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經證釋 · 第 12 卷

周易之書，文王所作；易卦之象，伏羲所制。文王演之以盡其變，是為周易，故卦象一而用二，卦名同而用殊。以伏羲初制為先天象，文王復演為後天象，以此分別，體用斯明。

《周易》這部書，是文王所作；易卦的卦象，則是伏羲所制。文王把伏羲的卦象加以推演，窮盡它的變化，於是成為《周易》。所以卦象只有一套，功用卻分為兩層；卦名彼此相同，用法卻各不相同。把伏羲最初所制的算作先天之象，把文王重新推演的算作後天之象，這樣區分開來，本體與功用的關係就清楚了。

然夫子刪訂六經，獨宗周易，而不及文王以前者，文王之作，足賅各易也。文王之易，雖屬後天，而先天存乎其中。人之生也，神存形中，言形而神在，以神之德，體物不遺也。先天之象亦然，先天以後天用，後天以先天神，先後並行，神用無極。故曰「神無方，易無體」，以體不見，由其而用見也。

然而夫子刪訂六經，唯獨尊奉《周易》，而不涉及文王以前的易書，是因為文王之作已足以涵蓋各家之易。文王之易雖然屬於後天，先天卻存在於其中。就像人活著的時候，神寄寓在形體之內，說到形體，神就在裡面，因為神的德性能夠周遍地體現於萬物而無所遺漏。先天之象也是這樣：先天要靠後天才見其用，後天要靠先天才見其神，先後並行不悖，神妙的功用沒有窮極。所以《繫辭上傳》說「神無方而易無體」，正因為本體看不見，才要通過它所發之用來顯現。

然體不可見，因而忘之，不可也；先天之象，不用可也，因而蔑之，不可也。故言後天必及先天，原始要終，易之道固如是；推來溯往，易之用亦當然。明乎先天，則知後天所出；明乎後天，則知先天所存。氣數不同，名類異致，雖猶木本與枝、水源與流，一脈所傳，而在既變之後，形神各別，理氣殊途，有一而不一、同而未同者在也。

話雖如此，本體看不見就把它忘掉，是不行的；先天之象可以暫時不用，但因此就輕視它，也是不行的。所以講後天必定要涉及先天，探究開端、歸結終點，《易》的道理本來就是這樣；由未來推想、向過往追溯，《易》的用法也應當如此。明白了先天，就知道後天是從哪裡出來的；明白了後天，就知道先天存留在什麼地方。兩者氣與數不同，名目與類屬各異，雖然如同樹幹與枝條、水源與支流，同出一脈相傳，但在已經變化之後，形與神各自分開，理與氣分道而行，於是就有了「是一個卻又不是一個、相同卻又不盡相同」的情形。

故言文王之易，必溯以前之易；習文王之卦，必本以前之卦。卦同而異，以用不同；易異而同，以體無異。故雖有同異，而不得不求其合也。合則通，通則神；不合不通，滯於物而失其神，將何以致易之用哉？故學者必將先後天二者氣與數之分，明晰無遺，再將二者之合，通貫無滯，庶可以因文王之作，探伏羲之制，即可由周易包括以前之易也。請將先後天卦象之同異者略述之。

所以談文王之易，必須上溯此前的易；學文王之卦，必須以此前的卦為根本。卦形相同而意義有別，是因為用法不同；易書不同而實質相通，是因為本體沒有兩樣。所以儘管有同有異，還是不能不設法求得兩者的會通。會通了才暢達，暢達了才神妙；不會通就不暢達，滯留在具體事物上而失掉了那份神妙，又拿什麼去發揮《易》的功用呢？因此學易的人必須先把先天後天兩者在氣與數上的分別弄得清清楚楚，再把兩者的會合之處貫通得毫無阻滯，這樣才能憑藉文王之作去探究伏羲之制，也才能由《周易》一書涵蓋此前的各種易。下面就把先天後天卦象的同異略述一遍。

先天八卦方位次序，與後天異。先天乾坤上下，離坎東西；震居坤左，巽在乾右；艮連坎坤，兌接離乾。此為相對，方位卦象皆相對也。乾陽坤陰，離陰坎陽，震艮皆陽，巽兌同陰；陰下陽上，陰上陽下；一陽與一陰對，二陽與二陰對，無相失也。

先天八卦的方位與次序，與後天不同。先天是乾在上、坤在下，離在東、坎在西；震排在坤的左邊，巽排在乾的右邊；艮與坎、坤相連，兌與離、乾相接。這是彼此相對的格局，方位與卦象處處兩兩相對。乾屬陽、坤屬陰，離外陽而內陰、坎外陰而內陽，震與艮都屬陽，巽與兌同屬陰。陰在下則陽在上，陰在上則陽在下；含一陽的卦與含一陰的卦相對，含二陽的卦與含二陰的卦相對，沒有一處配錯。

故其數為乾一、兌二、離三、震四，此左之行卦；巽五、坎六、艮七、坤八，此右之下行卦。而其本數，則與河圖同。其式為左右兩行，左則自下數，右則自上數：左為震一、離三、兌七、乾九，右為巽四、坎二、艮八、坤六。

所以先天的卦序之數是乾一、兌二、離三、震四，這是左邊一行向上行進的卦；巽五、坎六、艮七、坤八，這是右邊一行向下行進的卦。至於它們的本數，則與《河圖》相合。圖式分左右兩行，左邊從下往上數，右邊從上往下數：左行是震一、離三、兌七、乾九，右行是巽四、坎二、艮八、坤六。要留意「序數」與「本數」是兩回事：乾一至坤八是排列的先後，震一至坤六才是《河圖》所配的氣數。左行由下升上，取陽氣自下而生、逐層上達之義；右行由上降下，取陰氣自上而降、逐層下沉之義，一升一降，先天兩兩對峙的格局便由此而立。

九 乾　　巽 四；七 兌　　坎 二；五；三 離　　艮 八；一 震　　坤 六

這是先天八卦本數的圖式，共分五層，左右兩側相向排列：最上一層，左為乾九、右為巽四；第二層，左為兌七、右為坎二；正中央獨居一個五；第四層，左為離三、右為艮八；最下一層，左為震一、右為坤六。左側一、三、七、九自下而上是陽數，右側四、二、八、六自上而下是陰數，中央的五則為土數，不列於八卦而藏在圖心。

此即先天卦數，合河圖者也。以乾九坤六，為乾坤大用；左為陽數，一三七九，順行而上；右為陰數，四二八六，逆行而下；五在中央。以一合六為水，三合八為木，七合二為火，九合四為金，五為土，以成交互之則。一與四、三與二、七與八、九與六，皆成五，即中央所得之數也。故卦八而數九，中數暗藏，明卦之體不見，而寓於用也。

這就是先天的卦數，與《河圖》相合。以乾九、坤六作為乾坤的大用；左側是陽數，一、三、七、九順著次序往上行；右側是陰數，四、二、八、六逆著次序往下行；五則居於中央。一與六相合為水，三與八相合為木，七與二相合為火，九與四相合為金，五本身為土，由此構成彼此交互的法則。再看：一與四、三與二、七與八、九與六，兩兩相差都是五，正是中央所得的那個數。所以卦有八個而數卻有九位，中央之數暗藏其中，這說明卦的本體是看不見的，只寄寓在它的功用之中。

乾用九，坤用六，為用之最大者，以陽極於九，陰終於六。九六為乾坤之用，即全易之用，故以九六代卦之用。九與六合為十五，成中央土數，即體也。體以用見，故乾坤以下各卦之用，皆為五，不違其體；體一而用殊，八卦各有所用，而體則一。

乾用九、坤用六，是所有用數中最大的，因為陽數極於九，陰數終於六。九與六是乾坤之用，也就是全部《易》之用，所以《易》中就拿九、六來代表爻的用法。九與六相加得十五，正好成為中央土的數，那就是本體。本體要通過功用才顯現，所以乾坤以下各卦的用數都歸結為五，不違背這個本體。本體只有一個而功用各不相同：八卦各有各的功用，本體卻始終是同一個。

五在中央，名為中數。中者天下之大本，八卦皆自此出，萬物皆歸於中道，此數之妙，亦氣之所存也。數以紀氣，氣行無垠，周流無息，而不離其宗，即永繫於中也。中之氣，先天之真，八卦之氣，兩儀之象，八卦有物。

五居於中央，稱為「中數」。中，是天下的大根本，八卦都從這裡生出，萬物也都歸結於中道；這既是數的奧妙，也是氣存留之處。數是用來記錄氣的，氣的運行沒有邊際，周流不停，卻始終不離它的宗主，也就是永遠繫屬於這個中。居中之氣，是先天的真氣；八卦之氣，則是兩儀所顯之象，八卦是落實到具體之物上的。

故氣有二，而成生化；有升降消長，而成變化。真氣無形，獨居中央，無動無變；八卦有名有數，中氣無名，而數以用成。此即伏羲本河圖之象，制卦象也。卦八用九，而不以九卦者，為示中氣之先天，而有異乎他物也。然有物，則有此氣；卦雖八，而中氣仍在，其妙義可見矣。

所以氣分陰陽兩種，才能成就生化；有升有降、有消有長，才能成就變化。至於真氣則沒有形跡，獨居中央，不動也不變。八卦各有名稱、各有數目，居中之氣卻沒有名稱，只在用數上顯現出來。這正是伏羲依據《河圖》之象來制作卦象的道理。卦只有八個而用數卻有九位，之所以不設第九卦，是為了表明居中之氣屬於先天，與其他有形之物不同。可是只要有物存在，這股氣就在其中；卦雖只有八個，居中之氣依然存在，其中的妙義於此可見。

後天八卦之象，方位次序，均與先天異，以先天之已變也。其象本於洛書，而成二五交錯之用，故離上坎下，震東兌西；乾居西北，坤處西南；巽在東南，艮移東北。離陰而在上，坎陽而就下；震木在東，如日之出；兌金在西，如月之升；乾以金而連兌，巽以木而接震，同類相親也。坤以地而守南隅，艮以土而歸北角，土氣分佈也。陰陽皆交互以成生化，五行有生制以為功用，以其後天之象，必由二五之交錯、氣數之升降往來，而後見其生化，成其功用也。

後天八卦之象，方位與次序都與先天不同，因為先天已經發生了變化。它的象以《洛書》為本，形成陰陽二氣與五行交錯為用的格局，所以離在上、坎在下，震居東、兌居西；乾落在西北，坤落在西南；巽在東南，艮移到東北。離本屬陰卻居於上，坎本屬陽卻降在下；震屬木居東方，如同太陽昇起；兌屬金居西方，如同月亮東昇；乾屬金而與兌相連，巽屬木而與震相接，都是同類相親。坤以地的身分守住西南一隅，艮以土的身分歸到東北一角，這是土氣分佈於對角兩端。陰陽都要交互才能成就生化，五行有相生相剋才能發揮功用；正因為後天之象必須經由陰陽五行的交錯、氣數的升降往來，然後才見得出生化、成得了功用。

四 巽　　離 九；三 震　　坤 二；五；八 艮　　兌 七；一 坎　　乾 六

這是後天八卦本數的圖式，同樣分五層左右相向排列：最上一層，左為巽四、右為離九；第二層，左為震三、右為坤二；正中央仍是一個五；第四層，左為艮八、右為兌七；最下一層，左為坎一、右為乾六。與先天圖相比，左右兩側都改為自下而上計數，陰陽彼此交互，中央的五依舊居中不動。

由八卦之序數之，則為乾、坎、艮、震、巽、離、坤、兌，循環以行，牽引以用；而其本數，則為坎一、坤二、震三、巽四、乾六、兌七、艮八、離九，其式仿洛書也。坎為一，自下始，左右皆由下上，陰陽皆交互行，不似先天在左上右下，左陽右陰，兩相對待，而未交合也。

按後天八卦的次序數下來，是乾、坎、艮、震、巽、離、坤、兌，循環運行，彼此牽引而發揮作用；至於本數，則是坎一、坤二、震三、巽四、乾六、兌七、艮八、離九，圖式仿照《洛書》。坎排為一，從最下方開始，左右兩側都是由下往上數，陰陽彼此交互而行，不像先天那樣左側向上、右側向下，左邊全是陽、右邊全是陰，兩兩對峙而尚未交合。後天所以要改成兩側同向上行，正是因為萬物已經生成，陰中有陽、陽中有陰，氣不再各走各的一邊，而是彼此夾雜著一同上行；坎居最下而為一，也正表示後天的一切生化都從水這一源頭發端。

後天之象，在生化之後，本已交合，故氣為同化，數為連生。自坎至巽，為左之四卦；自乾至離，為右之四卦。其數原以一二三四居左，六七八九居右，而其中二八易位，坤艮易方，故左則坎一、坤八、震三、巽四，右則乾六、兌七、艮二、離九，以成後天之數，合乎洛書者也。

後天之象產生在生化之後，陰陽本來已經交合，所以氣是彼此同化的，數是連續相生的。從坎到巽，是左邊的四卦；從乾到離，是右邊的四卦。這些數原本應當一、二、三、四排在左邊，六、七、八、九排在右邊，可是其中的二與八對換了位置，坤與艮也隨之互換了方位，所以左邊成了坎一、坤八、震三、巽四，右邊成了乾六、兌七、艮二、離九，由此構成後天之數，正與《洛書》相合。

洛書之數，二在西南，與七連；八在東北，與三接。正符河圖之數。二七為火，轉為金，三八為木也。故後天卦數，下則坎一與乾六合，上則巽四與離九合，金水為橫也；左則坤八震三合，右則艮二與兌七合，木火為縱也。

《洛書》之數，二在西南，與七相連；八在東北，與三相接，正好符合《河圖》的數理：二與七本為火，在後天轉而為金，三與八則為木。所以後天的卦數，下方是坎一與乾六相合，上方是巽四與離九相合，金與水橫貫上下兩端；左邊是坤八與震三相合，右邊是艮二與兌七相合，木與火縱列於兩側。

以在後天金火易位，變為水火上下；金木東西，而巽木仍連震，乾金仍接兌，離與坎對，水火相交；坤與艮偶，土地分化，土為四季之旺，分佈於四行中，故土在後天，得時最多，以成生化之本也。

因為在後天金與火互換了位置，於是變成水火分居上下；金與木分居東西，而巽木仍舊與震相連，乾金仍舊與兌相接，離與坎兩兩相對，水火由此交會；坤與艮結成一對，土與地隨之分化。土是四季當中都要旺相的，分佈在其餘四行之中，所以土在後天得到的時令最多，因而成為生化的根本。

水火既濟，則萬物以生；雷澤歸妹，則萬物以化；有地山之謙，以行其令，厚其德，則萬物以成，而後後天之用可見也。且以乾六與巽四合十，則天風姤之象，示氣之媾遇也；以坎一與離九合十，則水火即濟之象，示氣之交濟也。

水火交合而成《既濟》，萬物由此而生；雷澤相配而成《歸妹》，萬物由此而化；再有地山相合而成《謙》卦，用以推行時令、厚積其德，萬物由此而成，然後後天的功用才完整可見。再從數上看：乾六與巽四相加得十，正是上乾下巽的《姤》卦之象，表示氣的相遇交媾；坎一與離九相加得十，正是水火《既濟》之象，表示氣的交合濟助。

震三兌七亦合十，坤八艮二亦合十，則謙與歸妹之象，示氣之通貫和好也。氣皆交和，用乃宏大；數皆錯列，功乃周密。而體以用見，神以功名，則中數之五與十，仍存其中矣。此後天八卦之象，全本乎洛書者也。

震三與兌七相加也是十，坤八與艮二相加也是十，正對應《謙》與《歸妹》之象，表示氣的貫通與和洽。氣都交融和洽，功用才能宏大；數都交錯排列，功效才能周密。本體要通過功用才顯現，神妙要通過功效才得名，那麼中數的五與十，也就依然藏在這一切之中。這就是後天八卦之象，完全以《洛書》為依據的道理。

周易一書，文王所本於連山、歸藏者，而復推衍其變，以與伏羲之作相證也。故卦象不異，而序異焉。文王六十四卦序，雖參伍錯綜，往復循環，與本宮本卦之序異，而仍不變其宗。宗者伏羲八卦之序是也，伏羲八卦為各易根本，無論何易，皆由其序而推衍之，故連山、歸藏、周易三者，其所宗皆同。

《周易》這部書，是文王依據《連山》《歸藏》兩易而作，又進一步推衍其中的變化，用來與伏羲的舊制互相印證。所以卦象沒有改變，改變的只是次序。文王六十四卦的排序，雖然錯綜參差、往復循環，與本宮序、本卦序都不相同，可是它的宗主並沒有變。所謂宗主，就是伏羲八卦的次序。伏羲八卦是各家易的根本，無論哪一種易，都是由這個次序推衍出來的，所以《連山》《歸藏》《周易》三者所尊奉的宗主完全相同。

即本宮本卦，及六日七分、十二闢卦之序，亦自伏羲卦序所變，初無異也，其所異者，為其用耳。用者合于時宜，孚於人事，本於天道，翕於鬼神，而無間隔也。故夏有連山，商有歸藏，周有周易，時之殊也。

就連本宮序、本卦序，以及六日七分之法、十二闢卦之序，也都是從伏羲卦序變化出來的，本源上並無差別，所不同的只是各自的用法罷了。所謂用，就是要合乎時勢的需要，切合人事的實情，以天道為根本，與幽冥鬼神之理相契合，中間沒有隔閡。所以夏代有《連山》，商代有《歸藏》，周代有《周易》，這是時代不同所致。

有天地之序，日月之度，歲時之歷，人物之生，幽明之道，不相侔者，則卦用以變。故有本宮、本卦、六日七分、闢卦之異，及夫納甲、納辰、納音、運氣、占候之差也。蓋卦以象物事，物事不一，則卦用不同；而卦之為卦，仍止六十四，其應於變者，唯有異其序。序異則用殊，雖卦同，而為象不同。

天地的秩序、日月運行的度數、一年時令的歷法、人與物的生長、幽冥與顯明之間的道理，凡這些彼此不能等同的地方，卦的用法就要隨之變通。所以才有本宮序、本卦序、六日七分、闢卦這些差別，也才有「納甲」「納辰」「納音」「運氣」「占候」等種種不同。卦本來是用來象徵事物的，事物不止一種，卦的用法自然不同；可是卦終究只有六十四個，用來應付這些變化的辦法，只有改換它的排序。次序一變，功用就不一樣：卦雖然還是那些卦，所取的象卻已經不同。

故各序皆有其象，以致其用，非重複也，亦別有他易，而異於伏羲文王之制也。制羲之制最古，時世簡樸，事物純省，故為序者少異例，以不用也，遞降而時移世易，物繁事多，則必推其變，以窮其用。而後序之異例日加，為易亦日眾，此自然之理也。苟有賢者，能通其變，則卦序猶可推衍之以應於用，亦如文王之變連歸為周易也。

因此各種排序各有各的象，用來發揮各自的功用，並不是重複勞動，也可說另成一種易，而與伏羲、文王的舊制有別。伏羲之制最為古老，那時世道簡樸，事物單純，所以排序的體例少有變例，因為用不著。時代一路往下推移，世事變遷，物類繁多，事務紛雜，就必須推演它的變化，以窮盡它的用途。此後排序的變例一天天增加，所成的易書也一天天增多，這是自然而然的道理。倘若有賢者能夠通曉這些變化，卦序還可以繼續推衍下去以適應新的用途，就像文王把《連山》《歸藏》變通為《周易》一樣。

故周易，文王之制，周代之作，為孚有周政教之用，應當時事物之變也。三代之政教極於周，故夫子刪訂以周易為主。周鑑二代，崇五帝，明周之作，即足概以上之制；取周易，足以窺各易之用也。然周易之序，序周時之政教，即足概以上之制；取周易，足以窺各易之用也。然周易之序，序周時之政教，應事物之變者，以後有所傳者、亦可輔周易而廣其用。

所以《周易》是文王的制作、周代的產物，為的是切合周朝政治教化的需要，應付當時事物的變化。夏、商、周三代的政教到周朝達於極盛，所以夫子刪訂經書時以《周易》為主。周朝借鑑夏、商兩代，尊崇五帝，可見周人的制作已足以概括此前各代的制度；取《周易》一書，就足以窺見各家易的用法。《周易》的次序，所排的是周代的政教、所應的是事物之變；此後若還有別的傳本流傳下來，也可以輔助《周易》而擴充它的用途。（此段文句有重出，繫舊刻傳抄所致，今仍其舊。）

非僅限於周易也，故於各序之列，有由來者，亦宜習之，以廣易道，而神變化，此固夫子之微意也。本宮之序，以乾、坤、坎、離、震、巽、艮、兌相對之卦次。如乾本宮卦，一世為姤，二世為遯，三世為否，則變於坤，四世為觀，五世為剝，皆坤卦所變；六世游魂為晉，則乾附於坤；七世歸魂為大有，則乾反於乾。

可見不必只限於《周易》一書。所以對各種排序之列，凡是有來歷的，也都應當學習，用來拓寬易學之道、神化其中的變化，這本來就是夫子未曾明言的深意。本宮之序，是按乾與坤、坎與離、震與巽、艮與兌兩兩相對的次第來排。譬如乾宮：本宮卦是《乾》，一世卦為《姤》，二世卦為《遯》，三世卦為《否》，到這裡就轉入坤的領域；四世卦為《觀》，五世卦為《剝》，都是由坤卦變出；六世為游魂卦《晉》，這時乾已依附於坤；七世為歸魂卦《大有》，乾又返回到乾。

自本卦至三世，屬本宮所變；自四世至五世，屬對宮所變；六為附於對宮，故曰游魂，言在外也；七為返於本宮，故曰歸魂，言歸本也。此本宮之序例，以本位與對位，相生相變，次第以成。七世而終必有始，往必有復，故三變而易對宮，七變而還本位，與其本卦成一宮。八卦雖屬一宮，已見交錯往還之象，非純一宮卦也。

從本卦到三世卦，屬於本宮之內的變化；從四世卦到五世卦，屬於對宮的變化；第六變依附在對宮上，所以叫「游魂」，意思是身在外方；第七變返回本宮，所以叫「歸魂」，意思是迴歸本源。這就是本宮序的通例：以本位與對位兩方相生相變，依次序而完成。到第七世算是終點，有終就必有始，有往就必有復，所以變到第三次就轉換到對宮，變到第七次就回到本位，連同本卦一共湊成一宮。這一宮的八個卦雖同屬一宮，其中已經顯出交錯往還的形象，並不是純粹一宮之內的卦。

蓋既有生化，必有陰陽；陽合於陰，陰交於陽，生化始成；陽還於陽，陰還於陰，循環始見。本來天地萬物生化，固如是也。故卦序象之，其異乎周易者，則所交錯往復，僅限於相對二宮，而不及他卦。故其所象者，先天初化，萬物始生，二氣初調，五行未雜，其數簡，其氣純，與周易之錯雜循環者異矣。

既然有生化，就必定有陰陽：陽與陰會合、陰與陽交接，生化才能成就；陽回到陽的位置、陰回到陰的位置，循環才顯現出來。天地萬物的生化，本來就是如此。所以卦序摹擬這個過程；它與《周易》不同的地方在於，交錯往復只限於互相對望的兩宮之內，不牽涉其他各卦。因此它所象徵的，是先天剛剛開始轉化、萬物剛剛萌生、陰陽二氣初次調和、五行尚未混雜的階段：數目簡單，氣質純粹，與《周易》那種錯雜交織的循環不同。

且本宮之序為縱，周易之序為橫。本宮八卦，為一宮卦屬，而不連他宮卦。如乾宮各卦，皆屬金，納甲納辰皆同乾卦；唯游魂屬艮，歸魂屬坤，不同乎乾，以其氣變，數亦易也。氣變則改其情，數易則殊其名，此必至者也；然其大用，仍不離其宗。故所取者，仍本宮內之所合卦；如晉取艮，則遯卦之所合；大有取坤，則否之所合，個二世三世之卦也。

再說，本宮之序是縱向排列的，《周易》之序是橫向排列的。本宮的八個卦同屬一宮的類屬，不與別宮的卦相連。譬如乾宮各卦都屬金，「納甲」「納辰」也都與乾卦相同；只有游魂卦歸屬於艮、歸魂卦歸屬於坤，與乾不同，這是因為氣一變，數也跟著改換。氣一變，卦的性情就改；數一換，卦的名目就異，這是必然會出現的情形；不過它們的大用，仍舊不離本宮這個宗主。所以取象時仍取本宮之內相配合的卦：像《晉》取艮，就是《遯》卦所配合的；《大有》取坤，就是《否》卦所配合的——也就是二世卦與三世卦所對應的那兩卦。

夫卦在後天，以下卦為主；而本宮卦以上卦為先。如姤卦乾上巽下，不從巽而屬乾，則以卦之變自下始也。乾之變初爻為陰，則成巽，而姤卦出，故以下卦明變也。二變則為艮，三變則成坤，四以後所變者，上卦各爻，故反以對宮為主，而坤不動也；迄七變歸魂，而始還於本來，

卦到了後天，以下卦為主導；可是本宮卦卻以上卦為先。譬如《姤》卦上為乾、下為巽，不算作巽宮而歸入乾宮，是因為卦的變化從下面開始。乾卦的初爻由陽變陰，下卦就成了巽，《姤》卦於是出現，所以要靠下卦來顯示變化。第二變下卦成艮，第三變下卦成坤；第四變以後所變動的是上卦的各爻，於是反過來以對宮為主，而下卦的坤不再變動；一直變到第七次成為歸魂卦，才開始迴歸到本來的面目。

而後後天之用見，如大有一卦，乾在下，與前一二三世相孚；而乾卦之氣乃完，生化循環之用乃盡；其序之次第，皆自然而然，亦猶天地生化之序也。乾宮如此，他宮亦然，其例皆同，不待盡述。

這樣後天的功用才顯現出來。譬如《大有》一卦，乾又回到下面，與前面一世、二世、三世各卦彼此契合；到這裡乾卦之氣才算圓滿，生化循環的功用才算走完。這套次序的先後，全都是自然而然形成的，正如同天地生化的次序一樣。乾宮如此，其他各宮也是如此，體例完全相同，不必一一細說。

本卦之序，有方圓二圖，即世傳之先天六十四卦方圓圖，宋人所得於道家者，實古人所留傳也。其序一依伏羲八卦位次之數，既乾一、兌二、離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全與河圖數合。乾與坤對，一始一終；離與坎對，一來一往；餘卦順序，分陰分陽，以明氣之升降、數之消長也。

本卦之序有方圖、圓圖兩種，就是世上流傳的先天六十四卦方圓圖。它是宋代人從道家那裡得來的，其實是古人留傳下來的東西。它的次序完全依照伏羲八卦位次之數，也就是乾一、兌二、離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與《河圖》之數處處相合。乾與坤相對，一個是開端、一個是終結；離與坎相對，一個來、一個往；其餘各卦按順序排開，劃分陰陽，用以表明氣的升降與數的消長。

自乾卦始，為一之一，屬乾卦者則為夬、大有、大壯、小畜、需、大畜、泰八卦。順序數之，則夬為兌乾合，為一之二；大有為離乾合，為一之三；大壯為震乾合，為一之四；小畜為巽乾合，為一之五；需為坎乾合，為一之六；大畜為艮乾合，為一之七；泰為坤乾合，為一之八。

從乾卦起頭，編號為一之一；隸屬於乾卦的，是《夬》《大有》《大壯》《小畜》《需》《大畜》《泰》八卦。順著次序數下去：《夬》是上兌下乾相配合，編號一之二；《大有》是上離下乾，編號一之三；《大壯》是上震下乾，編號一之四；《小畜》是上巽下乾，編號一之五；《需》是上坎下乾，編號一之六；《大畜》是上艮下乾，編號一之七；《泰》是上坤下乾，編號一之八。

是八卦皆屬乾卦所合而生者。乾之所生八卦，凡乾在下者，無論上卦何屬，皆歸乾，其次第則全依先天數；自一至八，一為乾、八為坤，相循環也，故皆相對。其次則兌卦所屬，自履始，為乾兌，為二之一。

這八個卦都是由乾卦配合而生出來的。乾所生的這八卦，凡是下卦為乾的，不論上卦屬於哪一卦，一律歸入乾；它們的先後次第完全依照先天之數，從一排到八，一是乾、八是坤，首尾相循環，所以處處兩兩相對。其次是隸屬於兌卦的一組，從《履》開始：《履》是上乾下兌，編號二之一。

次為兌卦，為二之二；次為離兌之暌，為二之三；次為震兌歸妹，為二之四；次為巽兌之中孚，為二之五；次為坎兌之節，為二之六；次為艮兌之損，為二之七；次為坤兌之臨，為二之八。

接下來是《兌》卦本身，上下皆兌，編號二之二；再下是上離下兌的《睽》，編號二之三；再下是上震下兌的《歸妹》，編號二之四；再下是上巽下兌的《中孚》，編號二之五；再下是上坎下兌的《節》，編號二之六；再下是上艮下兌的《損》，編號二之七；再下是上坤下兌的《臨》，編號二之八。

是八卦皆屬兌卦所合而生者，故為兌卦屬；而其數以兌屬先天數二，故皆統於二，猶乾所統於一也。以下各卦皆依此例，以迄於坤卦，為八之八，而殿六十四卦焉。

這八個卦都是由兌卦配合而生出來的，所以同屬兌卦這一類；至於編號，因為兌在先天之數中排第二，所以這一組都統歸於二，正如乾那一組都統歸於一一樣。以下各卦都照這個體例排下去，一直排到坤卦，編號為八之八，殿後收束整個六十四卦。

乾始坤終，乾一坤八，氣數相得，而成全易之序，為圖或方或圓皆同也。蓋此卦序，純本先天之象，以明天地物事之序，有所定也。位有定方，至有定時，上下有次，左右有紀，升降有度，往復有制，不相差於黍粒，不相失於毫毛。故其致用不同後天，而異乎周易之序，且不同先天生化之例，而異乎本宮各卦之序。

以乾開端、以坤收尾，乾居一、坤居八，氣與數彼此相得，於是構成全部《易》的次序；畫成方圖或圓圖，道理都是一樣的。這套卦序純粹以先天之象為本，用來說明天地萬物的秩序都是有所規定的：方位有一定的方向，到來有一定的時刻，上下有一定的次第，左右有一定的綱紀，升降有一定的度數，往復有一定的節制，差不了一粒黍那麼多，失不了一根毫毛那麼細。所以它的用法與後天不同，與《周易》之序有別；它又不取先天生化的那套體例，因而也與本宮各卦之序不同。

其象之所指，為明先天之物與事，俾知氣數之本源，而得生化之初象。方以象地，圓以象天，天地既立，萬有斯定。故其制為道家所重，實足以探先天之奧，明無為之道，超形跡之上，達天人之源者，惜乎世人未知其用耳。

這套圖象所指向的，是闡明先天的物與事，使人知道氣數的本源，從而把握生化最初的形象。方圖用來象徵地，圓圖用來象徵天，天地一經確立，萬有便隨之而定。所以這套圖式為道家所看重，它確實足以探究先天的奧秘、闡明無為之道，能夠超越形跡之上，直達天與人的共同本源；可惜世人不懂得它的用處罷了。

本卦序與本宮序，二者有可印證處。如本卦乾卦所生八卦，夬、大有、大壯、小畜、需、大畜、泰諸卦，合之本宮，則僅本卦之乾，與歸魂之大有，屬乾宮；

本卦之序與本宮之序，兩者之間有可以互相印證的地方。譬如本卦序中由乾卦所生的八卦——《夬》《大有》《大壯》《小畜》《需》《大畜》《泰》諸卦——拿本宮之序去核對，其中真正隸屬乾宮的，只有本卦《乾》與歸魂卦《大有》兩個而已。

合之本宮，則僅本卦之乾，與歸魂之大有，屬乾宮；其泰、大壯、夬、需四卦，則屬對宮坤宮；其小畜、大畜二卦，則一屬巽宮，一屬艮宮。是八卦分屬四宮也。而所屬者，仍與本宮之例合。如對宮四卦，原由本宮變；乾坤對變，原定例也。

把「本卦序」中乾卦所生的這八卦拿去與「本宮序」對照，就只有本卦乾自身、以及歸魂卦大有仍屬乾宮；泰、大壯、夬、需這四卦，都歸到乾宮的對宮坤宮；小畜、大畜這兩卦，則一卦歸巽宮、一卦歸艮宮。可見這八卦分屬四個卦宮。然而它們的歸屬，仍舊合於本宮變卦的通例：像歸入對宮的那四卦，本來就是由本宮變化出來的，乾與坤互為對宮而相變，這原是八宮排卦早已定下的成例。

大小畜二卦，雖非本對宮，而小畜由巽合，即本宮一世之所變；大畜與艮合，即本宮二世之所變。本宮一世為姤，亦變巽也；二世為遯，亦變艮也。卦雖不同，所合之例仍同。

小畜、大畜這兩卦，雖然不是由乾的對宮所生，可是小畜由乾與巽相合而成，正對應乾宮「一世卦」的變法；大畜由乾與艮相合而成，正對應乾宮「二世卦」的變法。乾宮的一世卦是姤，姤的下卦正是巽；二世卦是遯，遯的下卦正是艮。所以卦名雖然兩樣，兩邊相配相合的條例其實一致。

故本宮乾宮八卦，由對宮與對宮合變者，亦四卦；與巽艮合變者，亦二卦。是與本卦之變例，異而不異也。坤卦亦然，所屬八卦除本宮外，亦屬乾宮者四卦，屬震兌二者二卦，與本宮之變例皆同。

所以乾宮所轄的八卦之中，由對宮坤以及與對宮相合而變出來的，恰好也是四卦；與巽、艮相合而變出來的，恰好也是兩卦。可見「本卦序」的變化條例與「本宮序」的變化條例，看似有別，其實無別。坤卦一邊也是如此：坤所生的八卦，除去仍屬本宮坤宮的以外，歸入對宮乾宮的有四卦，歸入震宮、兌宮的有兩卦，與坤宮的變卦條例完全一致。

故卦雖殊，氣之所合不殊也。乾之氣由西下，而與對宮坤合；坤之氣由東上，而與對宮乾合。無論何序，其例不差，蓋天地陰陽之氣，原來如是也。凡本卦各卦，皆以陰陽升降，本對合化，而生各卦，其例不亂，故其序有定，如指與臂；其象有數，如線串珠；無或差池，無少凌亂。

所以卦名儘管不同，氣的相合卻毫無不同。乾的氣自西方下降，因而與對宮的坤相合；坤的氣自東方上升，因而與對宮的乾相合。不論採用哪一種卦序，這條規矩都不會錯，因為天地陰陽之氣本來就是這樣運行的。凡「本卦序」裡的各卦，都是依著陰陽的升降、本宮與對宮的相合化生，才生出這許多卦來，條例絲毫不亂。所以它的次序有定，就像手指連著手臂一樣自然；它的卦象有定數，就像絲線穿珠一樣有條理，沒有一點參差，也沒有一點錯亂。

不過本卦之序，明先天之真，由下而上，以返本復始，故其卦以下卦為主；本宮序則為明後天之象，由內而外，溯源達流，故其卦以上卦為本。一自下而上，一自上而下，其變化次序不同耳。

只是「本卦序」意在顯明先天的真相，取由下往上、返回本源而重新開始的走向，所以排卦時以下卦為主；「本宮序」則意在顯明後天的形象，取由內向外、由源頭推到流末的走向，所以排卦時以上卦為本。一個自下而上，一個自上而下，兩者不過是變化次第的方向不同罷了。

苟細按之，自得其故。如為人事吉凶，物理變化，則本宮之序，便於用也；如為天道往復，元氣動靜，則本卦之序，得其真也。故術家卜筮，必取本宮飛伏納甲之圖；而道家修恃，必重本卦方圓合數之象。皆易中精妙，非淺識可得；此不過舉其大要，以明其用耳。

只要細心推究，自然能明白其中緣故。若是要推斷人事的吉凶、事物之理的變化，用「本宮序」最為便利；若是要體察天道的往復、元氣的動靜，用「本卦序」才最得其真。所以術數家占卜，必定取用本宮的「飛伏」「納甲」之圖；而道家修持，必定看重本卦方圖、圓圖合於數理的卦象。這些都是《易》中的精微處，不是見識淺薄的人所能領會。這裡不過舉出它的大要，用以說明各自的用處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