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極經世書 · 第 35 卷
觀物篇五十五
善化天下者,止於盡道而已;善教天下者,止於盡德而已;善勸天下者,止於盡功而已;善率天下者,止於盡力而已。以道德功力為化者,乃謂之皇矣;以道德功力為教者,乃謂之帝矣;以道德功力為勸者,乃謂之王矣;以道德功力為率者,乃謂之伯矣。以化教勸率為道者,乃謂之《易》矣;以化教勸率為德者,乃謂之《書》矣;以化教勸率為功者,乃謂之《詩》矣;以化教勸率為力者,乃謂之《春秋》矣。此四者,天地始則始焉,天地終則終焉,終始隨乎天地者也。
善於化育天下的,做到窮盡「道」也就到頭了;善於教導天下的,做到窮盡「德」也就到頭了;善於勸勉天下的,做到窮盡「功」也就到頭了;善於統率天下的,做到窮盡「力」也就到頭了。把道、德、功、力用作化育的,便稱為皇;用作教導的,便稱為帝;用作勸勉的,便稱為王;用作統率的,便稱為霸。反過來,把化、教、勸、率歸結為道的,就成了《易》;歸結為德的,就成了《書》;歸結為功的,就成了《詩》;歸結為力的,就成了《春秋》。皇帝王霸這四等與這四部經書,天地一開始它們就開始,天地一終結它們就終結,始終都隨著天地走。
夫古今者,在天地之間猶旦暮也。以今觀今,則謂之今矣;以後觀今,則今亦謂之古矣;以今觀古,則謂之古矣;以古自觀,則古亦謂之今矣。是知古亦未必為古,今亦未必為今,皆自我而觀之也。安知千古之前,萬古之後,其人不自我而觀之也。
所謂古與今,擺在天地之間,不過像一天裡的早晨和傍晚。站在今天看今天,那自然叫「今」;站在後世看今天,今天也就成了「古」;站在今天看從前,那叫「古」;可要是讓古人自己看他們那個時代,古也一樣是「今」。由此可知,古未必真是古,今未必真是今,全看是從誰的位置去看。又怎麼知道千古之前的人、萬古之後的人,不也各自站在他們的位置上這樣看呢?
若然,則皇帝王伯者,聖人之時也;《易》、《書》、《詩》、《春秋》者,聖人之經也。時有消長,經有因革。時有消長,否泰盡之矣;經有因革,損益盡之矣。否泰盡而體用分,損益盡而心跡判。體與用分,心與跡判,聖人之事業於是乎備矣。
既然如此,皇、帝、王、霸就是聖人所處的「時」,《易》《書》《詩》《春秋》就是聖人所立的「經」。時有消退與增長,經有因襲與變革。時的消長,用《否》《泰》兩卦就說盡了;經的因革,用《損》《益》兩卦就說盡了。否泰說盡,體與用便分得清;損益說盡,心與跡便判得明。體用一分、心跡一明,聖人的事業也就完備了。
所以自古當世之君天下者,其命有四焉:一曰正命,二曰受命,三曰改命,四曰攝命。正命者,因而因者也;受命者,因而革者也;改命者,革而因者也;攝命者,革而革者也。因而因者,長而長者也;因而革者,長而消者也;革而因者,消而長者也;革而革者,消而消者也。革而革者,一世之事業也;革而因者,十世之事業也;因而革者,百世之事業也;因而因者,千世之事業也。可以因則因,可以革則革者,萬世之事業也。一世之事業者,非五伯之道而何?十世之事業者,非三王之道而何?百世之事業者,非五帝之道而何?千世之事業者,非三皇之道而何?萬世之事業者,非仲尼之道而何?是知皇帝王伯者,命世之謂也。仲尼者,不世之謂也。
所以自古以來君臨天下的人,他們受命的方式有四種:一是正命,二是受命,三是改命,四是攝命。正命,是既因襲又因襲;受命,是先因襲而後變革;改命,是先變革而後因襲;攝命,是既變革又變革。既因又因的,是長而又長;因而後革的,是先長後消;革而後因的,是先消後長;既革又革的,是消而又消。既革又革的,只成得一世的事業;革而後因的,成十世的事業;因而後革的,成百世的事業;既因又因的,成千世的事業;至於該因襲時便因襲、該變革時便變革,那才是萬世的事業。一世的事業,不就是五霸之道嗎?十世的事業,不就是三王之道嗎?百世的事業,不就是五帝之道嗎?千世的事業,不就是三皇之道嗎?萬世的事業,不就是孔子之道嗎?由此可知,皇、帝、王、霸都只是應一時之命而生的人物;孔子,則是不為某一世所限的人。
仲尼曰:“殷因於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如是,則何止於百世而已哉?億千萬世皆可得而知之也。
孔子在《論語·為政》裡說:「殷代因襲夏代的禮制,其中減去什麼、增添什麼,是可以考知的;周代因襲殷代的禮制,其中減去什麼、增添什麼,也是可以考知的。將來若有繼周而起的朝代,即便過了一百代,同樣可以預先知道。」照這個道理推下去,何止一百代?就是億萬千代,也一樣可以推知。
人皆知仲尼之為仲尼,不知仲尼之所以為仲尼。不欲知仲尼之所以為仲尼則已,如其必欲知仲尼之所以為仲尼,則舍天地將奚之焉?人皆知天地之為天地,不知天地之所以為天地。不欲知天地之所以為天地則已,如其必欲知天地之所以為天地,則舍動靜將奚之焉?夫一動一靜者,天地之至妙者歟?夫一動一靜之間者,天地人之至妙至妙者歟?是故知仲尼之所以能盡三才之道者,謂其行無轍跡也。故有言曰:“予欲無言。”又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其斯之謂歟?
人人都知道孔子是孔子,卻不知道孔子之所以成為孔子的緣由。不想知道也就罷了;若一定要知道孔子何以成為孔子,那麼撇開天地還能到哪裡去找答案呢?人人都知道天地是天地,卻不知道天地之所以成為天地的緣由。不想知道也就罷了;若一定要知道天地何以成為天地,那麼撇開「動」「靜」二字還能到哪裡去找答案呢?一動一靜,大概就是天地間最精微的道理吧?而一動一靜的交接之處,大概就是天、地、人三者之中精微又精微的所在吧?由此可知,孔子之所以能把天、地、人三才之道窮究到底,正因為他行事不落痕跡。所以他說:「我想什麼也不說。」又說:「上天說過什麼呢!四季照樣運行,百物照樣生長。」兩句都見於《論語·陽貨》,說的正是這個意思吧?
觀物篇五十六
孔子贊《易》自羲軒而下,序《書》自堯舜而下,刪《詩》自文武而下,修《春秋》自桓文而下。自羲軒而下,祖三皇也;自堯舜而下,宗五帝也;自文武而下,子三王也;自桓文而下,孫五伯也。祖三皇,尚賢也;宗五帝,亦尚賢也。三皇尚賢以道,五帝尚賢以德。子三王,尚親也;孫五伯,亦尚親也。三王尚親以功,五伯尚親以力。
孔子為《周易》作傳,從伏羲、軒轅說起;編次《尚書》,從堯、舜說起;刪定《詩經》,從文王、武王說起;修撰《春秋》,從齊桓公、晉文公說起。從伏羲軒轅說起,是把三皇當作先祖;從堯舜說起,是把五帝當作宗主;從文武說起,是把三王當作兒子;從桓文說起,是把五霸當作孫子。以三皇為祖,是崇尚賢德;以五帝為宗,也是崇尚賢德——只不過三皇尚賢靠的是「道」,五帝尚賢靠的是「德」。以三王為子,是崇尚親近;以五霸為孫,也是崇尚親近——只不過三王尚親靠的是「功」,五霸尚親靠的是「力」。
嗚呼!時之既往億萬千年,時之未來亦億萬千年。仲尼中間生而為人,何祖宗之寡而子孫之多耶?此所以重贊堯舜,至禹則曰:“禹,吾無間然矣。”仲尼後禹千五百餘年,今之後仲尼又千五百餘年。雖不敢比夫仲尼上贊堯舜禹,豈不敢比孟子上贊仲尼乎?人謂仲尼,惜乎無土。吾獨以為不然。匹夫以百畝為土,大夫以百里為土,諸侯以四境為土,天子以四海為土,仲尼以萬世為土。若然,則孟子言“自生民以來未有如夫子”,斯亦未為之過矣。
唉!已經過去的時間有億萬千年,尚未到來的時間也有億萬千年,孔子恰好生在中間做了一個人,為什麼他的祖宗那樣少而子孫那樣多呢?正因如此,他才一再稱讚堯、舜,講到大禹更說:「禹,我對他挑不出一點毛病。」孔子生在大禹之後一千五百多年,今天又在孔子之後一千五百多年。我雖不敢比擬孔子那樣上溯稱讚堯、舜、禹,難道還不敢比擬孟子那樣上溯稱讚孔子嗎?世人說起孔子,總惋惜他沒有一塊封土。我偏認為不然:平民以百畝田為封土,大夫以百里之地為封土,諸侯以四境為封土,天子以四海為封土,而孔子是以萬世為封土的。這樣看來,孟子說「自有人類以來,還沒有比得上孔夫子的」,也就算不得過分了。
夫人不能自富,必待天與其富,然後能富。人不能自貴,必待天與其貴,然後能貴。若然則富貴在天也,不在人也。有求而得之者,有求而不得者矣,是繫乎天者也。功德在人也,不在天也,可修而得之,不修則不得。是非繫乎天也,繫乎人者也。夫人之能求而得富貴者,求其可得者也;非其可得者,非所以能求之也。
人不能靠自己變富,必得上天給他富,才富得起來;人不能靠自己變貴,必得上天給他貴,才貴得起來。這樣說來,富與貴在天不在人。有人求而得到,有人求而得不到,這就是繫於天的那一部分。功業與德行卻在人不在天,肯修就能得到,不修就得不到,這就不繫於天而繫於人了。人之所以能求而得到富貴,是因為所求的本來就在可得之列;本來不在可得之列的,根本無從去求。邵雍在此把「命」與「功」截然分開:一半交給天,一半留給人,這是他談命的前提。
昧者不知求而得之,則謂其己之能得也,故矜之。求而失之,則謂其人之不與也,故怨之。如知其己之所以能得,人之所以能與,則天下安有不知量之人耶?天下至富也,天子至貴也,豈可妄意求而得之也?雖曰天命,亦未始不由積功累行。聖君艱難以成之,庸君暴虐以壞之,是天歟?是人歟?是知人作之咎,固難逃已;天降之災,禳之奚益?積功累行,君子常分,非有求而然也。有求而然者,所謂利乎仁者也。君子安有餘事於其間哉?然而有幸有不幸者,始可以語命也已。
糊塗人不明白這層道理:求而得到了,就以為全是自己的本事,於是自誇;求而落空了,就以為是別人不肯成全,於是抱怨。假如懂得自己憑什麼能得到、別人憑什麼肯給予,天下哪還會有不自量力的人呢?天下是最大的財富,天子是最高的尊位,豈是憑一廂情願去求就能得到的?雖說這是天命,可也未嘗不是靠一點一滴積累功業德行得來的。聖明的君主歷盡艱難把它建立起來,昏庸的君主用暴虐把它毀掉,這該算是天意,還是人事?由此可知,人自己招來的禍咎,本來就難以躲過;上天降下的災殃,去禳解又有什麼用?積功累德是君子的本分,並不是為了求取什麼才去做的。若是為了求取什麼才去做,那就落入《周易·繫辭上》所說「利仁」的一路了。君子在本分之外哪裡還有別的事?至於同樣修德而有人幸運、有人不幸運,到這一步才談得上說「命」。
夏禹以功有天下,夏桀以虐失天下;殷湯以功有天下,殷紂以虐失天下;周武以功有天下,周幽以虐失天下。三者雖時不同,其成敗之形一也。平王東遷,無功以復王業;赧王西走,無虐以喪王室,威令不逮一小國諸侯,仰存於五伯而已。此又奚足道哉!但時無真王者出焉,雖有虛名,與杞宋其誰曰少異?是時也,《春秋》之作不亦宜乎?
夏禹憑功業取得天下,夏桀因暴虐丟掉天下;商湯憑功業取得天下,商紂因暴虐丟掉天下;周武王憑功業取得天下,周幽王因暴虐丟掉天下。這三組雖然時代不同,成敗的形態卻完全一樣。到了周平王東遷,他並沒有什麼功業足以復興王業;到了周赧王西逃,他也沒有什麼暴虐足以斷送王室——只是威望號令還不如一個小國諸侯,只能仰賴五霸勉強保存罷了。這又有什麼可說的呢!只因當時沒有真正的王者出來,周室雖還掛著天子的虛名,與杞、宋這類前朝後裔的小國又有幾分不同?處在這樣的時代,孔子作《春秋》,不也是理所當然的嗎?
仲尼修經周平王之時,《書》終於晉文侯,《詩》列為王國風,《春秋》始於魯隱公,《易》盡於未濟卦。予非知仲尼者,學為仲尼者也。禮樂賞罰,自天子出。而出自諸侯,天子之重去矣。宗周之功德,自文武出。而出自幽厲,文武之基息矣,由是犬戎得以侮中國。周之諸侯非一,獨晉能攘去戎狄,徙王東都洛邑,用存王國,為天下伯者之倡。秬鬯圭瓚之所錫,其能免乎?
孔子整理群經,正當周平王的時代:《尚書》以記晉文侯的《文侯之命》作結,《詩經》把周王畿的詩降列為《王風》,《春秋》從魯隱公開始記起,《周易》以《未濟》卦收尾。我並不是懂得孔子的人,只是學著做孔子那樣的人罷了。禮樂征伐本該由天子發出,一旦改由諸侯發出,天子的威重就沒有了。宗周的功德本由文王武王開創,一旦落到幽王、厲王手裡,文武的基業就斷絕了,於是犬戎得以欺侮中原。周朝的諸侯不止一家,唯獨晉國能驅走戎狄,護送周王東遷洛邑,保住了王室,成為天下稱霸者的首倡。周天子把秬鬯美酒與圭瓚玉器賜給晉國以示褒獎,這份賞賜,晉國哪裡推辭得掉呢?
傳稱子貢欲去魯告朔之餼羊。孔子曰:“賜也,爾愛其羊,我愛其禮。”是知名存實亡者,猶愈於名實俱亡者矣。禮雖廢而羊存,則後世安知無復行禮者乎?晉文公尊王,雖用虛名,猶能力使天下諸侯知有周天子,而不敢以兵加之也。及晉之衰也,秦由是敢滅周。斯愛禮之言,信不誣矣!
《論語·八佾》記載,子貢想把魯國每月告朔之禮上那只活羊撤掉。孔子說:「賜啊,你捨不得那隻羊,我捨不得那套禮。」由此可知,名存而實亡,總還勝過名實俱亡。告朔之禮雖已廢弛,那隻羊還擺在那裡,後世怎麼就知道不會有人重新把禮行起來呢?晉文公打著尊崇周王的旗號,用的雖是虛名,卻真能讓天下諸侯記得還有一位周天子在,不敢發兵加害。等到晉國衰落,秦國這才敢動手滅掉周室。孔子那句愛惜禮制的話,實在不是虛言!
齊景公嘗一日問政於孔子。孔子對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雖有粟,吾得而食諸?”是時也,諸侯僭天子,陪臣執國命,祿去公室,政出私門。景公自不能上奉周天子,欲其臣下奉己,不亦難乎?厥後齊祚卒為田氏所移。夫齊之有田氏者,亦猶晉之有三卿也。晉之有三卿者,亦猶周之有五伯也。韓、趙、魏之於晉也,既立其功,又分其地,既卑其主,又奪其國。田氏之於齊也,既得其祿,又專其政,既殺其君,又移其祚。其如天下之事,豈無漸乎履霜之戒,寧無思乎?
齊景公有一天向孔子請教為政之道。孔子回答說:「君要像個君,臣要像個臣,父要像個父,子要像個子。」景公說:「說得好!倘若真到了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不像父、子不像子的地步,縱有滿倉的糧食,我還吃得著嗎?」那個時候,諸侯僭越天子的名分,大夫的家臣把持著國政,俸祿之權離開了公室,政令出自私家門戶。景公自己尚且不能對上奉事周天子,卻指望臣下奉事自己,豈不是很難嗎?後來齊國的國祚終於被田氏奪走。齊國出了田氏,就好比晉國出了韓、趙、魏三卿;晉國出了三卿,又好比周朝出了五霸。韓、趙、魏對晉國,先是替它立功,接著瓜分它的土地;先是壓低它的國君,接著奪走它的國家。田氏對齊國,先是領它的俸祿,接著獨攬它的政務;先是殺掉它的國君,接著挪走它的國祚。天下的事情,哪一件不是這樣一步一步來的?《周易·坤卦》初六「履霜堅冰至」的告誡,難道不值得深思嗎?
傳稱王者,往也。能往天下者,可以王矣。周之衰也,諸侯不朝天子久矣。及楚與中國會盟,仲尼始進爵為之子。其於僭王也,不亦陋乎?
古書訓釋「王」字,說王就是「往」,天下人都肯歸往他,這樣的人才配稱王。周室衰微以後,諸侯很久不來朝見天子了。等到楚國參與中原諸侯的會盟,孔子修《春秋》才把它的稱謂提升,稱之為「子」。楚君原本僭稱王號,如今與這個「子」的名分一比,豈不顯得可鄙?
夫以力勝人者,人亦以力勝之。吳嘗破越,而有輕楚之心。及其破楚,又有驕齊之志。貪婪功利,不顧德義,侵侮齊晉,專以夷狄為事,遂復為越所滅。越又不鑑之,其後復為楚所滅;楚又不鑑之,其後復為秦所滅;秦又不鑑之,其後復為漢所代。恃強凌弱,與豺虎何以異乎?非所以謂之中國義理之師也。
憑武力勝過別人的,別人也會憑武力來勝過他。吳國打敗過越國,於是起了輕視楚國的心;等到打敗楚國,又起了驕慢齊國的念頭。它貪求功利,不顧德義,侵凌齊、晉,一味以夷狄的手段行事,結果反被越國滅掉。越國不拿吳國當鏡子,後來又被楚國滅掉;楚國不拿越國當鏡子,後來又被秦國滅掉;秦國不拿楚國當鏡子,後來又被漢朝取代。仗著強大欺凌弱小,跟豺狼虎豹有什麼兩樣?這樣的軍旅,是不配稱作中原講義理之師的。
宋之為國也,爵高而力卑者乎?盟不度德,會不量力,區區與諸侯並驅中原,恥居其後。其於伯也,不亦難乎?
宋國這個國家,大概就是爵位很高而實力很弱的一類吧?會盟時不掂量自己的德望,聚會時不估量自己的力量,小小一國偏要同大國一起在中原爭先,還以落在人後為恥。就憑這樣想去做霸主,豈不是太難了?
周之同姓諸侯而克永世者,獨有燕在焉。燕處北陸之地,去中原特遠。苟不隨韓、趙、魏、齊、楚較利刃,爭虛名,則足以養德待時,而觀諸侯之變。秦雖虎狼,亦未易加害。延十五六年後,天下事未可知也。
周朝的同姓諸侯裡能夠長久傳世的,只有一個燕國。燕國地處北方,離中原特別遠。它若不跟著韓、趙、魏、齊、楚去比兵刃的鋒利、爭一個虛名,本來足以涵養德望、靜候時機,從旁觀看各國的變故。秦國雖像虎狼一樣兇狠,也不容易加害於它。若能再拖上十五六年,天下的局勢就未必是後來那個樣子了。
中原之地方九千里,古不加多,而今不加少。然而有祚長祚短、地大地小者,攻守異故也。自三代以降,漢唐為盛,秦界於周漢之間矣。秦始盛於穆公,中於孝公,終於始皇。起於西夷,遷於岐山,徙於咸陽,兵瀆宇內,血流天下,併吞四海,更革古今。雖不能比德三代,非晉隋可同年而語也。其祚之不永,得非用法太酷、殺人之多乎?所以仲尼序《書》終於《秦誓》一事。其旨不亦遠乎?
中原的土地方圓九千里,古時不曾多出一分,如今也不曾少去一分。可是各朝國祚有長有短、疆域有大有小,原因在於攻取與守成的方式不同。三代以後,以漢、唐兩朝最為興盛,秦朝則夾在周與漢之間。秦國的興起始於穆公,中經孝公變法,終成於始皇。它起自西方戎狄之地,先遷到岐山,再遷到咸陽,用兵攪亂海內,血流遍地,吞併四海,把古來的制度一舉更改。它雖比不上三代的德行,卻也不是晉、隋那樣的短命之朝所能相提並論的。它的國祚不能長久,難道不是因為刑法太苛酷、殺人太多嗎?所以孔子編次《尚書》,把《秦誓》一篇放在最末。這裡面的用意,不也很深遠嗎?
夫好生者,生之徒也;好殺者,死之徒也。周之好生也,以義;漢之好生也,亦以義。秦之好殺也,以利;楚之好殺也,亦以利。周之好生也以義,而漢且不及;秦之好殺也以利,而楚又過之。天之道,人之情,又奚擇於周、秦、漢、楚哉?擇乎善惡而已。是知善也者,無敵於天下,而天下共善之;惡也者,亦無敵於天下,而天下亦共惡之。天之道,人之情,又奚擇於周、秦、漢、楚哉?擇乎善惡而已。
喜好生養的,屬於生的一路;喜好殺戮的,屬於死的一路。周朝喜好生養,出於義;漢朝喜好生養,也出於義。秦國喜好殺戮,出於利;楚國喜好殺戮,也出於利。周朝以義好生,而漢朝還趕不上它;秦國以利好殺,而楚國比它還要過分。上天的道理、人心的常情,哪裡會在周、秦、漢、楚之間挑揀偏袒呢?不過是挑揀善與惡罷了。由此可知,善這東西天下無人能敵,因而天下人共同稱許它;惡這東西同樣天下無人能敵,因而天下人共同憎惡它。上天的道理、人心的常情,哪裡會在周、秦、漢、楚之間挑揀偏袒呢?不過是挑揀善與惡罷了。末尾兩句與上文重出,是邵雍有意複述,以致其叮嚀之意。
皇極經世書卷十二
觀物篇五十七
昔者孔子語堯舜,則曰“垂衣裳而天下治”;語湯武,則曰“順乎天而應乎人”。斯言可以該古今帝王受命之理也。堯禪舜以德,舜禪禹以功。以德,帝也;以功,亦帝也。然而德下一等則入於功矣。湯伐桀以放,武伐紂以殺。以放,王也;以殺,亦王也。然而放下一等則入於殺矣。是知時有消長,事有因革。前聖後聖,非出乎一途哉!
從前孔子講到堯、舜,就說他們「垂衣拱手而天下太平」;講到商湯、周武,就說他們「上順乎天意而下應乎人心」。這兩句話足以把古今帝王受命的道理全都包括進去。堯把帝位禪讓給舜,憑的是德;舜把帝位禪讓給禹,憑的是功。憑德是帝,憑功也還是帝,然而德往下降一等便落入功了。商湯討伐夏桀,把他放逐;周武討伐商紂,把他誅殺。放逐是王道,誅殺也還是王道,然而放逐往下降一等便落入誅殺了。由此可知,時運有消有長,事情有因襲有變革。前代的聖人與後代的聖人,走的原不是同一條路啊!
天與人相為表裡。天有陰陽,人有邪正。邪正之由,繫乎上之所好也。上好德,則民用正;上好佞,則民用邪。邪正之由,有自來矣。雖聖君在上,不能無小人,是難其為小人。雖庸君在上,不能無君子,是難其為君子。自古聖君之盛,未有如唐堯之世,君子何其多耶!時非無小人也,是難其為小人。故君子多也。所以雖有四凶,不能肆其惡。自古庸君之盛,未有如商紂之世,小人何其多耶!時非無君子也,是難其為君子。故小人多也。所以雖有三仁,不能遂其善。是知君擇臣、臣擇君者,是繫乎人也;君得臣、臣得君者,是非繫乎人也,繫乎天者也。
天與人互為表裡。天有陰陽兩氣,人有邪正兩途。邪與正從哪裡來?繫於在上位者的喜好。在上者喜好德行,百姓就走正路;在上者喜好諂佞,百姓就走邪路。邪正的由來,是有其源頭的。即便聖明的君主在上,也不可能沒有小人,只是那樣的世道叫人難以做成小人;即便平庸的君主在上,也不可能沒有君子,只是那樣的世道叫人難以做成君子。自古聖君之世的鼎盛,沒有比得上唐堯那個時代的,君子怎麼會那樣多呢!並不是那時沒有小人,而是難以做成小人,所以君子就顯得多;因此縱有共工、驩兜、三苗、鯀這四凶,也不能放手作惡。自古庸君之世的極端,沒有比得上商紂那個時代的,小人怎麼會那樣多呢!並不是那時沒有君子,而是難以做成君子,所以小人就顯得多;因此縱有微子、箕子、比干這三位仁人,也不能成全他們的善道。由此可知,君主挑選臣子、臣子挑選君主,這是繫於人力的;至於君主真能得到那個臣子、臣子真能遇上那個君主,這就不繫於人力,而繫於天了。
賢愚人之本性,利害民之常情。虞舜陶於河濱,傅說築於巖下,天下皆知其賢,而百執事不為之舉者,利害使之然也。籲!利害叢於中,而矛戟森於外,又安知有虞舜之聖而傅說之賢哉?河濱非禪位之所,巖下非求相之方。昔也在億萬人之下,而今也在億萬人之上,相去一何遠之甚耶?然而必此云者,貴有名者也。
賢與愚是人的本性,趨利避害是百姓的常情。虞舜曾在黃河邊燒陶,傅說曾在傅巖下築牆,天下人都知道他們賢能,可滿朝辦事的官員沒有一個肯舉薦,正是利害之心使他們如此。唉!人人心裡塞滿了利害的算計,外面又是矛戟一般的攻訐,又有誰認得出這裡頭有虞舜那樣的聖人、傅說那樣的賢者呢?黃河邊本不是禪讓帝位的地方,傅巖下本不是訪求宰相的門路。他們從前身在億萬人之下,後來卻站到億萬人之上,前後相差何其懸殊!然而記載一定要這樣寫出來,是因為看重「名」——名分一旦立起來,賢者才被人看見。
《易》曰:“坎有孚,維心亨,行有尚。”中正行險,往且有功,雖危無咎,能自信故也,伊尹以之。是知古之人患名過實者,有之矣。其間有幸與不幸者,雖聖人,力有不及者矣。伊尹行冢宰,居責成之地,借使避放君之名,豈曰不忠乎?則天下之事去矣,又安能正嗣君,成終始之大忠者乎?籲!若委寄於匪人,三年之間,其如嗣君何?則天下之事亦去矣,又安有伊尹也?“坎有孚,維心亨”,不亦近之乎?
《周易·坎卦》卦辭說:「身陷重險而心中存有誠信,唯其內心亨通,行動才受人推崇。」以中正之德行走於險境,前往辦事而能成功,雖處危地卻不會招致災禍,靠的是能夠自信,伊尹便是這樣的人。由此可知,古人當中確實有名聲超過實際的。這中間有幸與不幸的分別,即使是聖人,也有力量顧不到的地方。伊尹身任冢宰,處在必須把事情辦成的位置上;假使他為了躲開「放逐國君」這個惡名而袖手不動,旁人難道會指責他不忠嗎?可是那樣一來,天下的大事就全毀了,他又怎麼能匡正嗣君太甲、成就那有始有終的大忠?唉!倘若把國政託付給不合適的人,短短三年之內,嗣君會變成什麼樣子?天下的大事同樣毀了,世上也就不會有伊尹這個人了。「坎有孚,維心亨」這句話用在伊尹身上,不是很貼切嗎?
《易》曰:“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剛健主豫,動而有應,群疑乃亡,能自強故也,周公以之。是知聖人不能使人無謗,能處謗者也。周公居總己當任重之地,借使避滅親之名,豈曰不孝乎?則天下之事去矣,又安能保嗣君,成終始之大孝乎?籲!若委寄於匪人,七年之間,其如嗣君何?則天下之事亦去矣,又安有周公也?“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不亦近之乎?
《周易·豫卦》九四爻辭說:「眾人由他而得歡豫,大有所得,不必遲疑,朋友便會像髮簪聚髮一樣迅速聚攏過來。」以剛健之德主持歡豫之局,一動而眾人響應,種種猜疑於是消散,靠的是能夠自強,周公便是這樣的人。由此可知,聖人不能叫人不誹謗自己,只能妥善地處在誹謗之中。周公攝政總攬百官,身負重任;假使他為了躲開「誅戮親兄弟」這個惡名而按兵不動,旁人難道會指責他不孝嗎?可是那樣一來,天下的大事就全毀了,他又怎麼能保全嗣君成王、成就那有始有終的大孝?唉!倘若把國政託付給不合適的人,七年之間,嗣君會變成什麼樣子?天下的大事同樣毀了,世上也就不會有周公這個人了。「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這幾句用在周公身上,不是很貼切嗎?
夫天下將治,則人必尚行也。天下將亂,則人必尚言也。尚行則篤實之風行焉,尚言則詭譎之風行焉。天下將治,則人必尚義也。天下將亂,則人必尚利也。尚義則謙讓之風行焉,尚利則攘奪之風行焉。三王,尚行者也;五伯,尚言者也。尚行者必入於義也,尚言者必入於利也。義利之相去,一何遠之若是耶?
天下將要大治的時候,人們必定崇尚實行;天下將要大亂的時候,人們必定崇尚空談。崇尚實行,篤實的風氣就流行開來;崇尚空談,詭詐的風氣就流行開來。天下將要大治的時候,人們必定崇尚義;天下將要大亂的時候,人們必定崇尚利。崇尚義,謙讓的風氣就流行開來;崇尚利,搶奪的風氣就流行開來。三王是崇尚實行的,五霸是崇尚空談的。崇尚實行的必定歸到義上去,崇尚空談的必定歸到利上去。義與利相距之遠,怎麼會到這樣的地步呢!
是知言之於口,不若行之於身;行之於身,不若盡之於心。言之於口,人得而聞之;行之於身,人得而見之;盡之於心,神得而知之。人之聰明猶不可欺,況神之聰明乎?是知無愧於口,不若無愧於身;無愧於身,不若無愧於心。無口過易,無身過難;無身過易,無心過難。心既無過,何難之有?籲!安得無心過之人,而與之語心哉!是知聖人所以能立無過之地者,謂其善事於心者也。
由此可知,說在嘴上,不如做在身上;做在身上,不如在心裡徹底做到。說在嘴上,別人聽得見;做在身上,別人看得見;在心裡徹底做到,那就只有神明知道了。人的耳目尚且騙不過,何況神明的耳目呢?由此可知,嘴上無愧,不如身上無愧;身上無愧,不如心裡無愧。要做到嘴上沒有過失容易,身上沒有過失就難;要做到身上沒有過失容易,心裡沒有過失就更難。心裡既已沒有過失,還有什麼難事呢?唉!到哪裡去找一個心裡沒有過失的人,好同他談一談「心」這件事啊!由此可知,聖人之所以能站在沒有過失的地位上,是因為他善於在自己的心上下工夫。
觀物篇五十八
仲尼曰:“《韶》,盡美矣,又盡善也;《武》,盡美矣,未盡善也。”又曰:“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民到於今受其賜。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是知武王雖不逮舜之盡善盡美,以其解天下之倒懸,則下於舜一等耳。桓公雖不逮武王之應天順人,以其霸諸侯一匡天下,則高於狄亦遠矣。以武比舜,則不能無過;比桓,則不能無功。以桓比狄,則不能無功;比武,則不能無過。
孔子說:「《韶》樂盡美,而且盡善;《武》樂盡美,卻還不算盡善。」又說:「管仲輔佐齊桓公,稱霸諸侯,一舉匡正天下,百姓到今天還受著他的恩惠。要是沒有管仲,我們只怕早已披頭散髮、衣襟向左,淪為夷狄了。」由此可知,周武王雖比不上虞舜的盡善盡美,但他解救了天下倒懸之苦,所以只比舜低一等罷了。齊桓公雖比不上武王的順天應人,但他稱霸諸侯、一匡天下,比起夷狄來畢竟高出很遠。拿武王同舜相比,武王就顯得有過失;拿武王同桓公相比,武王就顯得有功勞。拿桓公同夷狄相比,桓公有功勞;拿桓公同武王相比,桓公有過失。
漢氏宜立乎桓武之間矣。是時也,非會天下之民厭秦之暴且甚,雖十劉季、百子房,其如人心之未易何?且古今之時則異也,而民好生惡死之心非異也。自古殺人之多,未有如秦之甚,天下安有不厭之乎?夫殺人之多,不必以刃。謂天下之人無生路可趨也,而又況以刃多殺天下之人乎?
漢朝的位置,該擺在齊桓公與周武王之間。當時若不是恰好碰上天下百姓厭惡秦朝暴政已到極點,就算有十個劉邦、一百個張良,面對人心不肯輕易轉向,又能怎麼樣呢?何況古今的時勢雖然不同,百姓好生惡死的心卻沒有不同。自古以來殺人之多,沒有比秦朝更厲害的,天下人怎麼會不厭棄它?其實殺人多,不一定非用刀刃不可——把天下人逼到無路可走,就已經是殺人了,何況秦朝還真用刀刃大量屠戮天下之人呢?
秦二世,萬乘也,求為黔首而不能得;漢劉季,匹夫也,免為元首而不能已。萬乘與匹夫,相去有間矣。然而有時而代之者,謂其天下之利害有所懸之耳。天之道,非禍萬乘而福匹夫也,謂其禍無道而福有道也;人之情,非去萬乘而就匹夫也,謂其去無道而就有道也。萬乘與匹夫,相去有間矣。然而有時而代之者,謂其直以天下之利害有所懸之耳。
秦二世貴為萬乘之君,到頭來想做一個普通百姓也辦不到;漢高祖劉邦本是一介平民,卻推辭不掉被推上元首之位。萬乘之君與一介平民,地位相差何等懸殊,然而竟會有一天彼此對調,原因只在於天下的利害早已明明白白擺在那裡。上天的道理,並不是要降禍給萬乘之君、賜福給平民,而是降禍給無道的、賜福給有道的;人心的常情,也不是要離開萬乘之君去歸附平民,而是離開無道的去歸附有道的。萬乘之君與一介平民,地位相差何等懸殊,然而竟會有一天彼此對調,原因只在於天下的利害早已清清楚楚擺在那裡。此段首尾兩節文字幾乎相同,是邵雍反覆致意的筆法,並非傳抄誤衍。
日既沒矣,月既望矣,星不能不希矣。非星之希,是星難乎其為光矣。能為其光者,不亦希乎?漢唐既創業矣,呂武既擅權矣,臣不能不希矣。非臣之希,是臣難乎其為忠矣。能為其忠者,不亦希乎?
太陽已經落下去了,月亮已經滿圓了,星星就不能不顯得稀疏。並不是星星真的少了,而是在滿月的光輝底下,星星難以顯出自己的光;能在這種時候還照舊發光的星,不也就格外稀少了嗎?這是一個比方:漢朝、唐朝的基業既已由開國之君創下(好比日沒),呂后、武則天一類后妃接著獨攬了大權(好比月望),忠臣就不能不稀少。並不是忠臣真的少了,而是在權柄旁落的形勢下,做臣子的難以盡自己的忠;能在這種時候還照舊盡忠的人,不也就格外稀少了嗎?
是知成天下事易,死天下事難;死天下事易,成天下事難。苟能成之,又何計乎死與生也?如其不成,雖死奚益?況其有正與不正者乎?與其死於不正,孰若生於正?與其生於不正,孰若死於正?在乎忠與智者之一擇焉。
由此可知:從一面看,把天下的大事辦成還算容易,為天下的大事去死才難;從另一面看,為天下的大事一死了之還算容易,真要把天下的大事辦成才難。既然如此,只要事情能辦成,又何必去計較自己是生是死呢?如果事情辦不成,縱然一死又有什麼益處?何況這裡頭還有合於正道與不合於正道的分別。與其死在不正的路上,哪裡比得上活在正道之中;與其活在不正的路上,又哪裡比得上死在正道之中。這就全看忠臣與智者在當下如何抉擇了。
死固可惜,貴乎成天下之事也。如其敗天下之事,一死奚以塞責?生固可愛,貴乎成天下之事也。如其敗天下之事,一生何以收功?噫!能成天下之事,又能不失其正而生者,非漢之留侯、唐之梁公而何?微斯二人,則漢唐之祚或幾乎移矣!豈若虛生虛死者焉?夫虛生虛死者,譬之蕭艾。忠與智者,不遊乎其間矣。
死當然可惜,可貴之處在於這一死能成就天下的大事;如果天下的事反倒被自己敗壞了,一死又拿什麼去抵塞罪責?活著當然可愛,可貴之處也在於這條命能成就天下的大事;如果天下的事反倒被自己敗壞了,活一輩子又能收到什麼功效?唉!既能成就天下的大事,又能不失正道而保全性命的,除了漢代的留侯張良、唐代的梁國公狄仁傑,還能是誰呢?張良用「商山四皓」之策安定太子,狄仁傑力勸武則天迎還廬陵王李顯,沒有這兩個人,漢、唐的國統恐怕就要落到呂氏、武氏手裡了。這樣的人,哪裡是那些白活一場、白死一回的人比得上的?白活白死之輩,好比田野裡的「蕭」「艾」——《離騷》正是拿這兩種沒有香氣的賤草,比喻由芳草變質的小人;忠臣與智者,是不會置身在這類人中間的。
觀物篇五十九
仲尼曰:“善人為邦百年,亦可以勝殘去殺矣。”誠哉是言也。自極亂至於極治,必三變矣。三皇之法無殺,五伯之法無生,伯一變至於王矣,王一變至於帝矣,帝一變至於皇矣。其於生也,非百年而何?是知三皇之世如春,五帝之世如夏,三王之世如秋,五伯之世如冬。如春,溫如也;如夏,燠如也;如秋,悽如也;如冬,冽如也。
孔子在《論語·子路》裡說:「善人接連治理國家滿一百年,也就可以感化殘暴之徒、廢除殺戮之刑了。」這話說得真對。從極亂的世道走到極治的世道,一定要經過三次轉變。「三皇」的政法裡沒有殺伐,「五伯」(五霸)的政法裡沒有生養;由「伯」變一次升到「王」,由「王」變一次升到「帝」,由「帝」變一次升到「皇」。要讓這三變都落實到「生養」上頭,不用上一百年又怎麼夠呢?由此可知:三皇之世好比春天,五帝之世好比夏天,三王之世好比秋天,五伯之世好比冬天。像春天,是溫和的;像夏天,是燠熱的;像秋天,是悽清的;像冬天,是凜冽的。
春夏秋冬者,昊天之時也。《易》、《書》、《詩》、《春秋》者,聖人之經也。天時不差,則歲功成矣;聖經不貳,則君德成矣。天有常時,聖有常經。行之正則正矣,行之邪則邪矣。邪正之間,有道在焉。行之正則謂之正道,行之邪則謂之邪道。邪正之由人乎?由天乎?
春、夏、秋、冬,是蒼天運行的四種時令;《易》《書》《詩》《春秋》,是聖人留下的四部經典。邵雍把這兩組一一相配:《易》配春、《書》配夏、《詩》配秋、《春秋》配冬,也就是分別對應三皇、五帝、三王、五伯四個時代。天時不出差錯,一年的收成就完成了;聖人的經典不生歧異,君主的德行就養成了。上天有恆常的時令,聖人有恆常的常經。照著它行得正,就是正;照著它行得邪,就是邪。邪與正的中間,自有一個「道」擺在那裡:照它行得正,就叫「正道」;照它行得邪,就叫「邪道」。那麼邪與正,究竟取決於人呢?還是取決於天呢?
天由道而生,地由道而成,物由道而行。天地人物則異也,其於由道一也。夫道也者,道也。道無形,行之則見於事矣。如道路之道坦然,使千億萬年行之,人知其歸者也。
上文的問題,答案在「道」上:天憑著「道」而生,地憑著「道」而成,萬物憑著「道」而運行。天、地、人、物彼此各不相同,但同樣出於「道」這一點卻完全一致。所謂「道」,本義就是人腳下走的道路。「道」本身沒有形體,只有照著它去做,才在具體的事情上顯現出來。就像一條大路平平坦坦地擺在那裡,任憑千萬億年的人在上面走,人人都知道它通向哪裡。
或曰君子道長,則小人道消。君子道消,則小人道長。長者是,則消者非也。消者是,則長者非也。何以知正道邪道之然乎?籲!賊夫人之論也,不曰君行君事,臣行臣事,父行父事,子行子事,夫行夫事,妻行妻事,君子行君子事,小人行小人事,中國行中國事,僭竊行僭竊事,謂之正道;君行臣事,臣行君事,父行子事,子行父事,夫行妻事,妻行夫事,君子行小人事,小人行君子事,中國行僭竊事,僭竊行中國事,謂之邪道。
有人說:君子之道增長,小人之道就消退;君子之道消退,小人之道就增長。增長的一方若是對的,消退的一方便是錯的;消退的一方若是對的,增長的一方便是錯的。照這種說法,又憑什麼去分辨哪個是正道、哪個是邪道呢?唉,這是害人的議論!為什麼不這樣說:君做君該做的事,臣做臣該做的事,父做父該做的事,子做子該做的事,丈夫做丈夫該做的事,妻子做妻子該做的事,君子做君子該做的事,小人做小人該做的事,中原正統之邦行中原正統之邦的事,僭號竊據的割據政權行割據政權的事,這才叫「正道」;反過來,君去做臣的事,臣去做君的事,父去做子的事,子去做父的事,丈夫去做妻子的事,妻子去做丈夫的事,君子去做小人的事,小人去做君子的事,中原正統之邦反行僭竊之事,僭竊之國反行中原正統之事,這就叫「邪道」。
至於三代之世治,未有不治人倫之為道也;三代之世亂,未有不亂人倫之為道也。後世之慕三代之治世者,未有不正人倫者也;後世之慕三代之亂世者,未有不亂人倫者也。自三代而下,漢唐為盛,未始不由治而興,亂而亡,況其不盛於漢唐者乎?其興也,又未始不由君道盛、父道盛、夫道盛、君子之道盛、中國之道盛;其亡也,又未始不由臣道盛、子道盛、妻道盛、小人之道盛、夷狄之道盛。
說到夏、商、周三代的治世,沒有哪一個不是把整治人倫當作「道」的;三代的亂世,也沒有哪一個不是把攪亂人倫當作「道」的。後世凡是仰慕三代治世的,沒有不端正人倫的;後世凡是重蹈三代亂世的,沒有不攪亂人倫的。三代以下,以漢、唐最為興盛,它們同樣無一不是因治而興起、因亂而滅亡,何況那些還比不上漢唐興盛的朝代呢?它們興起的時候,無一不是由於君之道盛、父之道盛、夫之道盛、君子之道盛、中原之道盛;它們滅亡的時候,也無一不是由於臣之道盛、子之道盛、妻之道盛、小人之道盛、夷狄之道盛——上位者反被下位者壓過去,正是人倫顛倒的徵象。
噫!二道對行,何故治世少而亂世多耶?君子少而小人多耶?曰:“豈不知陽一而陰二乎?”天地尚由是道而生,況其人與物乎?人者,物之至靈者也。物之靈未若人之靈,物尚由是道而生,又況人靈於物者乎?是知人亦物也,以其至靈,故特謂之人也。
唉!正、邪兩條道並行於世,為什麼治世少而亂世多?君子少而小人多呢?回答是:難道不知道「陽一而陰二」嗎——《易》數里陽奇為一、陰偶為二,陰的分量本來就比陽多出一倍。連天地都是照這個比例生成的,何況人與物呢?人,是萬物之中最有靈性的。物的靈性比不上人的靈性,物尚且要照這個道生成,何況靈於萬物的人呢?由此可知:人其實也是物,只因為他是最有靈性的那一種,才特別把他叫作「人」。
觀物篇六十
日經天之元,月經天之會,星經天之運,辰經天之世。以日經日,則元之元可知之矣;以日經月,則元之會可知之矣;以日經星,則元之運可知之矣;以日經辰,則元之世可知之矣。以月經日,則會之元可知之矣;以月經月,則會之會可知之矣;以月經星,則會之運可知之矣;以月經辰,則會之世可知之矣。以星經日,則運之元可知之矣;以星經月,則運之會可知之矣;以星經星,則運之運可知之矣;以星經辰,則運之世可知之矣。以辰經日,則世之元可知之矣;以辰經月,則世之會可知之矣;以辰經星,則世之運可知之矣;以辰經辰,則世之世可知之矣。
太陽在天上運行,經緯的是「元」;月亮運行,經緯的是「會」;星運行,經緯的是「運」;辰運行,經緯的是「世」。這是把天的四象日、月、星、辰同四級時間單位元、會、運、世一一相配:日最尊最大,故配最大的「元」(十二萬九千六百年);月次之,配「會」(一萬零八百年);星又次之,配「運」(三百六十年);辰最小,配「世」(三十年)。相配既定,便可以兩兩交錯、彼此為經:以日經日,「元中之元」就可以推知了;以日經月,「元中之會」就可以推知了;以日經星,「元中之運」就可以推知了;以日經辰,「元中之世」就可以推知了。以月經日,「會中之元」可以推知;以月經月,「會中之會」可以推知;以月經星,「會中之運」可以推知;以月經辰,「會中之世」可以推知。以星經日,「運中之元」可以推知;以星經月,「運中之會」可以推知;以星經星,「運中之運」可以推知;以星經辰,「運中之世」可以推知。以辰經日,「世中之元」可以推知;以辰經月,「世中之會」可以推知;以辰經星,「世中之運」可以推知;以辰經辰,「世中之世」可以推知。
元之元一,元之會十二,元之運三百六十,元之世四千三百二十;會之元十二,會之會一百四十四,會之運四千三百二十,會之世五萬一千八百四十;運之元三百六十,運之會四千三百二十,運之運一十二萬九千六百,運之世一百五十五萬五千二百;世之元四千三百二十,世之會五萬一千八百四十,世之運一百五十五萬五千二百,世之世一千八百六十六萬二千四百。
「元中之元」是一,「元中之會」是十二,「元中之運」是三百六十,「元中之世」是四千三百二十;「會中之元」是十二,「會中之會」是一百四十四,「會中之運」是四千三百二十,「會中之世」是五萬一千八百四十;「運中之元」是三百六十,「運中之會」是四千三百二十,「運中之運」是十二萬九千六百,「運中之世」是一百五十五萬五千二百;「世中之元」是四千三百二十,「世中之會」是五萬一千八百四十,「世中之運」是一百五十五萬五千二百,「世中之世」是一千八百六十六萬二千四百。這一串數目都由兩兩相乘得來:一元統十二會、三百六十運、四千三百二十世,所以元取一、會取十二、運取三百六十、世取四千三百二十;十二乘十二得一百四十四,十二乘三百六十得四千三百二十,十二乘四千三百二十得五萬一千八百四十,三百六十自乘得十二萬九千六百,三百六十乘四千三百二十得一百五十五萬五千二百,四千三百二十自乘便得一千八百六十六萬二千四百。
元之元,以春行春之時也;元之會,以春行夏之時也;元之運,以春行秋之時也;元之世,以春行冬之時也。會之元,以夏行春之時也;會之會,以夏行夏之時也;會之運,以夏行秋之時也;會之世,以夏行冬之時也。運之元,以秋行春之時也;運之會,以秋行夏之時也;運之運,以秋行秋之時也;運之世,以秋行冬之時也。世之元,以冬行春之時也;世之會,以冬行夏之時也;世之運,以冬行秋之時也;世之世,以冬行冬之時也。
這裡再把元、會、運、世四者配上四季:元配春、會配夏、運配秋、世配冬;前一字指這段時間自身的性質,後一字指它所遇上的時令。於是「元中之元」,就是用春天去行春天的時令;「元中之會」,是用春天去行夏天的時令;「元中之運」,是用春天去行秋天的時令;「元中之世」,是用春天去行冬天的時令。「會中之元」,是用夏天去行春天的時令;「會中之會」,是用夏天去行夏天的時令;「會中之運」,是用夏天去行秋天的時令;「會中之世」,是用夏天去行冬天的時令。「運中之元」,是用秋天去行春天的時令;「運中之會」,是用秋天去行夏天的時令;「運中之運」,是用秋天去行秋天的時令;「運中之世」,是用秋天去行冬天的時令。「世中之元」,是用冬天去行春天的時令;「世中之會」,是用冬天去行夏天的時令;「世中之運」,是用冬天去行秋天的時令;「世中之世」,是用冬天去行冬天的時令。兩相搭配,世運的溫厚與凜冽也就分出來了。
皇之皇,以道行道之事也;皇之帝,以道行德之事也;皇之王,以道行功之事也;皇之伯,以道行力之事也。帝之皇,以德行道之事也;帝之帝,以德行德之事也;帝之王,以德行功之事也;帝之伯,以德行力之事也。王之皇,以功行道之事也;王之帝,以功行德之事也;王之王,以功行功之事也;王之伯,以功行力之事也。伯之皇,以力行道之事也;伯之帝,以力行德之事也;伯之王,以力行功之事也;伯之伯,以力行力之事也。
人事一邊也照同樣的格式排開:皇配「道」、帝配「德」、王配「功」、伯配「力」,四者兩兩相乘,也是十六種。所以「皇中之皇」,是用道去辦道的事;「皇中之帝」,是用道去辦德的事;「皇中之王」,是用道去辦功的事;「皇中之伯」,是用道去辦力的事。「帝中之皇」,是用德去辦道的事;「帝中之帝」,是用德去辦德的事;「帝中之王」,是用德去辦功的事;「帝中之伯」,是用德去辦力的事。「王中之皇」,是用功去辦道的事;「王中之帝」,是用功去辦德的事;「王中之王」,是用功去辦功的事;「王中之伯」,是用功去辦力的事。「伯中之皇」,是用力去辦道的事;「伯中之帝」,是用力去辦德的事;「伯中之王」,是用力去辦功的事;「伯中之伯」,是用力去辦力的事。前一字是這個時代自身的品位,後一字是它實際所行的路數,兩者未必相合,治亂的差等就在這裡。
時有消長,事有因革,非聖人無不盡之。所以仲尼曰:“可與共學,未可與適道。可與適道,未可與立。可與立,未可與權。”是知千萬世之時,千萬世之經,豈可畫地而輕言也哉?
時勢有消有長,世事有因襲有變革,除了聖人,沒有誰能把其中的道理窮盡。所以孔子在《論語·子罕》裡說:「可以同他一起讀書的人,未必可以同他一起走上正道;可以同他一起走上正道的人,未必可以同他一起堅守立場;可以同他一起堅守立場的人,未必可以同他一起權衡通變。」由此可知,千萬世的時勢、千萬世的常經,哪裡可以像在地上隨手畫個圈子那樣,輕易下斷語呢?
三皇,春也;五帝,夏也;三王,秋也;五伯,冬也。七國,冬之餘冽也。漢王而不足,晉伯而有餘。三國,伯之雄者也;十六國,伯之叢者也;南五代,伯之借乘也;北五代,伯之傳舍也。隋,晉之子也;唐,漢之弟也。隋季諸郡之伯,江漢之餘波也;唐季諸鎮之伯,日月之餘光也;後五代之伯,日未出之星也。
三皇屬春,五帝屬夏,三王屬秋,五伯屬冬;戰國七雄,則是冬天殘剩的寒氣。漢朝要算「王」還差著一截,晉朝要算「伯」又綽綽有餘。三國,是「伯」裡頭稱雄的;十六國,是「伯」裡頭叢生並起的;南朝宋、齊、梁、陳一繫的五代,是「伯」借來的車乘——車子並不屬於自己,不過暫借著坐一程;北朝元魏、東魏、西魏、北齊、北周一繫的五代,是「伯」歇腳的驛舍——住上一陣便得動身。隋朝是晉朝的兒子,唐朝是漢朝的弟弟,說的是它們的氣象各有所承。隋末各郡割據的「伯」,是長江、漢水氾濫之後的餘波;唐末各藩鎮的「伯」,是日月沉落之後的殘光;後梁、後唐、後晉、後漢、後周這後五代的「伯」,則是天還沒亮時殘留在天邊的星。
自帝堯至於今,上下三千餘年,前後百有餘世。書傳可明紀者,四海之內,九州之間,其間或合或離,或治或隳,或強或羸,或唱或隨,未始有兼世而能一其風俗者。籲!古者謂三十年為一世,豈徒然哉!俟化之必洽,教之必浹,民之情始可一變矣。苟有命世之人繼世而興焉,則雖民如夷狄,三變而帝道可舉矣。惜乎時無百年之世,世無百年之人。比其有代,則賢之與不肖,何止於相半也?時之難,不其然乎?人之難,不其然乎?
從帝堯到今天,前後三千多年,歷經一百多個「世」。凡是史籍能夠明確記載的,四海之內、九州之間,其間時而統一時而分裂,時而大治時而敗壞,時而強盛時而羸弱,時而領唱時而隨和,從來沒有哪一朝能連著幾世而把風俗歸於一致。唉!古人把三十年稱作一「世」,哪裡是隨口定的呢!要等到教化確實沾溉、確實浸透,民情才可能有一次轉變。假如真有應運而生的人物一世接一世地興起,那麼百姓縱然粗野得像夷狄,經過三次轉變,「帝」這一等的治道也就可以舉行了。可惜時運裡沒有連貫百年的世,世上也沒有活滿百年的人;等到改朝換代之際,賢者與不肖之徒的比例,又何止是各佔一半而已。時運之難,不正是這樣嗎?人才之難,不正是這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