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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山易 · 第 2 卷

清 · 馬國翰 · 第 2 卷 / 3

論說三十五、三十六 王應麟、黃寅炎

35、王應麟曰:《連山》首艮,艮是萬物之所終始也,八風始於不周,卦氣始於中孚,冬至為曆元,黃鐘為律本,太元紀日於牛宿,紀氣於中首而以罔冥,於元艮之終始萬物也。又曰:意夏、商卦下亦各有辭,故周人並存以為占。 36、黃寅炎曰:《連山》,庖犧先天易也。

第三十五條,宋人王應麟說:《連山》以艮為首,因為艮正是萬物終結而又重新開始的所在。這與好幾件事同出一個機杼:八風從不周風數起,卦氣從中孚卦數起,冬至被定為曆法的起元,黃鐘被定為音律的根本,揚雄《太玄》以牛宿紀日、以「中」首紀氣而終於「罔」「冥」兩首——都是在為一個循環體系尋找起點,「艮」能夠終始萬物,道理正在於此。他又說:料想夏、商兩代的卦下原本也各有繇辭,所以周人把它們一併保存下來供占筮之用。第三十六條,黃寅炎說:《連山》就是庖犧的先天易。這是把《連山》上推到伏羲的又一種簡要表述。

論說三十七 朱元昇論《連山》名義

37、朱元昇曰:《連山》者,三易之首也。 又曰:《連山》之作,兼取則於圖書。 又曰:《連山》作於伏羲,用於夏;《歸藏》作於黃帝,用於商。周公相成王,設官分職,命太卜、筮人與《周易》並掌,不以周用《周易》而置《連山》、《歸藏》於無用。

宋末元初的朱元昇說:《連山》是三易中的頭一部。他又說:《連山》的制作,是兼取《河圖》《洛書》為法則的。他又說:《連山》作於伏羲而行用於夏,《歸藏》作於黃帝而行用於商;周公輔佐成王,設官分職,命太卜和筮人把這兩部易同《周易》一起掌管,並沒有因為周代通行《周易》,就把《連山》《歸藏》擱置一邊當作無用之物。朱元昇在這裡把「作於何人」與「用於何代」分成兩件事來說,用意是調和「《連山》屬伏羲」和「《連山》屬夏」這兩種看似衝突的舊說。

又曰:《周禮疏》賈公彥釋《連山》之義曰:“《連山》其卦以純艮為首,艮為山,山上山下,是名《連山》”。即賈氏之疏稽之《說卦》之辭,夏時之候,夏建寅正,純艮實應立春,春為時之首,艮所以為《連山易》之首乎?考《漢·律曆志》述三統,謂人統,寅木也,太蔟律長八寸,象八卦,伏羲氏之所以順天地、通神明、類萬物也。以是知庖羲氏亦用寅正,夏后氏因之而已。公彥謂《連山》作於伏羲,因於夏后,此之謂也。

朱元昇又說:《周禮疏》裡賈公彥解釋《連山》的取義,講「《連山》以純艮卦為首,艮的卦象是山,上卦是山、下卦也是山,因此名為《連山》」。拿賈氏這段疏文去核對《說卦傳》的辭句,再對照夏代的時令:夏曆建寅為正,而純艮所應的節氣實際正當立春,春天是四時之首,艮之所以能做《連山易》的首卦,道理大概就在這裡吧?再查《漢書·律曆志》敘述三統,說人統對應的是「寅」,寅屬木,太蔟律管長八寸,用來象徵八卦,這正是伏羲氏順應天地、貫通神明、比類萬物所憑藉的。由此可知庖羲氏當年也是用寅正的,夏后氏不過承襲下來罷了。賈公彥說《連山》作於伏羲而沿用於夏後,講的就是這個意思。

又曰:《連山易》亡久矣,因《周禮》得存其名,因《說卦傳》得存其義,因夏時得存其用。

朱元昇還說:《連山易》亡佚已經很久了,靠著《周禮》才保住了它的書名,靠著《說卦傳》才保住了它的義理,靠著夏代時令才保住了它的用法。這三句話是歷代《連山》之論中最見分寸的:原書既然不存,後人所能把握的就只剩下名、義、用這三條間接線索。這也正是馬國翰編這部輯本的理由——把散落在群書裡的名、義、用重新聚攏起來,而不是奢望復原一部完整的《連山》。

論說三十八、三十九 金履祥、胡一桂

38、金履祥曰:《連山》、《歸藏》其辭不復可考,學者謂邵氏互體、《既濟》諸卦圖即《連山》之遺法也,後世納甲歸魂之法,即《歸藏》之遺法也。 39、胡一桂曰:《連山》十卷,見《唐·藝文志》,自唐以前並無其書,則唐之《連山》似隋世偽書。

第三十八條,元人金履祥說:《連山》《歸藏》的繇辭已經無從考證了;有學者認為邵雍所講的「互體」以及《既濟》諸卦圖,就是《連山》遺留下來的方法,後世的「納甲」「歸魂」之法,則是《歸藏》遺留下來的方法。這是把宋代象數學的若干技法回溯到二易名下,本質上屬於推測之詞。第三十九條,元人胡一桂說:《連山》十卷見於《唐書·藝文志》,可是唐代以前根本沒有這部書,那麼唐代所見的《連山》,恐怕就是隋代的偽作。胡一桂的論斷與前面劉炎、鄭樵一脈相承,矛頭都指向劉炫。

論說四十、四十一 吳澂、吳萊

40、吳澂曰:《連山》,夏之易。 41、吳萊曰:易占以變,故其數但用九六而尚老,《連山》、《歸藏》占以不變,故其數但用七八二尚少。《連山》七而首艮,《歸藏》八而初坤,亦不過伏羲之舊,及推其取用之策,《連山》三十有六,《歸藏》四十有六,《易》則四十有九,又若不相為用者。

第四十條,元人吳澂只用一句話斷案:《連山》是夏代的易。第四十一條,元人吳萊說:《周易》占的是變動,所以取數只用「九」「六」而崇尚老陽老陰;《連山》《歸藏》占的是不變,所以取數只用「七」「八」而崇尚少陽少陰。《連山》用七而以艮為首,《歸藏》用八而以坤居初,這也不過是承襲伏羲的舊法罷了。等到推求三者所用的蓍策,《連山》是三十六,《歸藏》是四十六,《周易》則是四十九,彼此又好像各不相通。吳萊把爻數與策數兩條線索合起來考察,指出三易在技術層面確實存在實質差別,並不只是首卦不同而已。

論說四十二至四十四 朱隱老、雷思齊、朱升

42、朱隱老曰:《連山》,神農之易也,以艮為首,而凡建寅者宗之,雖唐虞亦然,不獨夏后氏為然也。 43、雷思齊曰:《連山》、《歸藏》之易,其筮法同而爻辭異也。 44、朱升曰:《連山》首艮,終始之際也。

第四十二條,元人朱隱老說:《連山》是神農的易,以艮為首;凡是採用建寅為歲首的朝代都尊奉它,即便唐堯虞舜之世也是如此,並不只有夏后氏才這樣。這一條把「首艮」從夏代的專屬擴大到一切用寅正的時代。第四十三條,元人雷思齊說:《連山》《歸藏》這兩部易,筮法相同而爻辭不同。第四十四條,元末明初的朱升說:《連山》以艮為首,取的正是終而復始的那個交接之際。三條都極簡短,卻各自代表一種立場:一是把《連山》上推到神農,二是把二易的差別限定在辭而不在法,三是把「首艮」歸結為循環的接榫處。

論說四十五、四十六 王禕、何喬新

45、王禕曰:易自伏羲始畫八卦,因而重之為六十四卦,當時蓋有圖而無書也,後聖因之作《連山》,作《歸藏》,作《周易》,皆本於伏羲之圖而取用各不同。 46、何喬新曰:《唐藝文志》有《連山》十卷,出於長孫無忌次述,文多缺誤,其書不傳久矣,然求之尚有可言者,所謂兼山艮,即《連山》之遺意也,六爻皆別,人象。書雖不存,象可得而推焉。

第四十五條,明人王禕說:易從伏羲開始畫出八卦,接著重疊成六十四卦,那時候大概只有卦圖而沒有文字;後來的聖人依據卦圖作出《連山》,作出《歸藏》,作出《周易》,三者都本於伏羲之圖,只是取用的方式各不相同。第四十六條,明人何喬新說:《唐書·藝文志》著錄《連山》十卷,出自長孫無忌等人的編次敘述,文字多有殘缺訛誤,這部書不流傳已經很久了;不過認真去尋求,還是有些可說的:《周易》艮卦大象所謂「兼山艮」,就是《連山》遺留下來的意思,六爻各自區別,取的是人的物象。書雖然不在了,卦象還是可以推求出來的。何喬新這段代表了一種折中態度:承認原書已亡,卻主張從《周易》艮卦裡去追尋《連山》的殘影。

論說四十七 王道駁艮寅相配之說

47、王道曰:《連山》首艮,說者皆謂艮寅位,與建寅之義合,此殊不然。艮在寅,文王後天卦位,夏何由而預取之?且六子皆屬人道,獨首艮,何也?蓋三女無論。震一陽動於二陰之下,坎以一陽階於二陰之中,具不足以當人道之正也,惟艮一陽止二陰之上,既有符於一君二民之象,而又深契夫惟止能止眾止之妙,人道之最善也,首艮取此。

明人王道說:《連山》以艮為首,解說的人都講艮居寅位,與夏正建寅之義相合,其實大不然。艮配在寅,那是文王後天卦位的安排,夏代憑什麼能預先取用後世才有的方位?況且乾坤所生的六個子卦都關涉人道,為什麼偏偏拿艮居首?三個女卦巽、離、兌姑且不論:震是一陽發動於二陰之下,坎是一陽夾處於二陰之中,都不足以充當人道的中正之位;唯有艮是一陽止息在二陰之上,既符合「一君二民」的卦象,又深合於「唯有能止才能止住眾人之所止」的妙理,是人道中最完善的一卦,以艮為首取的正是這一層。王道這一條分量很重:他直接否定了流行的「艮寅相配」說,指出那是後天卦位的產物,轉而改從卦畫結構與君民之象來立論。

論說四十八、四十九 湛若水、孫宜

48、湛若水曰:夏之《連山》,知止者,始終之要,程子所以取艮卦也。 49、孫宜曰:解《連山》者,謂如山出云,連綿不絕,夫出雲連綿,奚足盡天下之理? 又曰:八卦以序相循環,《連山》、《歸藏》亦各有序,而其義未備。

第四十八條,明人湛若水說:夏代的《連山》,講的是懂得一個「止」字;「止」是終與始的樞要,程頤之所以特別看重艮卦,也正為著這個道理。第四十九條,明人孫宜說:解釋《連山》的人,說它像山中出雲、連綿不絕;可是出雲連綿這一點意思,哪裡夠得上窮盡天下的道理?他又說:八卦按次序循環相接,《連山》《歸藏》也各有自己的卦序,只是它們的義理已經殘缺而不完備了。孫宜前一句是在批評「山出雲氣」的舊訓過於淺薄,後一句則承認二易的卦序雖然還留著名目,義理卻已難以稽考。

論說五十 胡應麟考偽書源流

50、胡應麟曰:《連山易》十卷,見《唐藝文志》。按班氏六經首《周易》,凡夏商之易絕不同。隋牛宏購得域內遺書至三十七萬卷,魏文成等修《隋史》,晉、梁以降,亡佚篇名無不具載,皆不聞所謂《連山》者,至唐始出,可乎?《北史·劉炫傳》:隋文搜訪圖藉,炫因偽造《連山》及《魯史記》上之,馬端臨據此以為炫作,或有然者,蓋炫後事發除名,故《隋志》不錄,而其書尚傳於後,開元中,盛集群書,仍入禁中爾。

明人胡應麟說:《連山易》十卷見於《唐書·藝文志》。按班固《漢書·藝文志》六經以《周易》居首,與所謂夏商之易全然不同。隋代牛弘徵購天下遺書,收到三十七萬卷之多;魏文成等人修《隋書》,自晉、梁以下,凡亡佚書籍的篇名無不一一著錄,卻都不曾提到所謂《連山》——它偏偏到唐代才冒出來,這說得通嗎?《北史·劉炫傳》記載:隋文帝搜訪圖籍,劉炫趁機偽造《連山》和《魯史記》呈獻上去;馬端臨據此認定這書是劉炫所作,或許確實如此。大概劉炫後來事情敗露被除去名籍,所以《隋書·經籍志》不予著錄,而他造的書卻依舊流傳後世;開元年間朝廷大規模彙集群書,它就這樣混進宮廷藏書裡去了。胡應麟這一段把辨偽的證據鏈補全了:既解釋了《隋志》為何無載,又解釋了偽書如何得以流傳並在唐代重新露面。

論說五十一至五十三 沈懋孝、郝敬、焦竑

51、沈懋孝曰:夏易首艮,以成終而胎出震之用。 52、郝敬曰:《連山》六畫艮卦,艮為山,上下兩艮,故曰《連山》。 53、焦竑曰:《連山》艮也,夏時,講學者所重在止。

第五十一條,明人沈懋孝說:夏易以艮為首,是要借艮的「成終」之德去孕育「出震」之用——艮主終結,震主發動,終結之中已經含著下一輪開端的種子。第五十二條,明人郝敬說:《連山》講的是六畫的艮卦,艮的卦象是山,上下兩個艮相重,所以名為《連山》。第五十三條,明人焦竑說:《連山》就是艮,在夏代,講學的人所看重的就在一個「止」字。三條都圍繞艮卦立說,可見到了明代,學者對《連山》的興趣已經從考證真偽轉向義理發揮。

論說五十四、五十五 孫奇逢、黃宗炎

54、孫奇逢曰:《連山》首艮,艮,止也,天下事不日新於行而日新於止,惟其時止則止,所以時行則行也,成始成終之義也。 55、黃宗炎曰:桓譚謂《連山》八萬言,《歸藏》四千三百言,是殷書與《周易》等夏之文字幾二十倍於文王、周公之辭,豈古昔之方冊乎?為此說者亦不明古今之通義矣。

第五十四條,明清之際的孫奇逢說:《連山》以艮為首,艮就是「止」;天下的事情,不在行動中日日更新,而在止息中日日更新,正因為該停的時候能停,所以該走的時候才走得出去,這就是成就開始、成就終結的意義。第五十五條,清人黃宗炎說:桓譚講《連山》八萬字、《歸藏》四千三百字,照這個說法,殷代的書與《周易》字數相當,而夏代的文字竟差不多是文王、周公之辭的二十倍——上古用竹簡木牘書寫,哪裡容得下這樣的篇幅?提出這種說法的人,也是不明白古今情形的通常道理。黃宗炎這條反駁很有分量:他從上古書寫材料的物質條件入手,直接質疑「八萬言」這個數字的可信度,而那恰恰是主張《連山》漢代尚存的主要依據。

論說五十六 顧炎武論「三易」之名

56、顧炎武曰:《連山》、《歸藏》,非易也,而《周官》云“三易”者,後人因易之名以名之也,猶之《墨子》言周之春秋、燕之春秋、宋之春秋、齊之春秋,周、燕、宋、齊之史,非比皆《春秋》也,而云“春秋”者,因魯史之名以名之也。

清人顧炎武說:《連山》《歸藏》本來並不是「易」,而《周禮》卻稱它們為「三易」,那是後人借用「易」這個名稱去稱呼它們罷了。這就好比《墨子》提到周之春秋、燕之春秋、宋之春秋、齊之春秋:周、燕、宋、齊這幾國的史書,本來並不都叫《春秋》,之所以統稱「春秋」,是沿用魯國史書的名稱去稱呼它們。顧炎武這個類比極為高明:他指出「三易」是一個後起的統稱,夏殷的筮書未必自名為「易」。如此一來,糾纏於《連山》算不算「易」便沒有了意義,問題應當回到它究竟是一部什麼樣的筮書上去。

論說五十七、五十八 尤侗、黃與堅

57、尤侗曰:《連山》首艮,《歸藏》首坤,序卦略殊,卦名未嘗異也。 58、黃與堅曰:易,周所名,則《連山》、《歸藏》亦周以易名而謂之“三易”也。

第五十七條,清人尤侗說:《連山》以艮為首,《歸藏》以坤為首,三易的卦序略有不同,至於卦名則未曾有過差異。這與前面羅蘋所記「陽豫」「遊徙」乃《連山》獨有卦名之說恰好相反,可見清人對這個問題仍無定論。第五十八條,清人黃與堅說:「易」是周人所定的名稱,那麼《連山》《歸藏》也是周人用「易」去稱呼、才合併叫作「三易」的。這一條與顧炎武之說同一路數,都把「三易」看成周人事後追加的統稱。

論說五十九 朱彝尊斥《三墳》之偽

59、朱彝尊曰:毛漸所序《三墳》,首列《山墳》,謂是《連山》之易,伏羲所作。其象有崇山君、伏山臣、列山民、兼山物、潛山陰、連山陽、藏山兵、疊山象等義,其言曰“天皇始畫八卦,《連山》名易,君、臣、民、物、陰、陽、兵、象始明於世”,荒誕不足信也。

清人朱彝尊說:毛漸作序的那部《三墳》,開頭排列的是《山墳》,聲稱它就是《連山》之易,為伏羲所作。它的卦象有崇山配君、伏山配臣、列山配民、兼山配物、潛山配陰、連山配陽、藏山配兵、疊山配象等名目;書裡說「天皇開始畫出八卦,《連山》因而得名為易,君、臣、民、物、陰、陽、兵、象八者從此明白於世」——這些話荒誕無稽,不值得相信。這一條極為關鍵:本卷後面所附的《古三墳》,正是朱彝尊在此嚴詞斥為偽書的那一部。馬國翰把辨偽之論與被斥的原書一併收錄,用意是讓讀者自己比對判斷。

又曰:按杜子春以“連山”為宓犧,“歸藏”為黃帝,姚信以“列山”為神農,而班孟堅《古今人表》既於聖人列宓犧、神農、黃帝,又於仁人著列山、歸藏,不應復出乃爾。

朱彝尊又說:查杜子春把「連山」歸給宓犧,把「歸藏」歸給黃帝,姚信把「列山」歸給神農;可是班固,字孟堅,在《漢書·古今人表》裡既已在「聖人」一欄列出宓犧、神農、黃帝,又在「仁人」一欄另行著錄列山、歸藏,同一批人物不應當這樣重複出現兩次。朱彝尊由此指出:「連山」「歸藏」「列山」這些名號,在漢人心目中本是與宓犧、神農、黃帝相區別的另一批人,後世把它們混為一談、徑直當成三皇的別稱,其實是弄錯了。這一條也順帶說明,《連山》這個名稱的來歷,早在漢代就已經聚訟紛紜。

古三墳

古三墳序 宋·毛漸

《春秋左氏傳》云:楚左史倚相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丘》。孫安國敘《書》以謂伏羲、神農、黃帝之書,謂之《三墳》,言大道也。《漢書·藝文志》錄古書為詳,而三墳之書巳不載,豈此書當漢而亡歟?

《春秋左氏傳》記載:楚國的左史倚相能夠讀懂《三墳》《五典》《八索》《九丘》這幾部上古典籍。孫安國即孫星衍所本的孔安國,在《尚書序》裡說,伏羲、神農、黃帝三位的書叫作《三墳》,講的是大道。《漢書·藝文志》著錄古書最為詳備,而《三墳》卻已經不見記載,難道這部書在漢代就亡佚了嗎?按:原文「巳不載」的「巳」字,底本如此,當是「已」字之訛,此處照錄不改。毛漸這段開場先立一個疑問,為下文自述得書的經過埋下伏筆。

元豐七年,予奉使西京,巡按屬邑,而唐州之泌陽,道無郵亭,因寓食於民舍。有題於戶:《三墳》書某人借去。亟呼主人而問之。曰:古之《三墳》也,某家實有是書。因命取而閱之。《三墳》各有《傳》,《墳》乃古文,而《傳》乃隸書。觀其言簡而理暢,疑非後世之所能為也。就借而歸錄,間出以示好事,往往指為偽書。

宋神宗元豐七年,我奉命出使西京洛陽,巡察所屬州縣,走到唐州的泌陽,路上沒有驛站可歇,便在民家借宿吃飯。看見門上寫著一行字:《三墳》書某人借去。我急忙叫來主人詢問。主人說:那是古時的《三墳》,我家裡確實有這部書。於是我讓他取出來翻閱:《三墳》每一篇都配有《傳》,《墳》的正文用古文寫成,而《傳》用隸書寫成。看它文辭簡約而義理暢達,懷疑不是後世的人所能寫得出來的。我就借回去抄錄了一份,偶爾拿出來給愛好古書的人看,他們卻往往指認為偽書。這一段是《古三墳》唯一的來歷自述,全書的真偽之爭都由此而起。

然考《墳》之所以有三,蓋以山、氣、形為別:《山墳》言君、臣、民、物、陰、陽、兵、象,謂之《連山》;《氣墳》言歸、藏、生、動、長、育、止、殺,謂之《歸藏》;《形墳》言天、地、日、月、山、川、雲、氣,謂之《乾坤》。與先儒之說《三墳》特異。皆以義類相從,曲盡天地之理。復有《姓紀》《皇策》《政典》之篇,文辭質略,信乎上古之遺書也。

不過考察《墳》之所以分為三部,大概是按山、氣、形三類來區別的:《山墳》講君、臣、民、物、陰、陽、兵、象八項,稱作《連山》;《氣墳》講歸、藏、生、動、長、育、止、殺八項,稱作《歸藏》;《形墳》講天、地、日、月、山、川、雲、氣八項,稱作《乾坤》。這與前代學者對《三墳》的解說很不相同。三者都按意義門類相從排列,曲折詳盡地窮究天地的道理。書中另外還有《姓紀》《皇策》《政典》幾篇,文辭質樸簡略,確實像是上古遺留下來的文獻。需要留意的是:把《連山》《歸藏》說成《三墳》中的兩部,正是此書最招人懷疑之處——《周禮》所載的《連山》是筮書,而這裡的《山墳》只是一套名物配當表。

《胤征》引《政典》曰先時者殺無赦,不及時者殺無赦。孔氏以謂夏后為政之典籍,頗與《書》合,豈後人之能偽邪?世人徒以此書漢時已亡,非後世之宜有。且《尚書》當漢初重購而莫得,武帝時方出於屋壁間,詎可遂為偽哉?予考此書,既篤信之,將詒諸好事君子,故為之敘雲。

《尚書·胤征》引用《政典》說:搶在時令之前的處死不赦,趕不上時令的處死不赦。孔安國認為《政典》是夏后氏施政的典籍,這與《尚書》所記頗為吻合,難道是後人偽造得出來的嗎?世人只因為這部書漢代就已亡佚,便認定後世不該再有它。可是《尚書》在漢初懸賞重金徵求也找不到,直到武帝時才從孔子舊宅的牆壁裡發現,難道就能因此斷定《尚書》是偽書嗎?我考察這部書之後,深信不疑,打算把它傳給愛好古書的君子,所以為它寫了這篇序。毛漸用《尚書》出於屋壁的先例來為《古三墳》辯護,這是他全篇最有力的一擊,也是後來朱彝尊等人必須正面回應的地方。

山墳 天皇伏羲氏 連山易

爻卦大象: 崇山君 君臣相 君民官 君物龍 君陰後 君陽師 君兵將 君象首 伏山臣 臣君侯 臣民士 臣物龜 臣陰子 臣陽父 臣兵卒 臣象股

《山墳》的「爻卦大象」是一張八行八列的對照表。它把八個以「山」命名的卦分別配給君、臣、民、物、陰、陽、兵、象八個範疇,再讓每一卦依次與其餘七者相重,湊成六十四個別卦,每一卦用三個字標出所取之象。第一行以「崇山」主君道:君與臣相重,其象為宰輔之「相」;君與民相重,其象為治事之「官」;君與物相重,其象為「龍」;君與陰相重,其象為「後」,即君王的配偶;君與陽相重,其象為「師」;君與兵相重,其象為「將」;君與象相重,其象為「首」,即元首之位。第二行以「伏山」主臣道:臣與君相重,其象為「侯」;臣與民相重,其象為「士」;臣與物相重,其象為「龜」;臣與陰相重,其象為「子」;臣與陽相重,其象為「父」;臣與兵相重,其象為「卒」;臣與象相重,其象為「股」,即大腿,比喻輔佐之臣。

列山民 民君食 民臣力 民物貨 民陰妻 民陽夫 民兵器 民象體 兼山物 物君金 物臣木 物民土 物陰水 物陽火 物兵執 物象春

第三行以「列山」主民事:民與君相重,其象為「食」,因為民以食為天;民與臣相重,其象為「力」,指民眾所出的勞役;民與物相重,其象為「貨」,即財貨;民與陰相重,其象為「妻」;民與陽相重,其象為「夫」;民與兵相重,其象為「器」,即兵器;民與象相重,其象為「體」,即身軀。第四行以「兼山」主物類:物與君相重,其象為「金」;物與臣相重,其象為「木」;物與民相重,其象為「土」;物與陰相重,其象為「水」;物與陽相重,其象為「火」;物與兵相重,其象為「執」,指執持之具;物與象相重,其象為「春」。這兩行把五行分派在「物」之下,又用夫妻、身體來配「民」,取象的路數與《周易》的卦象系統截然不同。

潛山陰 陰君地 陰臣野 陰民鬼 陰物獸 陰陽樂 陰兵妖 陰象冬 連山陽 陽君天 陽臣乾 陽民神 陽物禽 陽陰禮 陽兵譴 陽象夏

第五行以「潛山」主陰:陰與君相重,其象為「地」;陰與臣相重,其象為「野」,即郊野;陰與民相重,其象為「鬼」;陰與物相重,其象為「獸」;陰與陽相重,其象為「樂」;陰與兵相重,其象為「妖」;陰與象相重,其象為「冬」。第六行以「連山」主陽:陽與君相重,其象為「天」;陽與臣相重,其象為「乾」,即枝幹;陽與民相重,其象為「神」;陽與物相重,其象為「禽」;陽與陰相重,其象為「禮」;陽與兵相重,其象為「譴」,即譴責討伐;陽與象相重,其象為「夏」。這裡有一處特別值得留意:「連山」在這張表中只是八卦裡的一卦,配屬於「陽」;這與舊說所講《連山》全書首「艮」、取兩山相重之義,根本不是一回事。

藏山兵 兵君帥 兵臣佐 兵民軍 兵物材 兵陰謀 兵陽陣 兵象秋 迭山象 象君日 象臣月 象民星 象物雲 象陰夜 象陽晝 象兵氣

第七行以「藏山」主兵事:兵與君相重,其象為「帥」;兵與臣相重,其象為「佐」,即副貳之將;兵與民相重,其象為「軍」;兵與物相重,其象為「材」,即軍需物資;兵與陰相重,其象為「謀」;兵與陽相重,其象為「陣」;兵與象相重,其象為「秋」,秋氣主肅殺。第八行以「迭山」主物象:象與君相重,其象為「日」;象與臣相重,其象為「月」;象與民相重,其象為「星」;象與物相重,其象為「雲」;象與陰相重,其象為「夜」;象與陽相重,其象為「晝」;象與兵相重,其象為「氣」。八行合計六十四條,就是《山墳》的全部卦象。前面朱彝尊斥為「荒誕不足信」的,正是這一套把君臣民物強行配成八卦的體例——它既沒有爻辭,也沒有筮法,與《周禮》所載那部六十四別卦的《連山》並無實質聯繫。另按:此行首卦底本作「迭山象」,而朱彝尊引述時作「疊山象」,兩處各依原書照錄。

太古河圖代姓紀

清氣未升,濁氣未沉,游神未靈,五色未分,中有其物,冥冥而性存,謂之混沌。混沌為太始。太始者,元胎之萌也。太始之數一,一為太極。太極者,天地之父母也。一極易,天高明而清,地博厚而濁,謂之太易。太易者,天地之變也。太易之數二,二為兩儀。兩儀者,陰陽之形也,謂之太初。太初者,天地之交也。太初之數四,四盈易,四象變而成萬物,謂之太素。太素者,三才之始也。太素之數三,三盈易,天地孕而生男女,謂之三才。三才者,天地之備也。

清氣尚未上升,濁氣尚未下沉,遊蕩的元神尚未顯靈,五色尚未分開,其中卻已經有一物存在,幽暗混茫而本性內含,這就叫作「混沌」。混沌就是「太始」。所謂太始,是元始胚胎的萌動。太始的數是一,一就是「太極」。所謂太極,是天地的父母。一到極處便生變易,於是天高遠明亮而清輕,地廣博深厚而重濁,這就叫作「太易」。所謂太易,是天地的分化。太易的數是二,二就是「兩儀」。所謂兩儀,是陰陽各自成形,這就叫作「太初」。所謂太初,是天地的交合。太初的數是四,四滿而生變易,四象變化而生成萬物,這就叫作「太素」。所謂太素,是三才的開端。太素的數是三,三滿而生變易,天地孕育而生出男女,這就叫作「三才」。所謂三才,是天地之道至此完備。這一段用混沌、太始、太極、太易、兩儀、太初、太素、三才層層推演,把宇宙生成排成一條有次第的序列,明顯是糅合《易緯·乾鑿度》與《列子》的說法而成。

游神動而靈,故飛、走、潛、化、動、植、蟲、魚之類,必備於天地之間,謂之太古。太古者,生民之始也。太古之人皆壽,盈易始三男三女,冬聚夏散,食鳥、獸、蟲、魚、草、木之實,而男女構精,以女生為姓。始三頭,謂之合雄紀。生子三世。合雄氏沒,子孫相傳,記其壽命,謂之敘命紀。通紀四姓,生子二世。男女眾多,群居連逋,從強而行,是謂連逋紀。生子一世,通紀五姓,是謂五姓紀。

遊蕩的元神一經運動便有了靈性,所以飛禽、走獸、潛魚、化生之物以及動物、植物、蟲、魚各類,必定齊備於天地之間,這就叫作「太古」。所謂太古,是人類的開端。太古時候的人都很長壽。天地滿盈而生變易,最初生出三男三女;他們冬天聚居、夏天散處,吃鳥獸蟲魚和草木的果實,男女交合而生育,按母親的出身來定姓。起初分為三支首領,稱作「合雄紀」,傳了三代子孫。合雄氏死後,子孫世代相承,開始記錄各人的壽數,稱作「敘命紀」,合計四姓,傳了兩代。後來男女人口眾多,成群聚居而彼此牽連流徙,跟從強者而行動,這就叫作「連逋紀」,傳了一代,合計五姓,稱作「五姓紀」。這幾句把上古氏族按「紀」分段,並說「以女生為姓」,保留了母繫命姓的古老觀念。

天下群居,以類相親,男女眾多,分為九頭,各有居方,故號居方氏。沒,生子三十二世,強弱相迫,欲生吞害。中有神人,提挺而治,故號提挺氏。提挺氏生子三十五紀,通紀七十二姓,故號通姓氏。有巢氏生,太古之先覺,識於天地草、木、蟲、魚、鳥、獸,俾人居巢穴,積鳥獸之肉,聚草木之實,天下九頭咸歸。有巢始君也,動止,群群相聚而尊事之。壽一太易,本通姓氏之後也。

天下的人成群聚居,按類別互相親附;男女人口越來越多,分成九支首領,各自佔有居處的方域,所以號稱「居方氏」。居方氏死後,傳了三十二代子孫,強者與弱者互相逼迫,甚至想要生吞相害。其中出了一位神人,挺身而出加以整治,所以號稱「提挺氏」。提挺氏傳了三十五紀子孫,合計七十二姓,所以號稱「通姓氏」。後來有巢氏出生,他是太古時代的先知先覺,通曉天地以及草、木、蟲、魚、鳥、獸的情狀,教人們住在樹上的巢和地下的穴裡,積存鳥獸的肉,收聚草木的果實,天下九支部族全都歸附於他。有巢氏是最早的君主,他一舉一動,眾人都成群聚攏來尊奉他。他在位的年數長達一個「太易」之期,本是通姓氏的後裔。

燧人氏,有巢子也,生而神靈,教人炮食,鑽木取火,天下生靈尊事之。始有日中之市,交易其物,有傳教之臺,有結繩之政,壽一太易,本通姓氏之後也。

燧人氏是有巢氏的兒子,一生下來就神明靈異,教人們燒烤食物,鑽木取火,天下的生靈都尊奉他。從他開始有了正午時分的集市,讓人們交換各自的物產;設有傳佈教令的高臺,推行結繩記事的政令。他在位的年數同樣長達一個「太易」之期,本是通姓氏的後裔。這一段把市集、教化、結繩之政三件事都歸在燧人氏名下,與《周易·繫辭》所記「日中為市」的傳說正相呼應,只是《繫辭》把它繫於神農,此處提前到了燧人。

伏羲氏,燧人子也,因風而生,故風姓。末甲八太七成,三十二易草木,草生月,雨降日,河泛,時龍馬負圖,蓋分五色,文開五易,甲象崇山。天皇始畫八卦,皆連山,名《易》。君、臣、民、物、陰、陽、兵、象,始明於世。

伏羲氏是燧人氏的兒子,因風感應而生,所以以「風」為姓。在末甲之世、八太七成之時,經歷了三十二次草木榮枯;到了草木萌生之月、降雨之日,黃河水漲,當時有龍馬揹負圖書從河中出現,圖上分列五色,紋理開出五種變易,其甲象對應「崇山」。天皇於是開始畫出八卦,都以「連山」為體,命名為《易》。君、臣、民、物、陰、陽、兵、象這八項,從此才明白於世間。按:這段用「幾易草木」來紀年,即以草木一榮一枯計算年歲,是《古三墳》獨有的紀年方式,先秦典籍中絕無此例,也是後人判定此書出於宋人假託的證據之一。

圖出後二成三十二易草木,木枯月,命臣飛龍氏造六書。後草木一易,木王月,命臣潛龍氏作甲曆。伏制犧牛,治金成器,教民炮食。易九頭為九牧,因尊事為禮儀,因龍出而紀官,因風來而作樂。命降龍氏何率萬民,命水龍氏平治水土,命火龍氏炮治器用,因居方而置城郭。天下之民號曰天皇、太昊、伏犧、有庖、升龍氏,本通姓氏之後也。

《河圖》出現之後又過了兩成、經歷三十二次草木榮枯,到了草木枯落之月,伏羲命大臣飛龍氏創造六書,即文字。此後再過一次草木榮枯,到了木氣當旺之月,命大臣潛龍氏制作甲曆。他馴服制伏犧牛,冶煉金屬做成器具,教百姓燒烤食物;把九支部族改置為九牧,因眾人的尊奉而制定禮儀,因龍的出現而給百官命名,因風的到來而創作音樂。他命降龍氏何統率萬民,命水龍氏平治水土,命火龍氏燒制器用,依照各族原有的居處方域而修築城郭。天下的百姓稱他為天皇、太昊、伏犧、有庖、升龍氏,他本是通姓氏的後裔。文中「降龍氏何」的「何」字,底本如此,或是人名,或是「荷」的借字,指擔負其事,兩說都難以論定。

天皇伏羲氏皇策辭

昔在天皇,居於君位,諮於將,諮於相,諮於民,垂皇策辭。皇曰:惟我生無道,承父居方,三十二易草木,上升君位。我父燧皇歸世,未降河圖,生民結繩,而無不信。於末甲八太七成,三十二易草木,惟我老極。姓生人眾多,群群蟲聚,欲相吞害。惟天至仁,於草生月,天雨降河,龍馬負圖,神開我心,子其未生,我畫八卦,自上而下咸安。

從前天皇伏羲居於君位,向武將徵詢,向宰輔徵詢,向百姓徵詢,然後頒下這篇《皇策辭》。天皇說:我生來並沒有過人的德行,只是承襲父輩所居的方域,經過三十二次草木榮枯,才登上君位。我父親燧皇去世的時候,《河圖》還不曾降下,百姓靠結繩記事,卻沒有一個不守信的。到了末甲之世、八太七成之時,又經過三十二次草木榮枯,我已經老到極點。各姓生育的人口越來越多,一群群像蟲豸一樣聚在一處,彼此想要吞併殘害。所幸上天極為仁愛,在草木萌生之月,天降大雨、河水上漲,龍馬揹負圖書而出,神明開啟了我的心竅。那時候你們都還不曾出生,我畫出八卦,自上而下推行開來,天下才都安定了。

其居後二成二十二易草木,皇曰:命子襄居我飛龍之位,主我圖文,代我諮於四方上下,無或私。襄曰:咸若諮眾之辭,君無念哉。後一易草木,皇曰:命子英居我潛龍之位,主我陰陽甲曆,諮於四方上下,無或差。英曰:依其法亦順,君無念哉。皇曰:無為。

此後又過了兩成、經歷二十二次草木榮枯,天皇說:任命我的兒子襄居於「飛龍」之位,主管圖書文字,代我向四方上下徵詢意見,不得存有半點私心。襄回答說:一切遵照徵詢眾人所得的意見去辦,君王不必掛心。又過一次草木榮枯,天皇說:任命我的兒子英居於「潛龍」之位,主管陰陽與甲曆,向四方上下徵詢意見,不得有絲毫差錯。英回答說:依照既定法度行事也就順當了,君王不必掛心。天皇說:這樣我就可以無為而治了。此處的「飛龍」「潛龍」都是官名,與前篇所記飛龍氏創造六書、潛龍氏制作甲曆正相印證。

後二十二易草木,昊英氏進歷於君曰:歷起甲寅。皇曰:甲日寅辰,乃鳩眾於傳教臺,告民示始甲寅。易二月,天王升傳教臺,乃集生民後女媧子,無分臣工大小列之。右上相共工,下相皇桓。飛龍朱襄氏、潛龍昊英氏居君左右。栗陸氏居北,赫胥氏居南,昆連氏居西,葛天氏居東,陰康民居下。九州之牧,各統其人群,居於外。

此後又過了二十二次草木榮枯,昊英氏把新曆進呈給君王,說:曆法從甲寅起算。天皇說:以甲為日、以寅為辰。於是把眾人聚集到傳教臺,向百姓宣告,昭示曆法自甲寅開始。變易到第二個月,天王登上傳教臺,召集百姓和女媧的後人,不分臣工職位高低一律列席。右邊站著上相共工,其次是下相皇桓;飛龍朱襄氏、潛龍昊英氏侍立在君王左右;栗陸氏在北,赫胥氏在南,昆連氏在西,葛天氏在東,陰康之民在下;九州的牧伯各自統領本部族人,列於外圈。這是一幅上古朝會的位次圖,把傳說中的各氏族首領按方位排布在伏羲四周。

皇曰:諮予上相共工,我惟老極無為,子惟扶我正道,諮告於民,俾知甲曆,日月歲時自茲始,無或不記,子勿怠。共工曰:工居君臣之位,無有勞,君其念哉。皇曰:下相皇桓,我惟老極無為,子惟扶我正道,撫愛下民,同力諮告於民,俾知甲曆,曰月歲時自茲始,無或不記,子其勿怠。桓曰:居君臣之位,無有勞,君其念哉。

天皇說:告訴你,上相共工,我已經老到極點,只能無為而居,你要扶持我推行正道,向百姓宣告,讓他們懂得甲曆;日、月、歲、時的推算從此開始,不許有任何遺漏不記,你不要懈怠。共工回答說:我共工既然身在君臣之位,這就算不得辛勞,請君王寬心。天皇說:下相皇桓,我已經老到極點,只能無為而居,你要扶持我推行正道,撫育愛護下民,與共工合力向百姓宣告,讓他們懂得甲曆;日、月、歲、時的推算從此開始,不許有任何遺漏不記,你不要懈怠。皇桓回答說:身在君臣之位,這算不得辛勞,請君王寬心。兩處「無有勞」都是臣下的自謙之辭,意思是分內之事不敢言勞。

皇曰:栗陸子居我水龍之位,主養草木,開道泉源,無或失時,子其勿怠。陸曰:竭力於民,君其念哉。皇曰:大庭主我屋室,視民之未居者喻之,借力同構其居,無或寒凍。庭曰:順民之辭。皇曰:陰康子居水土,俾民居處無或漂流,勤於道,達於下。康曰:順君之辭。

天皇說:栗陸,你居於「水龍」之位,主管草木的養育,疏浚開導泉水的源頭,不許錯過農時,你不要懈怠。栗陸回答說:我會為百姓竭盡全力,請君王寬心。天皇說:大庭,你主管房屋居室,看到百姓中還沒有住處的就去開導他們,藉助眾人之力一同營建居所,不許讓人受凍挨寒。大庭回答說:謹遵這番順應民情的吩咐。天皇說:陰康,你主管水土,使百姓的居處不致被水沖走漂流,勤勉地依道行事,把政令通達到下面。陰康回答說:謹遵君王的吩咐。這三段分派的分別是農事、居室、水土三項民生職守。

皇曰:渾沌子居我降龍之位,惟主於民。皇曰:昆連子主我刀斧,無俾野獸犧虎之類傷殘生命,無俾同類大力之徒區逐微弱,子其伏之。連曰:專主兵事,君無念哉。皇曰:四方之君,咸順我辭,則世無害惟愛於民,則位不危。皇曰:子無懷安,惟安於民,民安子安,民危子危,子其念哉。

天皇說:渾沌,你居於「降龍」之位,專門主管百姓之事。天皇說:昆連,你主管刀斧兵器,不許野獸以及犧虎一類的猛獸傷害殘殺生命,也不許同類之中孔武有力的人驅趕欺凌弱小,你要把這些都鎮伏下去。昆連回答說:我專管兵事,請君王寬心。天皇說:四方的君長,只要都順從我這番話,世上就不會有禍害;只要真心愛護百姓,君位就不會動搖。天皇說:你們不要只圖自身安逸,應當一心讓百姓安定;百姓安定你們才安定,百姓危險你們就危險,這一點你們要牢牢記住。全篇以「民安則位安」收尾,是典型的後世民本口吻,語氣也刻意模仿《尚書》裡的各篇誥命。

氣墳 人皇神農氏 歸藏易

爻卦大象: 天氣歸 歸藏定位 歸生魂 歸動乘舟 歸長兄 歸育造物 歸止居域 歸殺降 地氣藏 藏歸交 藏生卯 藏動鼠 藏長姊 藏育化物 藏止重門 藏殺盜

《氣墳》以「氣」立卦,配的是《歸藏易》。它的八個卦分別是天氣主歸、地氣主藏、木氣主生、風氣主動、火氣主長、水氣主育、山氣主止、金氣主殺,再讓八者兩兩相重,得出六十四條取象,格式與前面的《山墳》完全一樣。第一行天氣主「歸」:歸與藏相重,其象為「定位」;歸與生相重,其象為「魂」;歸與動相重,其象為「乘舟」;歸與長相重,其象為「兄」;歸與育相重,其象為「造物」;歸與止相重,其象為「居域」,即定居的疆界;歸與殺相重,其象為「降」,即降服。第二行地氣主「藏」:藏與歸相重,其象為「交」;藏與生相重,其象為「卯」;藏與動相重,其象為「鼠」;藏與長相重,其象為「姊」;藏與育相重,其象為「化物」;藏與止相重,其象為「重門」;藏與殺相重,其象為「盜」。

木氣生 生歸孕 生藏害 生動勳陽 生長元胎 生育澤 生止性 生殺相剋 風氣動 動歸乘軒 動藏受種 動生機 動長風 動育源 動止戒 動殺虐

第三行木氣主「生」:生與歸相重,其象為「孕」;生與藏相重,其象為「害」;生與動相重,其象為「勳陽」;生與長相重,其象為「元胎」,即最初的胚胎;生與育相重,其象為「澤」;生與止相重,其象為「性」;生與殺相重,其象為「相剋」。第四行風氣主「動」:動與歸相重,其象為「乘軒」,軒是大夫所乘的車;動與藏相重,其象為「受種」,即承受播下的種子;動與生相重,其象為「機」,即機括初發;動與長相重,其象為「風」;動與育相重,其象為「源」;動與止相重,其象為「戒」;動與殺相重,其象為「虐」。

火氣長 長歸從師 長藏從夫 長生志 長動麗 長育違道 長止平 長殺順性 水氣育 育歸流 育藏海 育生愛 育動漁 育長苗 育止養 育殺畜

第五行火氣主「長」:長與歸相重,其象為「從師」;長與藏相重,其象為「從夫」;長與生相重,其象為「志」;長與動相重,其象為「麗」,即附麗依著;長與育相重,其象為「違道」;長與止相重,其象為「平」;長與殺相重,其象為「順性」。第六行水氣主「育」:育與歸相重,其象為「流」;育與藏相重,其象為「海」;育與生相重,其象為「愛」;育與動相重,其象為「漁」;育與長相重,其象為「苗」;育與止相重,其象為「養」;育與殺相重,其象為「畜」,即畜養牲口。這兩行取象多涉人倫與生業,與《山墳》偏重君臣名分的路數略有不同。

山氣止 止歸約 止藏淵 止生貌 止動濟 長植物 止育潤 止殺寬宥 金氣殺 殺歸尸 殺藏墓 殺生無忍 殺動干戈 殺長戰 殺育無傷 殺止亂

第七行山氣主「止」:止與歸相重,其象為「約」,即約束;止與藏相重,其象為「淵」;止與生相重,其象為「貌」;止與動相重,其象為「濟」。下一格底本作「長植物」,按全表體例本該作「止長」某象,此處三字與上下文例不合,當有脫訛,今照錄不改,不敢臆補。再往下,止與育相重,其象為「潤」;止與殺相重,其象為「寬宥」。第八行金氣主「殺」:殺與歸相重,其象為「尸」;殺與藏相重,其象為「墓」;殺與生相重,其象為「無忍」,即不忍下手;殺與動相重,其象為「干戈」;殺與長相重,其象為「戰」;殺與育相重,其象為「無傷」;殺與止相重,其象為「亂」。這張表與《山墳》同一格式,只是把君臣民物換成了八種氣,同樣既無爻辭,也無筮法可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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