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經證釋 · 第 8 卷

太極圖者，自易象溯而上之，乃示其初之象也。天地之生也，依是象以生成；更依是氣之推行變化，以生成萬物。其始則簡，其繼則繁；其本則合，其用則分；而實有定序與方位，有數量與名類，非無紀無序者也。

太極圖，是從《易》的卦象往上追溯，用來顯示最初那一層的象。天地的產生，依著這個象而生成；此後又依著這股氣的推行變化，生成萬物。它起初簡單，後來才繁複；它的本體是合一的，用起來才分化。可是其中確實有一定的次序與方位，有數量與名目類別，並不是雜亂無章、毫無綱紀的。

蓋天地出於太極，其象固大，大則難考；人物生於天地，其形已小，小則易徵。徵其小，自得其大；以其生也同，而氣之行也一，不以大小有殊也。故言天者，必先求之人；言大者，必先求之小。物物有一太極，苟求之則自見，不疑為無征也。凡有生之物，皆同此氣行而化，皆同此太極之象者也。

天地出於太極，它的象自然極大，太大就難以考察；人和物生在天地之間，形體已經小了，小就容易驗證。從小處去驗證，自然能得到大處的道理；因為它們的生成方式相同，氣的運行也是同一套，並不因為體積大小而有分別。所以要講天，必須先從人身上去求；要講大，必須先從小處去求。每一件物裡都有一個太極，只要肯去尋求就自然見得到，不必懷疑它無從驗證。凡是有生命的東西，都同樣靠這股氣運行而變化，都同樣具備這個太極的象。

太極者，至極也。古文「太」字同大，大者無與比擬，言獨有而絕無，不可復加也；故有大一、大初、大素、諸名，皆示其獨有無復加者。太極亦然：以至境不可復進，曰極；而極之不可復加，曰太極。蓋自是以上，無可擬也，故凡物自大極始。然大極者，不可作上下看，或左右看，以端為極也，祇宜作中心講；蓋極必有所立，必有其位，其處必至中也。

「太極」的意思就是至極。古文裡「太」字與「大」相通，「大」指的是無可比擬，說它獨一無二、再沒有能加上去的；所以古書有「大一」「大初」「大素」這些名目，都是表示它獨一無二、無可復加。太極也是這樣：到了不能再往前一步的境地叫作「極」，而這個極又無可復加，就叫作「太極」。因為從這裡往上再沒有什麼可以比擬的，所以萬物都從太極開始。不過「太極」這個極，不可以當作上下看，也不可以當作左右看，把某一端當成極；只宜當作「中心」來講。因為極必定有所建立，必定有它的位置，而這個位置一定在正中。

若無所立，不得謂之極，以無定也；無其位，不得謂之極，無所守也；非至中，不得謂之極，不可久也。唯有所立，則定於一而不二；唯有其位，則守於常而不失；唯其至中，則久於運用無所窮；故名之極，猶北辰之為北極也。天之極定於北辰，地之極定於南北極；而世界之極，則定於太極也，以至其極，無復與比故也。何以為至極無比？則以其所立雖定而無定，雖有位而無常位，雖至中而無常中；不似北辰之天極，南北端之地極也。

若沒有所建立的地方，就不能叫作極，因為它沒有定準；沒有自己的位置，就不能叫作極，因為它無所守持；不在正中，也不能叫作極，因為它不能長久。唯有所建立，才能定於一而不游移；唯有其位置，才能守住常規而不失落；唯其居於正中，才能長久運用而不窮竭——所以稱它為「極」，就像北辰被稱為北極一樣。天的極定在北辰，地的極定在南北兩極，而整個世界的極就定在太極，因為到了這個極處，再沒有什麼能與它相比。為什麼說它至極無比呢？因為它所建立之處雖然確定卻又不固定，雖然有位置卻沒有固定的位置，雖然居中卻沒有固定的中——這就與北辰那種天極、南北兩端那種地極不同了。

夫既曰極，而曰無常，豈非異於極之為極乎？曰：非無常也，言無常而有常耳。以隨所在而立，所至而位，所行而至中也；故曰無極之極，曰太極焉。夫有之與無，同用異途；上之與下，同名異方；神之與形，同生異類；道之與器，同用異勢。故天地既判，人物斯生；形神所分，陰陽乃別；此太極之為至極，恰介乎兩者之中也。

既然叫作「極」，又說它無常，豈不是與極之所以為極相違背了嗎？回答是：並不是真的無常，而是說它無常之中自有常。因為它隨著所在之處而建立，隨著所到之處而定位，隨著所行之處而居中，所以稱它為「無極之極」，也就是太極。有與無，用處相同而途徑不同；上與下，名義相同而方向不同；神與形，同樣受生而類別不同；道與器，功用相同而形勢不同。所以天地一經分判，人和物就產生了；形與神一分開，陰與陽就有了區別。而太極之所以是至極，正因為它恰好夾在這兩邊的中間。

由此以上，皆屬於無者、上、神者、道者，由此以下，則屬於有者、下者、形者、器者；兩者之中，乃為極，而太極乃居之，故曰至中，而有位，有所立也。然有既名，無未嘗無；下既分，上未嘗隱；形既生，神未嘗少；器既成，道未嘗亡；則兩者宛轉生化，遷變相隨，未嘗一日異。

從這裡往上，都屬於「無」、屬於上、屬於神、屬於道；從這裡往下，則屬於「有」、屬於下、屬於形、屬於器。兩邊的當中就是極，而太極正居於此，所以說它「至中」，說它有位置、有所建立。然而「有」這個名目雖已成立，「無」並不曾真的消失；「下」雖已分出，「上」並不曾隱沒；形體雖已產生，神並不曾減少；器物雖已造成，道並不曾亡失。可見兩邊宛轉相生、遷流變化，始終彼此相隨，不曾有一天分離過。

而極之為極，亦未嘗一時失其中與其位也；而亦未嘗執其中與位，執則失之；故有常而無常，故日物物有太極。取喻於小，足知其大；取譬於近，足證其遠；故太極者，極而非極，異乎物之兩端，天地之極也。果明乎此，可與言太極矣！

而這個極之所以為極，也不曾有一刻失去它的中、失去它的位；可它同樣不曾死守著這個中和這個位，一旦死守反倒失去了。所以說它有常而又無常，所以說「物物有一太極」。拿小處作比喻，足以推知大處；拿近處作譬況，足以印證遠處。因此太極是極而又不同於尋常的極，它有別於事物的兩端，是天地的極。果真明白了這一層，就可以跟他談太極了。

夫太極之象，示天地之生成，生化之循環，陰陽二氣之遞嬗，萬物之生成變化，自無入有，自始至終，蓋無不包在象中也。故易之卦象，肇始於太極；而推溯萬有之源，亦唯太極。言物必始於有，言生成變化，必本於氣之動靜；太極為初有，而具動靜者也。故推而上之極於是，推而下之始於是；推而內之立於是，推而外之本於是。以是為宗，而後可以推及其它；以是為始，而後可以推至無盡。以天地之氣，通行而無所滯，故其為象也圓，為物也周流不窮，為用也無息不二；而太極為之極，以定其位，守其中，以御無盡，而行無窮。

太極的象所顯示的，是天地的生成、生化的循環、陰陽二氣的交替更迭、萬物的生成變化，是從無進入有、從起點直到終點——這一切沒有一樣不被包含在這個象裡。所以《易》的卦象發端於太極；而要追溯萬有的源頭，也只有太極。凡講「物」必定從「有」講起，凡講生成變化必定要以氣的動靜為根本；而太極正是最初的「有」，又是兼具動靜的。所以往上推，盡頭在它；往下推，起點在它；往內推，根據立在它；往外推，本源仍是它。以它為宗主，然後才可以推及其他；以它為開端，然後才可以推衍到無窮。因為天地之氣流通而無所滯礙，所以它的象是圓的，作為物是周流不盡的，作為用是不停息、不二致的；而太極給它立下這個極，來確定它的位置、守住它的中，從而駕馭無盡、運行無窮。

故天地不離其度，萬物不乖其序；而易之卦象，遂本是以立以成以用；始終於易，以盡其變化；而後天地之道以見，人物之數以明，鬼神之德以知；而後有形者適其生成，有氣者通其變化；合陰陽而歸於太和，匯萬類而統於太一，同萬行而期於至中；以言乎道，則道至矣！以言乎物，則理備矣！以言乎事，則情見矣！以言乎天下，無不咸宜；而行之無不得，守之無所失；是以為教之本，易之源；固非聖人莫之能知，亦非聖人莫之能言者矣！

所以天地不脫離它的度數，萬物不違背它的次序；《易》的卦象便依據它來建立、來成就、來運用，從頭到尾貫徹在《易》裡，以窮盡它的變化。這樣一來，天地之道才顯現出來，人與物的數才明白起來，鬼神的德性才可以知曉；有形之物才各得其生成，有氣之物才各通其變化；陰陽合起來歸於「太和」，萬類匯起來統於「太一」，眾多的行事同歸於「至中」。就道來說，道到此便至極了；就物來說，理到此便完備了；就事來說，情實到此便顯露了；就天下來說，沒有一處不合宜。照它去做沒有不成的，守著它沒有會失掉的。所以它是教化的根本、《易》的源頭——這本來就不是聖人便無從知曉，也不是聖人便無從講說。

夫子於中庸述其義，曰：「時中」，於大學述其境，曰「至善」，曰「無所不用其極」，此「極」字與太極同一義；蓋有物必有則，有則必有極；太極為一切之極，凡在有者，皆有極；而凡有用者，皆必有此極；此即中庸「時中」之義也。簡名之曰：「道」。故傳曰：「一陰一陽之謂道」，而太極即自陰陽成；人生受命於天，而有性；性亦合於太極也。故曰：「成之者性」，性成於善，太極之行，至善也；故曰：「繼之者善」，此太極者統一切事物而言之者也。

夫子在《中庸》裡說明它的意義，叫作「時中」；在《大學》裡說明它的境界，叫作「至善」，又說「無所不用其極」。這個「極」字與太極是同一個意思。因為有物就必有法則，有法則就必有極；太極是一切的極，凡是存在的東西都有它的極，凡是有用處的東西也都必定有這個極——這就是《中庸》「時中」的意思，簡單地稱呼它就叫「道」。所以《繫辭傳》說：「一陰一陽之謂道。」而太極正是由陰陽構成的。人生下來從天那裡領受了命，因而有性，這個性也合於太極，所以《繫辭》說「成之者性也」。性因善而成，太極的運行本身就是至善，所以《繫辭》又說「繼之者善也」。這裡所講的太極，是統攝一切事物而言的。

非僅以一物名之，凡有名者，皆合於太極；不問其為物、為事、為道、為器、為形、為神也；苟可言者，必自太極始；有行有守者，必依太極以行以守之也。蓋太極之為道也，道之為一陰一陽也；無能外陰陽以生成，故無能離道，亦無不合於太極也；雖然，太極固自生成者；人之生成中，而不克明太極之道，則為忘生之本；聖人乃以教教之，使明其生；而易之義於是見也。

它並不只是用來稱呼某一件東西。凡是有名目的，都合於太極，不管它是物、是事、是道、是器、是形還是神；只要說得出口的，必定從太極說起；凡有所行、有所守的，也必定依著太極去行、去守。因為太極就是道，而道就是「一陰一陽」；沒有什麼能撇開陰陽而生成，所以也沒有什麼能離開道，更沒有什麼不合於太極。話雖如此，太極本是自行生成的；人雖生在這生成之中，卻不能明白太極之道，那就是忘掉了自己生命的根本。聖人於是用教化來教導人，使人明白自己何以為生——《易》的意義也就在這裡顯現出來。

故易之溯太極，為制卦也，為以卦寓其教也；卦之所象，事事物物，皆道之所在；亦太極之所運行，無他物也；二氣之消長盈虛，以成天地間之生成變化；而易象之以示人耳，是易之教，盡在太極中，天地萬物原在太極中；故易不得外之以為教，人之求易之明，而不從太極始，將何以見易哉？故傳曰：「易有太極」，其一語也，鄭重之矣！

所以《易》上溯太極，是為了制作卦，也是為了把教化寄託在卦裡。卦所象徵的種種事物，都是道之所在，也都是太極運行之所及，此外再無別的東西。陰陽二氣的消長盈虛造成了天地之間的生成變化，《易》只是把它象徵出來給人看罷了。可見《易》的教化全在太極之中，天地萬物本來也在太極之中，所以《易》不能撇開太極另立教化。人想把《易》求明白，卻不從太極入手，那要怎樣才看得見《易》呢？所以《繫辭傳》說「易有太極」——單是這一句話，分量就極其鄭重了。

伏羲八卦所自始，固溯源太極，而合乎河洛二圖者也。河圖以天地合化，生成五行；已分四方，即四象也。洛書以五行生變，而為九宮；四方之外，加為四隅；遂分列八方，即八卦之象也。中五者，太極本位；九宮名太乙本宮，太乙雖在中央，而以時行臨於八宮；故九宮皆有太乙至臨之時，而八方皆受太乙之氣；八卦之象亦然，由四象而分為八卦，虛其中以位太極；太極雖無象，其位固在；而其氣運行於八卦，則八卦皆太極之象；分則為八卦，合則一太極；此天地自然之象數也。

伏羲八卦的起源，本來就上溯到太極，同時又與《河圖》《洛書》兩幅圖相合。《河圖》以天地二氣合化而生成五行，已經分出四方，這就是四象；《洛書》以五行生變而成九宮，在四方之外再加上四個角，於是分列成八方，這就是八卦的象。當中那個「五」，是太極的本位；在九宮裡它叫作「太乙本宮」。太乙雖然坐鎮中央，卻按著時序輪流降臨八宮，所以九宮都有太乙來臨的時候，八方也都受到太乙之氣。八卦的象也是如此：由四象分成八卦，把中間空出來給太極安位。太極雖然沒有象，它的位置卻確實存在；而它的氣運行於八卦之中，那麼八卦無一不是太極的象。分開來看是八卦，合起來看就是一個太極——這是天地自然而然的象與數。

太極何以無象？則以易之重在變，而推其用，故隱其體；以體為先天，非如後天之有形也；太極之為太極，言其氣之如是行，生化之如是成；不可以物擬之，故不象之也。然太極之氣，無時不在；所行之道，無地不至；其所生化者，自物見之；故列八卦，即有太極；太極自存八卦之中，見八卦即見太極。猶道不可見，而以德見之；神不可名，而以形名之。

太極為什麼沒有象呢？因為《易》的重點在「變」，重在推演它的用，所以把它的體隱藏起來；體屬於先天，不像後天之物那樣有形可見。太極之所以為太極，只是說氣這樣運行、生化這樣完成，不能拿具體的物去比擬，所以不給它立象。然而太極之氣無時不在，它所行的道無處不到，它所生化的東西可以從物上看出來。所以只要排出八卦，太極就在其中了；太極本來就存在於八卦之中，見到八卦也就等於見到了太極。這好比道本身看不見，只能通過德看見它；神本身叫不出名字，只能借形體來給它命名。

先天者，麗於後天；道者，存於器；得其一，則知其二；不待別求之也。故八卦之位虛太極，而八卦之用，皆太極之用也；以太極有名無位，有位無象；故易有用無體，非無體也，見用即知體，體在用中也；傳所謂：「神無方，易無體」者，即此義也。神者，指太乙之神；無方，無定方也；言太乙雖居中宮，而周行八方無定也；易無體，則極之不顯其象，而其用存於八卦；不獨八卦、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皆有所用，皆太極之用也。用見而體藏，故曰：「無體」，後人不明此義，遂不解「無體」之謂何也。

先天依附在後天之上，道存在於器之中；掌握了其中一邊，就能知道另一邊，不必另外去尋找。所以八卦的方位把中間空出來留給太極，而八卦的一切作用都是太極的作用。因為太極有名而無位、有位而無象，所以《易》是有用而無體；這並不是真的沒有體，而是見到了用就知道有體，體就藏在用裡面。《繫辭上》所說的「神無方而易無體」，講的正是這個意思。「神」指的是太乙之神；「無方」就是沒有固定的方向，是說太乙雖然居於中宮，卻周行八方而無定所。「易無體」，就是說這個極不顯出自己的象，而它的用寄存在八卦之中；不只是八卦，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凡有作用的，也都是太極的作用。用顯現出來而體隱藏起來，所以叫作「無體」。後人不明白這層道理，於是弄不懂「無體」到底指什麼。

夫天地之大，為神者一，為形者萬；為體者一，為用者萬；故有上下道器之殊。太極體道而用神，為名可名，而物不可擬；合之則一，分之則萬；皆此太極也。如：合天地，一太極也，而天地間萬物皆有太極在；道，一太極也，而天下萬物皆有太極在；太極不可得而象者，恐象之而人疑為物也；故雖有太極之圖，祇可視為虛擬之象，不得認為一物也；不得為物，而物皆有之。

天地這樣廣大，作為「神」的只有一個，作為「形」的卻有千萬；作為「體」的只有一個，作為「用」的卻有千萬——所以才有形而上之道與形而下之器的分別。太極以道為體、以神為用；它的名可以稱呼，它的物卻無從比擬。合起來是一個，分開來是千萬個，可全都是這個太極。譬如把天地合起來看，是一個太極，而天地間的萬物又各有太極在其中；道是一個太極，而天下萬物也各有太極在其中。太極之所以不能給它立象，是怕一立象人們就誤以為它是件東西；所以雖然有太極圖，也只能把它看作虛擬的象，不可以當成一件實物。它不能算作物，可萬物又都含有它。

故易卦不列太極，而全易卦爻皆存之；伏羲一畫開天，豈非以一擬太極哉？則凡卦爻，莫非自此一來；固莫非太極之象，何事再象之乎？通者迖之，執者昧之，觀八卦之象，固無在而非太極，視人之能見得否耳。

所以《易》的卦裡並不單列太極，而整部《易》的卦與爻卻處處都藏著它。伏羲一畫開天，那一畫不正是拿「一」來比擬太極嗎？既然如此，凡是卦、凡是爻，無不從這一畫而來，也就無不是太極的象，何必再另給它立一個象呢？通達的人自能到達這一層，拘執的人卻被它蒙蔽。看八卦的象，本來沒有一處不是太極，只看人能不能看得出來罷了。

伏羲畫卦，始於太極，已見前講。所畫八卦者，純本太極陰陽並行之象，及河洛五行九宮之圖者也。太極之陰陽兩儀，非同等同類各據一方者也，非守位不移者也，非分行不侔者也。其生也有序，化也有次，交也有多寡，行也有往復；一消一長，一降一升，非劃然兩截也；一盈一虛，一錯一綜，乃合而有得者也。

伏羲畫卦從太極開始，這在前面已經講過。他所畫的八卦，完全依據太極陰陽並行的象，以及《河圖》《洛書》五行九宮的圖。太極所分的陰陽兩儀，並不是彼此對等同類、各占一方那樣簡單，也不是各守其位固定不動，更不是各走各的、彼此毫不相干。它們的生有先後之序，化有前後之次，交接有多有寡，運行有往有復；一消一長、一降一升，並不是截然分成兩半；一盈一虛、一錯一綜，正是彼此配合才有所得。

故自陰之始，至陰之終，陽之消，至陽之息，皆遞為加減乘除，而象其氣之上下往復，皆序為東南西北，而分其數為奇偶盈虛。故其名有等，位有級，類有大小，象有經緯，以成其變化，而賅天地萬物之始終者也。故兩儀遞分為四，四象遞變為八，八卦於是成象矣，合之河洛亦恰同。

所以從陰的起點到陰的終點，從陽的消退到陽的生長，都依次作著加、減、乘、除式的推移，用來象徵氣的上下往復；又按東、南、西、北排出次序，把它們的數分成奇與偶、盈與虛。因此它們的名稱有等第，位置有級差，類別有大小，象有經有緯，從而成就各種變化，把天地萬物的始與終都包括進去。於是兩儀依次分成四份，四象依次變成八份，八卦到這裡就成象了；拿《河圖》《洛書》來對照，也恰好一致。

河洛之圖，由天地之數成五行，由五行之位變九宮；五行除中央則仍四象，九宮除中央則仍八卦也。中央者太極也。八卦以中央為虛，故列八方而虛其中，實則中央太極仍自在也。八卦之象，本於太極，合於河洛，而象天地萬物之生成變化者；生成無盡，變化無窮，八卦之用亦無垠也。

《河圖》《洛書》這兩幅圖，是由天地之數構成五行，再由五行的方位變成九宮；五行去掉中央就仍是四象，九宮去掉中央就仍是八卦。中央那一位就是太極。八卦把中央當作空位，所以只排列八方而把當中空出來，其實中央的太極依舊安然存在。八卦的象根源於太極，又與《河圖》《洛書》相合，用來象徵天地萬物的生成變化；生成沒有盡頭，變化沒有窮期，八卦的用處也就沒有邊際。

易傳曰：「神無方，易無體。」此即指八卦之虛中位也。中為太極，元氣周流，主之者神，行無定方；太極為體，八卦成用，太極既虛，故曰無體。此八卦既立之後，用其變化，而至無盡；雖曰無體，體見於用，猶神之無方而無不在也。

《易傳·繫辭上》說：「神無方而易無體。」這指的正是八卦當中空出來的那個位置。中央就是太極，元氣在此周流，主宰它的是神，運行起來沒有固定方向。太極是體，八卦是用；太極既然被空了出來，所以說它「無體」。這是說八卦立定之後，運用它的變化以至於無窮；雖說「無體」，體卻在用中顯現，就像神雖然沒有固定方位，卻又無所不在。

夫伏羲作卦之始，初無文字，卦象則象形之字也；其命名也，即象物之名。故□為乾象天，即天字；天之古文，即如□卦之象，象陽氣之聚於上也。□為象地，即地字，象地之形；地成於山水，其左為山，右為水，後人其狀為地也。□離為火，即火字也；火為旁實中虛，如□，後人變為火字，或作□，仍□象也。

伏羲開始作卦的時候，本來沒有文字，卦象其實就是象形的字；給卦命名，用的也就是所象之物的名稱。所以乾卦☰象徵天，它就是「天」字；「天」的古文，形狀正如乾卦之象，象徵陽氣聚積在上。坤卦☷象徵地，它就是「地」字，摹寫地的形狀；地由山與水構成，左邊是山、右邊是水，後人便照這個形狀寫成「地」字。離卦☲為火，它就是「火」字；火的形狀是兩旁實而中間虛，正如離卦，後人把它變寫成「火」字，或者寫作別的形體，仍舊是離卦之象。

□為坎為水，即水字，象水之形，後人變為□，仍□象也。□為震為雷，象天下之電光流照，即雷字也，後人變□，仍□象所化。□為艮為山，象山在地面，高出於土，即山字，後人變為□，有作□者，仍□象也。□為巽為風，又為木，象風行天空，木枝葉分披，後人變為□，或□仍□象也。

坎卦☵為水，它就是「水」字，摹寫水流的形狀，後人改寫成別的形體，仍舊是坎卦之象。震卦☳為雷，象徵天下電光的流動照耀，它就是「雷」字，後人改變了寫法，仍舊是從震卦之象化出來的。艮卦☶為山，象徵山立在地面之上、高出於土，它就是「山」字，後人改寫成別的形體，也有寫成另一種樣子的，仍舊是艮卦之象。巽卦☴為風，又為木，象徵風在天空中吹行、樹木枝葉紛披下垂，後人改寫成別的形體，或者寫作另一種，仍舊是巽卦之象。

□為兌為澤，象水之在澤，如湖沼之類；後人以其從水出，變為□，象水之瀦，而後流之意；又為說言，象舌動而口啟也。此皆最初之字，象形者也；雖以去古久遠，遷變已多，不盡相同，而其意仍在。且坎離二象，仍如初也。坎之水，離之火，其象既似，其數亦同，則一覽可知者矣。因水火二者，陰陽之樞紐，天地之運用其自然之象，永古如斯，則字象亦不變也。況八卦明氣與數者也。

兌卦☱為澤，象徵水積在窪地裡，好比湖泊沼池一類；後人因為它是從水衍出的，就改寫成別的形體，取水停聚而後流出的意思。兌又訓為「說」，也就是言說，象徵舌頭一動、口就張開。這些都是最早的文字，屬於象形；雖然距今年代久遠，形體變遷很多，已經不盡相同，可它們的本意仍舊保留著。而且坎、離兩個象至今還跟當初一樣。坎所代表的水、離所代表的火，它們的象既然相似，它們的數又相同，一看就可以知道。因為水火二者是陰陽的樞紐，是天地運用之中自然而然的象，亙古如此，所以連字形也不曾改變。何況八卦本來就是用來闡明氣與數的。

氣有陰陽，數有奇偶，故天為陽奇，地為陰偶。其所生者陽則奇，陰則偶，亦如之。而陽卦多陰，陰卦多陽，明陰陽必交互而後見其用也。所謂自然之理，自致至焉，不假人為者也。試觀八卦之名及其字，即可以知其數與氣，其符合者純自然自在，非聖人所為也。

「氣」有陰陽之分，「數」有奇偶之別，所以天屬陽而其數為奇，地屬陰而其數為偶；天地所生出的一切也照此例，屬陽的數必為奇，屬陰的數必為偶。然而八卦之中，陽卦反而陰爻居多，陰卦反而陽爻居多，這正說明陰陽必須交錯互入，然後才見得出功用，純陰純陽孤立不動是無所作為的。這就是所謂自然之理：它自己走到那一步，自己到達那個位置，不必假手於人為的安排。試著看看八卦的名稱和它們的字形，就可以從中讀出各卦的數與氣；名、形、數、氣四者彼此吻合，全是天然本有、自在如此，並不是聖人有意造設出來的。

八卦之氣數，生化之所繫，皆自四象來。如乾與兌，太陽也；坤與艮太陰也；坎與巽，少陽也；離與震，少陰也。陰生陽，陽生陰，二氣周流，循環無窮，其數則有先後，其位則有上下。屬於陽者，近天而數奇；屬於陰者，近地而數偶。天地者陰陽之總樞，故乾坤為父母；水火者陰陽之大用，故坎離為樞機。此四者居四方之正。震巽艮兌者，陰陽之變化，消息盈虛終始之事也，故四者在四偶，以輔翼其生化，而變通其氣數。此卦之有八，為天地萬物之總象也。

八卦的氣與數，是萬物生成變化所繫的關鍵，它們全都從「四象」推衍而來：「乾」與「兌」出於太陽，「坤」與「艮」出於太陰，「坎」與「巽」出於少陽，「離」與「震」出於少陰。陰能生陽，陽能生陰，兩氣周流不息，循環沒有窮盡；但流轉之中，數有先後之別，位有上下之分。凡屬陽的，靠近天而所配之數為奇；凡屬陰的，靠近地而所配之數為偶。天地是陰陽的總樞紐，所以「乾」「坤」兩卦稱為父母卦；水火是陰陽最大的功用所在，所以「坎」「離」兩卦稱為樞機。這四卦佔住東西南北四個正位。「震」「巽」「艮」「兌」四卦所主的是陰陽的變化，是消長盈虛、有始有終這一類事，所以列在四個隅角上，用來輔翼乾坤坎離完成生化，並使氣數得以變通。卦之所以恰好是八個，正因為這八個已經足以充當天地萬物的總象。

夫伏羲作卦，以象明氣數生化者也。而生必有始，化必有終；有其氣，則有其物；有其數，則有其類。天地至大，萬物至眾，而約之於八卦。其所象者簡，而所推者繁；所舉者易，而所變者多，則由其用之不窮也。天地一陰陽也，萬物亦一陰陽耳，故萬物雖生化無盡，不得外於天地，即不得外於八卦也。八卦之始終可得言也，而變化不可測；八卦之名物可得類也，而遷移有無窮，此所以名之曰卦。言以一卦萬，以簡御繁，以易御眾，其為德不二，故能成其大也。此就八卦之名類氣數略言之耳。

伏羲畫卦，是要用卦象來說明氣與數怎樣生化。凡有所生必有起點，凡有所化必有終結；有那一種氣，就有那一類物；有那一種數，就有那一類族。天地極其廣大，萬物極其眾多，卻被收束在八個卦裡。它所取的象很簡約，由它推出來的事理卻極繁複；它所舉的例很淺易，由它變出來的情形卻極多，這是因為它的功用無窮無盡。天地不過是一陰一陽，萬物也不過是一陰一陽，所以萬物縱然生化不止，也跳不出天地之外，也就跳不出八卦之外。八卦的起訖是可以說清楚的，它的變化卻測不盡；八卦所指的名物是可以歸類的，它的遷移卻沒有窮期——這正是把它命名為「卦」的緣故。所謂「以一卦萬」，就是以簡約駕馭繁複，以淺易駕馭眾多；它的德性專一不二，所以能成就其廣大。以上只是就八卦的名目、類別與氣數略說一二罷了。

伏羲八卦，自象言之則包舉天地萬物之象，自數言之則納天下之數，自氣言之，則通二五之氣。其設象有物，制卦有則：物者天地生成之物，則者河洛太極之象。故卦有大小，地有方位，行有次序，有往來之度，有變化之形，有奇偶對待之數，有陰陽分合之情。故卦有名有義有位有時，有交合之類，變易之事，雖簡而不遺於物，雖繁而不乖於道，此其本於自然，成於固有者，非作者有意為之也。

伏羲所畫的八卦，從「象」上說，包羅了天地萬物的形象；從「數」上說，收納了天下一切的數；從「氣」上說，貫通了陰陽二氣與五行之氣，即所謂「二五之氣」。它設象有所本，制卦有所據：所本的「物」，是天地生成的實物；所據的「則」，是《河圖》《洛書》與太極之象。所以卦有大小之別，位有東西南北之定，行有先後之序，有往來的度數，有變化的形態，有奇偶相對的數，有陰陽分合的情狀。因此每一卦都有名、有義、有位、有時，有交合的類別，有變易的事象；雖然簡約，卻不遺漏任何一物，雖然繁密，卻不違背常道。這都是本於自然、成於固有的，並不是作卦的人憑私意安排出來的。

如八卦之氣數，與河洛太極之圖合，自分陰陽，自成上下。乾為天而居上，坤為地而居下，此天地自然之位也。陽從天下，陰從地上，陰陽上下，天地以交，生成乃見，此河圖之象也。生成之數，首水次火：水以陰藏陽，火以陽包陰；水則潤下而隨陽升，火則炎上而隨陰降，陽左陰右。故離東坎西，以象日月：日為陽則東昇，月為陰則西出，其象亦天地自然者也。

八卦的氣數與《河圖》《洛書》以及太極之圖完全相合，自然分出陰陽，自然形成上下。「乾」為天而居上位，「坤」為地而居下位，這是天地本然的座次。陽氣自天而下降，陰氣自地而上升，陰陽一上一下，天地由此交感，生成之功才顯現出來，這就是《河圖》所呈現的象。至於生成之數，先說水而後說火：水是以陰的形體包藏著陽，火是以陽的形體包裹著陰；水性潤下，卻隨著陽氣上升，火性炎上，卻隨著陰氣下降。陽居左，陰居右，所以「離」在東、「坎」在西，用來象徵日月：太陽屬陽，故從東方升起；月亮屬陰，故從西方出現。這個象同樣出於天地的自然。

天三生木，則陽氣切生於陰。陽在天為風，在地為木，風行於空，木生就上，故震在東北，巽在西南。陽息則陰消，陰虛則陽動，亦天地之氣自然分合也。地四天九，金以生成。金藏於山而耀其質，含英則靜而居地，飛光則動而近天。山乃厚藏，陽因陰用；澤乃流潤，陰以陽耀。故艮為山而居西北，以附於地；兌為澤而處東南，以麗於天。陰陽自分，方位以異，亦天地萬物自然之象也。

依《河圖》生成之數，「天三生木」，是陽氣緊接著從陰中生發出來。這股陽氣在天上表現為風，在地上表現為木；風行於虛空，木向上生長，所以「震」居東北，「巽」居西南。陽氣生長則陰氣消退，陰氣虛弱則陽氣發動，這也是天地之氣自然的分與合。再看「地四生金、天九成之」，金由此而生成。金蘊藏在山裡而顯露它的光澤：含蓄英華時是靜的，所以居地；飛光閃耀時是動的，所以近天。山是厚重的收藏，陽藉著陰才起用；澤是流動的潤澤，陰憑著陽才生輝。所以「艮」為山而居西北，附著於地；「兌」為澤而處東南，附麗於天。陰陽各自分立，方位因而不同，這同樣是天地萬物自然的象。

陽者從陽而樂交陰，陰者隨陰而喜順陽。天地既立其樞，六物因之而定；水火既分其用，四象由之而行。風雷震於東西，以成寒暑之令；山澤列於南北，以見生化之機。此八卦之方位有所定也。易傳曰，天地定位，山澤通氣，雷風相博，水火不相射。此指伏羲八卦之方位也。

屬陽的跟隨著陽，卻樂於同陰交合；屬陰的跟隨著陰，卻喜於順從陽。天地既已立定樞紐，其餘六卦所象之物便隨之確定；水火既已分掌大用，四象便依著它們運行。風與雷激盪於東西，因而成就寒暑的節令；山與澤羅列於南北，因而顯現生化的機括。八卦的方位就是這樣定下來的。《易傳·說卦》說：「天地定位，山澤通氣，雷風相博，水火不相射。」說的是天與地各定上下之位，山與澤二氣互相貫通，雷與風彼此激盪，水與火併存而不相滅。這幾句所指的，正是伏羲八卦的方位。

至八卦之次序，則本於太極兩儀之象，而分陰分陽，順逆以相交，成往復循環之數，亦與河洛同。蓋太極之變易，河洛之生成，陰陽二氣，自生至老，自始迄終，有其序也；而以數紀之，則次序乃明。八卦亦然：乾為陽統，坤為陰統；乾數為九，紀陽之老，坤數為六，紀陰之終。此二氣之樞，為各數之宰。循環者由陰始，行陰者由陽起，故陽自上統下，陰自下統上；左之卦上統於乾，右之卦下環於坤，一順一逆，而成環行。

至於八卦的次序，則本於太極與兩儀之象：由此分出陰、分出陽，一順一逆地相交，構成往復循環的數，這一點也與《河圖》《洛書》相同。太極的變易、河洛的生成，說到底都是陰陽二氣從初生到衰老、從開端到終結的歷程，其中自有次第；用「數」把它記錄下來，次序就清楚了。八卦也是如此：「乾」統攝一切陽，「坤」統攝一切陰；乾之數為九，標記陽氣之老，坤之數為六，標記陰氣之終。這兩者是二氣的樞紐，也是其餘各數的主宰。循環從陰開始，而陰的運行又要靠陽來發動，所以陽是自上而下統轄，陰是自下而上統轄：左邊一列的卦向上統屬於「乾」，右邊一列的卦向下環歸於「坤」，一順一逆，合成一個圓環般的運行。

陰乃繼陽，陽乃交陰。故自乾數之，則次為兌，次為離，次為震，又次為巽，次為坎，次為艮，次為坤，以成一序，相貫而相得，莫見其盡也。蓋乾者純陽，靜則陰生矣；坤者純陰，動則陽生矣。以陽交陰，則生者必有死；以陰繼陽，則盈者必有虛。一往一來，一進一退，乃見其次序焉。故太陽有二，太陰有二，少陽少陰亦然，以有始則有終，有來則有往，其行之自至也。

陰接續著陽，陽又交入於陰。所以從「乾」數起，依次是「兌」，再是「離」，再是「震」，又次是「巽」，再是「坎」，再是「艮」，最後是「坤」，這樣排成一個次序，前後相貫而彼此相得，看不到它的盡頭。這是因為「乾」是純陽，靜下來陰就生了；「坤」是純陰，動起來陽就生了。以陽去交陰，則有生者必有死；以陰去續陽，則有盈者必有虛。一往一來、一進一退，次序便在其中顯現。所以太陽配兩卦，太陰配兩卦，少陽、少陰也各配兩卦：有開始就有終結，有來就有往，這是氣自己走到那一步、自然而然到達的。

觀其卦象，則自知之。如一日然：日午夜子定其樞，晨夕定其行，而自午至夕，自夕至子，自子至晨，自晨至午，氣有異同，數有進退，象有盈虛消長，此自然之理，非有所為也。故卦之次序亦象之。陰陽二氣，無一息之停，其序不亂；日月往來，無一時之失，其度不乖者，則由於有自然之次序也。

只要觀察卦象，自然就明白了。這好比一晝夜的運行：正午與子夜定住南北兩端的樞紐，清晨與黃昏定住東西兩端的行程；從午到夕、從夕到子、從子到晨、從晨到午，氣有同有異，數有進有退，象有盈有虛、有消有長——這都是自然之理，並沒有誰在背後操作。所以八卦的次序也照這個樣子安排。陰陽二氣沒有一息停歇，而它們的次序從不錯亂；日月往來沒有一刻失約，而它們的度數從不乖違，正是因為其中本來就有一套自然的次序。

故八卦成列，則次序見，而推之無盡，變之無窮，猶依此序，未嘗有差；以合天道，以類萬物，無不咸得，則序之效也。故有卦象，則有卦位以定其方，有卦序以定其行。方定則可守，行定則可遵；有守有遵，則可久可大。此易之道，大而無盡，久而不息者也。

所以八卦一旦排成行列，次序就顯現出來；此後無論推衍得多遠、變化得多繁，仍舊依著這個次序，不曾出過差錯。用它去會合天道，用它去歸類萬物，沒有不切合的，這就是「序」的功效。既有卦象，就有卦位來確定它的方向，有卦序來確定它的運行。方位定了，就有可以固守的準的；運行定了，就有可以遵循的軌轍。有守有遵，才能長久，才能廣大。《周易》之道之所以廣大而無窮盡、悠久而不停息，道理就在這裡。

八卦之象物，雖有天地水火風雷山澤之名，然舉其類，不止此也。蓋物之生也日繁，氣之所賦，數之所同，有難盡舉，此則以其類而統之耳。如乾象天，以其純陽也，其數九，其氣陽，則凡類是者皆其屬也；他卦亦然，有是象者皆附是類。以象言之，不以物名之，故於所象之物名外，另為之名，非其不限於此物也。

八卦所象的物，雖然有天、地、水、火、風、雷、山、澤這些名目，但真要舉出同類來，遠不止這八樣。因為物類的產生一天比一天繁多，凡是稟受同一種氣、契合同一種數的，實在難以一一列舉，所以只能按類別加以統攝。譬如「乾」象天，是取它純陽的緣故，它的數為九，它的氣為陽，那麼凡屬這一類的都歸它統轄；其餘各卦也一樣，凡具備這個象的都附入這一類。它是就「象」立言，不是就某一件實物命名，所以在所象之物的名稱之外，另立一個卦名——並不是說這一卦只能侷限在這一樣東西上。

此□象天，於天之名外，別名日乾；□象地，於地之名外，別名日坤；示□不止象天地也，故別稱之為乾坤。他卦皆然，不可以名泥其象也。故曰象不曰物，猶之二氣，不曰氣，曰儀也。凡物之生成，皆有其氣數，則有所象；象何卦者屬何類，其多不可盡述，述其易見聞而名之。而恐人泥於名物，乃別名之；又恐人之不能推演其象，乃別述卦象於傳。雖所舉較多，實未盡也。

所以「□」這個符號象天，在「天」這個名稱之外，另取名叫「乾」；「□」這個符號象地，在「地」這個名稱之外，另取名叫「坤」，以此表明這兩個符號所象的並不止於天地，因而別稱為乾坤。其餘各卦都是如此，不可以拘執名稱而妨礙了對卦象的理解。所以說它是「象」而不說它是「物」，就像陰陽二氣不叫作「氣」而叫作「儀」一樣。凡是物的生成，都有它的氣與數，也就都有相應的象；某物象哪一卦便屬哪一類，這些類目多得說不完，只能挑那些容易見聞的來命名。又怕人拘泥於名物，於是另立卦名；再怕人不會推演卦象，於是又在《說卦傳》裡另行鋪陳各卦之象。那裡雖然舉得比較多，其實仍舊沒有窮盡。

且天地間事事物物，生化無盡期，則分類無盡數，名不盡名，紀不盡紀。由其化合而得者，則自其所合之象合之；由其化分而來者，則自其所分之象分之，此在人之推之也。如八卦之象，固以天地水火風雷山澤之物名之，而八卦有分合而成者，則將自天地水火風雷山澤之分合而象之也。推之至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各有所象，有所合，有所分，有所變化，其所得之事物，亦自其象推之，無不知也。

再說天地之間事事物物，生化沒有終期，分類也就沒有定數，名目取不完，記錄也記不盡。凡由化合而來的，就從它所合的那幾個象去合看；凡由化分而來的，就從它所分的那幾個象去分看——這要靠人自己去推求。譬如八卦之象，本來是用天、地、水、火、風、雷、山、澤這些實物來命名的，而八卦又可以彼此分合另成新卦，那就要從天地水火風雷山澤的分合上去取象。一路推到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每一卦每一爻都各有所象、各有所合、各有所分、各有所變化，由此得出的事物，也都能從它的象上推知，沒有推不出來的。

故易象以簡象繁，以少象眾，由其本推之，可無盡也。夫乾坤之名，與六十四卦之名，名其象耳，不可泥於物；物不止此名，而象則同。如陰陽之為物，可千萬以至無盡，而象同於兩儀；五行亦然，九宮亦然。凡同此氣數，同此生成者，皆同此象，或事或物，或隱或顯，或神或形，或過去，或未來，皆同在象中，皆得推而類之也。故象者象氣數也，非象物，物從而象之耳。故在□之卦曰乾曰天，不過名其卦而舉天以象之，非謂以□象天已也。其它皆作如是觀。

所以《易》的取象，是以簡馭繁、以少象多，從根本上推衍開去，可以沒有窮盡。「乾」「坤」這兩個名稱，以及六十四卦的名稱，都只是給「象」起的名罷了，不可拘執於某一件實物；實物遠不止這一個名目，而它們的象卻是同一個。譬如陰陽作為物，可以千千萬萬以至於無窮，而它們的象同歸於兩儀；五行如此，九宮也如此。凡是氣數相同、生成方式相同的，就都同屬一個象——無論是事是物，是隱是顯，是無形之神還是有形之體，是已經過去的還是尚未到來的，全都涵括在象之中，都可以依類推求。所以「象」所象的是氣與數，並不是象某一件實物，實物只是隨之被象罷了。因此對「□」這一卦，稱它作「乾」、稱它作「天」，不過是給這一卦起名，並舉「天」來象它，並不是說「□」只能用來象天。其餘各卦都應當照這個道理去看。

伏羲作卦，以象天地萬物，而自無之有，自始至終，無不包舉。所制卦象，初不必皆有其物也，而物之生成者自合焉；初不必皆有其事也，而事之遷變者自孚焉。蓋本於氣化而推之也。合而言之，則卦有物；分而言之，物自物，卦自卦。且卦簡而物事繁，一卦不止一物一事也。故言物以象卦，言事以名卦，為自未達本，不可盡也。必由卦以象物以名事，而後推之無盡，所謂由本以及末也。

伏羲畫卦，是用來象天地萬物的：從「無」到「有」，從開端到終結，沒有一樣不被它包舉在內。當初所制定的卦象，未必每一卦都先有一件實物與之對應，可是天地所生成的物，自然而然就與它相合；也未必每一卦都先有一樁事情與之對應，可是人間遷流變化的事，自然而然就與它相符。這是因為卦象本來就是從「氣化」上推衍出來的。合起來講，卦裡含著物；分開來講，物是物，卦是卦，兩者並不等同。何況卦少而物事多，一卦所涵絕不止一物一事。所以有人拿具體的物去比附卦，拿具體的事去給卦命名，那是從枝末回頭去求根本，永遠說不周全。必須反過來，由卦去象物、由卦去名事，然後才能推衍無窮，這就叫作「由本以及末」。

伏羲首制八卦，以象天地水火風雷山澤，而天下之物與事未可盡也，乃重之以極其變，變之以通其化。變化既生，其用乃宏，而八者重之為六十四，六者重之為三百八十四，此皆本於八卦之變、三爻之化而成者也。卦雖盡於六十四，而卦之用未盡；爻雖盡於三百八十四，而爻之用無窮。以其變化之率言之，則適止於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也。

伏羲最初制作八卦，用來象天、地、水、火、風、雷、山、澤，然而天下的物與事遠不是這八個所能窮盡的，於是把三爻卦兩兩重疊起來，以窮盡它的變化；又在變化中求會通，以貫通它的生化。變化一旦產生，卦的功用就宏大了：八卦相重成為六十四卦，六爻相因成為三百八十四爻，這些都是從八卦的變、三爻的化衍生出來的。卦雖然到六十四為止，卦的用處卻沒有窮盡；爻雖然到三百八十四為止，爻的用處卻無有窮極。只是就變化的定率來說，恰好停在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這個數上罷了。

蓋卦之為象三，以象天地人，各有陰陽，乃重之為六爻。六爻者，體用俱備，陰陽咸具之卦也，故卦成於六爻，天地人也。八卦之爻皆六，分陰分陽，而天地之氣以見。由六爻之變，而八卦成六十四卦，四十八爻成三百八十四爻，此皆自本推之末也。天地生成，自少而眾；人物生化，自簡而繁。雖有終始之殊，究無氣數之異，故八者變為六十四，四十八者變為三百八十四，皆自氣數之分合者也。

原來一個卦的基本結構是三畫，用來象天、地、人這「三才」；而三才又各有陰陽兩面，於是把它加倍成為六爻。六爻之卦，體與用齊備、陰與陽兼具，所以說卦成於六爻，所成的正是天地人。八卦重疊之後每卦都是六爻，六爻之中分出陰、分出陽，天地之氣就由此顯現。經由六爻的變動，八卦擴為六十四卦，四十八爻擴為三百八十四爻，這都是從根本推向枝末。天地的生成，由少到多；人與物的生化，由簡到繁。其間雖有先後終始的差別，氣數的道理卻並無二致，所以八變為六十四，四十八變為三百八十四，全都出於氣數的分與合。

氣數分合，有綱有紀，有起有止；卦之與爻，有統有屬，有錯有綜，以象之也。八卦之分變而成六十四，由其卦象之推移可見者也。一卦所變為八，八八為六十四，故八卦為綱也。四十八爻之變為三百八十四爻，其象亦同，由卦之象見之也。蓋爻者卦之支體，卦變則爻隨之。爻始於□、□，即兩儀也。

氣數的分合並不是雜亂的：有總綱，有條理，有起點，有終點。卦與爻之間也是如此，有統轄的，有隸屬的，有「錯」（陰陽互換）的，有「綜」（上下倒置）的，用這些關係來取象。八卦分化而成六十四卦，從卦象的推移上就看得出來：一卦各變為八卦，八八相乘便是六十四，所以八卦是綱領。四十八爻變為三百八十四爻，道理與此相同，也是從卦象上見出來的。因為爻是卦的肢體，卦一變動，爻就隨之變動。而爻最初只有陽爻「□」與陰爻「□」兩畫，這就是兩儀。

積爻為卦，不離兩儀，故爻之變不出於□、□之推往移往復。卦以爻成，故爻變而卦亦隨之。以卦言，則爻隨卦變；以爻言，則卦以爻變，實則皆氣數之變也。如八卦自□變，而□自成，則由□變者，莫不由變也。六爻成卦，六位成章，故卦有六變，□六變，而成八卦，即□、□六八之數，合之為四十八爻。因其六位之易，而自有□之體。

把爻累積起來就成了卦，而累積的材料始終不出兩儀，所以爻的變化也不外乎陽畫與陰畫這兩者的往來推移。卦是由爻構成的，所以爻一變，卦也跟著變。從卦的角度看，是爻隨著卦而變；從爻的角度看，是卦因著爻而變；其實兩種說法講的都是同一件事——氣數在變。譬如八卦是從陽畫變出來的，而陰畫也自然隨之而成；那麼凡是由陽畫所變的，也沒有一個不是由變而來。六爻構成一卦，六個爻位排成條理，所以每卦有六重變化；六變之後而成八卦，也就是六與八相乘之數，合起來共四十八爻。正因為六個爻位可以互易，卦體自身也就隨之確立。

故以八變。八者，後天之木數，物之初生也，以象生化之序，故八卦之變亦盡於八。以其變化之序言之，則凡□者必變為□，□者變為□。自其三位之爻言之，則其變者自下之爻始，六位之爻亦然。故初變自下之爻，由下遞上，六變而至上位，與其對位本二者合之，則八變也。

所以每一宮都以「八」為變的限數。「八」是後天五行中木的成數，代表物的初生，用來象徵生化的次第，因此八卦的變化也以八為止。就變化的次第來說，凡是陽爻必定變為陰爻，陰爻必定變為陽爻。就三畫卦而言，變動是從最下一爻開始的；六畫卦也是同樣的道理。所以第一變從初爻起，由下往上遞變，變到第六次就到了上爻；再加上「對位」（游魂）與「本位」（歸魂）這兩變，合起來正好是八變。

故有一宮八卦之變象焉。其對位者，如天與地，水與火，雷與風，山與澤，皆正對也，亦陰與陽也。本位者，言返其本主也，如天之歸天，地之歸地，各復其本原，猶陰還陰，陽還陽也。故名對位曰游魂，反位曰歸魂。往者必復，終者仍始之道也，亦由氣至而自致也。故變終於不變，此變之常度也。

於是每一宮都有八個卦的變象。所謂「對位」，就是天與地、水與火、雷與風、山與澤這樣兩兩正相對待的關係，也就是陰與陽的對待。所謂「本位」，是說返回它本來的主人，好比天歸於天、地歸於地，各自回到自己的本原，就像陰還歸於陰、陽還歸於陽。所以對位的那一變叫作「游魂」，返位的那一變叫作「歸魂」。去了的必定回來，終結之處仍舊是開始，這是天地的常道，也是氣自己走到那一步、自然而然到達的。所以變到最後歸於不變，這正是變化的常規。

八卦之變以此而極於八，八八六十四卦，而其變已盡，其氣已極。盡則反始，極則復生，雖有變者，仍還於初，不必更推之也，故卦終於八八，而全易之卦已成矣。爻隨卦動，卦以爻成，卦盡則爻亦盡，卦終則爻亦終，此爻亦盡於八之四十八，而止於三百八十四爻，雖有變者，不更推之矣。夫數本於氣，循環無端，寧有終極？而曰盡者，言其一段也，如以三百六十五日紀一歲也，天地之數皆至是而更轉也，故卦爻盡焉，盡而未嘗盡也。

八卦的變化就這樣以八為極限，八乘八得六十四卦，到此變化已經窮盡，氣也已經到頂。窮盡了就返回起點，到頂了就重新生發；即使還有變化，也仍舊回到最初，不必再往下推了。所以卦終止於八八之數，而整部《易》的卦就此完備。爻隨著卦而動，卦又靠爻而成，卦窮盡則爻也窮盡，卦終結則爻也終結；所以爻同樣以八乘四十八為限，止於三百八十四爻，即使還有變化，也不再往下推。其實數本來出於氣，循環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哪裡真有什麼終極？所謂「盡」，只是就其中的一段而言，好比用三百六十五日來記一年——天地之數到了這裡就重新轉過一輪罷了。所以說卦爻有盡，可是這個「盡」並不是真的窮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