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易詳說 · 第 16 卷
漸卦(艮下巽上)
艮下巽上。漸:女歸吉,利貞。女子之嫁也,猶士之仕也,皆惡不由其道也。漸之辭專以女歸為吉,女之適人,必待求而後行,納采問名,匪媒不得,漸之義莫大乎此。利貞者,所利在正也。貞者,靜而正也。女能以正行,未有不以漸者;能以漸固吉矣,然亦有漸而不正者,蓋長女少男,疑於不正,異乎咸之相感恱,故既吉又戒以利貞也。
漸卦下體是艮、上體是巽。卦辭說:「漸:女子出嫁獲吉,利於守正。」女子的出嫁,就像士人的出仕,都厭惡不循正道而行。漸卦的卦辭專以女子出嫁為吉,因為女子嫁人必定要等對方來求聘而後成行,先行納采、問名之禮,沒有媒妁就不能成婚;循序漸進的意義沒有比這更大的了。說「利貞」,是說所利在於守正。「貞」就是安靜而合於正。女子能依正道而行,沒有不循序漸進的;能夠循序漸進本來就吉利了,然而也有雖循序漸進卻不合於正的,因為這一卦是長女在上、少男在下,容易讓人疑心不正,與《咸卦》少男少女彼此感悅不同,所以在說「吉」之後,又用「利貞」加以告誡。
彖曰:漸之進也,女歸吉也。進得位,往有功也。進以正,可以正也。其位剛得中也。止而巽,動不窮也。進固多門矣:有挾術而進者,有阿其好而進者,有以邪塗進者,有假隱遁為徑而進者,莫若以漸而進為得其正,如女之歸人則吉也。進得位往有功也、進以正可以正也、其位剛得中也、止而巽動不窮也,皆進之善者也。進而得位,則可以行其志而可以大有為矣,故往有功也。未有枉尺而可以直尋者,枉道而可以事人者,亦未有身之不正而可正人者,故士之進身,其始不可不正也。進以正然後可以正,蓋一正君而國定矣。
《彖傳》說:「漸是循序而進,所以女子出嫁獲吉。前進而得到正位,前往就能建功。以正道前進,就可以匡正他人。九五之位陽剛而居中。內止而外順,行動就不會困窮。」進身求仕本來有許多門路:有挾持權術而進的,有迎合君主嗜好而進的,有走邪路而進的,也有假借隱居作終南捷徑而進的;都不如循序漸進最合於正,就像女子依禮嫁人便得吉祥。所謂「進得位,往有功」「進以正,可以正」「其位剛得中」「止而巽,動不窮」,說的都是進身之中的善者。前進而得到應有的職位,就可以施行自己的志向而大有作為,所以說前往能建功。從來沒有屈曲一尺卻能伸直八尺的人,也沒有歪曲正道卻能真正事奉君主的人,更沒有自身不正卻能匡正別人的人;所以士人進身,一開始就不可以不正。以正道進身,然後才能匡正他人;只要君心一正,國家自然安定。
進為於世,固不可不剛健,然剛健不可過也,不可不及也。漸之六爻皆得其正,謂二四之陰而六居之,三五之陽而九居之,初上二爻雖無應而皆得陰陽之正也。九五履至尊而得中正之位,為漸之主,故云其位剛得中也。止而巽動不窮者,艮止而巽動,止者靜而動者順,以此為進,雖渉險蹈艱,何往而不利哉?
在世上有所作為,固然不可不剛健,然而剛健既不可太過,也不可不及。漸卦六爻都各得其正:第二、第四是陰位而由陰爻居之,第三、第五是陽位而由陽爻居之;初爻與上爻雖然沒有正應,卻也都合於陰陽的正位。九五登臨至尊而居中正之位,是漸卦的主爻,所以《彖傳》說「其位剛得中也」。所謂「止而巽,動不窮」:下卦艮是靜止,上卦巽是順動,止的一方安靜,動的一方柔順;用這樣的態度去進取,即使涉歷險阻、踏遍艱難,又有什麼地方去不得呢?
曰:山上有木,漸。君子以居賢徳善俗。山之有木,長養而成就之,自青蔥以至合抱,必有其漸。君子以祿位處賢有徳之士,與夫化導天下之俗,使入於禮義,亦必皆有其漸而不可遽也。堯之用舜,猶歴試諸艱,以見賢徳之不可驟進也;善人為百年,可以勝殘去殺,以見風俗之不可頓革也。
《象傳》說:「山上長著樹木,這就是漸卦;君子取法它,因而安置賢德之士、改善民間風俗。」山上生長樹木,慢慢養育才得以成材,從青蔥細苗長到合抱大樹,必定有個漸進的過程。君子用祿位安置賢能有德之士,以及教化引導天下的風俗、使人心歸於禮義,也一定都要循序漸進,不可急遽求成。堯任用舜,尚且用種種艱難的事反覆考驗他,可見賢德之人不能驟然提拔;孔子說善人相繼治國百年,才可以戰勝殘暴、廢除刑殺,可見風俗不能一朝改易。
初六:鴻漸于干,小子厲,有言,無咎。曰:小子之厲,義無咎也。漸之六爻皆以鴻為。鴻,水鳥也,能知進退者,陵陸非其所安也,江湖之上是其所棲息也。乾,水涯也,將離乎陵陸而近水涯,雖其進有漸,然猶未免矰繳之患,故其勢不得不危懼也。小子,未有所識之稱,非小人也。六以柔弱而處卦下,有小子之象,若隨之六二係小子,能隨人而巳,豈能達乎進退之幾?故危懼而不自安也。居漸之初,宜棲息以俟時可也,眾雖有言,在已無愆,何足哉?度之於義,無可咎者,故象曰小子之厲,義無咎也。
初六爻辭說:「鴻雁漸漸飛落到水邊,年幼的人有危險,會招來責難,但沒有過錯。」《象傳》說:「小子的危厲,就道理上說是沒有過錯的。」漸卦六爻都拿鴻雁取象。鴻是水鳥,懂得進退之節:丘陵高地不是它安身的地方,江湖水面才是它棲息之所。「乾」指水邊,鴻雁將要離開丘陵而接近水涯,雖然它的前進是循序的,卻仍難免射獵繳絲之患,形勢上不得不心懷危懼。「小子」是對尚未通達事理的年輕人的稱呼,並不是指小人。初六以柔弱之質居於全卦最下,有小子之象;就像《隨卦》六二說「係小子」,只能隨從別人罷了,哪裡通達進退的幾微?所以危懼而不能自安。處在漸進的開端,本該安心棲息以等待時機;眾人雖有責難的話,在自己並沒有過失,又何必憂慮呢?拿道理來衡量,是沒有什麼可責怪的,所以《象傳》說「小子之厲,義無咎也」。
六二:鴻漸于盤,飲食衎衎,吉。曰:飲食衎衎,不素飽也。盤,石之盤旋於水中者,比之於乾,則離乎陵陸逺矣,故飲食衎衎,和樂而無意外之患,猶賢者進而得祿位也。二處人臣中正之位,上有剛健之主為已正應,故身安而爵祿可保也。象言飲食衎衎不素飽者,人臣遭時遇主,進而得正,履而得中,必將有以濟天下,故食人之祿則懐人之憂,衣人之衣則思人之患,豈竊位素餐以飽其身、肥其家而巳?此又聖人致其戒慎之意也。
六二爻辭說:「鴻雁漸漸飛落到水中的磐石上,飲食和樂,吉祥。」《象傳》說:「飲食和樂,並不是白吃飯。」「盤」是盤踞在水中的大石;同水邊相比,磐石離開丘陵高地已經很遠了,所以能夠飲食和樂、安然而沒有意外之患,就像賢者進身而得到俸祿官位。六二身處人臣中正之位,上面有剛健的君主與它正相應,所以身家安穩而爵祿可保。《象傳》說「飲食衎衎,不素飽也」:做臣子的遇上好時世、碰到好君主,進身而得其正、居位而得其中,就一定要有所作為以救濟天下。所以吃了人家的俸祿就要為人家分憂,穿了人家的衣服就要替人家想到禍患,怎麼可以竊據官位、白吃俸祿,只求自己吃飽、自家富足罷了?這又是聖人反覆致其戒慎之意的地方。
九三:鴻漸于陸,夫征不復,婦孕不育,凶,利御冦。曰:夫征不復,離群醜也;婦孕不育,失其道也;利用御冦,順相保也。鴻隨陽往來。《爾雅》曰:髙厚曰陸。陸非鴻之所宜安也,漸進於陸,雖若可安,然非其所樂也,故以夫之征而不復、婦之孕而不育也。九三陽剛不能漸進,徵者未有不思復,孕者未有不思育,然失於急躁,不能待時而動,則二者皆不其志,不其志,凶可知矣。利用御冦者,四三相比,同心不違,故利用御冦,如蒙之上九不利為冦、利御冦,蓋為冦則眾之所違,御冦則眾之所助,與此體異而義同也。
九三爻辭說:「鴻雁漸漸飛到高平之地,丈夫遠征不再回來,婦人懷孕卻養不活孩子,有凶險,利於抵禦盜寇。」《象傳》說:「夫征不復,是脫離了同類;婦孕不育,是失了正道;利用禦寇,是上下順從而互相保全。」鴻雁隨著陽氣往來遷徙。《爾雅》說:地勢高而厚的叫做「陸」。高平之地不是鴻雁適宜安身的所在;漸漸進到陸上,看似可以安居,其實並不是它所喜歡的,所以取象為丈夫遠征而不返、婦人懷孕而不育。九三陽剛太盛,不能循序漸進;出征的人沒有不想著回家的,懷孕的人沒有不想著養育的,只因失於急躁,不能等待時機而動,結果兩者都不能遂其心願;心願不遂,凶險就可想而知了。說「利於抵禦盜寇」,是因為九三與六四相鄰比,同心而不相違背,所以宜於共同禦寇;就像《蒙卦》上九說「不利為寇,利禦寇」,為寇就被眾人背棄,禦寇就得眾人相助——兩卦卦體不同而義理是一樣的。
曰夫征不復離群醜也,九三以剛陽獨進於上,離乎群眾,故往而不能反也。婦孕不育失其道也,婦以貞順為徳,生育為功,孕而不育,不能保養其子,皆欲速之咎也。利用御冦順相保者,天下之理,逆則相違,順則相保。三雖失於剛暴,言能順於義理,則可用以御冦也。黥、彭之流,逆則為敵,順則為用,卒滅項氏者,能順以相保也。
《象傳》說「夫征不復,離群醜也」:九三以剛陽之質獨自向上冒進,脫離了同類眾人,所以去了就回不來。說「婦孕不育,失其道也」:婦人以貞靜柔順為德、以生育子女為功,懷了孕卻養不活,不能保育自己的孩子,這都是求快過急的過失。說「利用御冦,順相保也」:天下的道理,相逆就彼此背離,相順就彼此保全。九三雖然失之於剛猛暴躁,但只要能順從義理,就可以用他去抵禦外寇。像黥布、彭越這一類人,與他為敵時便是勁敵,順其性而加以任用便成助力;最終消滅項羽的,正是因為漢高祖能順其性而與之相保。
六四:鴻漸于木,或得其桷,無咎。曰:或得其桷,順以巽也。木比之陵陸,益非鴻之所安,此漸卦以鴻君子之進退,當以其漸而不可亟也。江湖,鴻之所樂處也;陵也、陸也、木也,雖愈進而愈非所安,此知幾之士所以難進易退,以避矰繳之患也。鴻漸于木,雖非所安,或得其桷,若可以棲而無患,故無咎也。桷,木枝之大者。曰或得其桷順以巽者,鴻未有棲於木者,或得其桷,非其常也。四體在巽,巽為木,三附於四,桷之也。君子立人之朝,履富貴之危機,能以巽順承上而接下,可以少安,然終非其處也,仲尼於此爻寓戒深矣。
六四爻辭說:「鴻雁漸漸飛上樹木,或許能找到一根平直的枝幹,沒有過錯。」《象傳》說:「或得其桷,是因為柔順而卑巽。」樹木同丘陵高地相比,就更不是鴻雁安身之處了;漸卦正是用鴻雁比喻君子的進退,應當循序而不可急躁。江湖是鴻雁樂意棲止的地方;丘陵、高地、樹木,越往上就越不是它安適的所在——這正是通達幾微的士人之所以難於進取、易於退避,用以躲開射獵繳絲之患的道理。鴻雁飛上樹木,雖然不是安身之地,若碰巧得到一根平直的枝幹,似乎也可以棲息而無患,所以沒有過錯。「桷」是樹枝中粗大平直的一根。《象傳》說「或得其桷,順以巽也」:鴻雁本來沒有棲在樹上的,偶爾得到平直的枝幹,也不是常態。六四之體在巽,巽的取象為木,九三附著在六四之下,正是「桷」的形象。君子立身於人主的朝廷,踏在富貴這一危險的機括上,能夠以謙順之道上承君主、下接同列,可以稍得安穩,但終究不是久留之處;孔子在這一爻裡所寄寓的告誡是很深的。
九五:鴻漸于陵,婦三不孕,終莫之勝,吉。曰:終莫之勝吉,得所願也。九五君位,其進益髙,故以鴻漸于陵。大阜為陵,同人九三曰升其髙陵,言其所處最髙而不可陵也。五與二得君臣中正之位,三以陽剛而乘於二,四以大臣而比於五,二五雖應而未能遽合也,故三不孕。君臣以中正相與,茍志同道合,其孰能間之?故曰終莫之勝吉也。
九五爻辭說:「鴻雁漸漸飛到高陵,婦人三年不能懷孕,但終究沒有什麼能勝過他們,吉祥。」《象傳》說:「終莫之勝吉,是說得償所願。」九五是君位,鴻雁所進之處更高,所以取象「鴻漸于陵」。大土山叫做「陵」,《同人》九三說「升其髙陵」,是說所處最高而無人能夠凌駕。九五與六二各得君臣中正之位;九三以陽剛凌乘六二,六四以大臣之位親比九五,二與五雖然相應,卻一時不能順利結合,所以有三年不孕之象。君臣以中正之道相交,只要志同道合,誰能離間他們?所以說「終莫之勝,吉」。
夫君臣之交,患在不正,故近不必比而逺不必乖,特在情志之間合與不合耳。言終莫之勝吉得所願者,小人之害君子,或能阨之於始;君子之進,固自有機,時茍當進,小人雖廣設坑穽,比力合謀,莫能陷害之。小人不能陷害,則君子之道亨,而平昔之志願矣。
君臣的交往,怕的是不出於正;所以相距近的未必就親密,相隔遠的未必就乖離,關鍵只在情志之間合與不合罷了。《象傳》說「終莫之勝吉,得所願也」:小人陷害君子,或許能在開始時困阻他;但君子的進用自有時機,時勢如果該當進用,小人縱然廣設陷阱、合力同謀,也不能加害於他。小人不能加害,那麼君子之道就通行無阻,平生的志願也就得償了。
上九:鴻漸于陸,其羽可用為儀,吉。曰:其羽可用為儀吉,不可亂也。上九,大臣之處乎髙位而不任事者,特其形容可為朝廷羽儀耳。鴻飛,弋者何慕?既出乎事外,小人莫得而害之,故吉也。上與三皆稱陸,人臣致身於極髙之位,能自卑巽,下與三同,蓋盡乎屈伸之理,所以吉也。曰其羽可用為儀吉不可亂者,其形容既足以儀表天下,則朝廷之上,百執之眾,尊卑有別,上下有等,雖群而不黨,故曰不可。
上九爻辭說:「鴻雁漸漸飛到高陸,它的羽毛可以用作儀飾,吉祥。」《象傳》說:「其羽可用為儀吉,是說朝廷的秩序不可紊亂。」上九是身居高位而不擔實際職事的大臣,只是他的儀容風采可以充當朝廷的表率罷了。鴻雁高飛於冥冥之中,射獵的人還有什麼可指望的?他既已置身事外,小人便無從加害,所以吉祥。上九與九三都稱「陸」,是因為人臣把自己置於極高之位,卻能自居卑下、謙遜自處,與九三一樣,可謂透徹了屈伸的道理,所以吉祥。《象傳》說「其羽可用為儀吉,不可亂也」:他的儀容既然足以為天下的表率,那麼朝廷之上、百官眾吏之間,尊卑有分別、上下有等級,雖然合群而不結黨,所以說「不可亂」。
歸妹卦(兌下震上)
兌下震上。歸妹:征凶,無攸利。聖人於夫婦之際,毎存終始之義,始之不慎而能克終者鮮矣。女少而說,男之所以動也;說不以正,動不以禮,則華落色衰,復相棄背,故征凶無攸利也。征凶者,以媚說而往則凶也;無攸利者,無所往而利也。漸之所以吉者,艮止巽順,以男能下女也;歸妹征凶者,兌說震動,六爻皆不當其位也。咸之相感,必繼以恆,蓋男下女則陰陽之義明,女從男則尊卑之位定,所以存鑑戒也。
歸妹卦下體是兌、上體是震。卦辭說:「歸妹:前往有凶,沒有什麼利益。」聖人對於夫婦之道,常常存著善始善終的用意;開頭不慎重而能有好結局的實在很少。女子年少而心生喜悅,是男子為之動情的緣由;喜悅不出於正、行動不合於禮,等到花殘色衰,就會彼此背棄,所以說「征凶,無攸利」。「征凶」是說憑著取悅討好而前往必有凶險;「無攸利」是說無論往哪裡去都得不到好處。《漸卦》之所以吉利,是因為下艮止而上巽順,男子能夠屈己居於女子之下;《歸妹》之所以征凶,是因為下兌悅而上震動,六爻又都不當其位。《咸卦》講男女相感,後面必定接以《恆卦》:男子屈己下於女子,陰陽交感之義就明白了;女子順從男子,尊卑的名分就確定了——聖人這樣安排,正是為了留下鑑戒。
彖曰:歸妹,天地之大義也。天地不交而萬物不興,歸妹,人之終始也。說以動,所歸妹也;征凶,位不當也;無攸利,柔乘剛也。乾健而坤順,陽尊而陰卑,此天地之大義也。然乾下坤上而為泰,乾上坤下而為否,若嚴其分位,則天地不交而萬物不興矣。歸妹以少女在下而長男處上為正,故其事可常而有終始也。女說而男動,陰陽感悅,所以成歸妹;若老婦士夫,則可丑矣。雖然,女子處幽閒之中,非有求焉則不往也;若說以動,則有不待媒妁之言者,故陰陽之位不可不當也,不當則所往皆凶矣。
《彖傳》說:「嫁女是天地間的大道理。天地不交合,萬物就不能興起;嫁女,關係著人倫的終結與開始。因喜悅而行動,所嫁的是少女;前往有凶,是位置不當;沒有利益,是柔爻凌乘剛爻。」乾剛健而坤柔順,陽尊貴而陰卑下,這是天地間的大義。可是乾在下、坤在上卻成了《泰卦》,乾在上、坤在下反倒成了《否卦》;如果一味死守尊卑分位,天地就不交合,萬物也不能興起了。歸妹卦以少女居下、長男居上為正,所以這件事可以長久而有始有終。女子喜悅、男子行動,陰陽彼此感悅,因而成就了嫁娶;若是老婦配少夫,那就可羞了。話雖如此,女子安處深閨之中,不是有人來求聘就不會前往;如果只憑一時喜悅而行動,就會有不等媒妁之言便私相結合的事,所以陰陽的位次不能不正當;位次不當,所往就都有凶險。
女處乎下,男位乎上,內外上下各當其位,以往則無不吉也。今二四陰爻而九居之,三五陽爻而六居之,無一當其位者,故以往則凶也。無攸利柔乘剛也,剛者,柔之所承也,而反乘之;乘者,婦陵其夫之象也。卦體兌本在下,於理為順,而爻六皆乘九,是以陰而乘陽,失尊卑之序,內無柔順之道,外失陽剛之徳,則害於而家,凶於而國,何所利哉?夫成家之道,必資於婦順,故婦順備而後內和理,內和理而後家可長久也。
女子處在下位,男子居於上位,內外上下各當其位,這樣前往就沒有不吉利的。如今歸妹卦第二、第四本是陰位而由陽爻居之,第三、第五本是陽位而由陰爻居之,沒有一爻當位,所以前往就有凶險。「無攸利,柔乘剛也」:剛爻本是柔爻應當承奉的,如今反而凌駕其上;所謂「乘」,正是妻子欺凌丈夫的象徵。就卦體說,兌本在下,按道理是柔順的,可是爻位上陰爻都凌乘陽爻,這是以陰凌陽,失去了尊卑的次序:在內沒有柔順之道,在外失掉陽剛之德,那就危害你的家、禍亂你的國,還有什麼好處?成家之道必須依靠婦人的柔順,所以婦順具備然後家內和睦有條理,家內和睦有條理然後家道才能長久。
恆之六五曰:恆其徳貞,婦人吉,夫子凶。曰:婦人之吉,從一而終也;夫子制義,從婦凶也。恆者,夫婦之正也,故其戒如此。然則陰之乘陽、柔之乘剛,豈非逆徳也哉?世之悍婦,以制夫為能,使不得措其手足,是猶強臣擅命,威福自專,反制其君也。漢成帝制於趙氏,唐髙宗制於武氏,中宗制於韋氏,卒至滅身亡國,何所利哉?況以帝女之尊而下嫁諸侯,車服不繫其夫,勢固足以陵其夫矣,故聖人于歸妹為戒。
《恆卦》六五爻辭說:「長久保持其德而守正,婦人吉利,男子卻有凶。」《象傳》說:「婦人之所以吉,是因為從一而終;男子要裁斷事理,一味順從婦人就有凶。」《恆》講的正是夫婦的常道,所以它的告誡如此。既然這樣,那麼陰凌乘陽、柔凌乘剛,豈不是違逆之德嗎?世上兇悍的婦人,以制服丈夫為能事,弄得丈夫手足無措,這就好比強橫的臣子擅自發號施令、專擅威福,反過來鉗制他的君主。漢成帝受制於趙飛燕姐妹,唐高宗受制於武后,唐中宗受制於韋后,終於身死國亡,有什麼好處?何況以帝王之女的尊貴下嫁諸侯,車馬服飾不隸屬於丈夫,其勢本來就足以凌駕丈夫,所以聖人在《歸妹》一卦中特意立下鑑戒。
曰:澤上有雷,歸妹。君子以永終知敝。澤之氣能升而為雲,雷震而澤隨,此陰陽相感之義,有歸妹之象焉。男女以動悅相感,或失於不正,故昏禮將合二姓之好,必納采問名,敬慎重正,而後親之,如此然後家可長久也。聖人見微知著,見其動而說,知其不能終也;若恆以巽而動,則知其能久;漸以止而動,則知其終吉也。是道也,雖君臣朋友之間,莫不皆然,豈特夫婦哉?
《象傳》說:「澤上響著雷聲,這就是歸妹卦;君子取法它,因而使婚姻善終,並預知其中可能敗壞之處。」澤中的水氣能上升為雲,雷一震動澤水便隨之相應,這是陰陽互相感應的意思,其中含有嫁女之象。男女因一方行動、一方喜悅而彼此感應,往往失之於不正,所以婚禮在締結兩姓之好時,必定要行納采、問名之禮,恭敬慎重、鄭重其事,然後才迎娶;這樣家道才能長久。聖人見微知著:看到《歸妹》是因動而悅,就知道它不能善終;《恆卦》是柔順而後行動,就知道它能夠長久;《漸卦》是內止而後行動,就知道它終歸吉利。這個道理,即使在君臣、朋友之間也無不如此,豈止夫婦而已?
初九:歸妹以娣,跛能履,征吉。曰:歸妹以娣,以恆也;跛能履吉,相承也。古者諸侯一娶九女,嫡夫人及左右媵皆以侄娣從。歸妹以娣,女歸於人而以娣從也。九居於初,女之賢者始進而能謙,無妬忌之行,猶跛之能履,勉強而行,歩驟馳騁不敢自恣也。歸妹而能以娣往,為永終長久之道,尊卑相承,故無往而不吉也,此歸妹之善者也。
初九爻辭說:「嫁女而讓妹妹陪嫁,跛腳的人也能行走,前往吉利。」《象傳》說:「歸妹以娣,是守常道;跛能履吉,是上下彼此承奉。」古時諸侯一次娶九個女子,正夫人和左右兩位媵妾都各帶侄女、妹妹隨嫁。所謂「歸妹以娣」,就是女子嫁到別人家而由妹妹陪嫁。陽爻居於初位,象徵女子中賢德的一個,剛開始進門就能謙讓,沒有嫉妒的行為,好比跛腳的人也能走路,勉力而行,無論快步慢步都不敢放肆。嫁女而能讓妹妹陪嫁同往,這是使婚姻善始善終、長久維持之道,尊卑上下彼此承奉,所以無往而不吉,這是《歸妹》卦中最好的一爻。
九二:眇能視,利幽人之貞。曰:利幽人之貞,未變常也。履之六三以陰柔而據陽位,故如眇者之能視,不足以有明也;跛者之能履,不足以與行也,故如履虎尾,咥人凶。歸妹初九、九二以陽剛而寓於陰位,此婦人之貞吉也。二又居中履正,有常貞之徳,退處乎不競之地,雖若無所能為,如眇之能視,異乎摘埴索塗、行而已,故利幽人之貞。九二得中正之位,上有六五為之正應,此又夫弱而婦強者,能自謙遜,乃不失婦人之常道也。
九二爻辭說:「一目失明卻還能看見,利於幽靜自守之人守正。」《象傳》說:「利幽人之貞,是說沒有改變常道。」《履卦》六三以陰柔之質佔據陽位,所以說像獨眼人雖能看卻看不分明,像跛腳人雖能走卻不能與人同行,因而踩著虎尾、被虎咬傷而有凶。《歸妹》的初九和九二則是以陽剛之質寄居在陰位,這正是婦人守正得吉之象。九二又居中而行正,具有恆久貞固之德,退處在不與人相爭的地位,看似無所作為,其實像一目失明的人仍能看見東西,與那種拿杖點地摸索道路、在昏黑中盲行的人大不相同,所以利於幽靜自守之人守正。九二得中正之位,上面有六五與它正相應,這又是丈夫柔弱而妻子強勢的情形;能夠自居謙遜,才不失做妻子的常道。
六三:歸妹以須,反歸以娣。曰:歸妹以須,未當也。歸妹以說而動,常失於不正,而六三復以陰柔而居陽位,故當有待而以娣行,如此乃能合禮而無妄動之失也。須,待也。女子之嫁,固當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三為說主,以說而動,動不以正,則非女子之行也,故曰未當也。
六三爻辭說:「嫁女而須等待,回過頭來仍以陪嫁的身份出嫁。」《象傳》說:「歸妹以須,是所處的位置不當。」歸妹一卦是因喜悅而行動,常常失之於不正;六三又以陰柔之質居於陽位,所以應當有所等待,用陪嫁之禮出行,這樣才能合於禮制,不致有輕舉妄動的過失。「須」就是等待。女子出嫁,本來就該等待父母的命令、媒妁的言辭;而六三是兌悅之體的主爻,因喜悅而行動,行動不出於正,就不合女子的操行了,所以《象傳》說它「未當」。
九四:歸妹愆期,遲歸有時。曰:愆期之志,有待而行也。女之適人,猶士之事君,必有求焉而後往。九以陽剛而寓陰柔之位,上無正應,此賢貞之女屏處幽閒,未遇良匹而不茍然以從人者,雖過期而不悔也。懐才抱義之士,固有不遇明時而老死丘壑者,白駒之詩所為作也。
九四爻辭說:「嫁女錯過了婚期,遲些出嫁自有它的時候。」《象傳》說:「錯過婚期的用意,是要等待時機而後出行。」女子嫁人,就像士人事奉君主,一定要有人來求聘才前往。九四以陽剛之質寄居於陰柔之位,上面沒有正應,這就像賢良貞靜的女子屏居深閨,還沒有遇上好配偶就不肯隨便嫁人;雖然過了婚期也不後悔。懷抱才華與道義的士人,本來就有遇不上清明時世而老死山林的,《詩經·小雅·白駒》正是為這樣的人而作的。
六五:帝乙歸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月幾望,吉。曰:帝乙歸妹,不如其娣之袂良也;其位在中,以貴行也。史謂湯為天乙,又有祖乙。多士稱成湯至於帝乙,罔不明徳恤祀,則帝乙蓋商之賢王,非天乙、祖乙明矣。堯降二女於溈汭,嬪於虞,帝女之尊,下嫁諸侯,其來已久,至帝乙然後制為婚姻之禮,而周因之。以詩考之,天子之女下嫁諸侯,車服不繫其夫,下王后一等,故帝乙歸妹,所以為萬世之法也。漢唐公主下嫁,舅姑率北面於堂下,至於本朝神宗,始復三代之舊,屈帝女之尊而人倫正矣。
六五爻辭說:「帝乙嫁女,正夫人的衣袖還不如陪嫁妹妹的衣袖華美,月亮將圓而未滿,吉祥。」《象傳》說:「帝乙嫁女,正夫人的衣袖不如陪嫁妹妹的華美;她所處之位居中,是以尊貴之身出嫁。」史書稱商湯為「天乙」,商代又有「祖乙」。《尚書·多士》說從成湯直到帝乙,沒有不修明德行、謹慎祭祀的,可見帝乙是商代的賢王,顯然既不是天乙,也不是祖乙。堯把兩個女兒下嫁到溈水、汭水之濱,做了虞舜的妻子;帝王之女以尊貴之身下嫁諸侯,由來已久,到帝乙才為此制定婚姻之禮,周朝沿襲了它。用《詩經》來考察,天子的女兒下嫁諸侯,車馬服飾不隸屬於丈夫,只比王后低一等,所以「帝乙歸妹」成為萬世的法則。漢、唐的公主下嫁,公婆大多要在堂下向北行禮;到了本朝神宗,才恢復三代的舊制,讓帝女屈降其尊貴之身,於是人倫才歸於正。
詩美后妃服浣濯之衣,無妒忌之行,豈恃容色以爭妍取媚哉?君,嫡夫人也;娣,左右媵也。娣以容色為主,故君之袂不如娣之袂良也。六五與九二為正應,下嫁之象也。女處尊位,履順居中,盡其陰陽交配之宜,斯善之善者,豈特容服之間哉?月者,日之配也;婦者,夫之配也。月受日以為明,至望則體敵矣,體敵,盈之極也,未有盈極而不虧者。今能降尊配卑,不以滿盈自處,如月至幾望而止,婦之謙順,既不抗其夫,又能惠其下,此帝女之尊而能履中道者,故曰其位在中,以貴行也。
《詩經》讚美后妃穿著洗過的舊衣、沒有妒忌的行為,哪裡是靠容貌姿色去爭豔獻媚呢?「君」指正夫人,「娣」指左右陪嫁的媵妾。媵妾以容貌姿色見長,所以正夫人的衣袖反倒不如媵妾的華美。六五與九二正相應,正是下嫁之象。女子身居尊位,行事柔順而居中不偏,盡到了陰陽配合的合宜之道,這才是好中之好,豈止在容貌服飾之間較量高下?月亮是太陽的配偶,妻子是丈夫的配偶。月亮承受日光才有光明,到望日就與太陽形體相當;形體相當,就是盈滿的極點,從來沒有盈滿到極點而不虧損的。如今她能屈降尊貴來配合卑者,不以盈滿自居,就像月亮到將圓未滿時便止住;做妻子的謙遜柔順,既不與丈夫抗衡,又能施惠於下人,這正是帝王之女雖尊貴而能行中道的表現,所以說「其位在中,以貴行也」。
上六:女承筐無實,士刲羊無血,無攸利。曰:上六無實,承虛筐也。上六歸妹之終,以柔乘剛而下無其應,女之無所歸者。婦以奉祭祀為職,詩言夫人可以奉祭祀,則不失職矣。女承筐無實,何以達其誠?士刲羊無血,何以薦於幽?如是而家道廢矣,故以士女稱之,見夫婦之道不成也。卦體兌下震上,少女以說而動,動不以正,又六爻位皆不當,故不能永終而有離絶之,何以往而利哉?聖人於終爻致其戒慎之意深矣。
上六爻辭說:「女子捧著的竹筐裡空無一物,男子宰羊卻不見血,沒有什麼利益。」《象傳》說:「上六一無所有,捧的是一隻空筐。」上六處在歸妹卦的終點,以柔爻凌乘剛爻而下面又沒有正應,正是女子無處可嫁的象。婦人以奉行祭祀為職分,《詩經》說夫人可以奉行祭祀,那就是沒有失職。女子捧的筐裡沒有祭品,憑什麼表達她的誠意?男子宰羊卻不見血,憑什麼進獻給幽冥中的祖先?這樣一來家道就荒廢了,所以爻辭只稱「士」「女」而不稱夫婦,可見夫婦之道並沒有成立。就卦體說,兌在下、震在上,少女因喜悅而行動,行動不出於正,加上六爻的位次都不當,所以不能善始善終而有離散斷絕之患,前往哪裡還談得上有利呢?聖人在最末一爻反覆致其戒慎之意,用心是很深的。
豐卦(離下震上)
離下震上。豐:亨,王假之,勿憂,宜日中。離、震於時為春夏,萬物豐亨之時也。王者之治,自天造草昧以至豐而亨,則太平極盛,周家之業至成王之時是也,故曰豐亨,王假之。詩云假樂,嘉成王也,以言成王能持盈守成,以致太平之功,故嘉之也。文王若日月之照臨,顯於西土而巳;如日之方中,萬物皆照,則在成王之時,故可安亨佚樂而無憂勤之慮也,故曰勿憂,宜日中也。雖然,太平之業豈可恃乎?泰之上六言城復于隍,蓋泰之極無不否者。聖人所憂,不在乎未中,而常在日之既中,能知勿憂為有憂之大,如日之升,如月之常,則可長保其治安矣。
豐卦下體是離、上體是震。卦辭說:「豐:亨通,君王達到了這境地,不必憂慮,宜像太陽正當中午。」離與震在時令上屬春夏,正是萬物豐盛亨通的時候。王者的治世,從天地初開、草創蒙昧一直到豐盛亨通,便是太平的極盛;周朝的基業到成王之時正是如此,所以說「豐亨,王假之」。《詩經·大雅·假樂》一篇是讚美成王的,說他能保持盈滿、守住成業,因而成就太平之功,所以嘉許他。文王的德澤如同日月的照臨,卻只顯耀於西方一隅;要像太陽正當中天、萬物無不受照,那要到成王的時候,所以可以安享逸樂而沒有憂勞的顧慮,因此說「勿憂,宜日中」。話雖如此,太平的事業難道可以依恃嗎?《泰卦》上六說「城牆傾覆回到城壕裡」,可見泰到極處沒有不轉為否的。聖人所憂慮的,不在太陽還沒到正午,而常在太陽已過正午之時;能夠懂得「不必憂慮」正是最大的憂慮,像旭日東昇、像明月長明那樣戒慎不已,才可以長保治世的安定。
彖曰:豐,大也。明以動,故豐。王假之,尚大也。勿憂宜日中,宜照天下也。日中則昃,月盈則食,天地盈虛,與時消息,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豐固不止於大,聖人以一言斷之曰大,蓋豐之時,物得極其大也。日以晅之,雷以動之,長養成就,物之所以能大也。王者之治,能體乎離震之法,明以動,故能假乎至治,然則豐亨之道,豈非聖王之所尚乎?故曰王假之,尚大也。
《彖傳》說:「豐就是大。有光明而又能行動,所以能盛大。君王達到這境地,是崇尚盛大。不必憂慮而宜如日中天,是說應當普照天下。太陽到了正午就要偏斜,月亮圓滿了就要虧蝕;天地的盈滿與空虛,尚且隨時令而消長,何況人呢?何況鬼神呢?」「豐」的含義本不止於「大」,聖人用一個字斷定它為「大」,是因為處在豐的時候,萬物都能極盡其盛大。太陽來曬暖它,雷霆來鼓動它,長養成就,這就是萬物之所以能盛大的緣由。王者治理天下,能夠體察離與震的法則,既光明又能行動,所以能夠達到極治;這樣看來,豐亨之道豈不正是聖王所推崇的嗎?所以說「王假之,尚大也」。
勿憂宜日中,宜照天下也。聖人之道,如日之中,容光所及,無不徧也。蓋日之始出,則其明未盛;日之將昃,則其光巳虧,皆不能徧天下也。然則聖人可以自暇自者,其惟日中乎?日中者,治安極盛,是聖人畏無難之時也。日之中猶月之望也,既中無不昃,既望無不虧,食,虧也。天地盈虛,四時是也,其盈其虛,因時而消息之,如復卦陽息而陰消,至姤卦陽消而陰息,天地不能違也,而況於人與鬼神乎?雖然,人有盛衰,鬼神亦有盛衰乎?聖人通幽明之故,知鬼神之情狀,乾卦言天地人及鬼神,皆合而論之,其好惡一也。怪神之事,孔子不以語學者,後世猶不免依託以亂天下,況可明告之乎?此非通乎性命之理、數之妙者,曷足以究此哉?
「不必憂慮而宜如日中天,是說應當普照天下」:聖人之道就像正午的太陽,凡有縫隙可以透光的地方無不遍照。太陽剛出來時光明還不強盛,將要偏斜時光輝已經虧損,都不能遍照天下。這樣說來,聖人可以稍稍自寬自逸的,大概只有日中之時吧?所謂日中,就是治世安定到了極盛,而這正是聖人畏懼「天下無難」的時候。太陽的正午,就如同月亮的望日;已到正午沒有不偏斜的,已到望日沒有不虧損的,「食」就是虧。天地的盈滿與空虛,四時的更替就是明證;它的盈、它的虛都隨時令而消長:如《復卦》是陽氣生長而陰氣消退,到《姤卦》則是陽氣消退而陰氣生長,天地也不能違背,何況人和鬼神呢?雖然如此,人有盛衰,鬼神也有盛衰嗎?聖人通曉幽明的緣故,知道鬼神的情實狀貌;《乾卦·文言》講到天、地、人以及鬼神,都合在一起立論,它們的好惡是一致的。怪異鬼神之事,孔子不拿來對學生講,後世尚且免不了有人假託這些來惑亂天下,何況明白地告訴他們呢?這不是通達性命之理、精於象數之妙的人,哪裡能夠窮究得了?
曰:雷電皆至,豐。君子以折獄致刑。雷之威怒,電之照耀,二者相因而至,此物豐之時也。當豐盛之時,非有以警懼察治之,則物繁事彩,奸偽日滋,有不可勝治者矣。君子體此象以折獄致刑,既明且威,人之情偽有不能遁也。豐與噬嗑皆有雷電之,而爻有升降,故其用不同:噬嗑震下離上,此制法者,故明罰勅法,王者之事也;豐離下震上,此行法者,故折獄致刑,有司之職也。
《象傳》說:「雷與電一同到來,這就是豐卦;君子取法它,因而判決訟案、施行刑罰。」雷的威怒、電的照耀,兩者相因而至,這正是萬物豐盛的時節。處在豐盛之時,若沒有什麼使人警懼、加以省察整治,那麼物類繁多、事務紛雜,奸邪虛偽一天天滋長,就有治理不完的禍患了。君子體察這一卦象來判決訟案、施行刑罰,既明察又有威嚴,人們的真情假意就無從隱遁。《豐》與《噬嗑》都有雷電之象,只是爻位有上下升降的不同,所以功用有別:《噬嗑》是震在下、離在上,那是制定法度的,所以說「明罰勅法」,這是王者的職事;《豐》是離在下、震在上,那是執行法度的,所以說「折獄致刑」,這是有司的職分。
初九:遇其配主,雖旬無咎,往有尚。曰:雖旬無咎,過旬。初正應在四,以陽敵陽,非其應也,特所配之主耳。剛陽相配,明動相資,力敵而勢均,兩貴不足相使,然得無咎者,初能下之,往而有所尚也,尚者,能尊尚之也。曰雖旬無咎過旬災也,二剛相遇,未有兩存而無傷者,初能推四以為配主而往歸之,則無患矣。若恃其智力,各務盛強,過其分量,不顧滿盈之戒,則禍災之至,何所逃乎?此昧乎處豐亨之道也,故曰雖旬無咎,過旬災也。
初九爻辭說:「遇上與自己相配的主人,雖然彼此均等也沒有過錯,前往會受到推崇。」《象傳》說:「雖旬無咎,超過了均等就有災。」初九的正應在九四,可是以陽對陽,本不成正應,只不過是彼此相配的主人罷了。兩個剛陽互相匹配,光明與行動互相憑藉,力量相當、勢位均等,兩個尊貴的人誰也使喚不動誰;然而所以能沒有過錯,是因為初九能夠屈居其下,前往歸附而有所推崇——「尚」就是能夠尊崇對方。《象傳》說「雖旬無咎,過旬災也」:兩個剛強的人相遇,很少有兩相併存而不受損傷的;初九能推舉九四作為相配之主而前往歸附他,就沒有禍患了。假如各自倚仗自己的智力,一味爭強好勝,超過了自己的分量,不顧盈滿招損的告誡,那麼災禍來臨時還能逃到哪裡去?這就是不明白處在豐亨之世的道理,所以說「雖旬無咎,過旬災也」。
六二:豐其蔀,日中見斗,往得疑疾,有孚發若,吉。曰:有孚發若,信以發志也。豐之時,如大明中天以徧照天下,今但豐其蔀而已,幽闇之甚,至日中見斗,陰侵陽之也。六二居中處正,人臣之盛位,又卦體為離而處震下,為掩覆之,陽不足而陰道行。斗運四時,人所取正,以六二中正之臣而遇六五柔闇之主,可以自守而不可以有為,往則為主所疑,而眾且疾之矣。能以忠信自處,發其疑疾,如成王之悔悟,則國家安全而保其終吉矣。發者,發其蒙蔽,非忠信誠實,豈能感發之?周公其人也。
六二爻辭說:「遮蔽得十分嚴密,正午時分卻看見了北斗;前往會招來猜疑忌恨,只要有誠信去感發君心,就吉祥。」《象傳》說:「有孚發若,是用誠信去感發君主的心志。」處在豐盛之時,本該像太陽當空普照天下,如今卻只是把遮蔽物加厚,幽暗到正午能看見北斗的地步,這是陰氣侵犯陽氣的徵象。六二居中得正,處在人臣的顯要之位,而卦體屬離卻又處在震的下面,成了被掩蔽的形象,陽德不足而陰道盛行。北斗運轉以定四時,是人們取正的標準;以六二這樣中正的臣子卻遇上六五柔弱昏暗的君主,只能自守而不能有所作為;一旦前往就被君主猜疑,眾人也來忌恨。若能以忠信自處,把君主的疑忌之心化解開來,如同周成王終於悔悟一樣,那麼國家安全,也就能保住最後的吉祥。所謂「發」,就是啟發君主的蒙蔽;若不是忠信誠實,怎麼能感動啟發他?周公正是這樣的人。
九三:豐其沛,日中見沬,折其右肱,無咎。曰:豐其沛,不可大事也;折其右肱,終不可用也。沛,先儒皆以為斾,王弼直云幡幔,所以御盛光,程氏亦云古文作斾字。今以廣韻玉篇考其意義,作滂沛則其理不通。蓋豐之時,當顯設幡飾以稱其豐大,而九三正應在上六,以陽剛而敵陰柔,不能發揮其光明,反幛蔽之,是猶日中盛明之時而處乎重幃之內,所見者闇昧,如人慾擊搏運動而折其右肱,何所施乎?
九三爻辭說:「幡幔張得很大,正午時分卻看見了小星,折斷了右臂,沒有過錯。」《象傳》說:「豐其沛,是不可以做大事;折其右肱,是終究不可任用。」「沛」字,前代儒者都認為就是「斾」(旗幡);王弼直接說是帷幔,用來遮擋強光;程頤也說古文寫作「斾」字。如今拿《廣韻》《玉篇》考察它的義訓,若解作「滂沛」,道理就講不通了。大概處在豐盛之時,應當張設旗幡帷飾來稱顯它的盛大;而九三的正應在上六,以陽剛對著陰柔,不能發揮自己的光明,反被遮蔽住,這就像正午陽光最盛的時候卻身處重重帷幕之內,所見一片昏暗;又像人想要奮力搏擊卻折斷了右臂,還能施展什麼呢?
然得無咎者,九三以陽剛能為之才而不遇其時,其不幸也,乃所以為大幸歟?古者明智之士遇時昏亂,壊徳行或自托於瘖盲跛蹇,然後能免於禍,此折右肱所以得無咎也。人臣遇暗主,若恃其剛健,欲大有為,功成之後,鮮克自全者,唐徳宗之於陸贄是也;折其右肱者,示不可復用,如司空圖是也。九三剛健,有可當大事之才,折其右肱,終不可用,則其時可知矣。
然而他終究沒有過錯,是因為九三有陽剛能幹的才具卻遇不上好時世;這固然是不幸,說不定正是他的大幸吧?古時明智之士遇上昏亂的時世,寧可敗壞自己的德行聲名,或者假託為喑啞、失明、跛足,然後才能免於禍患;這就是「折斷右臂」反而得以沒有過錯的緣故。做臣子的碰上昏暗的君主,如果仗著自己剛健,想要大有作為,等到功成之後,很少能保全自己,唐德宗對待陸贄就是這樣;所謂「折其右肱」,是表示自己已不堪再用,像唐末的司空圖便是如此。九三本是剛健之才,具備擔當大事的能力,卻要折斷右臂、終身不被任用,那個時代的情形也就可想而知了。
九四:豐其蔀,日中見斗,遇其夷主,吉。曰:豐其蔀,位不當也;日中見斗,幽不明也;遇其夷主,吉行也。當豐亨盛大之時,雖有明主,鮮有不湛於宴安者,故六二之正、九四之剛,皆不得行其志,以不遇明主,故其皆曰豐其蔀、日中見斗也。日之中而見斗焉,闇之甚也。上有昏暗之主,有志莫伸,則下求於等夷之人,同心協徳,自相賓主,則吉無不利矣。
九四爻辭說:「遮蔽得十分嚴密,正午時分卻看見了北斗,遇上與自己地位相當的主人,吉祥。」《象傳》說:「豐其蔀,是位置不當;日中見斗,是幽暗而不光明;遇其夷主,是前往就吉利。」正當豐盛盛大之時,即使有英明的君主,也很少有不沉溺於安樂的;所以六二的中正、九四的剛強,都不能施行自己的志向。因為遇不上英明的君主,所以這兩爻的爻辭都說「豐其蔀,日中見斗」。太陽正當中天卻看見北斗,昏暗得太厲害了。上面有昏暗的君主,志向無從伸展,於是轉而向下尋求地位相當的同道,同心同德,彼此以賓主相待,那就吉祥而無所不利了。
四與初為應,故初以四為配主,而四以初為夷主,爻有上下,位有尊卑,故所稱輕重不同,其實一也。使上有剛明之君,攬英傑以為已用,則皆立乎人之朝矣,豈止自相求而已?曰豐其蔀位不當也,以九居四,位非中正而在近君之位,故不當也。日中見斗幽不明也,日中當徧照天下,而幽暗如暮夜,此忠邪莫辨、白黑不分之,賢人君子當遐舉逺引之時也。故曰遇其夷主吉行也,以吉而行,從容而行,行則吉也。
九四與初九本相對應,所以初九把九四當作「配主」,九四把初九當作「夷主」;爻有上下之別,位有尊卑之分,所以稱呼的輕重不同,其實是一回事。假使上面有剛健英明的君主,網羅英傑為自己所用,那麼他們都會立身於君王的朝廷了,何至於只能彼此相求?《象傳》說「豐其蔀,位不當也」:以陽爻居第四位,既不居中也不當正,卻又處在接近君主的位置,所以說位置不當。說「日中見斗,幽不明也」:太陽當正午本該普照天下,如今卻昏暗得像傍晚黑夜,這正是忠奸難辨、黑白不分的時候,也正是賢人君子應當高飛遠引、退隱避世的時候。所以說「遇其夷主,吉行也」:懷著吉的把握而行,從容不迫地行,一行動就吉利。
六五:來章,有慶譽,吉。曰:六五之吉,有慶也。人主當天下豐大之時,能屈已招來賢徳之士以文太平,庶可保其治安,則在我者必其福慶,而民譽歸之,吉無不利矣。五與二俱陰非應,然離下震上,震動而離明,明動相資,又皆居君臣中正之位。離為文章,其性炎上,茍能說而納之,則將洋洋然動其心而來矣。上有用賢之美,野無遺棄之才,邦家之慶孰大於此?聖人從而贊之曰六五之吉有慶也,以見所以得吉者,以有此用賢之慶也。
六五爻辭說:「招來有文采的賢才,有福慶和美譽,吉祥。」《象傳》說:「六五的吉祥,是因為有福慶。」君主正當天下豐盛盛大之時,能夠屈己下人、招來賢德之士來潤色太平,或許可以保住治世的安定;那麼在自己這一邊必定得到福慶,而百姓的讚譽也都歸向他,吉祥而無所不利。六五與六二都是陰爻,本不相應;然而卦體離在下、震在上,震主行動而離主光明,光明與行動互相憑藉,而且兩爻又都居於君臣的中正之位。離象徵文章,它的性質是向上升騰;君主如果能夠欣悅地接納,賢者就會心情舒暢、欣然而來。朝廷上有任用賢才的美事,草野間沒有被遺棄的人才,國家的福慶還有比這更大的嗎?聖人因而讚歎說「六五之吉,有慶也」,用以表明他之所以獲吉,正是因為有這份任用賢才的福慶。
上六:豐其屋,蔀其家,窺其戶,閴其無人,三不覿,凶。曰:豐其屋,天際翔也;窺其戶,閴其無人,自藏也。士方居窮隱約,消聲滅跡,自樂於閒曠可也;若夫身處大位,當豐亨之時,不能躬吐握之勤以延見多士,而深自閉匿,豐其屋、蔀其家而已,則將鬼瞰其室矣,故窺其戶,閴其無人,三不覿,其凶可知。上六,大臣之不任事者,雖不任事而位則穹矣,國之存亡、民之利害,安得恝然忘情哉?
上六爻辭說:「把房屋造得高大,把家門遮得嚴密,從門縫裡張望,寂靜得一個人也沒有,三年都見不到人,有凶。」《象傳》說:「豐其屋,是高得像在天邊飛翔;窺其戶,閴其無人,是自己把自己藏了起來。」士人在窮困隱約之時,銷聲匿跡,自得其樂於閒適空曠之中,那是可以的;至於身居高位,正當豐盛亨通之時,卻不能像周公那樣吐哺握髮地勤於接見眾多賢士,反而深深地把自己封閉隱藏起來,只知道擴大屋宇、遮蔽門戶,那麼鬼神就要窺伺他的家室了。所以從門縫裡張望,寂靜無人,三年不見人影,那份凶險是可想而知的。上六是不擔實際職事的大臣;雖然不任事,位置卻極其崇高,國家的存亡、百姓的利害,怎麼能漠然置之、毫不動心呢?
豐其屋,謂壯大其所居也;蔀其家,謂屛蔽其所藏也,此大臣之營私自奉者,古之愚人莫不皆然。觀周公作鴟鴞之詩曰:迨天之未陰雨,徹彼桑土,綢繆牖戶。予手拮据,予所捋荼,予所蓄租,予口卒瘏,曰予未有室家。勤勞如此,豈自營也哉?六居卦終,震動之極,失處豐之義,其荒虛閴寂,卒為狐兎之場,若鳥失其巢,去人逺矣。本乎絶物,乃以自絶;本乎多藏,反致空閴,禍災之至,咸其自取焉爾,故曰豐其屋,天際翔也;窺其戶,閴其無人,自藏也。閴其無人,陸氏以為家空人亡,如漢梁冀之徒是已。
「豐其屋」是說把住宅造得高大,「蔀其家」是說把所藏之物遮蔽起來——這是大臣營私自奉的寫照,古來愚昧的人無不如此。看周公所作《詩經·豳風·鴟鴞》說:「趁著天還沒有陰雨,剝取那桑樹的根皮,纏縛好窗戶門洞。我的手已經僵硬,我採來白茅,我積蓄草料,我的嘴都磨破了,只因為我還沒有築成自己的家。」這般辛勞,難道是為自己經營嗎?上六以陰爻居於全卦之末,處在震動的極點,失去了處豐之道;他的居所荒蕪空寂,終於變成狐狸野兔出沒的場所,好像鳥失去了巢,離人煙越來越遠。本意是要斷絕外物,結果反而斷絕了自己;本意是要多多積藏,結果反而落得空寂無人;災禍的到來,全是自己招致的。所以說「豐其屋,天際翔也;窺其戶,閴其無人,自藏也」。「閴其無人」,陸德明認為是家室空虛、人丁滅亡,像漢代的梁冀那一類人就是。
旅卦(艮下離上)
艮下離上。旅:小亨,旅貞吉。彖曰:旅,小亨,柔得中乎外而順乎剛,止而麗乎明,是以小亨,旅貞吉也。旅之時義大矣哉!旅者,聖賢當屯否之世,道不行而為棲棲為旅人之時也,雖處之有道,但得小亨而已。旅貞吉者,能守正則吉也。王弼以為不足全夫貞吉之道,惟足以為旅之貞吉,故重言旅貞吉也。
旅卦下體是艮、上體是離。卦辭說:「旅:小有亨通,行旅之中守正則吉。」《彖傳》說:「旅之所以小有亨通,是柔爻在外卦得中而順從剛爻,內止而外附麗於光明,所以小有亨通,行旅守正而獲吉。旅卦的時與義真是大啊!」所謂「旅」,是聖賢身處艱屯否塞的時世,道不能推行,於是奔走不定、如同旅客一般的處境;即使處之有道,也只能得到小小的亨通罷了。說「旅貞吉」,是說能夠守正就吉利。王弼認為這還不足以完全稱得上貞吉之道,只夠稱作行旅中的貞吉,所以卦辭在「旅」字之後又重複說一次「旅貞吉」。
麗乎外而得中則亨,止乎下而得正則吉,故彖曰柔得中乎外而順乎剛,止而麗乎明,是以小亨,旅貞吉也。六上居於五,又處二剛之間,此在旅之卦體在外,故言柔得中乎外。下艮而止,上明而麗,止而有所附麗,此處旅之善者。以孔子之聖,歴聘諸侯,然時君不能鈞用,而卒老於行,以至伐樹削跡,阨於宋衛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者,以時無剛明之君為之依歸也,況其下者乎?為旅之道,有時有義,得其時義,則其道可行,窮斯通,困斯濟矣。然則處旅之時豈易哉?故其時義為大也。
附麗於外卦而得中位就能亨通,止息於下體而得其正就能吉利,所以《彖傳》說「柔得中乎外而順乎剛,止而麗乎明,是以小亨,旅貞吉也」。陰爻上行居於第五位,又夾在兩個剛爻之間;這在旅卦裡,是卦體處於外卦,所以說「柔得中乎外」。下卦艮而知止,上卦離而附麗於光明,能止而又有所依附,這是處旅之道中最好的情形。以孔子那樣的聖人,遍訪諸侯求仕,然而當時的國君不能重用他,終於在道路奔波中老去,以至於在宋國遭桓魋伐樹、在衛國被削去足跡,困厄於宋、衛、陳、蔡之間,七天吃不上熟食——這是因為當時沒有剛健英明的君主可供依歸,何況才德在他之下的人呢?處旅之道,講究時機與義理;能得其時、合其義,那麼道就可以推行,窮困之中也能通達,艱難之中也能濟渡。這樣看來,處在羈旅之時豈是容易的?所以說它的時與義為大。
曰:山上有火,旅。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獄。山上有火,明之至也,然炎炎不已,或至燎原而玉石俱焚,君子體此以用刑,則當明慎也。明者,辨析其理而不敢輕也;慎者,哀矜其情而不敢易也。火在山上,因風而行,其勢必速,非久居也,君子體此以斷獄,則知囹圄之間、重棘之內,或有受其枉者,斷決以時而無淹延,此聖人著此以為司獄之戒也。
《象傳》說:「山上燃著火,這就是旅卦;君子取法它,因而明察慎重地用刑,不拖延積壓案件。」山上燃火,是光明到了極處;然而烈焰不止,有時會蔓延成燎原大火,把美玉和頑石一同燒燬。君子體察這一卦象來用刑,就應當既明察又慎重。所謂「明」,是辨析案情的道理而不敢輕率;所謂「慎」,是哀憐犯人的情狀而不敢輕忽。火在山上,藉著風勢蔓延,來勢必然迅速,不會久留一處;君子體察這一點來斷案,就知道牢獄之中、重重棘牆之內,或許有蒙受冤枉的人,應當及時判決而不加拖延。這是聖人寫下這一卦象,用作掌管刑獄者的鑑戒。
初六:旅,斯其所取災。曰:旅,志窮災也。當旅之時,以陰柔而處厎下,此小人之寓旅困者也。猶屑屑也。古者豪傑之士處貧賤羇旅之間,如劉毅、馬周、李白、郭元振之徒,豪氣蓋世,夫豈若是屑屑然?則在旅而斯,其取災之道也。曰旅志窮災者,在羇旅之始,不能擴其志氣,變而易通,乃計較錐刀於僕御之間,則孰與任其腹心者?意外之患,乃其自取焉耳。
初六爻辭說:「行旅之人猥瑣計較,這就是他自取災禍的緣由。」《象傳》說:「行旅之中志向窮蹙,所以招災。」正當羈旅之時,以陰柔之質處在最下位,這是小人寄身旅途、陷於困頓的樣子。「瑣瑣」就是斤斤計較、猥瑣不堪的意思。古時豪傑之士身處貧賤羈旅之中,像東晉的劉毅、唐代的馬周、李白、郭元振這些人,豪氣壓倒當世,哪裡會這樣猥瑣?所以身在旅途而如此計較,正是自取災禍之道。《象傳》說「旅,志窮災也」:在羈旅之初不能開闊自己的志氣、隨機應變以求通達,反倒在僕役車伕之間計較錐刀之末的小利,那麼誰還肯把心腹之事託付給他?意外的禍患,正是他自己招來的。
六二:旅即次,懐其資,得童僕貞。曰:得童僕貞,終無尤也。旅也,寓也,為客之道也,非可安居者也。六二以柔得中正而上承二剛,雖無正應,可以就而安之,故能懐其資而無誨盜之失,得童僕之貞而內外之助,在旅如此,雖動而居外,夫何尤怨之有?
六二爻辭說:「旅客住進了客舍,懷藏著盤纏,得到童僕的忠貞。」《象傳》說:「得到童僕的忠貞,終究不會有怨尤。」所謂「旅」,就是寄寓,是作客的處境,本來不是可以安居的。六二以陰柔之質而得中得正,向上承奉兩個剛爻;雖然沒有正應,也可以就近依靠而安頓下來,所以能夠懷藏資財而不至於炫富招盜,又得到童僕的忠貞而內外都有人相助。在羈旅之中能做到這樣,雖然行動在外,又有什麼怨尤呢?
九三:旅焚其次,其童僕貞厲。曰:旅焚其次,亦以傷矣;以旅與下,其義也。九三處艮之上,有峻極之勢,無柔順謙虛之徳,為旅若此,宜眾人之所不與也,故焚其次而其童僕之正危莫甚焉。二以柔順中正而安,三以髙亢自尊而厲,在旅而遇焚如之阨,非止失其所止而已,其勢必至於傷。夫初六之固足以取災,而當羇旅之際,輕財妄施以致空殫,亦失為旅之道,故剛柔皆欲適中,今二者舉過之,故曰旅焚其次,亦以傷矣;以旅與下,其義也。
九三爻辭說:「旅客的客舍被燒燬,連童僕的忠貞也失去了,守持下去有危厲。」《象傳》說:「旅客的客舍被燒,也就夠傷損的了;以羈旅之身這樣對待下人,理當失去他們。」九三處在艮卦的頂端,有高峻險絕之勢,卻沒有柔順謙虛的德行;作客而這樣,自然是眾人所不肯親附的,所以客舍被焚,而童僕的忠貞也危殆到極點。六二憑柔順中正而得安寧,九三因高亢自大而遭危厲;身在羈旅而遇上焚燬的困厄,不只是失掉安身之所而已,勢必要受到損傷。初六那樣鄙吝固然足以招災,可是身在羈旅之中,輕率地散財妄施以致囊空如洗,同樣有失處旅之道;所以剛與柔都要適中。如今這兩爻都走了極端,所以說「旅焚其次,亦以傷矣;以旅與下,其義喪也」。
九四:旅于處,得其資斧,我心不快。曰:旅于處,未得位也;得其資斧,心未快也。九四以陽剛而自托於陰柔,蓋處旅之善者。士欲行其志而已,得其資斧豈足以行其志哉?旅于處,得其資斧,徒能安其居,得其資財器用而已。懐與安實敗名,旅非豪傑之所能安也。劉備、孔明不肯留吳,關羽不肯留魏,豈乏其資斧哉?使韓信無蕭何之薦,亦非漢祖所能覊縻之也。況乎聖如仲尼、賢如孟軻者,儻不處以卿相之位,使得盡行其所志,豈區區利祿所能豢養之哉?
九四爻辭說:「旅客有了安身之處,也得到了盤纏和利斧,但我心裡並不痛快。」《象傳》說:「旅于處,是還沒有得到應有的職位;得其資斧,是心裡還不痛快。」九四以陽剛之質寄託在陰柔之位,本算是處旅之道中較好的。士人所求的不過是施行自己的志向罷了,得到些盤纏斧具,哪裡就夠施行志向?「旅于處,得其資斧」,不過是能安頓住所、得到些資財器具而已。貪戀安逸實在會敗壞名節,羈旅生涯本不是豪傑之士所能安於其中的。劉備、諸葛亮不肯留在東吳,關羽不肯留在曹魏,難道是缺少盤纏嗎?假使韓信沒有蕭何的薦舉,也不是漢高祖所能羈縻得住的。何況像孔子那樣的聖人、孟子那樣的賢人,倘若不用卿相之位安置他們、讓他們盡情施行自己的抱負,區區利祿哪裡豢養得住?
六五:射雉一矢亡,終以譽命。曰:終以譽命,上逮也。旅之六五雖非君位,而有文明之徳,方以直道遇物,發無不中,此聖賢之處乎羇旅者,如射雉而以一矢殪之也。雉為文明之物,矢者器也,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動而不括矣,此處旅之最善者,譽命之來,何可御也?孔子之至是必聞其政,以溫良恭儉譲而得之。
六五爻辭說:「射野雞,雖然失掉了一支箭,最終卻得到美譽和爵命。」《象傳》說:「最終得到美譽和爵命,是因為在上位者延攬到了他。」旅卦的六五雖然不是君位,卻具備文明的德性,正以正直之道對待外物,發出去沒有不中的;這是聖賢身處羈旅之中的寫照,好比射野雞而一箭就把它射倒。野雞是文采鮮明的禽鳥,箭是器具;君子把器具藏在身上,等待時機而後行動,一動就沒有阻礙。這是處旅之道中最好的一爻,美譽與爵命的到來,哪裡擋得住?孔子每到一國,必定能與聞那裡的政事,正是憑著溫和、善良、恭敬、儉樸、謙讓的德行得來的。
象言終以譽命上逮者,言為上之所逮,聖賢之寓旅困,在上者能居已而訪逮之也。易之上逮,即詩之逮下也,君能逮下以成其政,臣能歸美以報其上,故上下交譽之也。旅之上九方以髙亢自居,而此云上逮者,蓋旅人之有譽命,必有上之人能寵遇之,非必上九也,六爻取義各有所在,言豈一端而已?
《象傳》說「終以譽命,上逮也」,是說被在上位的人所延及。聖賢寄身羈旅之困,全靠在上位的人肯放下身段來尋訪延攬他。《周易》所說的「上逮」,就是《詩經》所說的「逮下」:君主能施恩澤及於下人,從而成就他的政事;臣子能把美名歸於君上,從而報答君恩,所以上下彼此稱譽。旅卦的上九正以高亢自居,這裡卻說「上逮」,那是因為旅人能得到美譽與爵命,必定是有在上位的人肯優禮相待,並不一定就指上九。六爻取義各有著落,說法哪裡只有一種?
上九:鳥焚其巢,旅人先笑後號咷,牛于易,凶。曰:以旅在上,其義焚也;牛于易,終莫之聞也。鳥之巢木,猶人托跡於傳也。夫人之處乎里閭之間也,有長之序,有親戚之恩,患難相救,疾病相扶持也。方在羇旅之時,人情乖睽,惟卑順謙恭乃可自保,而上九以髙亢自居,下乘五六之尊位不遜若此,其能免乎?
上九爻辭說:「鳥巢被火燒燬,旅人先是歡笑,後來號啕大哭,在邊地丟失了牛,有凶。」《象傳》說:「以羈旅之身而居於最上,按理當被焚燬;在邊地丟了牛,到最後也無人告知。」鳥在樹上築巢,就像人把行蹤寄託在驛舍旅館。人住在鄉里之間,有長幼的次序,有親戚的恩情,患難時互相救助,疾病時互相扶持。正當羈旅之時,人情乖違疏遠,只有卑順謙恭才可以自保;而上九卻以高亢自居,向下凌乘六五的尊位,倨傲不遜到這個地步,還能倖免嗎?
巢者,鳥所託以棲息者也。離為火,其於木也為科上槁,今處離上,是巢而遇焚失所棲息之也。上九以陽剛而處眾旅之上,始固足以陵物,而眾為之下,若可喜也;而為旅之道,威權不足,人終不與,將無所容,亦足悲也,故先笑而後號咷。牛之為物,健而順,且有功於稼穡,而之不能敬畏故也。莊子曰:有而為之,其易之者,皥天不宜,況於人乎?
「巢」是鳥用來棲息的地方。離在八卦中為火,就樹木而言象徵中空而上端枯槁;如今上九處在離的最上位,正是鳥巢遭火焚燒、失去棲息之所的象。上九以陽剛之質居於眾旅人之上,起初固然足以凌駕別人,眾人也甘居其下,看似可喜;然而按處旅之道,他既沒有足夠的威權,別人終究不肯親附,最後將無處容身,這就足以悲哀了,所以先是歡笑而後號啕。牛這種牲畜,強健而又馴順,並且對耕稼有功;他卻把牛丟失了,正是由於不知敬慎畏懼的緣故。《莊子》說:有所據有而恣意妄為,輕忽怠慢的人,連昊天都不會容許,何況人呢?
九三以剛陽居旅而焚其次,其童僕所在外,故厲;上九以剛陽居旅,如鳥焚其巢,牛于易,所在我也,故凶。上九處卦之極,言凶則不止於危而已。言以旅在上其義焚也,為旅而處人之上,其焚巢固宜,非不幸也。牛于易終莫之聞者,人之有過,能虛已聽納,人或告以善道;上九亢陽,有絶物之,使有過咎,人孰告之?故終莫之聞也。
九三以剛陽之質處在羈旅之中而客舍被焚,他所喪失的童僕還在自身之外,所以只說「厲」;上九同樣以剛陽處旅,卻像鳥巢被焚、在邊地丟了牛,所喪失的就在自己身上,所以說「凶」。上九處在一卦的頂點,說「凶」,就不只是危險而已了。《象傳》說「以旅在上,其義焚也」:以羈旅之身而凌駕於眾人之上,鳥巢被焚本是應當的,算不得什麼不幸。說「牛于易,終莫之聞也」:人有了過錯,若能虛心聽取意見,別人還會用善言相告;上九是亢極之陽,懷著與人隔絕之心,縱使有了過失,誰還肯告訴他?所以到最後也聽不到一句規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