體飛伏是也。
馬端臨為項安世《周易玩辭》所作的序說:《易》包含聖人之道四項,「變」與「象」就佔了其中的兩項。自從義理之學大為昌明,講變、講象的說法幾乎晦暗不彰,前輩儒者想要補救這個偏失,就反問道:「聖人當時儘可以另外寫一部書,明明白白地講義理來告示後世,何必假託卦爻,寫出這種艱深隱晦的文辭呢?」我曾認為「變」的說法不止一種:有隨時而言的變,比如《彖傳》《大象》《小象》《文言》《繫辭》各自成就一層意義就是;有逐爻而言的變,比如九、六、七、八以及陰陽老少之分就是;有逐卦而言的變,比如剛柔往來、互體飛伏這一類就是。
象之說亦不一:有卦畫之象,陰陽竒耦、三連六斷是也;有大象之象,天地風雷、山澤水火是也;有《說卦》之象,乾為馬、坤為牛、乾為首、坤為腹之類是也。至簡要者隨時之變也,至支離者逐卦之變也,至精微者卦畫之象也,至瑣碎者《說卦》之象也。必研究其簡要精微者,而不拘泥其支離瑣碎者,則曰象曰變,固無非精義至理之所寄也,豈有二哉?
「象」的說法也同樣不止一種:有卦畫之象,陰陽的奇畫與偶畫、三畫相連的乾與六畫中斷的坤就是;有大象之象,天、地、風、雷、山、澤、水、火這八種物象就是;有《說卦》之象,乾為馬、坤為牛、乾為首、坤為腹這一類取譬就是。在這幾種裡面,最簡明扼要的是隨時之變,最支離的是逐卦之變;最精微的是卦畫之象,最瑣碎的是《說卦》之象。只要用心研究那簡要精微的部分,而不去拘泥那支離瑣碎的部分,那麼所謂「象」、所謂「變」,本來無一不是精深義理的寄託所在,哪裡會是截然兩回事呢?
按:象、辭、變、占四者,說《易》之綱領也。伊川歸重於辭,平庵因之。愚則謂辭本乎象,象尤不可忽,故夫子曰「聖人立象以盡意,繫辭焉以盡其言」,又曰「八卦以象告,爻彖以情言」。象者,二體六爻之畫是也,而王輔嗣以乾牛坤馬之類當之。朱子謂如「初九潛龍勿用」一辭中四者俱備:初九,變也;潛龍,象也;勿用,占也。愚則謂潛龍、牝馬等語,若詩之比興,總謂之辭,非夫子之所謂象。平庵云:凡卦辭皆曰彖,凡卦畫皆曰象,未畫則其象隠,已畫則其象著,故指畫為象,非謂物象也;大象總論六畫之義,小象各論一畫之義,故皆謂之象;其曰天、曰龍者,自因有象之後推引物類以明之耳,本稱《易》象,非此之謂也。斯言可以正諸儒之失。未筮謂之辭,筮得其辭謂之占,亦非但「勿用」二字為占也。
胡渭按語:象、辭、變、占四項,是解說《易》的綱領。程頤把重心歸到辭上,項安世(號平庵)沿襲他的說法。我則認為辭本於象,象尤其不可忽略,所以孔子說「聖人立象以盡意,繫辭焉以盡其言」,又說「八卦以象告,爻彖以情言」。所謂象,指的是上下二體、六爻的卦畫,而王弼卻拿乾為牛、坤為馬這一類去充當它。朱熹認為像「初九潛龍勿用」一句辭中四者都齊備:「初九」是變,「潛龍」是象,「勿用」是占。我則認為潛龍、牝馬這類語句,好比《詩經》的比興,總歸都算作辭,並不是孔子所說的象。項安世說:凡卦辭都叫彖,凡卦畫都叫象;沒有畫出來時那個象是隱的,畫出來了那個象就顯了,所以是指卦畫為象,並不是說物象;《大象》總論六畫的義理,《小象》分論一畫的義理,所以都稱為象;至於說天、說龍,那是在有了卦畫之象以後推引物類來說明它罷了,本來所稱的《易》象,指的不是這個。這番話可以匡正諸儒的失誤。沒有占筮時叫做辭,占筮而得到那句辭就叫做占,也不是單單「勿用」兩個字才算是占。
京山郝氏敬《談經》曰:羲畫始呈玄旨,苞絡如夜半子,陽初動,晨光未熹。夏、商之易不可覩矣,然使其無憾,文王必不更演《易》。至文王、周公抽厥玄緒,但其辭旨深約,如平旦昧爽,曲房晏起,尚未知曙。迨夫子《十翼》,讚揚幽隠,畢達揭日月而行康莊,大明中天矣。旋罹秦火,六籍散越而《易》獨存,後生捧完璧,誠斯文大幸。奈何更生異端,稂莠其真苗,磔裂其同體,妄謂羲聖有不傳之秘,使緯稗蠭起,詆夫子《十翼》為一家言,離經叛道莫此為甚。
明代京山人郝敬在《談經》中說:伏羲的卦畫初次呈現玄妙的意旨,包羅萬有卻像半夜子時,陽氣剛剛萌動,晨光還沒有明亮。夏、商兩代的易已經看不到了,可是假使那時的易毫無遺憾,文王就一定不會再去推演《易》。到文王、周公抽繹出其中的玄妙線索,但他們的文辭意旨深奧簡約,好比平旦天色微明,深屋裡睡晚了的人還不知道已經天亮。等到孔子作《十翼》,把幽深隱微處一一闡揚,全部通達,如同舉起日月而行走在康莊大道上,太陽當空、光明大盛了。隨後遭遇秦代焚書,六經散失而唯獨《易》得以保存,後生捧著這塊完璧,實在是斯文的大幸。無奈又生出異端來,用莠草去雜亂它的真苗,把它本來一體的東西撕裂開來,妄說伏羲另有不傳的秘旨,弄得緯書稗說蜂擁而起,詆譭孔子的《十翼》只是一家之言,離經叛道沒有比這更厲害的了。
近時博士家承邵、朱之說,謂三聖不同易,病分經合傳之非古,歸咎王弼,此不能三年之喪而緦小功之察也。夫謂經傳不可合者,以書同而道異、言同而人異,如《春秋》諸傳於經,則誠未可合也;羲、文、周、孔,奚不合之有?由孔子視三聖為古,自視為傳;由今視四聖,則皆古也,皆經也。孔子何遂不如左、公、谷傳《春秋》?世儒不病左、公、谷合《春秋》,而病《十翼》合《易》,以伸「四聖不同易」之說,謬也。
近來講經的博士們承襲邵雍、朱熹的說法,認為伏羲、文王、孔子三聖的易各不相同,指責把經與傳合在一起不合古制,把過錯歸到王弼身上,這就好比連三年之喪都行不了,卻去講究緦麻、小功那些細節。說經與傳不可合併,是因為書雖同而道相異、話雖同而人相異,像《春秋》諸家的傳對於經,那確實不可合併;至於伏羲、文王、周公、孔子,有什麼不可合併的呢?從孔子的角度看,三聖是古人,自己所作是傳;從今天看四位聖人,那都是古人,也都是經。孔子難道反倒比不上左氏、公羊、穀梁為《春秋》作傳?世儒不非議左、公、谷三傳同《春秋》合刻,卻非議《十翼》同《易》合編,以此來伸張「四聖不同易」的說法,這是荒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