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bo

六祖大师法宝坛经

唐 · 慧能述,宗宝编

风旛报恩光孝禅寺住持、嗣法比丘宗宝编集。(宗宝是元代僧人,通行本《坛经》即由他重编而成。)

佛家典籍

篇幅短的可从心经、金刚经、四十二章经、坛经读起。净土看阿弥陀经、无量寿经、观经。要看大乘叙事与禅,再读法华、维摩、楞严、圆觉、地藏。

六祖大師法寶壇經

風旛報恩光孝禪寺住持嗣祖比丘宗寶編

风旛报恩光孝禅寺住持、嗣法比丘宗宝编集。(宗宝是元代僧人,通行本《坛经》即由他重编而成。)

行由第一

時,大師至寶林。韶州韋刺史(名璩)與官僚入山請師,出於城中大梵寺講堂,為眾開緣說法。師陞座次,刺史官僚三十餘人,儒宗學士三十餘人,僧尼道俗一千餘人,同時作禮,願聞法要。

当时,大师来到宝林寺。韶州刺史韦璩与属下官员进山礼请大师,到城中大梵寺讲堂为大众开启法缘、宣讲佛法。大师升上法座时,刺史与官员三十多人、儒学士人三十多人、僧尼与在家信众一千多人,同时行礼,愿听闻佛法的纲要。

大師告眾曰:「善知識!菩提自性,本來清淨,但用此心,直了成佛。善知識!且聽惠能行由,得法事意。惠能嚴父,本貫范陽,左降流于嶺南,作新州百姓。此身不幸,父又早亡。老母孤遺,移來南海,艱辛貧乏,於市賣柴。時,有一客買柴,使令送至客店;客收去,惠能得錢,却出門外,見一客誦經。惠能一聞經語,心即開悟,遂問:『客誦何經?』客曰:『《金剛經》。』復問:『從何所來,持此經典?』客云:『我從蘄州黃梅縣東禪寺來。其寺是五祖忍大師在彼主化,門人一千有餘;我到彼中禮拜,聽受此經。大師常勸僧俗,但持《金剛經》,即自見性,直了成佛。』惠能聞說,宿昔有緣,乃蒙一客,取銀十兩與惠能,令充老母衣糧,教便往黃梅參禮五祖。

大师告诉大众说:「善知识!觉悟的自性本来就是清净的,只要用这个心,就能直接了达而成佛。善知识!且听我惠能得法的经历与因由。我父亲原籍范阳,后来被贬官流放到岭南,成了新州的百姓。我这一生不幸,父亲又早早去世。孤苦的老母亲带着我迁到南海,日子艰难贫困,我便在集市上卖柴。有一次,一位客人买柴,让我送到客店;客人收下柴,我拿了钱走出门外,看见一位客人在诵经。我一听到经中的话,心里当下就开悟了,便问:『客人诵的是什么经?』他说:『《金刚经》。』我又问:『您从哪里来,持有这部经典?』他说:『我从蕲州黄梅县东禅寺来。那座寺是五祖弘忍大师在那里住持教化,门人有一千多;我到那里礼拜,听受了这部经。大师常劝出家在家的人,只要持《金刚经》,就能自己见到本性,直接了达而成佛。』我听了这话,想是宿世有缘,就承蒙一位客人取十两银子给我,让我用作老母的衣食,并教我立即前往黄梅参礼五祖。

「惠能安置母畢,即便辭違。不經三十餘日,便至黃梅,禮拜五祖。祖問曰:『汝何方人?欲求何物?』惠能對曰:『弟子是嶺南新州百姓,遠來禮師,惟求作佛,不求餘物。』祖言:『汝是嶺南人,又是獵獠,若為堪作佛?』惠能曰:『人雖有南北,佛性本無南北;獵獠身與和尚不同,佛性有何差別?』五祖更欲與語,且見徒眾總在左右,乃令隨眾作務。惠能曰:『惠能啟和尚,弟子自心,常生智慧,不離自性,即是福田。未審和尚教作何務?』祖云:『這獦獠根性大利!汝更勿言,著槽廠去。』惠能退至後院,有一行者,差惠能破柴踏碓。經八月餘,祖一日忽見惠能曰:『吾思汝之見可用,恐有惡人害汝,遂不與汝言。汝知之否?』惠能曰:『弟子亦知師意,不敢行至堂前,令人不覺。』

「我安顿好母亲,随即辞别上路。不到三十多天就到了黄梅,礼拜五祖。五祖问:『你是哪里人?想求什么?』我回答:『弟子是岭南新州的百姓,远道来礼拜大师,只求作佛,不求别的。』五祖说:『你是岭南人,又是獦獠(当时对南方少数民族的蔑称),怎么能作佛?』我说:『人虽然有南方北方之分,佛性本来没有南北;獦獠这个身躯与和尚不同,佛性又有什么差别?』五祖还想再和我说话,却见徒众都在左右,就叫我随众去干活。我说:『惠能禀告和尚:弟子自己心里常生智慧,不离自性,这就是福田。不知和尚要我做什么活?』五祖说:『这个獦獠根性很利!你不要再说了,到碓房去。』我退到后院,有一位行者派我劈柴踏碓。过了八个多月,五祖有一天忽然见到我,说:『我想你的见解可用,只怕有恶人害你,所以一直不和你说话。你知道吗?』我说:『弟子也知道师父的用意,所以不敢走到堂前,免得让人察觉。』

「祖一日喚諸門人總來:『吾向汝說,世人生死事大,汝等終日只求福田,不求出離生死苦海;自性若迷,福何可救?汝等各去,自看智慧,取自本心般若之性,各作一偈,來呈吾看。若悟大意,付汝衣法,為第六代祖。火急速去,不得遲滯,思量即不中用;見性之人,言下須見。若如此者,輪刀上陣,亦得見之。』(喻利根者)眾得處分,退而遞相謂曰:『我等眾人,不須澄心用意作偈,將呈和尚,有何所益?神秀上座,現為教授師,必是他得。我輩謾作偈頌,枉用心力。』餘人聞語,總皆息心,咸言:『我等已後依止秀師,何煩作偈?』神秀思惟:『諸人不呈偈者,為我與他為教授師;我須作偈,將呈和尚,若不呈偈,和尚如何知我心中見解深淺?我呈偈意,求法即善,覓祖即惡,却同凡心,奪其聖位奚別?若不呈偈,終不得法。大難!大難!』

「五祖有一天把门人都叫来:『我告诉你们,世人生死是大事,你们整天只求福田,不求脱离生死苦海;自性若迷了,福报又怎能救得了?你们各自回去,观照自己的智慧,取自己本心中般若的体性,各作一首偈来呈给我看。若领悟了大意,就把衣法传给他,作第六代祖。赶紧去,不得拖延;用心思量就不中用了,见性的人一句话下就该见到。这样的人,即使抡着刀上阵,也照样见得到。』(这是比喻根器锐利的人。)众人得了吩咐,退下后互相说:『我们这些人不必澄心用意去作偈,作了呈给和尚有什么用?神秀上座现在是教授师,一定是他得法。我们胡乱作偈颂,白费心力。』其余的人听了这话,都歇了心,都说:『我们以后依止神秀师父就是了,何必费事作偈?』神秀心里想:『大家不呈偈,是因为我是他们的教授师;我必须作偈呈给和尚,若不呈偈,和尚怎么知道我心中见解的深浅?我呈偈的用意,若是求法就好,若是觅祖位就不好,那反倒和凡夫的心一样,与夺取圣位有什么分别?可若不呈偈,终究得不到法。太难了!太难了!』

「五祖堂前,有步廊三間,擬請供奉盧珍,畫楞伽經變相,及五祖血脈圖,流傳供養。神秀作偈成已,數度欲呈,行至堂前,心中恍惚,遍身汗流,擬呈不得;前後經四日,一十三度呈偈不得。秀乃思惟:『不如向廊下書著,從他和尚看見,忽若道好,即出禮拜,云是秀作;若道不堪,枉向山中數年,受人禮拜,更修何道?』是夜三更,不使人知,自執燈,書偈於南廊壁間,呈心所見。偈曰:

「五祖堂前有三间走廊,本打算请供奉卢珍来画《楞伽经》的变相图以及五祖血脉图,流传供养。神秀作成偈后,几次想去呈上,走到堂前就心中恍惚、遍身流汗,想呈却呈不出;前后经过四天,十三次都没能呈上。神秀便想:『不如写在廊下,任凭和尚看见;他若说好,我就出来礼拜,说是我作的;若说不行,那我白在山中修了几年、受人礼拜,还修什么道?』这天夜里三更,他不让人知道,自己拿着灯,把偈写在南廊的墙壁上,呈露心中所见。偈说:

「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

身体是菩提树,心像明镜台,

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

要时时勤加擦拭,别让它沾上灰尘。

「秀書偈了,便却歸房,人總不知。秀復思惟:『五祖明日見偈歡喜,即我與法有緣;若言不堪,自是我迷,宿業障重,不合得法。』聖意難測,房中思想,坐臥不安,直至五更。祖已知神秀入門未得,不見自性。

「神秀写完偈便回房去,别人都不知道。他又想:『五祖明天见了偈若欢喜,就是我与法有缘;若说不行,那是我自己迷了,宿世业障深重,不该得法。』圣人的心意难以揣测,他在房中反复思量,坐卧不安,直到五更。五祖其实已经知道神秀还没入门,没有见到自性。

「天明,祖喚盧供奉來,向南廊壁間,繪畫圖相,忽見其偈,報言:『供奉却不用畫,勞爾遠來。經云:「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但留此偈,與人誦持。依此偈修,免墮惡道;依此偈修,有大利益。』令門人炷香禮敬,盡誦此偈,即得見性。門人誦偈,皆歎善哉。

「天亮了,五祖叫卢供奉来,要在南廊墙壁上绘图,忽然看见那首偈,就对他说:『供奉不用画了,劳你远道而来。经上说:「凡是有形相的,都是虚妄。」只留下这首偈,给人诵持。依这首偈修行,可免堕恶道;依这首偈修行,有大利益。』又叫门人点香礼敬,都来诵这首偈,就能见性。门人诵偈,都赞叹说好。

「祖,三更喚秀入堂,問曰:『偈是汝作否?』秀言:『實是秀作,不敢妄求祖位,望和尚慈悲,看弟子有少智慧否?』祖曰:『汝作此偈,未見本性,只到門外,未入門內。如此見解,覓無上菩提,了不可得;無上菩提,須得言下識自本心,見自本性不生不滅;於一切時中,念念自見萬法無滯,一真一切真,萬境自如如。如如之心,即是真實。若如是見,即是無上菩提之自性也。汝且去,一兩日思惟,更作一偈,將來吾看;汝偈若入得門,付汝衣法。』神秀作禮而出。又經數日,作偈不成,心中恍惚,神思不安,猶如夢中,行坐不樂。

「五祖在三更时把神秀叫进堂内,问:『偈是你作的吗?』神秀说:『确实是我作的,不敢妄求祖位,只望和尚慈悲,看看弟子有没有一点智慧?』五祖说:『你作这首偈,还没见到本性,只到了门外,没进门里。凭这样的见解去求无上菩提,是完全求不到的;无上菩提须得在言下认识自己的本心,见到自己的本性不生不灭;在一切时中,念念都自己见到万法没有滞碍,一样真则样样真,万种境界自然如如。这如如不动的心,就是真实。若能这样见,就是无上菩提的自性了。你且回去,用一两天思量,再作一首偈拿来我看;你的偈若入得了门,就把衣法传给你。』神秀行礼退出。又过了几天,偈却作不成,心中恍惚,神思不安,好像在梦里一样,行走坐卧都不快活。

「復兩日,有一童子於碓坊過,唱誦其偈;惠能一聞,便知此偈未見本性,雖未蒙教授,早識大意。遂問童子曰:『誦者何偈?』童子曰:『爾這獵獠不知,大師言:「世人生死事大,欲得傳付衣法,令門人作偈來看。若悟大意,即付衣法為第六祖。」神秀上座,於南廊壁上,書無相偈,大師令人皆誦,依此偈修,免墮惡道;依此偈修,有大利益。』惠能曰:『(一本有我亦要誦此,結來生緣)上人!我此踏碓,八箇餘月,未曾行到堂前。望上人引至偈前禮拜。』童子引至偈前禮拜,惠能曰:『惠能不識字,請上人為讀。』時,有江州別駕,姓張名日用,便高聲讀。惠能聞已,遂言:『亦有一偈,望別駕為書。』別駕言:『汝亦作偈?其事希有。』惠能向別駕言:『欲學無上菩提,不得輕於初學。下下人有上上智,上上人有沒意智。若輕人,即有無量無邊罪。』別駕言:『汝但誦偈,吾為汝書。汝若得法,先須度吾。勿忘此言。』惠能偈曰:

「又过了两天,有个童子从碓房经过,一路唱诵那首偈;我一听就知道这首偈还没见到本性。我虽然没受过教导,却早已识得大意。便问童子:『你诵的是什么偈?』童子说:『你这个獦獠不知道,大师说:「世人生死是大事,想要传付衣法,让门人作偈来看。若领悟大意,就把衣法传给他作第六祖。」神秀上座在南廊墙上写了一首无相偈,大师叫大家都诵,依这首偈修行可免堕恶道,依这首偈修行有大利益。』我说:『(有的本子这里多出「我也要诵这首偈,结个来生的缘」一句。)上人!我在这里踏碓八个多月,不曾走到堂前。请上人带我到偈前礼拜。』童子领我到偈前礼拜,我说:『惠能不认字,请上人替我读一遍。』当时有位江州别驾,姓张名日用,便高声读了。我听完就说:『我也有一首偈,请别驾替我写下。』别驾说:『你也会作偈?这倒稀奇。』我对别驾说:『想学无上菩提,就不能轻视初学的人。最下等的人可能有最上等的智慧,最上等的人也可能埋没了智慧。若轻视人,就有无量无边的罪过。』别驾说:『你只管诵你的偈,我替你写。你若得了法,要先度我。别忘了这句话。』我的偈是: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

菩提本来就没有树,明镜也不是什么台;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本来就没有一样东西,哪里会沾上灰尘?

「書此偈已,徒眾總驚,無不嗟訝,各相謂言:『奇哉!不得以貌取人,何得多時使他肉身菩薩。』祖見眾人驚怪,恐人損害,遂將鞋擦了偈,曰:『亦未見性。』眾以為然。

「写完这首偈,徒众都惊住了,无不惊讶,彼此说:『奇怪啊!真不可以貌取人,怎么才多久就让他成了肉身菩萨。』五祖见众人惊怪,怕有人加害,就用鞋把偈擦掉了,说:『也没有见性。』众人便以为是这样。

「次日,祖潛至碓坊,見能腰石舂米,語曰:『求道之人,為法忘軀,當如是乎!』乃問曰:『米熟也未?』惠能曰:『米熟久矣,猶欠篩在。』祖以杖擊碓三下而去。惠能即會祖意,三鼓入室;祖以袈裟遮圍,不令人見,為說《金剛經》。至『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惠能言下大悟,一切萬法,不離自性。遂啟祖言:『何期自性,本自清淨;何期自性,本不生滅;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無動搖;何期自性,能生萬法。』祖知悟本性,謂惠能曰:『不識本心,學法無益;若識自本心,見自本性,即名丈夫、天人師、佛。』三更受法,人盡不知,便傳頓教及衣鉢,云:『汝為第六代祖,善自護念,廣度有情,流布將來,無令斷絕。聽吾偈曰:

「第二天,五祖悄悄来到碓房,见我腰上绑着石头舂米,说:『求道的人为法忘掉自身,就该是这样吧!』于是问:『米熟了没有?』我说:『米早就熟了,只差筛过。』五祖用杖在碓上敲了三下就走了。我立刻领会了五祖的意思,三更时进入他的房间;五祖用袈裟围遮起来不让人看见,为我讲说《金刚经》。讲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我在言下大彻大悟:原来一切万法都不离自性。于是禀告五祖说:『想不到自性本来就是清净的;想不到自性本来就不生不灭;想不到自性本来就自我具足;想不到自性本来就没有动摇;想不到自性能够生出万法。』五祖知道我已悟得本性,就对我说:『不认识本心,学法没有用处;若认识自己的本心、见到自己的本性,就叫作大丈夫、天人师、佛。』三更受法,没有人知道,五祖便把顿教和衣钵传给我,说:『你是第六代祖,好好护念自己,广度众生,把法流传下去,不要让它断绝。听我的偈:

「『有情來下種,因地果還生,

有情识的众生前来播下种子,凭着这块因地,果实自然会生出来;

無情既無種,無性亦無生。』

没有情识的东西既然种不下种子,没有佛性也就没有生长可言。』

「祖復曰:『昔達磨大師,初來此土,人未之信,故傳此衣,以為信體,代代相承;法則以心傳心,皆令自悟自解。自古,佛佛惟傳本體,師師密付本心;衣為爭端,止汝勿傳。若傳此衣,命如懸絲。汝須速去,恐人害汝。』惠能啟曰:『向甚處去?』祖云:『逢懷則止,遇會則藏。』惠能三更領得衣鉢,云:『能本是南中人,素不知此山路,如何出得江口?』五祖言:『汝不須憂,吾自送汝。』祖相送,直至九江驛。祖令上船,五祖把艣自搖。惠能言:『請和尚坐。弟子合搖艣。』祖云:『合是吾渡汝。』惠能云:『迷時師度,悟了自度;度名雖一,用處不同。惠能生在邊方,語音不正,蒙師傳法,今已得悟,只合自性自度。』祖云:『如是,如是!以後佛法,由汝大行。汝去三年,吾方逝世。汝今好去,努力向南。不宜速說,佛法難起。』

「五祖又说:『从前达磨大师刚来到这片国土时,人们不相信他,所以传下这件袈裟作为凭信,代代相承;至于法,则是以心传心,都要让人自己领悟、自己理解。自古以来,佛与佛只传这个本体,师与师暗中付与这个本心。袈裟是引起争夺的祸端,到你为止不要再传。若再传这件衣,性命就像悬在丝上一样危险。你必须赶快走,只怕有人害你。』我问:『该往哪里去?』五祖说:『遇到「怀」字就停下,遇到「会」字就隐藏。』我三更领了衣钵,说:『惠能本是南方人,一向不认识这里的山路,怎么才能走出江口?』五祖说:『你不用担心,我亲自送你。』五祖一路相送,直到九江驿。五祖叫我上船,自己把着橹摇。我说:『请和尚坐下,该由弟子来摇橹。』五祖说:『该是我渡你。』我说:『迷的时候由师父度,悟了就自己度;同样叫作度,用处却不一样。惠能生在偏远地方,口音不正,蒙师父传法,如今已经开悟,就该由自性来自度了。』五祖说:『正是这样,正是这样!以后佛法要靠你大大兴行。你走后三年,我才去世。你如今好好地去,努力往南走。不要急着说法,佛法难以兴起。』

「惠能辭違祖已,發足南行。兩月中間,至大庾嶺(五祖歸,數日不上堂。眾疑,詣問曰:『和尚少病少惱否?』曰:『病即無。衣法已南矣。』問:『誰人傳授?』曰:『能者得之。』眾乃知焉)。逐後數百人來,欲奪衣鉢。一僧俗姓陳,名惠明,先是四品將軍,性行麁慥,極意參尋。為眾人先,趁及惠能。惠能擲下衣鉢於石上,云:『此衣表信,可力爭耶?』能隱草莽中。惠明至,提掇不動,乃喚云:『行者!行者!我為法來,不為衣來。』惠能遂出,坐盤石上。惠明作禮云:『望行者為我說法。』惠能云:『汝既為法而來,可屏息諸緣,勿生一念。吾為汝說。』明良久。惠能云:『不思善,不思惡,正與麼時,那箇是明上座本來面目?』惠明言下大悟。復問云:『上來密語密意外,還更有密意否?』惠能云:『與汝說者,即非密也。汝若返照,密在汝邊。』明曰:『惠明雖在黃梅,實未省自己面目。今蒙指示,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今行者即惠明師也。』惠能曰:『汝若如是,吾與汝同師黃梅,善自護持。』明又問:『惠明今後向甚處去?』惠能曰:『逢袁則止,遇蒙則居。』明禮辭(明回至嶺下,謂趁眾曰:『向陟崔嵬,竟無蹤跡,當別道尋之。』趁眾咸以為然。惠明後改道明,避師上字)。

「我辞别五祖后,动身南行。两个月之间到了大庾岭。(五祖回去后,好几天不上堂。众人起疑,前去问:『和尚是不是有病、有烦恼?』五祖说:『病倒没有。衣法已经往南去了。』问:『谁传的?』答:『能的那个人得了它。』众人这才明白。)后面有几百人追来,想夺衣钵。有个僧人俗姓陈,名惠明,先前是四品将军,性情粗鲁,一心要追寻,跑在众人前面,追上了我。我把衣钵扔在石头上,说:『这件衣是表信的,难道可以凭力气争夺吗?』说完就隐身在草丛中。惠明赶到,去提衣钵却提不动,便喊道:『行者!行者!我是为法来的,不是为衣来的。』我于是出来,坐在磐石上。惠明行礼说:『望行者为我说法。』我说:『你既然为法而来,就该屏息一切外缘,不生一个念头。我为你说。』惠明静默了很久。我说:『不思量善,不思量恶,正在这个时候,哪一个是明上座你的本来面目?』惠明当下大悟。他又问:『除了刚才这些密语密意之外,还有别的密意吗?』我说:『能对你说出来的,就不是密了。你若回头返照,密就在你自己身上。』惠明说:『惠明虽然在黄梅,其实并没有看清自己的本来面目。今天承蒙指示,就像人喝水,冷暖只有自己知道。如今行者就是惠明的师父了。』我说:『你若这样说,那我和你同以黄梅为师,好好护持吧。』惠明又问:『惠明今后往哪里去?』我说:『遇到「袁」字就停下,遇到「蒙」字就住下。』惠明行礼告辞。(惠明回到岭下,对追来的众人说:『上去搜了那些高峻的山,竟没有踪迹,该换条路去找。』追来的人都认为是这样。惠明后来改名道明,是为了避开师父名字的上一个字。)

「惠能後至曹溪,又被惡人尋逐。乃於四會,避難獵人隊中,凡經一十五載,時與獵人隨宜說法。獵人常令守網,每見生命,盡放之。每至飯時,以菜寄煮肉鍋。或問,則對曰:『但喫肉邊菜。』

「我后来到了曹溪,又被恶人追寻。于是在四会一带避难,混在猎人队伍里,前后经过十五年,不时随机为猎人说法。猎人常叫我看守猎网,我每次见到活物,都把它们放了。每到吃饭时,就把菜放进煮肉的锅里借着煮。有人问起,我就回答:『我只吃肉边上的菜。』

「一日思惟:『時當弘法,不可終遯。』遂出至廣州法性寺,值印宗法師講《涅槃經》。時有風吹旛動,一僧曰:『風動。』一僧曰:『旛動。』議論不已。惠能進曰:『不是風動,不是旛動,仁者心動。』一眾駭然。印宗延至上席,徵詰奧義。見惠能言簡理當,不由文字,宗云:『行者定非常人。久聞黃梅衣法南來,莫是行者否?』惠能曰:『不敢。』宗於是作禮,告請傳來衣鉢出示大眾。宗復問曰:『黃梅付囑,如何指授?』惠能曰:『指授即無;惟論見性,不論禪定解脫。』宗曰:『何不論禪定解脫?』能曰:『為是二法,不是佛法。佛法是不二之法。』宗又問:『如何是佛法不二之法?』惠能曰:『法師講《涅槃經》,明佛性,是佛法不二之法。如高貴德王菩薩白佛言:「犯四重禁、作五逆罪,及一闡提等,當斷善根佛性否?」佛言:「善根有二:一者常,二者無常,佛性非常非無常,是故不斷,名為不二。一者善,二者不善,佛性非善非不善,是名不二。蘊之與界,凡夫見二,智者了達其性無二,無二之性即是佛性。」』印宗聞說,歡喜合掌,言:『某甲講經,猶如瓦礫;仁者論義,猶如真金。』於是為惠能剃髮,願事為師。惠能遂於菩提樹下,開東山法門。

「有一天我想:『时机该弘法了,不可一直隐遁下去。』于是出来到广州法性寺,正遇上印宗法师在讲《涅槃经》。当时有风吹动幡,一个僧人说:『是风在动。』另一个说:『是幡在动。』争论不休。我上前说:『不是风动,不是幡动,是二位的心在动。』满座的人都惊讶。印宗请我到上座,追问深奥的义理。他见我言语简要而道理恰当,不依傍文字,便说:『行者一定不是寻常人。早就听说黄梅的衣法南来,莫非就是行者你?』我说:『不敢当。』印宗于是行礼,请我把传来的衣钵拿出来给大众看。印宗又问:『黄梅传付时,是怎么指点传授的?』我说:『指点传授倒是没有;只讲见性,不讲禅定解脱。』印宗说:『为什么不讲禅定解脱?』我说:『因为那是两个法,不是佛法。佛法是不二之法。』印宗又问:『怎样才是佛法的不二之法?』我说:『法师讲《涅槃经》、阐明佛性,那就是佛法的不二之法。比如高贵德王菩萨问佛:「犯了四重禁戒、造了五逆罪,以及一阐提这类人,会断绝善根佛性吗?」佛说:「善根有两种:一种是常,一种是无常;佛性既不是常也不是无常,所以不会断绝,这叫作不二。一种是善,一种是不善;佛性既不是善也不是不善,这叫作不二。五蕴与十八界,凡夫看成两个,智者了达其体性没有两个,这没有两个的体性就是佛性。」』印宗听了,欢喜合掌说:『我讲经好比瓦砾,仁者论义好比真金。』于是为我剃发,愿意奉我为师。我便在菩提树下开演东山法门。

「惠能於東山得法,辛苦受盡,命似懸絲。今日得與使君、官僚、僧尼、道俗同此一會,莫非累劫之緣,亦是過去生中供養諸佛,同種善根,方始得聞如上頓教得法之因。教是先聖所傳,不是惠能自智。願聞先聖教者,各令淨心,聞了各自除疑,如先代聖人無別。」

「我在东山得法,吃尽辛苦,性命像悬在丝上。今天能与使君、各位官员、僧尼与在家人共聚这一会,无非是累劫的因缘,也是过去生中供养诸佛、共同种下善根,才能听到上面所说顿教得法的因由。这教法是先代圣人所传,不是惠能自己的聪明。愿意听闻先圣教法的人,请各自净下心来;听完之后各自除去疑惑,就和先代圣人没有分别了。」

一眾聞法,歡喜作禮而退。

满座的人听了法,欢喜行礼而退。

般若第二

次日,韋使君請益。師陞座,告大眾曰:「總淨心念摩訶般若波羅蜜多。」復云:「善知識!菩提般若之智,世人本自有之;只緣心迷,不能自悟,須假大善知識,示導見性。當知愚人智人,佛性本無差別,只緣迷悟不同,所以有愚有智。吾今為說摩訶般若波羅蜜法,使汝等各得智慧。志心諦聽!吾為汝說。善知識!世人終日口念般若,不識自性般若,猶如說食不飽。口但說空,萬劫不得見性,終無有益。善知識!摩訶般若波羅蜜是梵語,此言大智慧到彼岸。此須心行,不在口念。口念心不行,如幻、如化、如露、如電;口念心行,則心口相應,本性是佛,離性無別佛。何名摩訶?摩訶是大。心量廣大,猶如虛空,無有邊畔,亦無方圓大小,亦非青黃赤白,亦無上下長短,亦無瞋無喜,無是無非,無善無惡,無有頭尾。諸佛剎土,盡同虛空。世人妙性本空,無有一法可得。自性真空,亦復如是。善知識!莫聞吾說空,便即著空。第一莫著空,若空心靜坐,即著無記空。善知識!世界虛空,能含萬物色像,日月星宿,山河大地,泉源谿澗,草木叢林,惡人善人,惡法善法,天堂地獄,一切大海,須彌諸山,總在空中。世人性空,亦復如是。善知識!自性能含萬法是大,萬法在諸人性中。若見一切人、惡之與善,盡皆不取不捨亦不染著,心如虛空,名之為大,故曰摩訶。善知識!迷人口說,智者心行。又有迷人,空心靜坐,百無所思,自稱為大。此一輩人,不可與語,為邪見故。善知識!心量廣大,遍周法界,用即了了分明,應用便知一切。一切即一,一即一切。去來自由,心體無滯,即是般若。善知識!一切般若智,皆從自性而生,不從外入。莫錯用意,名為真性自用,一真一切真。心量大事,不行小道。口莫終日說空,心中不修此行,恰似凡人自稱國王,終不可得,非吾弟子。

第二天,韦使君请大师进一步开示。大师升座,告诉大众说:「大家都净下心来念『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又说:「善知识!菩提般若的智慧,世人本来就有;只因心迷,不能自己觉悟,才须借助大善知识的开示引导来见性。要知道愚人和智人,佛性本来没有差别,只因迷与悟不同,所以有愚有智。我今天为你们讲摩诃般若波罗蜜法,使你们各自得到智慧。专心谛听!我为你们说。善知识!世人整天嘴上念般若,却不认识自性中的般若,就像光说吃的却吃不饱。嘴上只说空,万劫也不能见性,终究没有益处。善知识!『摩诃般若波罗蜜』是梵语,汉语的意思是『大智慧到彼岸』。这须要用心去行,不在嘴上念。嘴上念而心里不行,就像幻、像化、像露、像电;嘴上念而心里也行,就心口相应,本性就是佛,离开本性没有别的佛。什么叫摩诃?摩诃就是大。心量广大,好像虚空,没有边际,也没有方圆大小,也不是青黄赤白,也没有上下长短,也没有瞋没有喜,没有是没有非,没有善没有恶,没有头没有尾。诸佛的国土都同于虚空。世人微妙的本性本来是空的,没有一个法可得。自性的真空,也是这样。善知识!不要一听我说空,就执着于空。第一要紧的是不要执着空:若空着心静坐,那就落进了『无记空』。善知识!世界的虚空能包含万物的形色影像:日月星辰、山河大地、泉源溪涧、草木丛林、恶人善人、恶法善法、天堂地狱、一切大海、须弥众山,全都在虚空之中。世人本性的空,也是这样。善知识!自性能够包含万法,这才叫大;万法都在各人的自性之中。若见到一切人,无论他恶还是善,都不取不舍也不染着,心像虚空一样,这就叫作大,所以称为摩诃。善知识!迷人只在嘴上说,智者在心里行。还有一种迷人,空着心静坐,什么都不想,自称为大。这一类人不可与他们说话,因为他们落在邪见里。善知识!心量广大,遍及整个法界,用起来就了了分明,随处应用便知道一切。一切就是一,一就是一切。来去自由,心的本体没有滞碍,这就是般若。善知识!一切般若智慧都从自性生出,不是从外面进来的。不要用错了心思,这才叫真性的自我运用,一样真则样样真。心量是大事,不要去走小道。嘴上不要整天说空,心中却不修这个行,那就好比凡人自称国王,终究做不成,也不是我的弟子。

「善知識!何名般若?般若者,唐言智慧也。一切處所,一切時中,念念不愚,常行智慧,即是般若行。一念愚即般若絕,一念智即般若生。世人愚迷,不見般若,口說般若,心中常愚。常自言:『我修般若。』念念說空,不識真空。般若無形相,智慧心即是。若作如是解,即名般若智。何名波羅蜜?此是西國語,唐言到彼岸,解義離生滅。著境生滅起,如水有波浪,即名為此岸;離境無生滅,如水常通流,即名為彼岸,故號波羅蜜。善知識!迷人口念,當念之時,有妄有非。念念若行,是名真性。悟此法者,是般若法;修此行者,是般若行。不修即凡;一念修行,自身等佛。善知識!凡夫即佛,煩惱即菩提。前念迷即凡夫,後念悟即佛。前念著境即煩惱,後念離境即菩提。

「善知识!什么叫般若?般若,汉语就是智慧。在一切处所、一切时中,念念都不愚昧,常行智慧,这就是般若行。一念愚就般若断绝,一念智就般若生起。世人愚迷,见不到般若,嘴上说般若,心中却常常愚昧。他们常自称:『我在修般若。』念念说空,却不认识真空。般若没有形相,那颗有智慧的心就是。若能这样理解,就叫作般若智。什么叫波罗蜜?这是西方的话,汉语是『到彼岸』,解释它的意思就是离开生灭。执着于外境,生灭就起来了,好像水有波浪,这就叫此岸;离开外境就没有生灭,好像水常常畅通地流,这就叫彼岸,所以叫波罗蜜。善知识!迷人只在嘴上念,正念的时候还有虚妄、有过失。若能念念都去行,这才叫真性。领悟这个法的,就是般若法;修这个行的,就是般若行。不修就是凡夫;一念修行,自身就等同于佛。善知识!凡夫就是佛,烦恼就是菩提。前一念迷就是凡夫,后一念悟就是佛。前一念执着外境就是烦恼,后一念离开外境就是菩提。

「善知識!摩訶般若波羅蜜,最尊最上最第一,無住無往亦無來,三世諸佛從中出。當用大智慧,打破五蘊煩惱塵勞。如此修行,定成佛道,變三毒為戒定慧。善知識!我此法門,從一般若生八萬四千智慧。何以故?為世人有八萬四千塵勞。若無塵勞,智慧常現,不離自性。悟此法者,即是無念,無憶無著,不起誑妄。用自真如性,以智慧觀照,於一切法不取不捨,即是見性成佛道。善知識!若欲入甚深法界及般若三昧者,須修般若行,持誦《金剛般若經》,即得見性。當知此經功德無量無邊,經中分明讚歎,莫能具說。此法門是最上乘,為大智人說,為上根人說。小根小智人聞,心生不信。何以故?譬如大龍下雨於閻浮提,城邑聚落,悉皆漂流如漂棗葉。若雨大海,不增不減。若大乘人,若最上乘人,聞說《金剛經》,心開悟解。故知本性自有般若之智,自用智慧,常觀照故,不假文字。譬如雨水,不從天有,元是龍能興致,令一切眾生、一切草木、有情無情,悉皆蒙潤。百川眾流,却入大海,合為一體。眾生本性般若之智,亦復如是。善知識!小根之人,聞此頓教,猶如草木根性小者,若被大雨,悉皆自倒,不能增長。小根之人,亦復如是。元有般若之智,與大智人更無差別,因何聞法不自開悟?緣邪見障重、煩惱根深。猶如大雲覆蓋於日,不得風吹,日光不現。般若之智亦無大小,為一切眾生自心迷悟不同,迷心外見,修行覓佛;未悟自性,即是小根。若開悟頓教,不能外修,但於自心常起正見,煩惱塵勞常不能染,即是見性。善知識!內外不住,去來自由,能除執心,通達無礙。能修此行,與般若經本無差別。

「善知识!摩诃般若波罗蜜最尊、最上、最第一,无所住、无所往、也无所来,三世诸佛都从这里出生。应当用大智慧打破五蕴的烦恼尘劳。这样修行,一定成就佛道,把贪瞋痴三毒转变为戒定慧。善知识!我这个法门,从一个般若生出八万四千种智慧。为什么呢?因为世人有八万四千种尘劳。若没有尘劳,智慧就常常显现,不离自性。领悟这个法的就是无念:没有追忆、没有执着,不起虚诳妄想。运用自己的真如本性,以智慧观照,对一切法不取不舍,这就是见性成佛之道。善知识!若想进入甚深的法界与般若三昧,必须修般若行,持诵《金刚般若经》,就能见性。要知道这部经功德无量无边,经中说得明明白白,无法一一说尽。这个法门是最上乘的,是为大智慧的人说的,是为上等根器的人说的。小根小智的人听了,心里不信。为什么呢?譬如大龙在阎浮提降雨,城邑村落都被大水漂走,像漂枣叶一样;可若把雨下在大海中,海水既不增也不减。若是大乘人、最上乘人,听人讲《金刚经》,心就开解领悟。所以知道本性中自有般若的智慧,自己运用智慧常常观照,不必依傍文字。譬如雨水并不是从天上凭空有的,本是龙能兴起,使一切众生、一切草木、有情无情都蒙受滋润。百川众流又流回大海,合成一体。众生本性中般若的智慧,也是这样。善知识!小根器的人听了这顿教,就像根性弱小的草木被大雨一浇,都自己倒了,不能生长。小根器的人也是这样。他们原本就有般若的智慧,与大智慧的人并无差别,为什么听了法却不能自己开悟?是因为邪见的障碍太重、烦恼的根太深。好比大片乌云遮住太阳,没有风吹开,日光就显不出来。般若的智慧本身也没有大小之分,只因一切众生自心的迷悟不同:心迷的人向外面看,一味修行去找佛,还没悟到自性,那就是小根器。若开悟了顿教,就不向外面修,只在自心中常起正见,烦恼尘劳就常常染不到他,这就是见性。善知识!内外都不执着停留,来去自由,能除掉执着的心,通达而无障碍。能修这个行,与《般若经》本来没有差别。

「善知識!一切修多羅及諸文字,大小二乘,十二部經,皆因人置。因智慧性,方能建立。若無世人,一切萬法本自不有,故知萬法本自人興。一切經書,因人說有。緣其人中有愚有智,愚為小人,智為大人。愚者問於智人,智者與愚人說法。愚人忽然悟解心開,即與智人無別。善知識!不悟即佛是眾生,一念悟時眾生是佛,故知萬法盡在自心。何不從自心中,頓見真如本性?《菩薩戒經》云:『我本元自性清淨,若識自心見性,皆成佛道。』《淨名經》云:『即時豁然,還得本心。』善知識!我於忍和尚處,一聞言下便悟,頓見真如本性。是以將此教法流行,令學道者頓悟菩提。各自觀心,自見本性。若自不悟,須覓大善知識、解最上乘法者,直示正路。是善知識有大因緣,所謂化導令得見性。一切善法,因善知識能發起故。三世諸佛、十二部經,在人性中本自具有。不能自悟,須求善知識指示方見;若自悟者,不假外求。若一向執謂須他善知識方得解脫者,無有是處。何以故?自心內有知識自悟。若起邪迷、妄念顛倒,外善知識雖有教授,救不可得。若起正真般若觀照,一剎那間,妄念俱滅。若識自性,一悟即至佛地。善知識!智慧觀照,內外明徹,識自本心。若識本心,即本解脫。若得解脫,即是般若三昧,即是無念。何名無念?若見一切法,心不染著,是為無念。用即遍一切處,亦不著一切處。但淨本心,使六識出六門,於六塵中無染無雜,來去自由,通用無滯,即是般若三昧、自在解脫,名無念行。若百物不思,當令念絕,即是法縛,即名邊見。善知識!悟無念法者,萬法盡通;悟無念法者,見諸佛境界;悟無念法者,至佛地位。

「善知识!一切经典以及种种文字,大乘小乘、十二部经,都是因人而设立的。因为有智慧的体性,才能建立起来。若没有世人,一切万法本来就不存在,所以知道万法本来是由人兴起的。一切经书都因人而说才有。因为人当中有愚有智,愚的是小人,智的是大人。愚人向智人请教,智者为愚人说法。愚人忽然领悟解开、心地开朗,就与智人没有分别了。善知识!不悟的时候佛就是众生,一念悟的时候众生就是佛,所以知道万法都在自己心中。为什么不从自己心中当下见到真如本性呢?《菩萨戒经》说:『我本来的自性就是清净的,若认识自心、见到本性,都能成就佛道。』《净名经》说:『当下豁然开朗,重新得回本心。』善知识!我在弘忍和尚那里,一听之下当即领悟,顿时见到真如本性。所以要把这个教法流传开来,让学道的人顿悟菩提。各自观照自心,自己见到本性。若自己不能开悟,就须寻找大善知识、懂得最上乘法的人,直接指示正路。这样的善知识有大因缘,所谓教化引导使人得以见性。一切善法都是靠善知识才能发起的。三世诸佛、十二部经,在人的自性中本来就具备。不能自己领悟,就须求善知识指示才能见到;若能自己领悟,就不必向外求。若一味执着认为必须靠别的善知识才能解脱,那是没有的事。为什么呢?因为自心之内有能自悟的知识。若起了邪迷、妄念颠倒,外面的善知识虽有教导,也救不了。若能起真正的般若观照,一刹那之间妄念就全都灭了。若认识自性,一悟就到佛地。善知识!以智慧观照,内外明彻,认识自己的本心。若认识本心,就是本来的解脱。若得了解脱,就是般若三昧,就是无念。什么叫无念?若见到一切法而心不染着,这就是无念。用起来遍及一切处,却也不执着于一切处。只要清净本心,使六识从六门出去,在六尘之中不染不杂,来去自由,通用无碍,这就是般若三昧、自在解脱,叫作无念行。若什么都不想、硬要让念头断绝,那就是被法捆住,叫作边见。善知识!领悟无念之法的人,万法都通达;领悟无念之法的人,能见到诸佛的境界;领悟无念之法的人,能到达佛的地位。

「善知識!後代得吾法者,將此頓教法門,於同見同行,發願受持。如事佛故,終身而不退者,定入聖位。然須傳授從上以來默傳分付,不得匿其正法。若不同見同行,在別法中,不得傳付。損彼前人,究竟無益。恐愚人不解,謗此法門,百劫千生,斷佛種性。善知識!吾有一無相頌,各須誦取,在家出家,但依此修。若不自修,惟記吾言,亦無有益。聽吾頌曰:

「善知识!后代得到我这个法的人,要把这个顿教法门,在见解相同、修行相同的人中间,发愿受持。像侍奉佛那样,终身不退转的,一定进入圣位。但必须传授历代以来默默相传的付嘱,不得把正法藏起来。若见解不同、修行不同,在别的法门里,就不要传给他。那样会损害对方,最终没有益处。只怕愚人不理解,反而毁谤这个法门,百劫千生断绝了佛的种性。善知识!我有一首『无相颂』,各位都要诵下来,在家出家的人只依这个修行。若自己不修,只记住我的话,也没有用处。听我念这首颂:

「說通及心通,如日處虛空,

说法通达,心地也通达,就像太阳挂在虚空中;

唯傳見性法,出世破邪宗。

只传见性这一个法,出现于世是为了破除邪门宗派。

法即無頓漸,迷悟有遲疾,

法本身没有顿与渐的分别,只是人的迷悟有快有慢;

只此見性門,愚人不可悉。

单是这个见性法门,愚人就无法尽解。

說即雖萬般,合理還歸一,

说法虽有千万种,合于道理终究归于一;

煩惱闇宅中,常須生慧日。

在烦恼这间暗屋里,必须常常升起智慧的太阳。

邪來煩惱至,正來煩惱除,

邪念一来烦恼就到,正念一来烦恼就除;

邪正俱不用,清淨至無餘。

到了邪正两边都用不着的时候,清净就到了极处,一点不剩。

菩提本自性,起心即是妄,

菩提本来就是自性,一动念去求它就成了妄;

淨心在妄中,但正無三障。

清净的心就在妄念之中,只要持正,就没有烦恼、业、报这三种障碍。

世人若修道,一切盡不妨,

世人若真修道,做什么都不妨碍;

常自見己過,與道即相當。

常常看见自己的过失,就与道相应了。

色類自有道,各不相妨惱,

各类有形之物各自有道,彼此并不妨碍恼乱;

離道別覓道,終身不見道。

离开自身的道另去找道,一辈子也见不到道。

波波度一生,到頭還自懊,

奔波劳碌过一生,到头来还是自己懊悔;

欲得見真道,行正即是道。

想见到真道,行为端正就是道。

自若無道心,闇行不見道,

自己若没有求道的心,就是在暗中瞎走,见不到道;

若真修道人,不見世間過。

若是真正修道的人,就不去盯着世间的过失。

若見他人非,自非却是左,

若总盯着别人的不是,自己这个「不是」反倒偏了;

他非我不非,我非自有過。

别人不对,我不跟着不对;我若也不对,自己就有过失了。

但自却非心,打除煩惱破,

只要把自己那颗爱挑毛病的心去掉,烦恼就被打破了;

憎愛不關心,長伸兩脚臥。

憎与爱都不挂在心上,尽可伸开两脚安然躺下。

欲擬化他人,自須有方便,

想要教化别人,自己须得有善巧方便;

勿令彼有疑,即是自性現。

不要让对方生疑,那就是自性显现了。

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

佛法就在世间,觉悟离不开世间;

離世覓菩提,恰如求兔角。

离开世间去找菩提,就像去求兔子头上的角。

正見名出世,邪見是世間,

正见叫作出世,邪见就是世间;

邪正盡打却,菩提性宛然。

邪与正统统打掉,菩提的本性自然分明现前。

此頌是頓教,亦名大法船,

这首颂就是顿教,也叫作大法船;

迷聞經累劫,悟則剎那間。」

迷的人听了要经历累劫,悟的人只在刹那之间。」

師復曰:「今於大梵寺說此頓教,普願法界眾生,言下見性成佛。」

大师又说:「今天在大梵寺讲这个顿教,普愿法界众生在言下见性成佛。」

時韋使君與官僚道俗,聞師所說,無不省悟。一時作禮,皆歎:「善哉!何期嶺南有佛出世!」

当时韦使君与官员、在家人听了大师所说,无不省悟。一齐行礼,都赞叹:「好啊!想不到岭南竟有佛出世!」

疑問第三

一日,韋刺史為師設大會齋。齋訖,刺史請師陞座,同官僚士庶肅容再拜,問曰:「弟子聞和尚說法,實不可思議。今有少疑,願大慈悲,特為解說。」

有一天,韦刺史为大师设了盛大的斋会。斋毕,刺史请大师升座,与官员士人百姓一同肃容再拜,问道:「弟子听和尚说法,实在不可思议。如今有一点疑问,愿和尚大发慈悲,特为解说。」

師曰:「有疑即問,吾當為說。」

大师说:「有疑就问,我为你说。」

韋公曰:「和尚所說,可不是達磨大師宗旨乎?」

韦公说:「和尚所说的,莫非就是达磨大师的宗旨吧?」

師曰:「是。」

大师说:「是。」

公曰:「弟子聞:達磨初化梁武帝,帝問云:『朕一生造寺度僧、布施設齋,有何功德?』達磨言:『實無功德。』弟子未達此理,願和尚為說。」

韦公说:「弟子听说:达磨当初教化梁武帝,武帝问:『朕一生建造寺院、度人出家、布施设斋,有什么功德?』达磨说:『实在没有功德。』弟子不明白这个道理,愿和尚为我解说。」

師曰:「實無功德,勿疑先聖之言。武帝心邪,不知正法。造寺度僧、布施設齋,名為求福,不可將福便為功德。功德在法身中,不在修福。」師又曰:「見性是功,平等是德。念念無滯,常見本性,真實妙用,名為功德。內心謙下是功,外行於禮是德。自性建立萬法是功,心體離念是德。不離自性是功,應用無染是德。若覓功德法身,但依此作,是真功德。若修功德之人,心即不輕,常行普敬。心常輕人,吾我不斷,即自無功;自性虛妄不實,即自無德。為吾我自大,常輕一切故。善知識!念念無間是功,心行平直是德。自修性是功,自修身是德。善知識!功德須自性內見,不是布施供養之所求也。是以福德與功德別。武帝不識真理,非我祖師有過。」

大师说:「确实没有功德,不要怀疑前代圣人的话。武帝心存偏邪,不懂正法。建造寺院、度人出家、布施设斋,这叫作求福,不可以把福当成功德。功德在法身之中,不在修福上。」大师又说:「见性是功,平等是德。念念没有滞碍,常见本性,真实妙用,这叫作功德。内心谦下是功,外在行为合礼是德。自性建立起万法是功,心体离开念是德。不离自性是功,运用而不染着是德。若要寻求功德法身,只要依这个去做,就是真功德。修功德的人心里不轻慢人,常常普遍恭敬。若心里常轻慢人,「我」的执着不断,自己就没有功;自性虚妄不实,自己就没有德——那是因为自高自大、常轻视一切的缘故。善知识!念念不间断是功,心地平直是德。自己修自性是功,自己修身是德。善知识!功德须在自性之内见到,不是靠布施供养求得来的。所以福德与功德有分别。是武帝不认识真理,并不是我们祖师有过错。」

刺史又問曰:「弟子常見僧俗念阿彌陀佛,願生西方。請和尚說,得生彼否?願為破疑。」

刺史又问:「弟子常见僧人和在家人念阿弥陀佛,愿往生西方。请和尚说说,能生到那里吗?愿为我破除疑惑。」

師言:「使君善聽,惠能與說。世尊在舍衛城中,說西方引化。經文分明,去此不遠。若論相說,里數有十萬八千,即身中十惡八邪,便是說遠。說遠為其下根,說近為其上智。人有兩種,法無兩般。迷悟有殊,見有遲疾。迷人念佛求生於彼,悟人自淨其心。所以佛言:『隨其心淨即佛土淨。』使君東方人,但心淨即無罪。雖西方人,心不淨亦有愆。東方人造罪,念佛求生西方。西方人造罪,念佛求生何國?凡愚不了自性,不識身中淨土,願東願西。悟人在處一般,所以佛言:『隨所住處恒安樂。』使君心地但無不善,西方去此不遙。若懷不善之心,念佛往生難到。今勸善知識,先除十惡即行十萬,後除八邪乃過八千。念念見性,常行平直,到如彈指,便覩彌陀。使君但行十善,何須更願往生?不斷十惡之心,何佛即來迎請?若悟無生頓法,見西方只在剎那。不悟念佛求生,路遙如何得達。惠能與諸人,移西方於剎那間,目前便見。各願見否?」

大师说:「使君好好听,惠能为你说。世尊在舍卫城中说西方净土来引导教化,经文说得明白,那里离此不远。若按事相来说,里数有十万八千,那正是指人身中的十恶八邪,所以说远。说远是对下等根器讲的,说近是对上等智慧讲的。人有两种,法却没有两样。迷与悟有差别,见性有快有慢。迷的人念佛求生到那边,悟的人自己清净自己的心。所以佛说:『随着他的心清净,佛土就清净。』使君是东方人,只要心清净就没有罪。虽是西方人,心不清净照样有过。东方人造了罪,念佛求生西方;西方人造了罪,又念佛求生哪个国?凡愚之人不了达自性,不认识自己身中的净土,一会儿愿东、一会儿愿西。悟的人在哪里都一样,所以佛说:『随他住在什么地方都恒常安乐。』使君只要心地没有不善,西方离这里就不远。若怀着不善的心,念佛往生也难到。如今劝各位善知识:先除掉十恶,就等于走了十万里;再除掉八邪,就等于过了八千里。念念见性,常行平直,到达快得像弹指一样,当下就见到弥陀。使君只要奉行十善,何必还发愿往生?不断除十恶之心,哪一尊佛会来迎接?若领悟了无生的顿法,见西方只在刹那之间;不领悟而只念佛求生,路那么远怎么到得了。惠能为诸位把西方在刹那之间移过来,就在眼前,大家愿意见吗?」

眾皆頂禮云:「若此處見,何須更願往生?願和尚慈悲,便現西方,普令得見。」

大众都顶礼说:「若在这里就能见到,何必还发愿往生?愿和尚慈悲,就把西方显现出来,让大家都能见到。」

師言:「大眾!世人自色身是城,眼耳鼻舌是門,外有五門,內有意門。心是地,性是王。王居心地上,性在王在,性去王無。性在身心存,性去身壞。佛向性中作,莫向身外求。自性迷即是眾生,自性覺即是佛。慈悲即是觀音,喜捨名為勢至,能淨即釋迦,平直即彌陀;人我是須彌,貪欲是海水,煩惱是波浪,毒害是惡龍,虛妄是鬼神,塵勞是魚鱉。貪瞋是地獄,愚癡是畜生。善知識!常行十善,天堂便至。除人我,須彌倒;去貪欲,海水竭;煩惱無,波浪滅;毒害除,魚龍絕。自心地上覺性,如來放大光明;外照六門清淨,能破六欲諸天;自性內照,三毒即除;地獄等罪一時銷滅,內外明徹不異西方。不作此修,如何到彼?」

大师说:「大众!世人自己的色身就是一座城,眼耳鼻舌是城门,外面有五个门,里面有一个意门。心是地,性是王。王住在心地上,性在王就在,性去了王就没有了。性在,身心就存;性去,身就坏。佛要向自性中去作,不要向身外去求。自性迷了就是众生,自性觉了就是佛。慈悲就是观音,喜舍叫作势至,能清净就是释迦,平直就是弥陀;人我之见是须弥山,贪欲是海水,烦恼是波浪,毒害是恶龙,虚妄是鬼神,尘劳是鱼鳖,贪瞋是地狱,愚痴是畜生。善知识!常行十善,天堂就到了。除掉人我之见,须弥山就倒了;去掉贪欲,海水就枯竭了;烦恼没有了,波浪就灭了;毒害除掉了,鱼龙就绝迹了。自己心地上的觉性,就是如来放出大光明;向外照得六门清净,能破除六欲诸天;向内自照,三毒立即除掉;地狱等罪一时消灭,内外明彻,与西方没有两样。不这样修,怎么能到得了那边?」

大眾聞說,了然見性,悉皆禮拜,俱歎善哉。唱言:「普願法界眾生,聞者一時悟解。」

大众听了这番话,了然见性,都来礼拜,齐声赞叹说好,唱道:「普愿法界众生,凡听到的都当下领悟。」

師言:「善知識!若欲修行,在家亦得,不由在寺。在家能行,如東方人心善;在寺不修,如西方人心惡。但心清淨,即是自性西方。」

大师说:「善知识!若想修行,在家也可以,不一定要在寺院。在家能修行,就像东方人心地善;在寺院却不修,就像西方人心地恶。只要心清净,那就是自性的西方。」

韋公又問:「在家如何修行?願為教授。」

韦公又问:「在家该怎样修行?愿您教导。」

師言:「吾與大眾說無相頌。但依此修,常與吾同處無別;若不依此修,剃髮出家於道何益?頌曰:

大师说:「我为大众说一首无相颂。只要依这个修,就常常与我同在一处、没有分别;若不依这个修,剃了头出家对道又有什么益处?颂说:

「心平何勞持戒,行直何用修禪!

心若平了,何必费力持戒;行为若正直了,何必再去修禅!

恩則孝養父母,義則上下相憐,

讲恩,就孝顺奉养父母;讲义,就上下互相体恤;

讓則尊卑和睦,忍則眾惡無諠,

讲让,就尊卑和睦;讲忍,众多的恶事就闹不起来。

若能鑽木出火,淤泥定生紅蓮。

若能像钻木取火那样下功夫,淤泥里一定长出红莲花。

苦口的是良藥,逆耳必是忠言,

苦口的是良药,逆耳的必是忠言;

改過必生智慧,護短心內非賢。

改正过失一定生出智慧,掩护自己的短处,心里就不是贤人了。

日用常行饒益,成道非由施錢,

日常生活中常做有益于人的事,成道并不是靠施舍钱财;

菩提只向心覓,何勞向外求玄。

菩提只该向心里去找,何必费力向外面求什么玄妙。

聽說依此修行,西方只在目前。」

听了这番话就依此修行,西方净土只在眼前。」

師復曰:「善知識!總須依偈修行,見取自性,直成佛道。時不相待,眾人且散,吾歸曹溪。眾若有疑,却來相問。」

大师又说:「善知识!大家都要依这首偈修行,见取自性,直接成就佛道。时光不等人,众人且散去吧,我要回曹溪。大家若有疑问,再来问我。」

時,刺史官僚、在會善男信女,各得開悟,信受奉行。

当时刺史、官员以及在会的善男信女,各自都得到开悟,信受奉行。

定慧第四

師示眾云:「善知識!我此法門,以定慧為本。大眾!勿迷,言定慧別。定慧一體,不是二。定是慧體,慧是定用。即慧之時定在慧,即定之時慧在定。若識此義,即是定慧等學。諸學道人,莫言先定發慧、先慧發定各別。作此見者,法有二相。口說善語,心中不善。空有定慧,定慧不等。若心口俱善、內外一如,定慧即等。自悟修行,不在於諍。若諍先後,即同迷人,不斷勝負,却增我法,不離四相。善知識!定慧猶如何等?猶如燈光。有燈即光,無燈即闇。燈是光之體,光是燈之用;名雖有二,體本同一。此定慧法,亦復如是。」

大师开示大众说:「善知识!我这个法门以定和慧为根本。大众!不要迷惑,说定和慧是两回事。定慧是一体,不是二。定是慧的本体,慧是定的作用。正当有慧的时候,定就在慧里;正当有定的时候,慧就在定里。若明白这个意思,就是定慧同等地学。各位学道的人,不要说先有定才发慧、或先有慧才发定,把两者分开。作这种见解的人,法就有了两种相。嘴上说着好话,心中却不善,空有定慧之名,定慧并不相等。若心与口都善、内与外一如,定慧就相等了。自己觉悟修行,不在于争辩。若争论先后,那就和迷人一样,胜负之心不断,反而增长了「我」和「法」的执着,离不开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善知识!定慧好比什么?好比灯和光。有灯就有光,没灯就黑暗。灯是光的本体,光是灯的作用;名称虽有两个,本体原是一个。这定慧之法,也是这样。」

師示眾云:「善知識!一行三昧者,於一切處行住坐臥,常行一直心是也。《淨名》云:『直心是道場,直心是淨土。』莫心行諂曲,口但說直;口說一行三昧,不行直心。但行直心,於一切法勿有執著。迷人著法相、執一行三昧,直言:『常坐不動,妄不起心,即是一行三昧。』作此解者,即同無情,却是障道因緣。善知識!道須通流,何以却滯?心不住法,道即通流;心若住法;名為自縛。若言常坐不動是,只如舍利弗宴坐林中,却被維摩詰訶。善知識!又有人教坐,看心觀靜,不動不起,從此置功。迷人不會,便執成顛。如此者眾,如是相教,故知大錯。」

大师开示大众说:「善知识!所谓一行三昧,就是在一切处所,行住坐卧都常行一个正直的心。《净名经》说:『正直的心就是道场,正直的心就是净土。』不要心里行谄曲而嘴上只说正直;嘴上说一行三昧,却不去行直心。只要行直心,对一切法都不要有执着。迷人执着法相、死执一行三昧,硬说:『常坐不动、不起妄心,就是一行三昧。』作这种理解的人,就等同于无情之物,反而成了障道的因缘。善知识!道必须通畅流动,为什么反倒把它堵住?心不停住在法上,道就通畅流动;心若停住在法上,那叫作自己捆自己。若说常坐不动就对,那么舍利弗在林中静坐,反倒被维摩诘呵斥了。善知识!还有人教人打坐,看住心、观照静,不动不起,从这里下功夫。迷人不领会,便执着成了颠倒。这样的人很多,这样互相传授,可知是大错。」

師示眾云:「善知識!本來正教,無有頓漸,人性自有利鈍。迷人漸修,悟人頓契。自識本心,自見本性,即無差別,所以立頓漸之假名。善知識!我此法門,從上以來,先立無念為宗,無相為體,無住為本。無相者,於相而離相。無念者,於念而無念。無住者,人之本性。於世間善惡好醜,乃至冤之與親,言語觸刺欺爭之時,並將為空,不思酬害,念念之中不思前境。若前念今念後念,念念相續不斷,名為繫縛。於諸法上念念不住,即無縛也。此是以無住為本。善知識!外離一切相,名為無相。能離於相,即法體清淨。此是以無相為體。善知識!於諸境上,心不染,曰無念。於自念上,常離諸境,不於境上生心。若只百物不思,念盡除却,一念絕即死,別處受生,是為大錯。學道者思之。若不識法意,自錯猶可,更誤他人;自迷不見,又謗佛經,所以立無念為宗。善知識!云何立無念為宗?只緣口說見性,迷人於境上有念,念上便起邪見,一切塵勞妄想從此而生。自性本無一法可得,若有所得,妄說禍福,即是塵勞邪見,故此法門立無念為宗。善知識!無者無何事?念者念何物?無者無二相,無諸塵勞之心。念者念真如本性。真如即是念之體,念即是真如之用。真如自性起念,非眼耳鼻舌能念。真如有性,所以起念;真如若無,眼耳色聲當時即壞。善知識!真如自性起念,六根雖有見聞覺知,不染萬境,而真性常自在。故經云:『能善分別諸法相,於第一義而不動。』」

大师开示大众说:「善知识!本来正确的教法没有顿与渐,只是人的根性自有利钝。迷的人渐渐地修,悟的人顿然契入。自己认识本心、自己见到本性,就没有差别,所以顿渐只是假立的名称。善知识!我这个法门,从上代以来,首先立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住为本。所谓无相,就是处在相中而离开相。所谓无念,就是处在念中而没有念。所谓无住,是人的本性。对于世间的善恶好丑,乃至仇人与亲人,言语冲撞、欺凌争执的时候,都把它们看作空,不去想着报复;念念之中不去想先前的境界。若前一念、现在一念、后一念,念念相续不断,那叫作系缚;在种种法上念念不停住,就没有系缚了。这就是以无住为本。善知识!向外离开一切相,叫作无相。能离开相,法体就清净。这就是以无相为体。善知识!在种种境界上,心不染着,叫作无念。在自己的念头上,常常离开种种境界,不在境界上生心。若只是什么都不想、把念头全部除掉,一念断绝就死了,还要到别处受生,那是大错。学道的人要好好想想。若不认识法的意思,自己错了还罢,还要耽误别人;自己迷而不见,又毁谤佛经,所以要立无念为宗。善知识!为什么立无念为宗?只因为有人嘴上说见性,而迷人在境界上有念,念头上便起邪见,一切尘劳妄想都从这里生出来。自性本来没有一个法可得,若以为有所得,胡乱说什么祸福,那就是尘劳邪见,所以这个法门立无念为宗。善知识!「无」是无什么事?「念」是念什么物?「无」,是没有对立的两种相,没有种种尘劳之心。「念」,是念真如本性。真如就是念的本体,念就是真如的作用。真如自性生起念,不是眼耳鼻舌能念。真如有体性,所以能起念;真如若没有,眼耳与色声当下就坏了。善知识!真如自性起念,六根虽然有见闻觉知,却不被万种境界染污,而真性常常自在。所以经上说:『能够善巧地分别种种法相,而在第一义上不动摇。』」

坐禪第五

師示眾云:「此門坐禪,元不著心,亦不著淨,亦不是不動。若言著心,心元是妄,知心如幻,故無所著也。若言著淨,人性本淨,由妄念故,蓋覆真如。但無妄想,性自清淨;起心著淨,却生淨妄。妄無處所,著者是妄。淨無形相,却立淨相,言是工夫。作此見者,障自本性,却被淨縛。善知識!若修不動者,但見一切人時,不見人之是非善惡過患,即是自性不動。善知識!迷人身雖不動!開口便說他人是非長短好惡,與道違背。若著心著淨,即障道也。」

大师开示大众说:「这个法门里的坐禅,本来不执着于心,也不执着于净,也不是不动。若说执着于心,心本来就是虚妄的;知道心如幻化,所以没有什么可执着。若说执着于净,人的本性本来就清净,只因妄念的缘故遮盖了真如。只要没有妄想,本性自然清净;起心去执着清净,反倒生出一个「净」的妄。妄没有处所,执着的那个就是妄。净没有形相,却偏要立一个净的相,还说这是工夫。作这种见解的人,障碍了自己的本性,反被「净」捆住了。善知识!若修不动,那就是见到一切人的时候,不去看人的是非善恶过失,这就是自性不动。善知识!迷人身体虽然不动,一开口就说别人的是非长短好恶,与道正相违背。若执着于心、执着于净,那就是障道了。」

師示眾云:「善知識!何名坐禪?此法門中,無障無礙,外於一切善惡境界,心念不起,名為坐;內見自性不動,名為禪。善知識!何名禪定?外離相為禪,內不亂為定。外若著相,內心即亂;外若離相,心即不亂。本性自淨自定,只為見境,思境即亂。若見諸境心不亂者,是真定也。善知識!外離相即禪,內不亂即定。外禪內定,是為禪定。《菩薩戒經》云:『我本元自性清淨。』善知識!於念念中,自見本性清淨,自修自行,自成佛道。」

大师开示大众说:「善知识!什么叫坐禅?在这个法门中,没有障也没有碍:对外在一切善恶境界,心念不起,叫作坐;对内见到自性不动,叫作禅。善知识!什么叫禅定?向外离开相就是禅,向内不散乱就是定。外面若执着于相,内心就乱;外面若离开相,心就不乱。本性本来自己清净、自己安定,只因见到境界、思量境界才乱。若见到种种境界而心不乱,那才是真定。善知识!外离相就是禅,内不乱就是定。外禅内定,这就叫禅定。《菩萨戒经》说:『我本来的自性就是清净的。』善知识!在念念之中自己见到本性清净,自己修、自己行,自己成就佛道。」

懺悔第六

時,大師見廣韶洎四方士庶,駢集山中聽法,於是陞座,告眾曰:「來,諸善知識!此事須從自事中起,於一切時,念念自淨其心。自修自行,見自己法身,見自心佛,自度自戒,始得不假到此。既從遠來,一會于此,皆共有緣。今可各各胡跪,先為傳自性五分法身香,次授無相懺悔。」眾胡跪。師曰:「一、戒香。即自心中無非無惡、無嫉妬、無貪瞋、無劫害,名戒香。二、定香。即覩諸善惡境相,自心不亂,名定香。三、慧香。自心無礙,常以智慧觀照自性,不造諸惡;雖修眾善,心不執著,敬上念下,矜恤孤貧,名慧香。四、解脫香。即自心無所攀緣,不思善、不思惡,自在無礙,名解脫香。五、解脫知見香。自心既無所攀緣善惡,不可沈空守寂,即須廣學多聞,識自本心,達諸佛理,和光接物,無我無人,直至菩提,真性不易,名解脫知見香。善知識!此香各自內熏,莫向外覓。

当时大师见广州、韶州以及四方的士人百姓聚集山中听法,于是升座告诉大众说:「来,各位善知识!这件事必须从自己身上做起,在一切时中念念自己清净其心。自己修、自己行,见自己的法身,见自心的佛,自己度自己、自己戒自己,才算不白来这一趟。既然从远处来,在此聚会一场,都是有缘。现在请各位胡跪,我先为你们传自性五分法身香,再授无相忏悔。」众人胡跪。大师说:「第一是戒香:就是自心中没有过非、没有恶、没有嫉妒、没有贪瞋、没有劫害,这叫戒香。第二是定香:就是看见种种善恶境相而自心不乱,这叫定香。第三是慧香:自心没有障碍,常用智慧观照自性,不造种种恶;虽然修种种善,心里却不执着,敬重上辈、顾念下辈,怜悯孤苦贫穷的人,这叫慧香。第四是解脱香:就是自心无所攀缘,不思善、不思恶,自在无碍,这叫解脱香。第五是解脱知见香:自心既然对善恶都无所攀缘,也不可沉溺于空、死守寂静,就须广学多闻,认识自己的本心,通达诸佛的道理,与光同和地接待众生,无我无人,一直到菩提,真性不变,这叫解脱知见香。善知识!这五种香都要在自己心内涵养成就,不要向外面找。

「今與汝等授無相懺悔,滅三世罪,令得三業清淨。善知識!各隨我語,一時道:『弟子等,從前念今念及後念,念念不被愚迷染。從前所有惡業愚迷等罪,悉皆懺悔,願一時銷滅,永不復起。弟子等,從前念今念及後念,念念不被憍誑染。從前所有惡業憍誑等罪,悉皆懺悔,願一時銷滅,永不復起。弟子等,從前念今念及後念,念念不被嫉妬染。從前所有惡業嫉妬等罪,悉皆懺悔,願一時銷滅,永不復起。』善知識!已上是為無相懺悔。云何名懺?云何名悔?懺者,懺其前愆,從前所有惡業,愚迷憍誑嫉妬等罪,悉皆盡懺,永不復起,是名為懺。悔者,悔其後過,從今以後,所有惡業,愚迷憍誑嫉妬等罪,今已覺悟,悉皆永斷,更不復作,是名為悔。故稱懺悔。凡夫愚迷,只知懺其前愆,不知悔其後過。以不悔故,前愆不滅,後過又生。前愆既不滅,後過復又生,何名懺悔?

「现在为你们授无相忏悔,灭除三世的罪,使三业清净。善知识!各位跟着我说,一起念:『弟子等人,从前念、今念到后念,念念不被愚迷所染。从前所有的恶业愚迷等罪,全都忏悔,愿一时消灭,永不再起。弟子等人,从前念、今念到后念,念念不被骄诳所染。从前所有的恶业骄诳等罪,全都忏悔,愿一时消灭,永不再起。弟子等人,从前念、今念到后念,念念不被嫉妒所染。从前所有的恶业嫉妒等罪,全都忏悔,愿一时消灭,永不再起。』善知识!以上就是无相忏悔。什么叫忏?什么叫悔?忏,是忏除以前的过失:从前所有的恶业,愚迷、骄诳、嫉妒等罪,全都忏尽,永不再起,这叫作忏。悔,是悔改以后的过失:从今以后,所有的恶业,愚迷、骄诳、嫉妒等罪,如今已经觉悟,全都永远断除,不再去作,这叫作悔。合起来就称忏悔。凡夫愚迷,只知道忏除以前的过失,不知道悔改以后的过失。因为不悔,以前的过失灭不掉,以后的过失又生出来。以前的过失既然灭不掉,以后的过失又接着生,那还叫什么忏悔?

「善知識!既懺悔已,與善知識發四弘誓願,各須用心正聽。自心眾生無邊誓願度,自心煩惱無邊誓願斷,自性法門無盡誓願學,自性無上佛道誓願成。善知識!大家豈不道,眾生無邊誓願度。恁麼道,且不是惠能度。善知識!心中眾生,所謂邪迷心、誑妄心、不善心、嫉妬心、惡毒心,如是等心,盡是眾生。各須自性自度,是名真度。何名自性自度?即自心中邪見煩惱愚癡眾生,將正見度。既有正見,使般若智打破愚癡迷妄眾生,各各自度。邪來正度,迷來悟度,愚來智度,惡來善度;如是度者,名為真度。又煩惱無邊誓願斷,將自性般若智,除却虛妄思想心是也。又法門無盡誓願學,須自見性,常行正法,是名真學。又無上佛道誓願成,既常能下心,行於真正,離迷離覺,常生般若。除真除妄,即見佛性,即言下佛道成。常念修行,是願力法。

「善知识!既然忏悔完了,就与各位善知识发四弘誓愿,各位须用心正听:自心的众生无边,誓愿度尽;自心的烦恼无边,誓愿断尽;自性的法门无尽,誓愿学尽;自性的无上佛道,誓愿成就。善知识!大家不是都说『众生无边誓愿度』吗?这样说,可并不是惠能来度。善知识!心中的众生,就是所谓邪迷心、诳妄心、不善心、嫉妒心、恶毒心,这一类心都是众生。各人须用自性来自己度,这才叫真度。什么叫自性自度?就是把自心中邪见、烦恼、愚痴这些众生,用正见来度。既然有了正见,就用般若智打破愚痴迷妄这些众生,各各自己度自己。邪来了用正度,迷来了用悟度,愚来了用智度,恶来了用善度;这样度,才叫真度。再说『烦恼无边誓愿断』,就是用自性的般若智,除掉虚妄的思想心。再说『法门无尽誓愿学』,须自己见性,常行正法,这才叫真学。再说『无上佛道誓愿成』,既然能常常放下身段、行于真正之道,离开迷也离开觉,常生般若,除掉真也除掉妄,就见到佛性,当下就成就佛道。常常念着修行,这就是愿力之法。

「善知識!今發四弘願了,更與善知識授無相三歸依戒。善知識!歸依覺,兩足尊。歸依正,離欲尊。歸依淨,眾中尊。從今日去,稱覺為師,更不歸依邪魔外道,以自性三寶常自證明,勸善知識歸依自性三寶。佛者,覺也。法者,正也。僧者,淨也。自心歸依覺,邪迷不生,少欲知足,能離財色,名兩足尊。自心歸依正,念念無邪見,以無邪見故,即無人我貢高,貪愛執著,名離欲尊。自心歸依淨,一切塵勞愛欲境界,自性皆不染著,名眾中尊。若修此行,是自歸依。凡夫不會,從日至夜受三歸戒。若言歸依佛,佛在何處?若不見佛,憑何所歸,言却成妄。善知識!各自觀察,莫錯用心。經文分明言自歸依佛,不言歸依他佛。自佛不歸,無所依處。今既自悟,各須歸依自心三寶,內調心性,外敬他人,是自歸依也。

「善知识!如今发完四弘誓愿,再为各位授无相三归依戒。善知识!归依觉,是两足尊;归依正,是离欲尊;归依净,是众中尊。从今日起,称『觉』为师,再不归依邪魔外道,以自性三宝常常自我印证。劝各位善知识归依自性三宝:佛,就是觉;法,就是正;僧,就是净。自心归依觉,邪迷就不生,少欲知足,能离开财与色,叫作两足尊。自心归依正,念念没有邪见;因为没有邪见,就没有人我贡高、贪爱执着,叫作离欲尊。自心归依净,一切尘劳爱欲的境界,自性都不染着,叫作众中尊。若修这个行,就是自己归依。凡夫不领会,从早到晚受三归戒。若说归依佛,佛在哪里?若见不到佛,凭什么去归依?这话反倒成了妄语。善知识!各自观察,不要用错了心。经文明明说自己归依佛,没有说归依别的佛。自己的佛不归依,就没有可依之处。如今既然自己开悟了,各位须归依自心的三宝:向内调伏心性,向外恭敬他人,这就是自己归依。

「善知識!既歸依自三寶竟,各各志心,吾與說一體三身自性佛,令汝等見三身了然,自悟自性。總隨我道:『於自色身,歸依清淨法身佛。於自色身,歸依圓滿報身佛。於自色身,歸依千百億化身佛。』善知識!色身是舍宅,不可言歸。向者三身佛,在自性中,世人總有;為自心迷,不見內性。外覓三身如來,不見自身中有三身佛。汝等聽說,令汝等於自身中,見自性有三身佛。此三身佛,從自性生,不從外得。何名清淨法身佛?世人性本清淨,萬法從自性生。思量一切惡事,即生惡行;思量一切善事,即生善行。如是諸法在自性中,如天常清,日月常明,為浮雲蓋覆,上明下暗。忽遇風吹雲散,上下俱明,萬象皆現。世人性常浮游,如彼天雲。善知識!智如日,慧如月,智慧常明。於外著境,被妄念浮雲蓋覆自性,不得明朗。若遇善知識,聞真正法,自除迷妄,內外明徹,於自性中萬法皆現。見性之人,亦復如是。此名清淨法身佛。善知識!自心歸依自性,是歸依真佛。自歸依者,除却自性中不善心、嫉妬心、諂曲心、吾我心、誑妄心、輕人心、慢他心、邪見心、貢高心,及一切時中不善之行,常自見己過,不說他人好惡,是自歸依。常須下心,普行恭敬,即是見性通達,更無滯礙,是自歸依。何名圓滿報身?譬如一燈能除千年闇,一智能滅萬年愚。莫思向前,已過不可得;常思於後,念念圓明,自見本性。善惡雖殊,本性無二,無二之性,名為實性。於實性中,不染善惡,此名圓滿報身佛。自性起一念惡,滅萬劫善因;自性起一念善,得恒沙惡盡。直至無上菩提,念念自見,不失本念,名為報身。何名千百億化身?若不思萬法,性本如空,一念思量,名為變化。思量惡事,化為地獄;思量善事,化為天堂。毒害化為龍蛇,慈悲化為菩薩,智慧化為上界,愚癡化為下方。

「善知识!既然归依了自性三宝,各位就专心一意,我为你们讲一体三身自性佛,使你们见到三身而了然,自己觉悟自性。大家跟我念:『在自己的色身上,归依清净法身佛;在自己的色身上,归依圆满报身佛;在自己的色身上,归依千百亿化身佛。』善知识!色身是一所房舍,不可以说归依。上面说的三身佛,在自性之中,世人都有;只因自心迷了,见不到内在的本性,就向外去找三身如来,看不见自己身中有三身佛。你们听我说,让你们在自身之中见到自性有三身佛。这三身佛从自性生出,不是从外面得来的。什么叫清净法身佛?世人的本性本来清净,万法从自性生出。思量一切恶事,就生出恶行;思量一切善事,就生出善行。这样种种法都在自性之中,好比天常常是清的、日月常常是明的,只因浮云遮盖,上面明而下面暗;忽然遇到风吹云散,上下都明,万象都显现出来。世人的本性常常浮荡,就像那天上的云。善知识!智像太阳,慧像月亮,智慧常常明亮。若在外面执着于境,被妄念这片浮云遮盖了自性,就不能明朗。若遇到善知识,听到真正的法,自己除掉迷妄,内外明彻,在自性之中万法都显现出来。见性的人也是这样。这叫作清净法身佛。善知识!自心归依自性,就是归依真佛。所谓自己归依,就是除掉自性中的不善心、嫉妒心、谄曲心、我执心、诳妄心、轻人心、慢他心、邪见心、贡高心,以及一切时中不善的行为;常常看见自己的过失,不说别人的好坏,这就是自己归依。要常常放下身段,普遍地恭敬人,那就是见性通达、再没有滞碍,这就是自己归依。什么叫圆满报身?譬如一盏灯能除掉千年的黑暗,一点智慧能灭掉万年的愚昧。不要思量从前,已经过去的追不回来;常思量以后,念念圆满光明,自己见到本性。善与恶虽然不同,本性却没有两样;这没有两样的性,叫作实性。在实性之中不被善恶所染,这叫作圆满报身佛。自性起一念恶,就灭掉万劫的善因;自性起一念善,就使恒河沙数的恶消尽。一直到无上菩提,念念自己见到、不失掉本念,就叫作报身。什么叫千百亿化身?若不思量万法,本性就像虚空;一念思量,就叫作变化。思量恶事,就化为地狱;思量善事,就化为天堂;毒害化为龙蛇,慈悲化为菩萨,智慧化为上界,愚痴化为下方。

自性變化甚多,迷人不能省覺,念念起惡,常行惡道。迴一念善,智慧即生,此名自性化身佛。善知識!法身本具,念念自性自見,即是報身佛。從報身思量,即是化身佛。自悟自修自性功德,是真歸依。皮肉是色身,色身是舍宅,不言歸依也。但悟自性三身,即識自性佛。吾有一無相頌,若能誦持,言下令汝積劫迷罪一時銷滅。頌曰:

(大师接着说:)自性的变化非常多,迷人不能省察觉悟,念念起恶,常走恶道。回转一念向善,智慧就生出来,这叫作自性化身佛。善知识!法身本来具足,念念之中自性自己见到,就是报身佛。从报身去思量,就是化身佛。自己觉悟、自己修自性的功德,这才是真归依。皮肉是色身,色身是一所房舍,不说归依它。只要悟到自性三身,就认识了自性佛。我有一首无相颂,若能诵持,当下就使你们累劫的迷罪一时消灭。颂说:

「迷人修福不修道,只言修福便是道,

迷人只修福不修道,还说修福就是修道;

布施供養福無邊,心中三惡元來造。

布施供养的福虽然无边,心中贪瞋痴三恶却照旧在造。

擬將修福欲滅罪,後世得福罪還在,

想拿修福来灭罪,后世得了福而罪还在;

但向心中除罪緣,名自性中真懺悔。

只有在心中除掉造罪的因缘,才叫自性中的真忏悔。

忽悟大乘真懺悔,除邪行正即無罪,

忽然悟到大乘的真忏悔,除掉邪、奉行正,当下就无罪;

學道常於自性觀,即與諸佛同一類。

学道的人常在自性上观照,就与诸佛同属一类。

吾祖惟傳此頓法,普願見性同一體,

我们祖师只传这个顿法,普愿人人见性、同为一体;

若欲當來覓法身,離諸法相心中洗。

若想将来找到法身,就要离开种种法相,在心里洗涤干净。

努力自見莫悠悠,後念忽絕一世休,

努力自己去见,不要悠悠忽忽地混日子;后一念忽然断了,这一生也就完了。

若悟大乘得見性,虔恭合掌至心求。」

若想悟大乘、得见性,就该虔诚恭敬地合掌,诚心去求。」

師言:「善知識!總須誦取,依此修行,言下見性。雖去吾千里,如常在吾邊。於此言下不悟,即對面千里,何勤遠來。珍重!好去。」

大师说:「善知识!大家都要把它诵下来,依此修行,言下见性。这样即使离我一千里,也如同常在我身边;若在这言下不能领悟,那就是面对面也隔着一千里,何必辛苦远道而来。珍重!好好去吧。」

一眾聞法,靡不開悟,歡喜奉行。

满座的人听了法,无不开悟,欢喜奉行。

機緣第七

師自黃梅得法,回至韶州曹侯村,人無知者(他本云,師去時,至曹侯村,住九月餘。然師自言:「不經三十餘日便至黃梅。」此求道之切,豈有逗留?作去時者非是)。有儒士劉志略,禮遇甚厚。志略有姑為尼,名無盡藏,常誦《大涅槃經》。師暫聽,即知妙義,遂為解說。尼乃執卷問字,師曰:「字即不識,義即請問。」尼曰:「字尚不識,焉能會義?」師曰:「諸佛妙理,非關文字。」尼驚異之,遍告里中耆德云:「此是有道之士,宜請供養。」有魏(魏一作晉)武侯玄孫曹叔良及居民,競來瞻禮。時,寶林古寺,自隋末兵火已廢,遂於故基重建梵宇,延師居之。俄成寶坊,師住九月餘日,又為惡黨尋逐,師乃遯于前山。被其縱火焚草木,師隱身挨入石中得免。石今有師趺坐膝痕,及衣布之紋,因名避難石。師憶五祖懷會止藏之囑,遂行隱于二邑焉。

大师从黄梅得法后,回到韶州曹侯村,没有人知道他。(别的本子说,大师去时到曹侯村住了九个多月。但大师自己说:「不到三十多天就到了黄梅。」求道这样迫切,哪会逗留?说成去时住的,不对。)有位儒生刘志略,待他礼遇很厚。志略有位姑母出家为尼,法名无尽藏,常诵《大涅槃经》。大师略听了一下就知道其中妙义,便为她解说。尼师于是拿着经卷问字,大师说:「字我不认识,义理尽管问。」尼师说:「字都不认识,怎么能领会义理?」大师说:「诸佛的妙理,与文字无关。」尼师很惊异,遍告乡里的父老说:「这是有道之士,应当请来供养。」有魏武侯的玄孙曹叔良以及乡民,争相前来瞻仰礼拜。(「魏」字有的本子作「晋」。)当时宝林古寺自隋末兵火之后已经荒废,众人便在旧基上重建寺宇,请大师住下,不久成了宝坊。大师住了九个多月,又被恶人追寻,便逃到前山。那些人放火焚烧草木,大师侧身挤进石缝中才得幸免。那块石头至今留有大师趺坐的膝痕和衣布的纹路,因此叫作避难石。大师想起五祖「逢怀则止、遇会则藏」的嘱咐,便到怀集、四会两县隐居。

僧法海,韶州曲江人也。初參祖師,問曰:「即心即佛,願垂指諭。」師曰:「前念不生即心,後念不滅即佛;成一切相即心,離一切相即佛。吾若具說,窮劫不盡。聽吾偈曰:

僧人法海是韶州曲江人。初次参见祖师时问:「『即心即佛』,愿您指点开示。」大师说:「前一念不生就是心,后一念不灭就是佛;成就一切相是心,离开一切相是佛。我若详细说,穷尽劫数也说不完。听我的偈:

「即心名慧,即佛乃定,定慧等持,

就这个心而言叫作慧,就这个佛而言便是定;定与慧平等地任持,

意中清淨。悟此法門,由汝習性,

心意之中自然清净。领悟这个法门,要看你自己的习性;

用本無生,雙修是正。」

作用本来就是无生的,定慧双修才是正路。」

法海言下大悟,以偈讚曰:

法海在言下大悟,用一首偈赞叹说:

「即心元是佛,不悟而自屈,

这个心本来就是佛,不觉悟就是自己委屈了自己;

我知定慧因,雙修離諸物。」

我如今懂得了定慧的因由,双修就能离开种种执着。」

僧法達,洪州人,七歲出家,常誦《法華經》。來禮祖師,頭不至地。師訶曰:「禮不投地,何如不禮?汝心中必有一物。蘊習何事耶?」曰:「念《法華經》已及三千部。」師曰:「汝若念至萬部,得其經意,不以為勝,則與吾偕行。汝今負此事業,都不知過。聽吾偈曰:

僧人法达是洪州人,七岁出家,常诵《法华经》。他来礼拜祖师,头却不着地。大师呵斥说:「行礼而头不着地,还不如不行礼。你心里必定有一样东西。你平日修习的是什么?」他说:「我念《法华经》已经三千遍了。」大师说:「你若念到一万遍,真得了经的意思而不以此自负,那才可以与我并肩同行。你如今背着这份功业,全然不知道错在哪里。听我的偈:

「禮本折慢幢,頭奚不至地?

行礼本是为了折断我慢的高幢,你的头为什么不着地?

有我罪即生,亡功福無比。」

心里有个「我」,罪就生出来了;忘掉自己的功劳,福德才无可比拟。」

師又曰:「汝名什麼?」曰:「法達。」師曰:「汝名法達,何曾達法?」復說偈曰:

大师又问:「你叫什么名字?」他说:「法达。」大师说:「你名叫法达,何曾通达过法?」又说了一首偈:

「汝今名法達,勤誦未休歇,

你如今名叫法达,勤苦诵经不曾停歇;

空誦但循聲,明心號菩薩。

可空口诵读只是随着声音转,明了自心的才称得上菩萨。

汝今有緣故,吾今為汝說,

你如今与我有缘,我便为你说:

但信佛無言,蓮華從口發。」

只要信得过佛本无言说,莲花自会从你口中开出。」

達聞偈,悔謝曰:「而今而後,當謙恭一切。弟子誦《法華經》,未解經義,心常有疑。和尚智慧廣大,願略說經中義理。」師曰:「法達!法即甚達,汝心不達。經本無疑,汝心自疑。汝念此經,以何為宗?」達曰:「學人根性闇鈍,從來但依文誦念,豈知宗趣?」師曰:「吾不識文字,汝試取經誦一遍,吾當為汝解說。」法達即高聲念經,至譬喻品,師曰:「止!此經元來以因緣出世為宗,縱說多種譬喻,亦無越於此。何者因緣?經云:『諸佛世尊,唯以一大事因緣出現於世。』一大事者,佛之知見也。世人外迷著相,內迷著空;若能於相離相、於空離空,即是內外不迷。若悟此法,一念心開,是為開佛知見。佛,猶覺也。分為四門,開覺知見、示覺知見、悟覺知見、入覺知見。若聞開示,便能悟入,即覺知見,本來真性而得出現。汝慎勿錯解經意,見他道:『開示悟入,自是佛之知見。我輩無分。』若作此解,乃是謗經毀佛也。彼既是佛,已具知見,何用更開?汝今當信,佛知見者,只汝自心,更無別佛。蓋為一切眾生,自蔽光明,貪愛塵境,外緣內擾,甘受驅馳。便勞他世尊,從三昧起,種種苦口,勸令寢息,莫向外求,與佛無二。故云:『開佛知見。』吾亦勸一切人,於自心中,常開佛之知見。世人心邪,愚迷造罪,口善心惡,貪瞋嫉妬,諂佞我慢,侵人害物,自開眾生知見。若能正心,常生智慧,觀照自心,止惡行善,是自開佛之知見。汝須念念開佛知見,勿開眾生知見。開佛知見,即是出世;開眾生知見,即是世間。汝若但勞勞執念,以為功課者,何異犛牛愛尾。」達曰:「若然者,但得解義,不勞誦經耶?」師曰:「經有何過,豈障汝念?只為迷悟在人,損益由己。口誦心行,即是轉經;口誦心不行,即是被經轉。聽吾偈曰:

法达听了偈,忏悔谢罪说:「从今以后,我要对一切都谦恭。弟子诵《法华经》却不解经义,心中常有疑惑。和尚智慧广大,愿您略说经中的义理。」大师说:「法达!法本来很通达,是你的心不通达。经本来没有疑问,是你的心自己起疑。你念这部经,以什么为宗旨?」法达说:「学人根性暗钝,从来只是照着文字诵念,哪里知道什么宗旨?」大师说:「我不识字,你试着取经诵一遍,我为你解说。」法达便高声念经,念到《譬喻品》,大师说:「停!这部经原本以『因缘出世』为宗旨,纵然说了多种譬喻,也超不出这一点。什么因缘?经上说:『诸佛世尊只为一大事因缘出现于世。』所谓一大事,就是佛的知见。世人向外迷而执着于相,向内迷而执着于空;若能处在相中而离相、处在空中而离空,那就是内外都不迷。若领悟这个法,一念之间心就开了,这就是『开佛知见』。佛,就是觉的意思。分为四门:开觉知见、示觉知见、悟觉知见、入觉知见。若听到『开』和『示』就能『悟』能『入』,那就是觉的知见,本来的真性因此显现出来。你千万不要错解经意,看到人家说:『开示悟入本是佛的知见,我们没有份。』若作这种理解,那就是谤经毁佛了。他既然已经是佛,早已具备知见,何必再『开』?你如今应当相信:所谓佛的知见,就是你自己的心,再没有别的佛。只因一切众生自己遮蔽了光明,贪爱尘境,外面被攀缘、里面被扰动,甘心受它驱使,才劳动世尊从三昧中起来,种种苦口相劝,叫人歇下来、不要向外求,那样就与佛没有两样。所以说『开佛知见』。我也劝一切人在自心之中常开佛的知见。世人心存偏邪,愚迷造罪,嘴上说好话心里却恶,贪瞋嫉妒、谄媚傲慢,侵害别人、损害万物,那是自己开了众生的知见。若能端正其心,常生智慧,观照自心,止恶行善,那就是自己开了佛的知见。你须念念开佛的知见,不要开众生的知见。开佛知见就是出世,开众生知见就是世间。你若只是辛辛苦苦执着念诵、把它当功课,那和牦牛爱惜自己的尾巴有什么两样?」法达说:「若是这样,只要理解义理,就不必诵经了吗?」大师说:「经有什么过错,难道妨碍你念?只因迷悟在人、损益由己。嘴上诵而心里去行,就是你在转经;嘴上诵而心里不行,就是被经所转。听我的偈:

「心迷法華轉,心悟轉法華,

心迷的时候被《法华》所转,心悟的时候能转动《法华》;

誦經久不明,與義作讎家。

诵经很久却不明白,反倒成了经义的冤家。

無念念即正,有念念成邪,

无念地去念,念就是正;带着执着去念,念就成了邪;

有無俱不計,長御白牛車。」

有与无都不去计较,就能长久地驾着那辆白牛车。」

達聞偈,不覺悲泣,言下大悟,而告師曰:「法達從昔已來,實未曾轉法華,乃被法華轉。」再啟曰:「經云:『諸大聲聞乃至菩薩,皆盡思共度量,不能測佛智。』今令凡夫但悟自心,便名佛之知見。自非上根,未免疑謗。又經說三車,羊鹿牛車與白牛之車,如何區別?願和尚再垂開示。」師曰:「經意分明,汝自迷背。諸三乘人,不能測佛智者,患在度量也。饒伊盡思共推,轉加懸遠。佛本為凡夫說,不為佛說。此理若不肯信者,從他退席。殊不知,坐却白牛車,更於門外覓三車。況經文明向汝道:『唯一佛乘,無有餘乘若二若三。』乃至無數方便,種種因緣譬喻言詞,是法皆為一佛乘故。汝何不省,三車是假,為昔時故;一乘是實,為今時故。只教汝去假歸實,歸實之後,實亦無名。應知所有珍財,盡屬於汝,由汝受用,更不作父想,亦不作子想,亦無用想。是名持法華經,從劫至劫,手不釋卷,從晝至夜,無不念時也。」

法达听了偈,不觉悲泣,在言下大悟,就告诉大师说:「法达从过去以来,实在不曾转过《法华》,倒是被《法华》所转。」又请问说:「经上说:『众多大声闻乃至菩萨,都竭尽思虑共同推测,也不能测度佛的智慧。』如今却让凡夫只悟自心就叫作佛的知见。若不是上等根器的人,难免要起疑毁谤。另外经中说三种车——羊车、鹿车、牛车与白牛车,该怎么区别?愿和尚再加开示。」大师说:「经意分明,是你自己迷失背离了。三乘的人不能测度佛智,毛病就出在『度量』上。任他们竭尽思虑共同推求,只会越推越远。佛本来是为凡夫说的,不是为佛说的。这个道理若不肯信,就任他退席吧。他们竟不知道自己正坐在白牛车上,却还要到门外去找那三辆车。何况经文明明对你说:『只有一佛乘,没有其余的乘,说什么二乘三乘。』乃至无数的方便、种种因缘譬喻言辞,这些法都是为了一佛乘的缘故。你怎么不省悟:三车是假设的,是为了当时;一乘是真实的,是为了如今。只是教你去掉假的、归于真的;归于真之后,连『真实』这个名目也没有了。应当知道所有的珍宝财产全都属于你,由你受用,不必再作父亲想,也不作儿子想,也不作『受用』想。这才叫作持《法华经》,从一劫到一劫手不离卷,从白天到夜里没有不在念的时候。」

達蒙啟發,踊躍歡喜,以偈讚曰:

法达蒙受启发,踊跃欢喜,用一首偈赞叹说:

「經誦三千部,曹溪一句亡,

诵了三千遍经,被曹溪一句话全消掉了;

未明出世旨,寧歇累生狂。

不明白出世的宗旨,怎能歇下累世的狂心。

羊鹿牛權設,初中後善揚,

羊车鹿车牛车都是权宜设立的,初善、中善、后善次第宣扬;

誰知火宅內,元是法中王。」

谁知道就在这火宅之中,本来就是法中之王。」

師曰:「汝今後方可名念經僧也。」達從此領玄旨,亦不輟誦經。

大师说:「你从今以后才可以叫作念经僧了。」法达从此领会了玄妙的宗旨,也没有停止诵经。

僧智通,壽州安豐人。初看《楞伽經》。約千餘遍,而不會三身四智。禮師求解其義,師曰:「三身者,清淨法身,汝之性也;圓滿報身,汝之智也;千百億化身,汝之行也。若離本性,別說三身,即名有身無智;若悟三身無有自性,即明四智菩提。聽吾偈曰:

僧人智通是寿州安丰人。起初看《楞伽经》大约一千多遍,却不明白三身四智。他礼拜大师求解其义,大师说:「所谓三身:清净法身,就是你的本性;圆满报身,就是你的智慧;千百亿化身,就是你的行为。若离开本性另外去说三身,那叫作有身无智;若领悟三身没有自性,就明白了四智菩提。听我的偈:

「自性具三身,發明成四智,

自性本来具足三身,把它发明出来就成四智;

不離見聞緣,超然登佛地。

不必离开见闻的因缘,就能超然登上佛地。

吾今為汝說,諦信永無迷,

我今天为你说,你确实信了就永不迷惑;

莫學馳求者,終日說菩提。」

不要学那些向外奔求的人,整天嘴上说菩提。」

通再啟曰:「四智之義,可得聞乎?」師曰:「既會三身,便明四智。何更問耶?若離三身,別談四智,此名有智無身。即此有智,還成無智。」復說偈曰:

智通又请问:「四智的义理,可以听您讲讲吗?」大师说:「既然领会了三身,就明白四智,何必再问?若离开三身另谈四智,这叫作有智无身;就算有智,也还是成了无智。」又说了一首偈:

「大圓鏡智性清淨,平等性智心無病,

大圆镜智,是本性清净;平等性智,是心中无病;

妙觀察智見非功,成所作智同圓鏡。

妙观察智,是见得自然而不费力;成所作智,与大圆镜智相同。

五八六七果因轉,但用名言無實性,

前五识与第八识在果位上转,第六识与第七识在因位上转;这不过是名言的说法,并没有实在的自性。

若於轉處不留情,繁興永處那伽定。」

若在转的地方不留一点情执,纵然万缘纷起,也永远处在那伽(龙)一般的大定之中。」

(如上轉識為智也。教中云,轉前五識為成所作智,轉第六識為妙觀察智,轉第七識為平等性智,轉第八識為大圓鏡智。雖六七因中轉,五八果上轉,但轉其名而不轉其體也)。

(以上讲的是转识成智。教下说:转前五识为成所作智,转第六识为妙观察智,转第七识为平等性智,转第八识为大圆镜智。虽然六、七识在因位上转,五、八识在果位上转,但转的只是名称而不转它的本体。)

通頓悟性智,遂呈偈曰:

智通顿时悟得本性的智慧,便呈上一首偈:

「三身元我體,四智本心明,

三身本来就是我的本体,四智本来就是心的光明;

身智融無礙,應物任隨形。

身与智圆融无碍,应对万物随形而现。

起修皆妄動,守住匪真精,

起心去修都是妄动,死守不放也不是真精微;

妙旨因師曉,終亡染污名。」

这层妙旨因师父而明白,终于把「染污」这个名目也忘掉了。」

僧智常,信州貴溪人,髫年出家,志求見性。一日參禮,師問曰:「汝從何來?欲求何事?」曰:「學人近往洪州白峯山禮大通和尚,蒙示見性成佛之義。未決狐疑,遠來投禮,伏望和尚慈悲指示。」師曰:「彼有何言句?汝試舉看。」曰:「智常到彼,凡經三月,未蒙示誨。為法切故,一夕獨入丈室,請問:『如何是某甲本心本性?』大通乃曰:『汝見虛空否?』對曰:『見。』彼曰:『汝見虛空有相貌否?』對曰:『虛空無形,有何相貌?』彼曰:『汝之本性,猶如虛空,了無一物可見,是名正見;無一物可知,是名真知。無有青黃長短,但見本源清淨,覺體圓明,即名見性成佛,亦名如來知見。』學人雖聞此說,猶未決了,乞和尚開示。」師曰:「彼師所說,猶存見知,故令汝未了。吾今示汝一偈:

僧人智常是信州贵溪人,幼年出家,立志求见性。有一天参礼,大师问:「你从哪里来?想求什么事?」他说:「学人近来到洪州白峰山礼拜大通和尚,蒙他开示见性成佛的义理,可疑惑没解开,远道来投礼,恳望和尚慈悲指示。」大师说:「他有什么话?你试着举出来看看。」他说:「智常到那里,前后经过三个月,没蒙他教诲。因为求法心切,一天晚上独自进入方丈室请问:『怎样才是我的本心本性?』大通就说:『你看见虚空没有?』我答:『看见。』他说:『你看虚空有相貌吗?』我答:『虚空没有形,哪有什么相貌?』他说:『你的本性就像虚空,一无所见,这叫正见;一无所知,这叫真知。没有青黄长短,只见到本源清净、觉体圆明,这就叫见性成佛,也叫如来知见。』学人虽然听了这番话,还是没有决断明了,乞求和尚开示。」大师说:「他所说的,还留着『见』与『知』,所以让你不能了达。我如今给你一首偈:

「不見一法存無見,大似浮雲遮日面,

说是不见一法,却还存着一个「无见」,那就好比浮云遮住了太阳;

不知一法守空知,還如太虛生閃電。

说是不知一法,却还守着一个「空知」,那就像太虚里生出闪电。

此之知見瞥然興,錯認何曾解方便,

这种知见忽然一起,就是错认,哪里算得上懂方便;

汝當一念自知非,自己靈光常顯現。」

你只要在一念之间自知其非,自己的灵光就常常显现了。」

常聞偈已,心意豁然。乃述偈曰:

智常听完偈,心意豁然开朗,就作了一首偈:

「無端起知見,著相求菩提,

无端生起知见,执着于相去求菩提;

情存一念悟,寧越昔時迷。

心里还存着「我有一念开悟」,怎能超越从前的迷。

自性覺源體,隨照枉遷流,

自性本是觉的源头本体,却随着外照白白地迁流;

不入祖師室,茫然趣兩頭。」

若不进祖师的门,就只会茫然地往两头跑。」

智常一日問師曰:「佛說三乘法,又言最上乘。弟子未解,願為教授。」師曰:「汝觀自本心,莫著外法相。法無四乘,人心自有等差。見聞轉誦是小乘;悟法解義是中乘;依法修行是大乘;萬法盡通,萬法俱備,一切不染,離諸法相,一無所得,名最上乘。乘是行義,不在口爭。汝須自修,莫問吾也。一切時中,自性自如。」常禮謝執侍,終師之世。

智常有一天问大师:「佛说三乘法,又说最上乘。弟子不理解,愿您教导。」大师说:「你观照自己的本心,不要执着外在的法相。法并没有四乘,是人心自有等级差别。见闻转诵是小乘;领悟法义是中乘;依法修行是大乘;万法全都通达、万法全都具备,一切不染,离开种种法相,一无所得,这叫最上乘。『乘』是修行的意思,不在口头上争。你须自己修,不要问我。一切时中,自性自然如如。」智常礼谢,从此侍奉大师,直到大师去世。

僧志道,廣州南海人也。請益曰:「學人自出家,覽《涅槃經》十載有餘,未明大意,願和尚垂誨。」師曰:「汝何處未明?」曰:「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生滅滅已,寂滅為樂。於此疑惑。」師曰:「汝作麼生疑?」曰:「一切眾生皆有二身,謂色身、法身也。色身無常,有生有滅;法身有常,無知無覺。經云:『生滅滅已,寂滅為樂』者,不審何身寂滅?何身受樂?若色身者,色身滅時,四大分散,全然是苦,苦不可言樂。若法身寂滅,即同草木瓦石,誰當受樂?又法性是生滅之體,五蘊是生滅之用,一體五用,生滅是常。生則從體起用,滅則攝用歸體。若聽更生,即有情之類,不斷不滅;若不聽更生,則永歸寂滅,同於無情之物。如是,則一切諸法被涅槃之所禁伏,尚不得生,何樂之有?」師曰:「汝是釋子,何習外道斷常邪見,而議最上乘法?據汝所說,即色身外別有法身,離生滅求於寂滅。又推涅槃常樂,言有身受用。斯乃執悋生死,耽著世樂。汝今當知,佛為一切迷人,認五蘊和合為自體相,分別一切法為外塵相,好生惡死,念念遷流,不知夢幻虛假,枉受輪迴。以常樂涅槃翻為苦相,終日馳求。佛愍此故,乃示涅槃真樂。剎那無有生相,剎那無有滅相,更無生滅可滅,是則寂滅現前。當現前時,亦無現前之量,乃謂常樂。此樂無有受者,亦無不受者,豈有一體五用之名?何況更言涅槃禁伏諸法,令永不生。斯乃謗佛毀法。聽吾偈曰:

僧人志道是广州南海人。他请教说:「学人自从出家,阅读《涅槃经》十多年了,还不明白大意,愿和尚教诲。」大师说:「你哪里不明白?」他说:「『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我对这句有疑惑。」大师说:「你怎么个疑法?」他说:「一切众生都有两个身,就是色身与法身。色身无常,有生有灭;法身有常,无知无觉。经上说『生灭灭已,寂灭为乐』,不知是哪个身寂灭?哪个身受乐?若说是色身,色身灭时四大分散,完全是苦,苦不能叫作乐。若说是法身寂灭,那就等同草木瓦石,谁来受乐?再说法性是生灭的本体,五蕴是生灭的作用,一个本体五种作用,生灭是常有的。生就是从本体起用,灭就是收用归体。若允许再生,那么有情之类就不断不灭;若不允许再生,就永归寂灭,等同于无情之物。这样,一切诸法都被涅槃禁锢住,连生都不能生,还有什么乐?」大师说:「你是佛弟子,为什么修习外道的断见常见,还来议论最上乘法?照你所说,就是色身之外另有法身,离开生灭去求寂灭;又推想涅槃的常乐,说有个身在受用。这正是执着舍不得生死、贪恋世间之乐。你如今应当知道:佛为一切迷人,把五蕴和合认作自己的本体相,把分别一切法认作外在的尘相,好生恶死,念念迁流,不知道那是梦幻虚假,白白地受轮回之苦;把常乐的涅槃反当成苦相,整天向外奔求。佛怜悯这一点,才开示涅槃的真乐:刹那之间没有生的相,刹那之间没有灭的相,更没有生灭可灭,这时寂灭就现前了。正当现前的时候,也没有『现前』的分量可说,这才叫作常乐。这个乐没有承受的人,也没有不承受的人,哪里有什么一体五用的名目?何况还说涅槃禁锢诸法、让它们永不生,那简直是谤佛毁法。听我的偈:

「無上大涅槃,圓明常寂照,

无上的大涅槃,圆满光明、常常寂而能照;

凡愚謂之死,外道執為斷,

凡夫愚人把它当作死,外道执着它是断灭,

諸求二乘人,目以為無作,

那些求二乘的人,则看成是无所造作。

盡屬情所計,六十二見本。

这些都属于情识的计度,是六十二种邪见的根本。

妄立虛假名,何為真實義,

胡乱立些虚假的名目,哪里说得上真实义;

惟有過量人,通達無取捨。

只有超出寻常度量的人,才通达而无取无舍。

以知五蘊法,及以蘊中我,

因为他了知五蕴之法,以及蕴中所谓的「我」,

外現眾色象,一一音聲相,

还有外面显现的种种色象、一一声音之相,

平等如夢幻,不起凡聖見,

都平等得如同梦幻,因而不起凡与圣的分别见,

不作涅槃解,二邊三際斷。

也不去作一个「涅槃」的理解,两边与过去现在未来三际都断绝了。

常應諸根用,而不起用想,

常常应对六根的作用,却不起「我在用」的念头;

分別一切法,不起分別想。

分别一切法,却不起「我在分别」的念头。

劫火燒海底,風鼓山相擊,

纵使劫末的大火烧到海底,狂风鼓荡使群山相撞,

真常寂滅樂,涅槃相如是。

那真常寂灭之乐依旧不动,涅槃的相就是这样。

吾今彊言說,令汝捨邪見,

我如今勉强用言语来说,是要让你舍掉邪见;

汝勿隨言解,許汝知少分。」

你不要顺着字面去理解,那样才许你知道一点点。」

志道聞偈大悟,踊躍作禮而退。

志道听了偈大悟,踊跃行礼而退。

行思禪師,生吉州安城劉氏。聞曹溪法席盛化,徑來參禮,遂問曰:「當何所務,即不落階級?」師曰:「汝曾作什麼來?」曰:「聖諦亦不為。」師曰:「落何階級?」曰:「聖諦尚不為,何階級之有?」師深器之,令思首眾。一日,師謂曰:「汝當分化一方,無令斷絕。」思既得法,遂回吉州青原山,弘法紹化(諡弘濟禪師)。

行思禅师生在吉州安城的刘家。听说曹溪法席教化兴盛,径直前来参礼,就问:「该做什么,才不落入阶级次第?」大师说:「你曾经做过什么来着?」他说:「连圣谛也不做。」大师说:「那落在什么阶级?」他说:「圣谛尚且不做,还有什么阶级?」大师很器重他,让他做首座。有一天大师对他说:「你该去一方分头教化,不要让法断绝。」行思得法后,就回到吉州青原山弘法继化。(谥号弘济禅师。)

懷讓禪師,金州杜氏子也。初謁嵩山安國師,安發之曹溪參扣。讓至禮拜,師曰:「甚處來?」曰:「嵩山。」師曰:「什麼物?恁麼來?」曰:「說似一物即不中。」師曰:「還可修證否?」曰:「修證即不無,污染即不得。」師曰:「只此不污染,諸佛之所護念。汝既如是,吾亦如是。西天般若多羅讖,汝足下出一馬駒,踏殺天下人。應在汝心,不須速說(一本無西天以下二十七字)。」讓豁然契會,遂執侍左右一十五載,日臻玄奧。後往南嶽,大闡禪宗(勅諡大慧禪師)。

怀让禅师是金州杜家的儿子。起初参谒嵩山慧安国师,慧安打发他到曹溪来参问。怀让到了行礼,大师问:「从什么地方来?」他说:「嵩山。」大师说:「是什么物?这样来?」他说:「说它像一个什么物就不对了。」大师说:「还可以修证吗?」他说:「修证不是没有,污染却是不得。」大师说:「就是这个不污染,才是诸佛所护念的。你既然如此,我也如此。西天般若多罗有预言:你门下将出一匹马驹,踏杀天下人。这话应在你心里,不必急着说出去。」(有的本子没有「西天」以下二十七字。)怀让豁然契合领会,于是在大师左右侍奉了十五年,一天比一天深入玄奥。后来前往南岳,大大阐扬禅宗。(敕谥大慧禅师。)

永嘉玄覺禪師,溫州戴氏子。少習經論,精天台止觀法門。因看《維摩經》發明心地。偶師弟子玄策相訪,與其劇談,出言暗合諸祖。策云:「仁者得法師誰?」曰:「我聽方等經論,各有師承。後於《維摩經》悟佛心宗,未有證明者。」策云:「威音王已前即得,威音王已後,無師自悟,盡是天然外道。」曰:「願仁者為我證據。」策云:「我言輕。曹溪有六祖大師,四方雲集,並是受法者。若去,則與偕行。」覺遂同策來參,繞師三匝,振錫而立。師曰:「夫沙門者,具三千威儀、八萬細行。大德自何方而來,生大我慢?」覺曰:「生死事大,無常迅速。」師曰:「何不體取無生,了無速乎?」曰:「體即無生,了本無速。」師曰:「如是,如是!」玄覺方具威儀禮拜,須臾告辭。師曰:「返太速乎?」曰:「本自非動,豈有速耶?」師曰:「誰知非動?」曰:「仁者自生分別。」師曰:「汝甚得無生之意。」曰:「無生豈有意耶?」師曰:「無意,誰當分別?」曰:「分別亦非意。」師曰:「善哉!少留一宿。」時謂一宿覺。後著《證道歌》,盛行于世(諡曰無相大師,時稱為真覺焉)。

永嘉玄觉禅师是温州戴家的儿子。年少时修习经论,精通天台止观法门。因为看《维摩经》而明白了心地。恰好大师的弟子玄策来访,与他畅谈,发现他出口暗合历代祖师。玄策问:「仁者得法的师父是谁?」他说:「我听方等经论,各有师承。后来在《维摩经》上领悟了佛的心宗,还没有人为我印证。」玄策说:「威音王佛以前可以自悟;威音王佛以后,无师自悟的都是天然外道。」他说:「愿仁者为我作证。」玄策说:「我说话分量轻。曹溪有六祖大师,四方学人如云聚集,都是去受法的。你若去,我就与你同行。」玄觉便同玄策前来参见,绕大师三圈,振了振锡杖站定。大师说:「出家人应当具备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大德你从哪里来,竟生出这么大的我慢?」玄觉说:「生死是大事,无常来得迅速。」大师说:「那你何不去体取那不生不灭的,了达那本来没有迟速的?」他说:「体取的当下就是无生,了达的本来就没有迟速。」大师说:「正是如此,正是如此!」玄觉这才具足威仪礼拜,片刻之后就告辞。大师说:「回去得太快了吧?」他说:「本来就不曾动,哪里谈得上快?」大师说:「是谁知道那不动的?」他说:「是仁者您自己起了分别。」大师说:「你很得无生的意旨了。」他说:「无生哪里还有什么意旨?」大师说:「没有意旨,是谁在分别?」他说:「分别本身也不是意旨。」大师说:「好啊!就留一宿吧。」当时人称他为「一宿觉」。后来他著《证道歌》,盛行于世。(谥号无相大师,当时称他为真觉。)

禪者智隍,初參五祖,自謂已得正受。菴居長坐,積二十年。師弟子玄策,游方至河朔,聞隍之名,造菴問云:「汝在此作什麼?」隍曰:「入定。」策云:「汝云入定,為有心入耶?無心入耶?若無心入者,一切無情草木瓦石,應合得定;若有心入者,一切有情含識之流,亦應得定。」隍曰:「我正入定時,不見有有無之心。」策云:「不見有有無之心,即是常定。何有出入?若有出入,即非大定。」隍無對,良久,問曰:「師嗣誰耶?」策云:「我師曹溪六祖。」隍云:「六祖以何為禪定?」策云:「我師所說,妙湛圓寂,體用如如。五陰本空,六塵非有,不出不入,不定不亂。禪性無住,離住禪寂;禪性無生,離生禪想。心如虛空,亦無虛空之量。」隍聞是說,徑來謁師。師問云:「仁者何來?」隍具述前緣。師云:「誠如所言。汝但心如虛空,不著空見,應用無礙,動靜無心,凡聖情忘,能所俱泯,性相如如,無不定時也(一本無汝但以下三十五字。止云:師憫其遠來,遂垂開決)。」隍於是大悟,二十年所得心,都無影響。其夜河北士庶,聞空中有聲云:「隍禪師今日得道。」隍後禮辭,復歸河北,開化四眾。一僧問師云:「黃梅意旨,甚麼人得?」師云:「會佛法人得。」僧云:「和尚還得否?」師云:「我不會佛法。」

禅者智隍起初参见五祖,自以为已经得了正受。他在庵中长坐,积了二十年。大师的弟子玄策游方到河朔一带,听到智隍的名声,来到庵中问:「你在这里做什么?」智隍说:「入定。」玄策说:「你说入定,是有心入呢,还是无心入?若是无心入,那么一切无情的草木瓦石也该得定;若是有心入,那么一切有情含识之类也都该得定。」智隍说:「我正入定的时候,不见有『有』与『无』的心。」玄策说:「不见有『有』『无』的心,那就是常在定中,哪有什么出定入定?若有出有入,就不是大定。」智隍无话可答,过了很久才问:「师父你嗣法于谁?」玄策说:「我的师父是曹溪六祖。」智隍说:「六祖以什么为禅定?」玄策说:「我师父所说的是:妙湛圆寂,体与用如如不二。五阴本来是空,六尘并非实有,不出不入,不定不乱。禅的体性无所住,要离开住在禅寂之中;禅的体性本无生,要离开生起『我在禅』的念头。心像虚空,却也没有『虚空』这个分量。」智隍听了这番话,径直来参见大师。大师问:「仁者从哪里来?」智隍把前面的经过详细说了。大师说:「确实像他说的那样。你只要心如虚空而不执着空见,运用无碍,动静都不起心,凡与圣的情执都忘掉,能与所都泯除,性与相如如不二,那就没有不在定中的时候了。」(有的本子没有「汝但」以下三十五字,只说:大师怜悯他远道而来,便加以开示决疑。)智隍于是大悟,二十年来所得的那个心,全无影响了。那天夜里河北的士人百姓听见空中有声音说:「智隍禅师今天得道了。」智隍后来礼别,回到河北,教化四众弟子。有一个僧人问大师:「黄梅的意旨,什么人得到了?」大师说:「懂佛法的人得到了。」僧人说:「和尚您得到了吗?」大师说:「我不懂佛法。」

師一日欲濯所授之衣而無美泉,因至寺後五里許,見山林欝茂,瑞氣盤旋。師振錫卓地,泉應手而出,積以為池,乃跪膝浣衣石上。忽有一僧來禮拜,云:「方辯是西蜀人,昨於南天竺國,見達磨大師,囑方辯速往唐土。吾傳大迦葉正法眼藏及僧伽梨,見傳六代,於韶州曹溪,汝去瞻禮。方辯遠來,願見我師傳來衣鉢。」師乃出示,次問:「上人攻何事業?」曰:「善塑。」師正色曰:「汝試塑看。」辯罔措。過數日,塑就真相,可高七寸,曲盡其妙。師笑曰:「汝只解塑性,不解佛性。」師舒手摩方辯頂,曰:「永為人天福田。」

大师有一天想洗涤所受的那件袈裟,却没有好泉水,因而走到寺后五里左右的地方,见山林郁茂、瑞气盘旋。大师振动锡杖往地上一插,泉水应手涌出,积成一个池子,他便跪在石上洗衣。忽然有一个僧人来礼拜,说:「方辩是西蜀人,昨天在南天竺国见到达磨大师,他嘱咐方辩赶快到唐土去:『我所传的大迦叶正法眼藏和僧伽梨衣,已经传到第六代,在韶州曹溪,你去瞻仰礼拜。』方辩远道而来,愿见我师传来的衣钵。」大师就拿出来给他看,接着问:「上人擅长什么事业?」他说:「善于塑像。」大师正色说:「你试着塑塑看。」方辩不知所措。过了几天,塑成一尊真容,高约七寸,曲尽其妙。大师笑着说:「你只懂塑像的『性』,不懂佛性。」大师伸手摩方辩的头顶说:「永远做人天的福田。」

(師仍以衣酬之。辯取衣分為三,一披塑像,一自留,一用椶裹瘞地中。誓曰:「後得此衣,乃吾出世,住持於此,重建殿宇。」宋嘉祐八年,有僧惟先,修殿掘地,得衣如新。像在高泉寺,祈禱輒應)。

(大师还用袈裟酬谢他。方辩把袈裟分成三份:一份披在塑像上,一份自己留着,一份用棕片包裹埋在地下,发誓说:「后来得到这件衣的,就是我再来出世,住持这里,重建殿宇。」宋代嘉祐八年,有个僧人惟先修殿掘地,得到那件衣,像新的一样。塑像在高泉寺,祈祷常常灵验。)

有僧舉臥輪禪師偈曰:

有个僧人举出卧轮禅师的一首偈:

「臥輪有伎倆,能斷百思想,

卧轮有本事,能断绝种种思虑;

對境心不起,菩提日日長。」

面对境界心不起动,菩提一天天增长。」

師聞之,曰:「此偈未明心地,若依而行之,是加繫縛。」因示一偈曰:

大师听了说:「这首偈还没明白心地,若照它去做,反而是增加捆绑。」于是开示一首偈:

「惠能沒伎倆,不斷百思想,

惠能没有什么本事,也不去断绝种种思虑;

對境心數起,菩提作麼長。」

面对境界心照样屡屡生起,菩提又谈得上什么增长。」

頓漸第八

時,祖師居曹溪寶林,神秀大師在荊南玉泉寺。于時兩宗盛化,人皆稱南能北秀,故有南北二宗頓漸之分,而學者莫知宗趣。師謂眾曰:「法本一宗,人有南北。法即一種,見有遲疾。何名頓漸?法無頓漸,人有利鈍,故名頓漸。」然秀之徒眾,往往譏南宗祖師,不識一字,有何所長。秀曰:「他得無師之智,深悟上乘。吾不如也。且吾師五祖,親傳衣法。豈徒然哉!吾恨不能遠去親近,虛受國恩。汝等諸人,毋滯於此,可往曹溪參決。」一日,命門人志誠曰:「汝聰明多智,可為吾到曹溪聽法。若有所聞,盡心記取,還為吾說。」志誠稟命至曹溪,隨眾參請,不言來處。時祖師告眾曰:「今有盜法之人,潛在此會。」志誠即出禮拜,具陳其事。師曰:「汝從玉泉來,應是細作。」對曰:「不是。」師曰:「何得不是?」對曰:「未說即是,說了不是。」師曰:「汝師若為示眾?」對曰:「常指誨大眾,住心觀靜,長坐不臥。」師曰:「住心觀靜,是病非禪;長坐拘身,於理何益?聽吾偈曰:

当时,祖师住在曹溪宝林,神秀大师在荆南玉泉寺。那时两派教化都很兴盛,人们都称「南能北秀」,因此有南北二宗顿渐之分,而学人不知道各自的宗旨归趣。大师对众人说:「法本来是一个宗,人却有南北。法只是一种,见性有快有慢。什么叫顿渐?法没有顿渐,人有利钝,所以叫作顿渐。」然而神秀的门徒往往讥讽南宗祖师,说他一个字也不认识,有什么长处。神秀说:「他得的是无师自通的智慧,深悟上乘,我比不上。何况我师父五祖亲自把衣法传给他,岂是无缘无故的!我遗憾不能远行去亲近他,白白受了国家的恩养。你们各位不要滞留在这里,可以去曹溪参问决疑。」有一天,他吩咐门人志诚说:「你聪明多智,可以替我到曹溪听法。若有所闻,尽心记下来,回来讲给我听。」志诚领命到了曹溪,随众参请,不说自己从哪里来。当时祖师告诉大众说:「今天有个盗法的人,潜伏在这个法会里。」志诚立刻出来礼拜,把事情如实陈述。大师说:「你从玉泉来,应该算是奸细。」他回答:「不是。」大师说:「怎么不是?」他回答:「没说出来之前是,说出来了就不是。」大师说:「你师父怎样开示大众?」他回答:「常常指教大众:住心观照清净,长坐不卧。」大师说:「住心观照清净,那是病不是禅;长坐拘束身体,对道理有什么益处?听我的偈:

「生來坐不臥,死去臥不坐,

活着的时候只坐不躺,死了以后只躺不坐;

一具臭骨頭,何為立功課?」

不过是一副臭骨头,何必在它上头立什么功课?」

志誠再拜曰:「弟子在秀大師處學道九年,不得契悟。今聞和尚一說,便契本心。弟子生死事大,和尚大慈,更為教示。」師云:「吾聞汝師教示學人戒定慧法,未審汝師說戒定慧行相如何?與吾說看。」誠曰:「秀大師說,諸惡莫作名為戒,諸善奉行名為慧,自淨其意名為定。彼說如此,未審和尚以何法誨人?」師曰:「吾若言有法與人,即為誑汝。但且隨方解縛,假名三昧。如汝師所說戒定慧,實不可思議。吾所見戒定慧又別。」志誠曰:「戒定慧只合一種,如何更別?」師曰:「汝師戒定慧接大乘人,吾戒定慧接最上乘人。悟解不同,見有遲疾。汝聽吾說,與彼同否?吾所說法,不離自性。離體說法,名為相說,自性常迷。須知一切萬法,皆從自性起用,是真戒定慧法。聽吾偈曰:

志诚再拜说:「弟子在神秀大师那里学道九年,没能契悟。今天听和尚一说,就契合了本心。弟子生死是大事,和尚大慈大悲,请再教导。」大师说:「我听说你师父教学人戒定慧之法,不知你师父说的戒定慧是什么样子?说给我听听。」志诚说:「神秀大师说:诸恶莫作叫作戒,众善奉行叫作慧,自净其意叫作定。他是这样说的,不知和尚用什么法教人?」大师说:「我若说有个法给人,那就是骗你。只不过随着各人的情形替他解开束缚,假借一个『三昧』的名目罢了。像你师父所说的戒定慧,实在不可思议;我所见的戒定慧又有所不同。」志诚说:「戒定慧只该有一种,怎么还会不同?」大师说:「你师父的戒定慧接引大乘人,我的戒定慧接引最上乘人。悟解不同,见性有快有慢。你听我说,看与他的是否相同。我所说的法不离自性;离开本体说法,叫作着相说法,自性就常常处在迷中。须知一切万法都从自性起用,这才是真正的戒定慧法。听我的偈:

「心地無非自性戒,心地無癡自性慧,

心地上没有过非,就是自性的戒;心地上没有愚痴,就是自性的慧;

心地無亂自性定,不增不減自金剛,

心地上没有散乱,就是自性的定。不增不减,自身就是金刚;

身去身來本三昧。」

身来身去,本来就在三昧之中。」

誠聞偈,悔謝,乃呈一偈曰:

志诚听了偈,忏悔谢罪,便呈上一首偈:

「五蘊幻身,幻何究竟?迴趣真如,

五蕴合成的幻身,幻化的东西哪有什么究竟?回头趣向真如,

法還不淨。」

连这个「法」也还是不清净。」

師然之,復語誠曰:「汝師戒定慧,勸小根智人;吾戒定慧,勸大根智人。若悟自性,亦不立菩提涅槃,亦不立解脫知見。無一法可得,方能建立萬法。若解此意,亦名佛身,亦名菩提涅槃,亦名解脫知見。見性之人,立亦得、不立亦得,去來自由,無滯無礙,應用隨作,應語隨答,普見化身,不離自性,即得自在神通游戲三昧,是名見性。」志誠再啟師曰:「如何是不立義?」師曰:「自性無非、無癡無亂,念念般若觀照,常離法相,自由自在,縱橫盡得,有何可立?自性自悟,頓悟頓修,亦無漸次,所以不立一切法。諸法寂滅,有何次第?」志誠禮拜,願為執侍,朝夕不懈(誠吉州太和人也)。

大师认可了他,又对志诚说:「你师父的戒定慧是劝小根智的人,我的戒定慧是劝大根智的人。若悟了自性,连菩提涅槃也不立,连解脱知见也不立。没有一个法可得,才能建立万法。若懂得这个意思,也可以叫作佛身,也可以叫作菩提涅槃,也可以叫作解脱知见。见性的人,立也可以、不立也可以,来去自由,无滞无碍,该用就用,该答就答,普遍显现化身而不离自性,这就得到了自在神通、游戏三昧,这叫作见性。」志诚又请问:「什么叫『不立』的意思?」大师说:「自性没有过非、没有愚痴、没有散乱,念念以般若观照,常常离开法相,自由自在,纵横无碍,还有什么可立的?自性自己觉悟,顿悟顿修,也没有渐次,所以不立一切法。诸法本来寂灭,哪有什么次第?」志诚礼拜,愿意侍奉左右,早晚不懈怠。(志诚是吉州太和人。)

僧志徹,江西人,本姓張,名行昌,少任俠。自南北分化,二宗主雖亡彼我,而徒侶競起愛憎。時北宗門人,自立秀師為第六祖,而忌祖師傳衣為天下聞,乃囑行昌來刺師。師心通,預知其事,即置金十兩於座間。時夜暮,行昌入祖室,將欲加害。師舒頸就之,行昌揮刃者三,悉無所損。師曰:「正劍不邪,邪劍不正。只負汝金,不負汝命。」行昌驚仆,久而方蘇,求哀悔過,即願出家。師遂與金,言:「汝且去,恐徒眾翻害於汝。汝可他日易形而來,吾當攝受。」行昌稟旨宵遁。後投僧出家,具戒精進。一日,憶師之言,遠來禮覲。師曰:「吾久念汝,汝來何晚?」曰:「昨蒙和尚捨罪,今雖出家苦行,終難報德,其惟傳法度生乎?弟子常覽《涅槃經》,未曉常無常義。乞和尚慈悲,略為解說。」師曰:「無常者,即佛性也。有常者,即一切善惡諸法分別心也。」曰:「和尚所說,大違經文。」師曰:「吾傳佛心印,安敢違於佛經?」曰:「經說佛性是常;和尚却言無常。善惡之法乃至菩提心,皆是無常;和尚却言是常。此即相違,令學人轉加疑惑。」師曰:「《涅槃經》吾昔聽尼無盡藏讀誦一遍,便為講說,無一字一義不合經文。乃至為汝,終無二說。」曰:「學人識量淺昧,願和尚委曲開示。」師曰:「汝知否?佛性若常,更說什麼善惡諸法,乃至窮劫無有一人發菩提心者;故吾說無常,正是佛說真常之道也。又,一切諸法若無常者,即物物皆有自性,容受生死,而真常性有不遍之處。故吾說常者,正是佛說真無常義。佛比為凡夫、外道執於邪常,諸二乘人於常計無常,共成八倒,故於《涅槃》了義教中,破彼偏見,而顯說真常、真樂、真我、真淨。汝今依言背義,以斷滅無常及確定死常,而錯解佛之圓妙最後微言。縱覽千遍,有何所益?」行昌忽然大悟,說偈曰:

僧人志彻是江西人,本姓张,名行昌,年少时好行侠。自从南北分头教化,两宗的宗主虽然泯除了彼此之见,门徒们却竞相生出爱憎。当时北宗的门人自行推立神秀为第六祖,又忌讳祖师传衣的事天下皆知,就嘱托行昌前来行刺大师。大师心有神通,预先知道这件事,就在座位间放了十两黄金。当天入夜,行昌进入祖师房中要行凶。大师伸长脖子让他砍,行昌挥刀三次,都毫无损伤。大师说:「正的剑不邪,邪的剑不正。我只欠你的金子,不欠你的命。」行昌惊倒在地,过了很久才苏醒,哀求悔过,当即愿意出家。大师就把金子给他,说:「你暂且离开,只怕徒众反过来害你。你可以改日改换形貌再来,我会收你。」行昌领了旨意,连夜逃走。后来投奔僧人出家,受了具足戒,精进修行。有一天想起大师的话,远道前来礼见。大师说:「我惦记你很久了,你怎么来得这样晚?」他说:「先前蒙和尚赦免了我的罪,如今虽然出家苦行,终究难以报答恩德,恐怕只有传法度生了吧?弟子常读《涅槃经》,不明白『常』与『无常』的义理,乞求和尚慈悲,略为解说。」大师说:「所谓无常,正是佛性;所谓有常,正是一切善恶诸法的分别心。」他说:「和尚所说的,大大违背经文。」大师说:「我传的是佛的心印,怎敢违背佛经?」他说:「经上说佛性是常,和尚却说无常;善恶之法乃至菩提心都是无常,和尚却说是常。这就矛盾了,让学人越发疑惑。」大师说:「《涅槃经》我从前听尼师无尽藏读诵过一遍,就为她讲说,没有一字一义不合经文;乃至今天为你讲,也始终没有第二种说法。」他说:「学人见识浅陋,愿和尚详细开示。」大师说:「你知道吗?佛性若是常,还说什么善恶诸法,乃至穷尽劫数也不会有一个人发菩提心;所以我说『无常』,正是佛所说的真常之道。再者,一切诸法若是无常,那就物物各有自性、各自容受生死,而真常之性便有照不到的地方;所以我说『常』,正是佛所说的真无常之义。佛正是因为凡夫外道执着于邪常,二乘的人又在常上计度为无常,合起来造成八种颠倒,所以在《涅槃》了义教中破除他们的偏见,而明白宣说真常、真乐、真我、真净。你如今依着字面而背离义理,用断灭的无常和固定死板的常,错解了佛圆妙的最后微言。纵然读上一千遍,有什么益处?」行昌忽然大悟,说了一首偈:

「因守無常心,佛說有常性,

因为众生死守着「无常」的心,佛才说有个「常」的性;

不知方便者,猶春池拾礫。

不懂这是方便说法的人,就像在春天的池边捡碎石头。

我今不施功,佛性而現前,

我如今并没有下什么功夫,佛性自己就现前了;

非師相授與,我亦無所得。」

这不是师父给我的,我也并没有得到什么。」

師曰:「汝今徹也,宜名志徹。」徹禮謝而退。

大师说:「你如今透彻了,该取名叫志彻。」志彻礼谢而退。

有一童子,名神會,襄陽高氏子。年十三,自玉泉來參禮。師曰:「知識遠來艱辛,還將得本來否?若有本則合識主。試說看。」會曰:「以無住為本,見即是主。」師曰:「這沙彌爭合取次語?」會乃問曰:「和尚坐禪,還見不見?」師以柱杖打三下,云:「吾打汝痛不痛?」對曰:「亦痛亦不痛。」師曰:「吾亦見亦不見。」神會問:「如何是亦見亦不見?」師云:「吾之所見,常見自心過愆,不見他人是非好惡,是以亦見亦不見。汝言:『亦痛亦不痛。』如何?汝若不痛,同其木石;若痛,則同凡夫,即起恚恨。汝向前見、不見是二邊,痛、不痛是生滅。汝自性且不見,敢爾弄人!」神會禮拜悔謝。師又曰:「汝若心迷不見,問善知識覓路。汝若心悟,即自見性依法修行。汝自迷不見自心,却來問吾見與不見。吾見自知,豈代汝迷?汝若自見,亦不代吾迷。何不自知自見,乃問吾見與不見?」神會再禮百餘拜,求謝過愆。服勤給侍,不離左右。

有一个童子名叫神会,是襄阳高家的儿子。十三岁时从玉泉寺来参礼。大师说:「善知识远道而来,辛苦了,可把那个『本来』带来了吗?若有本,就该认得主人。你试着说说看。」神会说:「以无住为本,见就是主。」大师说:「这个沙弥怎么可以这样随口乱说?」神会便问:「和尚坐禅,是见还是不见?」大师用拄杖打了他三下,说:「我打你,你痛不痛?」他回答:「也痛也不痛。」大师说:「我也见也不见。」神会问:「什么叫也见也不见?」大师说:「我所见的,是常常见到自己心中的过失,不去见别人的是非好恶,所以说也见也不见。你说『也痛也不痛』,那是怎么回事?你若不痛,就同木石一样;若痛,就同凡夫一样,要生起怨恨。你刚才说的『见』与『不见』是落在两边,『痛』与『不痛』是生灭。你连自性都还没见到,竟敢来戏弄人!」神会礼拜忏悔谢罪。大师又说:「你若心迷而不见,就该问善知识寻路;你若心悟,就该自己见性、依法修行。你自己迷而见不到自心,却来问我见还是不见。我见与不见我自己知道,难道能代替你的迷?你若自己见到了,也不能代替我的迷。为什么不自知自见,反倒来问我见不见?」神会又礼拜了一百多拜,求他宽恕自己的过失,从此勤勉侍奉,不离左右。

一日,師告眾曰:「吾有一物,無頭無尾,無名無字,無背無面。諸人還識否?」神會出曰:「是諸佛之本源,神會之佛性。」師曰:「向汝道:『無名無字』,汝便喚作本源佛性。汝向去有把茆蓋頭,也只成箇知解宗徒。」祖師滅後,會入京洛,大弘曹溪頓教,著《顯宗記》,盛行于世(是為荷澤禪師)。

有一天,大师告诉大众说:「我有一样东西,无头无尾,无名无字,无背无面。诸位认得吗?」神会出来说:「这是诸佛的本源,是神会的佛性。」大师说:「对你说了『无名无字』,你偏要叫它作本源佛性。你将来就算有间茅屋遮头,也只成个搞知解的宗徒。」祖师灭度后,神会到了京洛一带,大大弘扬曹溪顿教,著《显宗记》,盛行于世。(这就是荷泽禅师。)

師見諸宗難問咸起惡心,多集座下愍而謂曰:「學道之人,一切善念惡念應當盡除。無名可名,名於自性,無二之性,是名實性。於實性上建立一切教門,言下便須自見。」諸人聞說,總皆作禮,請事為師。

大师见各宗前来诘难的人都起了恶心,多聚集在座下,就怜悯地对他们说:「学道的人,一切善念恶念都应当除尽。没有名可以称呼的,才勉强称之为自性;这没有对立的性,就叫作实性。在实性上建立一切教门,听到的当下就该自己见到。」众人听了,都行礼,请求奉他为师。

宣詔第九

神龍元年上元日,則天、中宗詔云:「朕請安、秀二師宮中供養。萬機之暇,每究一乘。二師推讓云:『南方有能禪師,密授忍大師衣法,傳佛心印,可請彼問。』今遣內侍薛簡,馳詔迎請,願師慈念,速赴上京。」師上表辭疾,願終林麓。薛簡曰:「京城禪德皆云:『欲得會道,必須坐禪習定。若不因禪定而得解脫者,未之有也。』未審師所說法如何?」師曰:「道由心悟,豈在坐也。經云:『若言如來若坐若臥,是行邪道。』何故?無所從來,亦無所去。無生無滅,是如來清淨禪。諸法空寂,是如來清淨坐。究竟無證,豈況坐耶。」簡曰:「弟子回京,主上必問。願師慈悲,指示心要,傳奏兩宮及京城學道者。譬如一燈,然百千燈,冥者皆明,明明無盡。」師云:「道無明暗,明暗是代謝之義。明明無盡,亦是有盡,相待立名故。《淨名經》云:『法無有比,無相待故。』」簡曰:「明喻智慧,暗喻煩惱。修道之人,倘不以智慧照破煩惱,無始生死憑何出離?」師曰:「煩惱即是菩提,無二無別。若以智慧照破煩惱者,此是二乘見解。羊鹿等機,上智大根,悉不如是。」簡曰:「如何是大乘見解?」師曰:「明與無明,凡夫見二;智者了達,其性無二。無二之性,即是實性。實性者,處凡愚而不減,在賢聖而不增,住煩惱而不亂,居禪定而不寂。不斷不常,不來不去,不在中間及其內外,不生不滅,性相如如,常住不遷,名之曰道。」簡曰:「師說不生不滅,何異外道?」師曰:「外道所說不生不滅者,將滅止生,以生顯滅,滅猶不滅,生說不生。我說不生不滅者,本自無生,今亦不滅,所以不同外道。汝若欲知心要,但一切善惡都莫思量,自然得入清淨心體,湛然常寂,妙用恒沙。」簡蒙指教,豁然大悟。禮辭歸闕,表奏師語。

神龙元年正月十五日,武则天与中宗下诏说:「朕请慧安、神秀两位大师在宫中供养,处理万机之余,常常探究一乘之法。两位大师推让说:『南方有位慧能禅师,秘密受了弘忍大师的衣法,传佛的心印,可以请他来问。』如今派遣内侍薛简,驰送诏书迎请,愿大师慈悲护念,尽快赶赴京城。」大师上表推辞说自己有病,愿意终老于山林。薛简说:「京城的禅门大德都说:『想要会道,必须坐禅习定。若不靠禅定而得解脱,是没有的事。』不知大师所说的法是怎样的?」大师说:「道由心去悟,哪里在于坐?经上说:『若说如来或坐或卧,那是行邪道。』为什么呢?因为如来无所从来,也无所去;不生不灭,这才是如来的清净禅。诸法空寂,这才是如来的清净坐。究竟连『证』也没有,何况是坐呢。」薛简说:「弟子回京,皇上必定要问。愿大师慈悲,指示心要,好让我传奏两宫以及京城学道的人。譬如一盏灯点燃百千盏灯,黑暗的都变明亮,明明相续没有穷尽。」大师说:「道没有明暗,明与暗是互相替代的意思。所谓『明明无尽』,其实也是有尽的,因为它是相待而立的名目。《净名经》说:『法没有可比的,因为它不相待。』」薛简说:「明比喻智慧,暗比喻烦恼。修道的人倘若不用智慧照破烦恼,无始以来的生死凭什么出离?」大师说:「烦恼就是菩提,没有两样、没有分别。若说用智慧照破烦恼,那是二乘的见解,是羊车鹿车那一类根机;上智大根的人都不这样看。」薛简说:「怎样才是大乘的见解?」大师说:「明与无明,凡夫看成两个;智者了达,它们的性没有两个。这没有两个的性就是实性。所谓实性,处在凡夫愚人身上不减少,在贤圣身上不增加,住在烦恼中不散乱,居于禅定中也不死寂。不断不常,不来不去,不在中间也不在内外,不生不灭,性与相如如不二,常住而不迁变,这就叫作道。」薛简说:「大师说不生不灭,与外道有什么不同?」大师说:「外道所说的不生不灭,是拿『灭』去止住『生』、用『生』来显出『灭』,灭还是没真灭,生却说成不生。我所说的不生不灭,是本来就无生、如今也不灭,所以与外道不同。你若想知道心要,只要对一切善恶都不去思量,自然能进入清净的心体,湛然常寂,妙用如恒河沙数。」薛简蒙受指教,豁然大悟。礼别回朝,上表奏报大师的话。

其年九月三日,有詔獎諭師曰:「師辭老疾,為朕修道,國之福田。師若淨名托疾毘耶,闡揚大乘,傳諸佛心,談不二法。薛簡傳師指授如來知見,朕積善餘慶,宿種善根,值師出世,頓悟上乘。感荷師恩,頂戴無已,并奉磨衲袈裟及水晶鉢,勅韶州刺史修飾寺宇,賜師舊居為國恩寺。」

那年九月三日,有诏书褒奖大师说:「大师以年老多病推辞,为朕修道,是国家的福田。大师就像维摩诘托病在毗耶离城那样,阐扬大乘,传诸佛的心,谈不二之法。薛简传达了大师所指授的如来知见,朕因积善的余庆、宿世种下的善根,才遇上大师出世,得以顿悟上乘。感念大师的恩德,顶戴不已,一并奉上磨衲袈裟以及水晶钵,敕令韶州刺史修饰寺宇,赐大师的旧居为国恩寺。」

付囑第十

師一日喚門人法海、志誠、法達、神會、智常、智通、志徹、志道、法珍、法如等,曰:「汝等不同餘人,吾滅度後,各為一方師。吾今教汝說法,不失本宗:先須舉三科法門,動用三十六對,出沒即離兩邊。說一切法,莫離自性。忽有人問汝法,出語盡雙,皆取對法,來去相因。究竟二法盡除,更無去處。三科法門者,陰、界、入也。陰是五陰——色、受、想、行、識是也。入是十二入,外六塵——色、聲、香、味、觸、法;內六門——眼、耳、鼻、舌、身、意是也。界是十八界,六塵、六門、六識是也。自性能含萬法,名含藏識。若起思量,即是轉識。生六識,出六門,見六塵。如是一十八界,皆從自性起用。自性若邪,起十八邪;自性若正,起十八正。若惡用即眾生用,善用即佛用。用由何等?由自性有,對法外境。無情五對:天與地對,日與月對,明與暗對,陰與陽對,水與火對;此是五對也。法相語言十二對:語與法對,有與無對,有色與無色對,有相與無相對,有漏與無漏對,色與空對,動與靜對,清與濁對,凡與聖對,僧與俗對,老與少對,大與小對;此是十二對也。自性起用十九對:長與短對,邪與正對,癡與慧對,愚與智對,亂與定對,慈與毒對,戒與非對,直與曲對,實與虛對,險與平對,煩惱與菩提對,常與無常對,悲與害對,喜與瞋對,捨與慳對,進與退對,生與滅對,法身與色身對,化身與報身對;此是十九對也。」師言:「此三十六對法,若解用即道,貫一切經法,出入即離兩邊。自性動用,共人言語,外於相離相,內於空離空。若全著相,即長邪見;若全執空,即長無明。執空之人有謗經,直言不用文字。既云不用文字,人亦不合語言。只此語言,便是文字之相。又云:『直道不立文字。』即此不立兩字,亦是文字。見人所說,便即謗他言著文字。

大师有一天叫来门人法海、志诚、法达、神会、智常、智通、志彻、志道、法珍、法如等人,说:「你们与别人不同,我灭度以后,你们各自要作一方之师。我如今教你们说法,使你们不失本宗:首先须举出三科法门,运用三十六对,出没之间就离开两边。说一切法,不要离开自性。忽然有人问你法,出口都要成双,都取相对之法,来去互为因由;到究竟处两种法都除掉,再没有去处。所谓三科法门,就是阴、界、入。阴是五阴——色、受、想、行、识。入是十二入,外面的六尘——色、声、香、味、触、法,里面的六门——眼、耳、鼻、舌、身、意。界是十八界,就是六尘、六门、六识。自性能包含万法,叫作含藏识;若起了思量,就是转识:生出六识,从六门出去,见到六尘。这十八界都从自性起用。自性若邪,就起十八种邪;自性若正,就起十八种正。若作恶用就是众生的用,作善用就是佛的用。用从哪里来?由自性中有相对之法与外境而来。无情的五对:天与地对,日与月对,明与暗对,阴与阳对,水与火对——这是五对。法相语言的十二对:语与法对,有与无对,有色与无色对,有相与无相对,有漏与无漏对,色与空对,动与静对,清与浊对,凡与圣对,僧与俗对,老与少对,大与小对——这是十二对。自性起用的十九对:长与短对,邪与正对,痴与慧对,愚与智对,乱与定对,慈与毒对,戒与非对,直与曲对,实与虚对,险与平对,烦恼与菩提对,常与无常对,悲与害对,喜与瞋对,舍与悭对,进与退对,生与灭对,法身与色身对,化身与报身对——这是十九对。」大师说:「这三十六对法,若懂得用就贯通于道,贯串一切经法,出入之间都离开两边。自性起用、与人说话时,在外面处于相中而离相,在里面处于空中而离空。若完全执着于相,就增长邪见;若完全执着于空,就增长无明。执着空的人有的毁谤佛经,直说不用文字。既然说不用文字,那么人也不该说话;只这说话本身,就是文字之相。他又说:『直道不立文字。』这『不立』两个字,也是文字。见人说话,就毁谤人家执着文字。

汝等須知,自迷猶可,又謗佛經。不要謗經,罪障無數。若著相於外,而作法求真;或廣立道場,說有無之過患。如是之人,累劫不得見性。但聽依法修行,又莫百物不思,而於道性窒礙。若聽說不修,令人反生邪念。但依法修行,無住相法施。汝等若悟,依此說、依此用、依此行、依此作,即不失本宗。若有人問汝義,問有將無對,問無將有對,問凡以聖對,問聖以凡對。二道相因,生中道義。如一問一對,餘問一依此作,即不失理也。設有人問:『何名為闇?』答云:『明是因,闇是緣,明沒即闇。』以明顯闇,以闇顯明,來去相因,成中道義。餘問悉皆如此。汝等於後傳法,依此轉相教授,勿失宗旨。」

(大师接着说:)你们须知道,自己迷了还罢,还要毁谤佛经。不要毁谤经,那罪障无数。若在外面执着于相而作法求真,或者广设道场、议论有无的过患,这样的人累劫也不能见性。只该听从依法修行,也不要什么都不想而使道性壅塞。若只听人说而不修,反倒使人生出邪念。只要依法修行,作不执着于相的法布施。你们若领悟了,就依这样说、依这样用、依这样行、依这样作,就不会失掉本宗。若有人问你义理,问「有」就用「无」来对,问「无」就用「有」来对,问「凡」就用「圣」来对,问「圣」就用「凡」来对。两边之道互为因由,生出中道的义理。像这样一问一对,其余的问题都照这样作,就不会失掉道理了。假设有人问:『什么叫作暗?』就答:『明是因,暗是缘,明没有了就是暗。』用明显出暗,用暗显出明,来去互为因由,成就中道的义理。其余的问题都像这样。你们以后传法,就依这个辗转相教,不要失掉宗旨。」

師於太極元年壬子,延和七月(是年五月改延和,八月玄宗即位方改元先天,次年遂改開元。他本作先天者非)命門人往新州國恩寺建塔,仍令促工,次年夏末落成。七月一日,集徒眾曰:「吾至八月,欲離世間。汝等有疑,早須相問,為汝破疑,令汝迷盡。吾若去後,無人教汝。」法海等聞,悉皆涕泣。惟有神會,神情不動,亦無涕泣。師云:「神會小師却得善不善等,毀譽不動,哀樂不生;餘者不得。數年山中竟修何道?汝今悲泣,為憂阿誰?若憂吾不知去處,吾自知去處。吾若不知去處,終不預報於汝。汝等悲泣,蓋為不知吾去處;若知吾去處,即不合悲泣。法性本無生滅去來,汝等盡坐,吾與汝說一偈,名曰真假動靜偈。汝等誦取此偈,與吾意同,依此修行,不失宗旨。」眾僧作禮,請師說偈。偈曰:

大师在太极元年壬子(这一年五月改元延和,八月玄宗即位才改元先天,第二年就改元开元。有的本子写作先天,不对)七月,命门人到新州国恩寺建塔,还催促工期,第二年夏末落成。七月一日,他召集徒众说:「我到八月就要离开世间。你们有疑问,要早点来问,我为你们破除疑惑,让你们的迷都尽了。我若走了以后,就没有人教你们了。」法海等人听了,都涕泣起来。只有神会神情不动,也不流泪。大师说:「神会小师父倒是得了善与不善平等,毁誉不动心、哀乐不生起;其余的人都没做到。这几年在山中究竟修的什么道?你们如今悲泣,是在为谁忧愁?若是忧愁我不知道去处,我自己知道去处;我若不知道去处,也就不会预先告诉你们了。你们悲泣,正是因为不知道我的去处;若知道我的去处,就不该悲泣。法性本来没有生灭去来。你们都坐下,我给你们说一首偈,叫作『真假动静偈』。你们把这首偈诵下来,就与我的心意相同,依此修行,不会失掉宗旨。」众僧行礼,请大师说偈。偈说:

「一切無有真,不以見於真,

一切事物都没有实在的「真」,所以不要在它们上头去见真;

若見於真者,是見盡非真。

若以为自己见到了真,这个「见」本身全都不是真。

若能自有真,離假即心真,

若能自己有真,那就是离开假,心当下就是真;

自心不離假,無真何處真?

自心不离开假,既然没有真,又到哪里去找真?

有情即解動,無情即不動,

有情识的能动,无情识的就不动;

若修不動行,同無情不動。

若去修那种「不动」的行,就跟无情之物的不动一样了。

若覓真不動,動上有不動,

若要找真正的不动,那不动就在动之中;

不動是不動,無情無佛種。

只是一味不动的那种不动,是无情之物,没有成佛的种子。

能善分別相,第一義不動,

能善巧地分别种种相,而在第一义上不动;

但作如此見,即是真如用。

只要作这样的见解,那就是真如的作用。

報諸學道人,努力須用意,

告诉各位学道的人:努力时须用心;

莫於大乘門,却執生死智。

不要在大乘门中,反倒执着起生死的知见。

若言下相應,即共論佛義;

若言语一下就相应,就一起讨论佛法义理;

若實不相應,合掌令歡喜。

若实在不相应,就合掌让对方欢喜而去。

此宗本無諍,諍即失道意,

这一宗本来没有争论,一争就失掉了道的本意;

執逆諍法門,自性入生死。」

固执地违逆、争辩这个法门,自性就落进生死之中了。」

時,徒眾聞說偈已,普皆作禮,並體師意,各各攝心,依法修行,更不敢諍,乃知大師不久住世。法海上座,再拜問曰:「和尚入滅之後,衣法當付何人?」師曰:「吾於大梵寺說法,以至于今抄錄流行,目曰『法寶壇經』。汝等守護,遞相傳授。度諸群生,但依此說,是名正法。今為汝等說法,不付其衣。蓋為汝等信根淳熟,決定無疑,堪任大事。然據先祖達磨大師付授偈意,衣不合傳。偈曰:

当时徒众听完偈,都行礼,也都体会了大师的用意,各自收摄心念,依法修行,再不敢争论,这才知道大师不会久住世间。法海上座再次礼拜问:「和尚入灭之后,衣法该付给什么人?」大师说:「我在大梵寺说法,一直到今天,抄录流传下来,题为《法宝坛经》。你们守护它,辗转相传,度化众生;只要依这个说,就是正法。如今为你们说法,不付衣。因为你们的信根已经淳熟,决定无疑,足以担当大事。何况据先祖达磨大师付授偈的意思,衣本来就不该再传。偈说:

「『吾本來茲土,傳法救迷情,

我本来到这片国土,是要传法救度迷惑的众生;

一華開五葉,結果自然成。』」

一朵花开出五片花瓣,结果自然会成。』」

師復曰:「諸善知識!汝等各各淨心,聽吾說法。若欲成就種智,須達一相三昧、一行三昧。若於一切處而不住相,於彼相中不生憎愛,亦無取捨,不念利益成壞等事,安閒恬靜,虛融澹泊,此名一相三昧。若於一切處行住坐臥,純一直心,不動道場,真成淨土,此名一行三昧。若人具二三昧,如地有種,含藏長養,成熟其實。一相一行,亦復如是。我今說法,猶如時雨,普潤大地。汝等佛性,譬諸種子,遇茲霑洽,悉得發生。承吾旨者,決獲菩提。依吾行者,定證妙果。聽吾偈曰:

大师又说:「各位善知识!你们各自清净其心,听我说法。若想成就一切种智,须通达一相三昧、一行三昧。若在一切处而不执着于相,在那相中不生憎爱,也没有取舍,不去想利益成败这些事,安闲恬静,虚融澹泊,这叫作一相三昧。若在一切处行住坐卧都是纯一的直心,不动道场,当下就成净土,这叫作一行三昧。人若具备这两种三昧,就像地中有种子,含藏长养,使它的果实成熟。一相三昧与一行三昧也是这样。我如今说法,好比及时雨普遍滋润大地;你们的佛性譬如种子,遇到这场沾润,都能发芽生长。承受我旨意的,决定获得菩提;依我修行的,一定证得妙果。听我的偈:

「心地含諸種,普雨悉皆萌,

心地中含着种种种子,普降的雨一来就全都萌发;

頓悟華情已,菩提果自成。」

顿悟了花的情态之后,菩提的果自然成就。」

師說偈已,曰:「其法無二,其心亦然。其道清淨,亦無諸相,汝等慎勿觀靜及空其心。此心本淨,無可取捨。各自努力,隨緣好去。」爾時徒眾作禮而退。

大师说完偈,说:「这个法没有两样,这个心也是如此。这个道清净,也没有种种相。你们千万不要去观静、也不要把心弄空。这个心本来清净,没有什么可取可舍。各自努力,随缘好去。」那时徒众行礼而退。

大師,七月八日忽謂門人曰:「吾欲歸新州,汝等速理舟楫。」大眾哀留甚堅。師曰:「諸佛出現,猶示涅槃。有來必去,理亦常然。吾此形骸,歸必有所。」眾曰:「師從此去,早晚可回。」師曰:「葉落歸根,來時無口。」又問曰:「正法眼藏,傳付何人?」師曰:「有道者得,無心者通。」又問:「後莫有難否?」師曰:「吾滅後五六年,當有一人來取吾首。聽吾記曰:『頭上養親,口裏須餐,遇滿之難,楊柳為官。』」又云:「吾去七十年,有二菩薩從東方來,一出家、一在家。同時興化,建立吾宗,締緝伽藍,昌隆法嗣。」問曰:「未知從上佛祖應現已來,傳授幾代?願垂開示。」師云:「古佛應世已無數量,不可計也。今以七佛為始,過去莊嚴劫,毘婆尸佛、尸棄佛、毘舍浮佛;今賢劫,拘留孫佛、拘那含牟尼佛、迦葉佛、釋迦文佛。是為七佛。

大师在七月八日忽然对门人说:「我要回新州,你们赶快准备船只。」大众苦苦挽留。大师说:「诸佛出现于世,尚且示现涅槃。有来就必定有去,道理本来如此。我这副形骸,回去必定有个归处。」众人说:「大师从这里去,早晚该回来吧。」大师说:「叶落归根,来时无口。」又问:「正法眼藏传付给什么人?」大师说:「有道的人得到,无心的人通达。」又问:「以后会不会有灾难?」大师说:「我灭度后五六年,会有一个人来取我的头。听我的预记:『头上养亲,口里须餐,遇满之难,杨柳为官。』」又说:「我去世七十年后,有两位菩萨从东方来,一位出家、一位在家,同时兴起教化,建立我这一宗,修建寺院,使法嗣昌盛。」有人问:「不知从上以来佛祖应现,传授了几代?愿您开示。」大师说:「古佛应世已经无数,数不清了。如今以七佛为开始:过去庄严劫有毗婆尸佛、尸弃佛、毗舍浮佛;现在贤劫有拘留孙佛、拘那含牟尼佛、迦叶佛、释迦文佛。这就是七佛。

「已上七佛,今以釋迦文佛首傳。

「以上七佛,如今从释迦文佛开始传承。

「第一摩訶迦葉尊者、第二阿難尊者、第三商那和修尊者、第四優波毱多尊者、第五提多迦尊者、第六彌遮迦尊者、第七婆須蜜多尊者、第八佛馱難提尊者、第九伏馱蜜多尊者、第十脇尊者、十一富那夜奢尊者、十二馬鳴大士、十三迦毘摩羅尊者、十四龍樹大士、十五迦那提婆尊者、十六羅睺羅多尊者、十七僧伽難提尊者、十八伽耶舍多尊者、十九鳩摩羅多尊者、二十闍耶多尊者、二十一婆修盤頭尊者、二十二摩拏羅尊者、二十三鶴勒那尊者、二十四師子尊者、二十五婆舍斯多尊者、二十六不如蜜多尊者、二十七般若多羅尊者、二十八菩提達磨尊者(此土是為初祖)、二十九慧可大師、三十僧璨大師、三十一道信大師、三十二弘忍大師。

「第一摩诃迦叶尊者、第二阿难尊者、第三商那和修尊者、第四优波毱多尊者、第五提多迦尊者、第六弥遮迦尊者、第七婆须蜜多尊者、第八佛驮难提尊者、第九伏驮蜜多尊者、第十胁尊者、十一富那夜奢尊者、十二马鸣大士、十三迦毗摩罗尊者、十四龙树大士、十五迦那提婆尊者、十六罗睺罗多尊者、十七僧伽难提尊者、十八伽耶舍多尊者、十九鸠摩罗多尊者、二十阇耶多尊者、二十一婆修盘头尊者、二十二摩拏罗尊者、二十三鹤勒那尊者、二十四师子尊者、二十五婆舍斯多尊者、二十六不如蜜多尊者、二十七般若多罗尊者、二十八菩提达磨尊者(在中土算作初祖)、二十九慧可大师、三十僧璨大师、三十一道信大师、三十二弘忍大师。

「惠能是為三十三祖。從上諸祖,各有稟承。汝等向後,遞代流傳毋令乖誤。」

「惠能就是第三十三祖。从上以来各位祖师,各有承受。你们往后代代相传,不要弄错了。」

大師,先天二年癸丑歲八月初三日(是年十二月改元開元),於國恩寺齋罷,謂諸徒眾曰:「汝等各依位坐,吾與汝別。」法海白言:「和尚!留何教法,令後代迷人得見佛性?」師言:「汝等諦聽!後代迷人,若識眾生,即是佛性;若不識眾生,萬劫覓佛難逢。吾今教汝。識自心眾生,見自心佛性。欲求見佛,但識眾生。只為眾生迷佛,非是佛迷眾生。自性若悟,眾生是佛;自性若迷,佛是眾生。自性平等,眾生是佛;自性邪險,佛是眾生。汝等心若險曲,即佛在眾生中;一念平直。即是眾生成佛。我心自有佛,自佛是真佛。自若無佛心,何處求真佛?汝等自心是佛,更莫狐疑。外無一物而能建立,皆是本心生萬種法。故經云:『心生種種法生,心滅種種法滅。』吾今留一偈與汝等別,名自性真佛偈。後代之人,識此偈意,自見本心,自成佛道。偈曰:

大师在先天二年癸丑八月初三日(这一年十二月改元开元),在国恩寺斋饭完毕,对众徒说:「你们各自按位次坐下,我要与你们告别。」法海说:「和尚!留下什么教法,能让后代迷人得见佛性?」大师说:「你们仔细听!后代的迷人,若认识了众生,那就是佛性;若不认识众生,万劫去找佛也难遇到。我如今教你们:认识自心的众生,就见到自心的佛性。想求见佛,只要认识众生。只因为是众生迷了佛,不是佛迷了众生。自性若悟,众生就是佛;自性若迷,佛就是众生。自性平等,众生就是佛;自性邪险,佛就是众生。你们的心若险恶邪曲,那就是佛在众生之中;一念平直,就是众生成佛。我心中自有佛,这个自佛才是真佛。自己若没有佛心,到哪里去求真佛?你们自己的心就是佛,不要再狐疑。心外没有一样东西能建立什么,都是本心生出万种法。所以经上说:『心生种种法生,心灭种种法灭。』我如今留一首偈与你们告别,名叫『自性真佛偈』。后代的人认识了这首偈的意思,自己见到本心,自己成就佛道。偈说:

「真如自性是真佛,邪見三毒是魔王,

真如自性就是真佛,邪见与贪瞋痴三毒就是魔王;

邪迷之時魔在舍,正見之時佛在堂。

邪迷的时候,魔就住在屋中;正见的时候,佛就坐在堂上。

性中邪見三毒生,即是魔王來住舍,

自性中生出邪见与三毒,那就是魔王来住进了屋子;

正見自除三毒心,魔變成佛真無假。

正见自然除掉三毒之心,魔就变成佛,一点不假。

法身報身及化身,三身本來是一身,

法身、报身与化身,这三身本来就是一身;

若向性中能自見,即是成佛菩提因。

若能在自性中自己见到,那就是成佛的菩提之因。

本從化身生淨性,淨性常在化身中,

清净之性本来就从化身中生出,清净之性也常在化身之中;

性使化身行正道,當來圓滿真無窮。

由本性驱使化身去行正道,将来的圆满真是无穷无尽。

婬性本是淨性因,除婬即是淨性身,

淫性本来就是清净之性的因,除掉淫欲,当下就是清净性身;

性中各自離五欲,見性剎那即是真。

各人在自性中离开五欲,见性的那一刹那就是真。

今生若遇頓教門,忽悟自性見世尊,

今生若遇上顿教法门,忽然悟到自性就见到了世尊;

若欲修行覓作佛,不知何處擬求真?

若一心想靠修行去找个佛来作,却不知道打算到哪里去求真?

若能心中自見真,有真即是成佛因,

若能在心中自己见到真,有了真就是成佛之因;

不見自性外覓佛,起心總是大癡人。

见不到自性而向外面找佛,这样起心的全是大痴人。

頓教法門今已留,救度世人須自修,

顿教法门如今已经留下,要救度世人还得各自去修;

報汝當來學道者,不作此見大悠悠。」

告诉你们将来学道的人:不作这样的见解,就只会白白地空过一生。」

師說偈已,告曰:「汝等好住。吾滅度後,莫作世情悲泣雨淚,受人弔問、身著孝服,非吾弟子,亦非正法。但識自本心,見自本性,無動無靜,無生無滅,無去無來,無是無非,無住無往。恐汝等心迷,不會吾意,今再囑汝,令汝見性。吾滅度後,依此修行,如吾在日;若違吾教,縱吾在世,亦無有益。」復說偈曰:

大师说完偈,告诉大家说:「你们好好安住。我灭度之后,不要像世俗人情那样悲泣流泪、接受别人吊唁慰问、身上穿孝服;那样就不是我的弟子,也不是正法。只要认识自己的本心,见到自己的本性,无动无静,无生无灭,无去无来,无是无非,无住无往。只怕你们心迷,领会不了我的意思,如今再嘱咐你们,让你们见性。我灭度之后,依这样修行,就如同我在世的日子一样;若违背我的教导,纵然我在世,也没有益处。」又说了一首偈:

「兀兀不修善,騰騰不造惡,

兀然自在,不刻意去修善;腾腾任运,也不去造恶;

寂寂斷見聞,蕩蕩心無著。」

寂然断绝见闻的攀缘,坦荡荡地心无所执着。」

師說偈已,端坐至三更,忽謂門人曰:「吾行矣!」奄然遷化。于時異香滿室,白虹屬地,林木變白,禽獸哀鳴。十一月,廣韶新三郡官僚,洎門人僧俗,爭迎真身,莫決所之。乃焚香禱曰:「香煙指處,師所歸焉。」時香煙直貫曹溪。十一月十三日,遷神龕併所傳衣鉢而回。次年七月出龕,弟子方辯以香泥上之,門人憶念取首之記,仍以鐵葉漆布固護師頸入塔。忽於塔內白光出現,直上衝天,三日始散。韶州奏聞,奉勅立碑,紀師道行。

大师说完偈,端坐到三更,忽然对门人说:「我去了!」便安然圆寂。当时异香满室,白虹接连到地,林木都变成白色,禽兽哀鸣。十一月,广州、韶州、新州三郡的官员以及门人僧俗,争着要迎请真身,定不下该归何处,于是焚香祷告说:「香烟指向哪里,大师就归到哪里。」当时香烟一直指向曹溪。十一月十三日,把神龛连同所传衣钵一起迁回。第二年七月出龛,弟子方辩用香泥涂在真身上;门人想起「取首」的预记,就用铁叶和漆布加固保护大师的颈部,然后入塔。忽然塔内出现白光,直冲天上,三天才散。韶州上奏朝廷,奉敕立碑,记述大师的道行。

師春秋七十有六,年二十四傳衣,三十九祝髮,說法利生三十七載,嗣法四十三人,悟道超凡者莫知其數。達磨所傳信衣(西域屈眴布也),中宗賜磨衲寶鉢,及方辯塑師真相,并道具,永鎮寶林道場。留傳《壇經》以顯宗旨,興隆三寶,普利群生者。

大师享年七十六岁,二十四岁受衣,三十九岁剃发,说法利生三十七年,嗣法的有四十三人,悟道超凡的不知有多少。达磨所传的信衣(是西域的屈眴布)、中宗所赐的磨衲袈裟与宝钵,以及方辩所塑大师真像和道具,永远镇守宝林道场。留传《坛经》来显明宗旨,兴隆三宝,普遍利益众生。

六祖大師法寶壇經(終)

附錄

六祖大師緣起外紀

以下是《六祖大师缘起外纪》,记述六祖生平的外传。

門人法海等集

由门人法海等人编集。

大師名惠能,父盧氏,諱行瑫,唐武德三年九月,左官新州。母李氏,先夢庭前白華競發,白鶴雙飛,異香滿室,覺而有娠。遂潔誠齋戒,懷姙六年師乃生焉,唐貞觀十二年戊戌歲二月八日子時也。時毫光騰空,香氣芬馥。黎明有二僧造謁,謂師之父曰:「夜來生兒,專為安名,可上惠下能也。」父曰:「何名惠能?」僧曰:「惠者以法惠濟眾生,能者能作佛事。」言畢而出,不知所之。師不飲母乳,遇夜神人灌以甘露。三歲父喪,葬於宅畔。母守志鞠養,既長鬻薪供母。年二十有四,聞經有省。往黃梅參禮,五祖器之,付衣法,令嗣祖位,時龍朔元年辛酉歲也。

大师名叫惠能,父亲姓卢,名行瑫,唐武德三年九月被贬官到新州。母亲李氏先前梦见庭前白花竞相开放、白鹤成双飞舞、异香满室,醒来就怀了孕。于是她洁诚斋戒,怀胎六年才生下大师,那是唐贞观十二年戊戌年二月初八子时。当时毫光腾空,香气芬芳。天亮时有两位僧人来拜访,对大师的父亲说:「昨夜生的孩子,我们专为他取名,可以叫上『惠』下『能』。」父亲问:「为什么叫惠能?」僧人说:「惠,是以法惠施济度众生;能,是能作佛事。」说完就出去了,不知去了哪里。大师不吃母乳,每到夜里有神人给他灌甘露。三岁时父亲去世,葬在住宅旁边。母亲守节抚养他,长大后他靠卖柴供养母亲。二十四岁那年,听人诵经有所省悟,前往黄梅参礼,五祖器重他,付与衣法,让他继承祖位,那是龙朔元年辛酉年。

南歸隱遯,至儀鳳元年丙子正月八日,會印宗法師詰論玄奧,印宗悟契師旨。是月十五日,普會四眾為師薙𩬊。二月八日,集諸名德授具足戒。西京智光律師為授戒師,蘇州慧靜律師為羯磨,荊州通應律師為教授,中天耆多羅律師為說戒,西國蜜多三藏為證戒。其戒壇乃宋朝求那跋陀羅三藏創建,立碑曰:「後當有肉身菩薩於此授戒。」又梁天監元年,智藥三藏自西竺國航海而來,將彼土菩提樹一株植此壇畔,亦預誌曰:「後一百七十年,有肉身菩薩,於此樹下開演上乘度無量眾,真傳佛心印之法主也。」師至是祝髮受戒,及與四眾開示單傳之旨,一如昔讖(梁天監元年壬午歲,至唐儀鳳元年丙子,得一百七十五年)。

他南归隐遁,到仪凤元年丙子正月初八,遇上印宗法师诘问讨论玄奥义理,印宗领悟契合了大师的旨意。这个月十五日,普遍召集四众为大师剃发。二月初八,会集诸位名德为他授具足戒:西京智光律师作授戒师,苏州慧静律师作羯磨,荆州通应律师作教授,中天竺耆多罗律师作说戒,西国蜜多三藏作证戒。那座戒坛是刘宋时求那跋陀罗三藏所创建,立碑说:「后来当有肉身菩萨在此授戒。」又梁天监元年,智药三藏从西天竺航海而来,带了那边的一株菩提树种在戒坛旁边,也预先记道:「一百七十年后,有肉身菩萨在这棵树下开演上乘、度化无量众生,是真传佛心印的法主。」大师到这时剃发受戒,并为四众开示单传的宗旨,完全应验了从前的预言。(从梁天监元年壬午到唐仪凤元年丙子,共一百七十五年。)

次年春,師辭眾歸寶林,印宗與緇白送者千餘人,直至曹溪。時荊州通應律師,與學者數百人依師而住。師至曹溪寶林,覩堂宇湫隘,不足容眾,欲廣之。遂謁里人陳亞仙曰:「老僧欲就檀越求坐具地,得不?」仙曰:「和尚坐具幾許闊?」祖出坐具示之,亞仙唯然。祖以坐具一展,盡罩曹溪四境,四天王現身坐鎮四方。今寺境有天王嶺,因茲而名。仙曰:「知和尚法力廣大,但吾高祖墳墓並在此地,他日造塔,幸望存留,餘願盡捨永為寶坊。然此地乃生龍白象來脈,只可平天,不可平地。」寺後營建,一依其言。師遊境內山水勝處,輒憩止,遂成蘭若一十三所。今曰華果院,隷籍寺門。其寶林道場,亦先是西國智藥三藏自南海經曹溪口,掬水而飲,香美,異之。謂其徒曰:「此水與西天之水無別,溪源上必有勝地,堪為蘭若。」隨流至源上,四顧山水回環,峯巒奇秀,歎曰:「宛如西天寶林山也。」乃謂曹侯村居民曰:「可於此山建一梵剎,一百七十年後,當有無上法寶於此演化,得道者如林,宜號寶林。」時韶州牧侯敬中,以其言具表聞奏,上可其請,賜寶林為額,遂成梵宮,落成於梁天監三年。寺殿前有潭一所,龍常出沒其間,觸橈林木。一日現形甚巨,波浪洶湧,雲霧陰翳,徒眾皆懼。師叱之曰:「爾只能現大身,不能現小身,若為神龍,當能變化以小現大、以大現小也。」其龍忽沒,俄頃復現小身躍出潭面,師展鉢試之曰:「爾且不敢入老僧鉢盂裏。」龍乃游揚至前,師以鉢舀之,龍不能動。師持鉢堂上,與龍說法,龍遂蛻骨而去。其骨長可七寸,首尾角足皆具,留傳寺門。師後以土石堙其潭,今殿前左側有鐵塔鎮處是也。

第二年春天,大师辞别众人回宝林,印宗与僧俗送行的有一千多人,一直送到曹溪。当时荆州通应律师带着几百名学人依止大师而住。大师到曹溪宝林,看见殿堂低洼狭窄,容不下众人,想扩建,就去拜访乡人陈亚仙说:「老僧想向檀越求一块坐具那么大的地,可以吗?」陈亚仙说:「和尚的坐具有多宽?」祖师拿出坐具给他看,亚仙答应了。祖师把坐具一展开,竟把曹溪四境全罩住了,四天王现身镇坐四方。如今寺境有天王岭,就是因此得名。亚仙说:「知道和尚法力广大,只是我高祖的坟墓都在这块地上,日后造塔时,希望能保留下来;其余的我全都舍出,永远作为宝坊。不过这块地是生龙白象的来脉,只可平天、不可平地。」寺后营建,全都照他的话办。大师游历境内山水胜处,随处止息,于是建成兰若十三所,如今叫作华果院,隶属寺门。至于宝林道场,也是先前西国智药三藏从南海经过曹溪口,掬水来喝,觉得香美而诧异,对门徒说:「这水与西天的水没有分别,溪流源头上一定有胜地,可以建兰若。」于是沿流而上到了源头,四顾山水回环、峰峦奇秀,赞叹说:「简直就像西天的宝林山。」便对曹侯村的居民说:「可以在这座山上建一座寺院,一百七十年后,当有无上法宝在这里演化,得道的人多如树林,应该叫作宝林。」当时韶州牧侯敬中把他的话具表上奏,皇上准了这个请求,赐「宝林」为寺额,于是建成梵宫,落成于梁天监三年。寺殿前有一个水潭,常有龙在其中出没,碰撞林木。有一天那龙现出巨大的形体,波浪汹涌,云雾阴翳,徒众都害怕。大师呵斥它说:「你只能现大身,不能现小身;若真是神龙,就该能变化,以小现大、以大现小。」那龙忽然隐没,片刻又现出小身跃出潭面。大师展开钵试它说:「你可不敢进老僧的钵盂中。」龙便游荡到跟前,大师用钵把它舀起来,龙动弹不得。大师端着钵到堂上,为龙说法,龙于是蜕下骨头离去。那骨头长约七寸,首尾角足都齐全,留传在寺中。大师后来用土石把潭填了,如今殿前左侧有铁塔镇着的地方就是。

師墜腰石鐫龍朔元年盧居士誌八字,此石今存黃梅東禪。又唐王維右丞,為神會大師作《祖師記》云:「師混勞侶積十六載,會印宗講經,因為削𩬊。」又柳宗元刺史,作祖師諡號碑云:「師受信具,遯隱南海上十六年。度其可行,乃居曹溪為人師。」又張商英丞相,作《五祖記》云:「五祖演化於黃梅縣之東禪院,蓋其便於將母。龍朔元年,以衣法付六祖已,散眾入東山結庵。有居人憑茂,以山施師為道場焉。」以此考之,則師至黃梅傳受五祖衣法,實龍朔元年辛酉歲。至儀鳳丙子,得一十六年,師方至法性祝髮。他本或作師咸亨中至黃梅,恐非。

大师坠腰用的石头上刻着「龙朔元年卢居士志」八个字,这块石头如今还在黄梅东禅寺。又唐代王维右丞为神会大师作《祖师记》说:「大师混迹在劳作的伙伴中积有十六年,遇上印宗讲经,因而为他剃发。」又柳宗元刺史作祖师谥号碑说:「大师受了信衣与钵具,隐遁在南海一带十六年。估量可以行道了,才住在曹溪为人之师。」又张商英丞相作《五祖记》说:「五祖在黄梅县的东禅院演化,是为了便于奉养母亲。龙朔元年把衣法付给六祖之后,就遣散徒众,进东山结庵。有个居民冯茂,把山施给大师作道场。」照这些来考订,那么大师到黄梅传受五祖衣法,确实是在龙朔元年辛酉年;到仪凤丙子年,共十六年,大师才到法性寺剃发。有的本子作大师咸亨年间到黄梅,恐怕不对。

歷朝崇奉事蹟

历朝崇奉的事迹如下。

唐憲宗皇帝,諡大師曰大鑒禪師。

唐宪宗皇帝谥大师为「大鉴禅师」。

宋太宗皇帝,加諡大鑒真空禪師,詔新師塔曰太平興國之塔。

宋太宗皇帝加谥「大鉴真空禅师」,下诏把大师新修的塔命名为「太平兴国之塔」。

宋仁宗皇帝,天聖十年迎師真身及衣鉢入大內供養,加諡大鑒真空普覺禪師。

宋仁宗皇帝在天圣十年迎请大师真身及衣钵入宫内供养,加谥「大鉴真空普觉禅师」。

宋神宗皇帝,加諡大鑒真空普覺圓明禪師。具見晏元獻公碑記。

宋神宗皇帝加谥「大鉴真空普觉圆明禅师」。详见晏元献公(晏殊)的碑记。

賜諡大鑒禪師碑(柳宗元撰)

《赐谥大鉴禅师碑》,柳宗元撰。

扶風公廉,問嶺南三年,以佛氏第六祖,未有稱號,疏聞于上。詔諡大鑒禪師,塔曰靈照之塔。元和十年十月十三日,下尚書祠部符到都府,公命部吏洎州司功掾告于其祠。幢蓋鍾鼓增山盈谷,萬人咸會,若聞鬼神。其時學者千有餘人,莫不欣踴奮厲,如師復生;則又感悼涕慕,如師始亡。因言曰:

扶风公马总,任岭南观察使三年,因为佛门第六祖还没有称号,上疏奏闻皇上。诏赐谥号「大鉴禅师」,塔名「灵照之塔」。元和十年十月十三日,尚书省祠部的符文下到都府,马公命令部吏和州里的司功掾去祠中宣告。幢盖钟鼓布满山谷,上万人聚会,仿佛能听见鬼神。那时学人有一千多,无不欣喜踊跃、振奋激励,好像大师复生一般;随即又感伤悼念、涕泣思慕,好像大师刚刚去世。因而作文说:

自有生物,則好鬪奪相賊殺,喪其本實,誖乖淫流,莫克返于初。孔子無大位,沒以餘言持世,更楊、墨、黃老益雜,其術分裂。而吾浮圖說後出,推離還源,合所謂生而靜者。梁氏好作有為,師達磨譏之,空術益顯。六傳至大鑒。大鑒始以能勞苦服役,一聽其言,言希以究。師用感動,遂受信具。遯隱南海上,人無聞知,又十六年。度其可行,乃居曹溪為人師。會學者來,甞數千人。其道以無為為有,以空洞為寔,以廣大不蕩為歸。其教人,始以性善、終以性善,不假耘鋤,本其靜矣。中宗聞名,使幸臣再徵,不能致,取其言以為心術。其說具在。今布天下,凡言禪皆本曹溪。大鑒去世百有六年,凡治廣部,而以名聞者以十數,莫能揭其號。乃今始告天子,得大諡。豐佐吾道,其可無辭?公始立朝,以儒重剌虔州、都護安南,由海中大蠻夷,連身毒之西,浮舶聽命,咸被公德,受旂纛節戟,來蒞南海,屬國如林,不殺不怒,人畏無噩,允克光于有仁,昭列大鑒莫如公,宜其徒之老。乃易石于宇下,使來謁辭。其辭曰:

自从有了生物,就好争斗掠夺、互相残杀,丧失了本来的真实,悖乱淫佚地流荡下去,无法回到起初。孔子没有大的权位,死后靠留下的言论维持世道;后来经过杨朱、墨翟、黄老之学,越发混杂,他的学说也分裂了。而我们佛教的学说后出,推究离散而返归本源,正合于所谓「生而静」的本性。梁武帝喜好有为之事,达磨大师讥评他,「空」的宗旨因此更加显明。传了六代到大鉴。大鉴起初是以能吃苦服劳役,一听师父的话,话很少却穷究其理,师父因此受了感动,于是把信衣与钵具授给他。他隐遁在南海一带,人们无从听闻知晓,又是十六年。估量可以行道了,才住在曹溪为人之师。会集来的学人常有数千。他的道以「无为」为「有」,以「空洞」为「实」,以广大而不放荡为归宿。他教人,开始讲性善、最终也讲性善,不必耘草锄地,因为它本来就是静的。中宗听到他的名声,派宠幸的臣子两次征召,都请不动,只取他的话作为修心之术。他的学说都还在,如今遍布天下,凡是讲禅的都本于曹溪。大鉴去世一百零六年,凡是治理广州一带而以名声闻世的有十几位,却没有人能为他标举名号。到如今才奏告天子,得了大谥。这样丰厚地辅助我们的道,怎么可以没有一篇文字?马公当初立身朝廷,以儒学为人所重,出任虔州刺史、安南都护,从海中的大蛮夷之地,一直连到身毒(印度)以西,泛海的船只都听命,全都蒙受马公的德泽,受了旗纛节戟,来治理南海,属国如林;他不杀不怒,人们敬畏而无惊惧,实在能光大仁德。要昭示表彰大鉴,没有谁比得上马公,也难怪他的门徒推重他。于是在屋下换了石碑,派人来请我作辞。辞说:

達摩乾乾,傳佛語心,六承其授,大鑒是臨。勞勤專默,終挹于深,抱其信器,行海之陰。其道爰施,在溪之曹,厖合猥附,不夷其高。傳告咸陳,惟道之褒,生而性善,在物而具。荒流奔軼,乃萬其趣,匪思愈亂,匪覺滋誤。由師內鑒,咸獲于素,不植乎根,不耘乎苗。中一外融,有粹孔昭,在帝中宗,聘言于朝。陰翊王度,俾人逍遙,越百有六祀,號諡不紀。由扶風公,告今天子,尚書既復大行,乃誄光于南土。其法再起,厥徒萬億,同悼齊喜。惟師化所被洎,扶風公所履,咸戴天子。天子休命,嘉公德美,溢于海夷,浮圖是視。師以仁傳,公以仁理,謁辭圖堅,永胤不已。

达摩勤勤恳恳,传佛所说的心法,六代承受这个传授,到大鉴身上。他勤劳专一而沉默,终于汲取到深处,抱着那件信物,行走在南海之南。他的道于是施行,在曹溪一带;杂乱的人众依附而来,也没有降低他的高远。传播告示都已陈说,只为褒扬这个道。人生来本性就善,在具体事物中各自具足;只因荒乱奔逸,才有了万般趣向。不去思量反而更乱,不去觉悟就更增迷误。由于大师向内观照,人人都得回本来的素朴;不必栽植它的根,也不必耘除它的苗。内心专一而外物圆融,纯粹而甚为昭明。到了中宗皇帝,在朝廷上派人致聘。他暗中辅助王道,使人得以逍遥。过了一百零六年,谥号还没有记载。经由扶风公奏告当今天子,尚书省既已复命施行,就写下诔辞光耀于南方。他的法再度兴起,门徒有万亿之众,一同哀悼、一同欢喜。大师教化所覆盖的地方,以及扶风公所履行的政事,全都仰戴天子。天子发下美好的诏命,嘉许马公的德美,流溢到海外夷族,为佛门所瞻仰。大师以仁传法,马公以仁施治。请辞刻石以求坚固,永远流传不息。

大鑒禪師碑(并《佛衣銘》,俱劉禹錫撰)

《大鉴禅师碑》,连同《佛衣铭》,都是刘禹锡所撰。

元和十年某月日,詔書追褒曹溪第六祖能公,諡曰大鑒。寔廣州牧馬總以疏聞,繇是可其奏,尚道以尊名,同歸善善,不隔異教。一字之褒,華夷孔懷,得其所故也。馬公敬其事且謹,始以垂後,遂咨於文雄。今柳州刺史河東柳君為前碑,後三年有僧道琳,率其徒由曹溪來,且曰:「願立第二碑,學者志也。」維如來滅後,中五百歲,而摩騰、竺法蘭,以經來華,人始聞其言,猶夫重昏之見曶爽。後五百歲,而達摩以法來華,人始傳其心,猶夫昧旦之覩白日。自達摩六傳至大鑒,如貫意珠,有先後而無同異。世之言真宗者,所謂頓門。初達摩與佛衣俱來,得道傳付以為真印。至大鑒置而不傳,豈以是為筌蹄邪?芻狗邪?將人人之莫已若而不若置之邪?吾不得而知也。

元和十年某月某日,诏书追褒曹溪第六祖慧能公,谥号「大鉴」。这实在是广州牧马总上疏奏闻,因此准了他的奏请:崇尚道而尊崇其名,同归于褒扬善行,不因宗教不同而隔阂。一个字的褒奖,华夏与夷族都深深怀念,是因为它得当的缘故。马公敬重这件事而且慎重,一开始就想垂示后世,于是咨询于文坛雄杰。如今柳州刺史河东人柳君作了前一篇碑文;三年之后,有位僧人道琳率领门徒从曹溪来,说:「愿立第二块碑,这是学人的心愿。」如来灭度之后,中间过了五百年,摩腾、竺法兰带着经来到中华,人们才听到他的言教,好像重重昏暗中见到了熹微的晨光。又过五百年,达磨带着法来到中华,人们才传承他的心法,好像黎明时看见了白日。从达磨传六代到大鉴,如同一串意珠,有先后而无异同。世上讲真宗的,就是所谓顿门。当初达磨与佛衣一同前来,得道的人传付它,作为真实的印信。到大鉴却搁置不传——难道是把它当作得鱼忘筌的那个筌?还是当作祭祀用过就丢的刍狗?抑或是因为人人都比不上自己而干脆搁置?我不得而知。

按大鑒生新州,三十出家,四十七年而沒,百有六年而諡。始自蘄之東山,從第五師得授記以歸。中宗使中貴人再徵,不奉詔。第以言為貢,上敬行之。銘曰:

考察大鉴生在新州,三十岁出家,四十七年而去世,一百零六年后得谥。他起初从蕲州的东山,跟第五代师父受了记别而归。中宗派宦官两次征召,他不奉诏,只以言语进贡,皇上敬重而奉行。铭文说:

至人之生,無有種類,同人者形,出人者智。蠢蠢南裔,降生傑異,父乾母坤,獨肖元氣。一言頓悟,不踐初地,五師相承,授以寶器。宴坐曹溪,世號南宗,學徒爰來,如水之東。飲以妙藥,差其瘖聾,詔不能致,許為法雄。去佛日遠,群言積億,著空執有,各走其域。我立真筌,揭起南國,無修而修,無得而得。能使學者,還其天識,如黑而迷,仰目斗極。得之自然,竟不可傳,口傳手付,則礙於有。留衣空堂,得者天授。

至人的降生,没有什么种类可循;与常人相同的是形貌,超出常人的是智慧。蠢蠢然的南方边地,降生了这位杰出奇异的人;以乾为父、以坤为母,独独肖似那元气。一句话下顿悟,不必踏过修行的初地;五代师父相承,把宝器授给他。他安坐曹溪,世人号称南宗;学徒纷纷前来,像水向东流。给他们喝下妙药,治好了他们的喑哑耳聋;诏书请不动他,人们许他为法门的雄杰。离佛的时代日渐久远,众多学说累积成亿;有的执着于空、有的执着于有,各自跑进自己的地界。我立起真实的筌蹄,在南国揭示出来;无所修而修,无所得而得。能使学道的人还归他天赋的识见,如同在黑暗中迷路的人,抬头望见北斗。得来是自然的,终究不可传授;口传手付,就滞碍在「有」上了。把衣留在空堂,得到的人是上天所授。

佛衣銘(并引)

《佛衣铭》,连同小引。

吾既為僧琳撰曹溪第二碑,且思所以辯六祖置衣不傳之旨,作《佛衣銘》。曰:

我既已为僧人道琳撰写了曹溪第二块碑文,又想辨明六祖搁置袈裟不再传的用意,于是作《佛衣铭》。铭说:

佛言不行,佛衣乃爭,忽近貴遠,古今常情。尼父之生,土無一里,夢奠之後,履存千祀。惟昔有梁,如象之狂,達摩救世,來為醫王。以言不痊,因物乃遷,如執符節,行乎復關。民不知官,望車而畏,俗不知佛,得衣為貴。壞色之衣,道不在茲,由之信道,所以為寶。六祖未彰,其出也微,既還狼荒,憬俗蚩蚩。不有信器,眾生曷歸,是開便門,非止傳衣。初必有終,傳豈無已,物必歸盡,衣胡久恃。先終知終,用乃不窮。我道不朽,衣於何有,其用已陳,孰非芻狗。

佛的言教不能推行,佛的袈裟才起了争夺;轻忽眼前而看重远方,是古今常有的人情。孔子在世时,封地不到一里;死后棺前的祭奠虽过,他的行迹却存留千年。从前的梁朝,像大象一样狂躁;达磨来救世,如同医王。用言语治不好,才借助物件来转变,就像手执符节,通行于关卡。百姓不认识官员,望见车驾就敬畏;世俗不认识佛,得到袈裟才当作贵重。坏色的衣服,道并不在这上面;只是借它来使人信道,所以成了宝。六祖起初没有显扬,他出世时地位卑微;既然回到荒远之地,那里的风俗蒙昧无知。若没有取信的器物,众生凭什么归附?这是开一道方便之门,并不是以传衣为终极。有开始必定有终结,传授难道就没有停止的时候?物件必定归于毁尽,袈裟哪能长久依恃。先知道终结才会终结,用它才不至于穷尽。我的道不朽,与袈裟有什么相干;它的用处已经陈旧,哪一件不是用过就该丢的刍狗。

師入塔後,至開元十年壬戌八月三日,夜半忽聞塔中如拽鐵索聲。眾僧驚起,見一孝子從塔中走出,尋見師頸有傷,具以賊事聞于州縣。縣令楊侃、刺史柳無忝,得牒切加擒捉。五日於石角村捕得賊人,送韶州鞠問。云:「姓張名淨滿,汝州梁縣人。於洪州開元寺,受新羅僧金大悲錢二十千,令取六祖大師首,歸海東供養。」柳守聞狀,未即加刑,乃躬至曹溪,問師上足令韜曰:「如何處斷?」韜曰:「若以國法論,理須誅夷。但以佛教慈悲冤親平等,況彼求欲供養,罪可恕矣。」柳守加歎曰:「始知佛門廣大。」遂赦之。

大师入塔以后,到开元十年壬戌八月三日,半夜忽然听见塔中像有拖拽铁链的声音。众僧惊起,看见一个穿孝服的人从塔中跑出来,随即发现大师颈上有伤,就把盗贼的事报告州县。县令杨侃、刺史柳无忝接到牒文,加紧擒捕。第五天在石角村捕获贼人,送到韶州审问。他供称:「姓张名净满,是汝州梁县人。在洪州开元寺,收了新罗僧人金大悲两万钱,让我取六祖大师的头,带回海东供养。」柳太守听了供状,没有立刻用刑,而是亲自到曹溪,问大师的高足令韬说:「该怎么处断?」令韬说:「若按国法论,理当处死。但佛教慈悲,对仇人与亲人一视同仁,何况他是为了求得供养,罪是可以宽恕的。」柳太守赞叹说:「这才知道佛门广大。」于是赦免了他。

上元元年,肅宗遣使,就請師衣鉢歸內供養。至永泰元年五月五日,代宗夢六祖大師請衣鉢,七日勅刺史楊緘云:「朕夢感能禪師請傳衣袈裟却歸曹溪,今遣鎮國大將軍劉崇景,頂戴而送。朕謂之國寶,卿可於本寺如法安置,專令僧眾親承宗旨者嚴加守護,勿令遺墜。」後或為人偷竊,皆不遠而獲。如是者數四。憲宗諡大鑒禪師,塔曰元和靈照。其餘事蹟,係載唐尚書王維、刺史柳宗元、刺史劉禹錫等碑。守塔沙門令韜錄。

上元元年,肃宗派使者前来,请大师的衣钵回宫内供养。到永泰元年五月五日,代宗梦见六祖大师索还衣钵,七日就敕令刺史杨缄说:「朕梦中感得慧能禅师请求把所传的衣袈裟送回曹溪,如今派镇国大将军刘崇景顶戴护送。朕把它看作国宝,你可以在本寺依法安置,专门命令僧众中亲承宗旨的人严加守护,不要让它遗失坠落。」后来有时被人偷走,都没走远就找了回来,这样的事有好几次。宪宗谥大师为「大鉴禅师」,塔名「元和灵照」。其余事迹,记载在唐代尚书王维、刺史柳宗元、刺史刘禹锡等人的碑文之中。守塔沙门令韬记录。

跋

以下是宗宝为本书所作的跋(书末题记):

六祖大師平昔所說之法。皆大乘圓頓之旨。故目之曰經。其言近指遠。詞坦義明。誦者各有所獲。明教嵩公常讚云。天機利者得其深。天機鈍者得其淺。誠哉言也。余初入道。有感於斯。續見三本不同。互有得失。其板亦已漫滅。因取其本校讎。訛者正之。略者詳之。復增入弟子請益機緣。庶幾學者得盡曹溪之旨。按察使雲公從龍。深造此道。一日過山房睹余所編。謂得壇經之大全。慨然命工鋟梓。顓為流通。使曹溪一派不至斷絕。或曰。達磨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盧祖六葉正傳。又安用是文字哉。余曰。此經非文字也。達磨單傳直指之指也。南嶽青原諸大老。嘗因是指以明其心。復以之明馬祖石頭諸子之心。今之禪宗流布天下。皆本是指。而今而後。豈無因是指。而明心見性者耶。問者唯唯再拜謝曰。予不敏。請併書于經末以詔來者。至元辛卯夏。南海釋宗寶跋。

六祖大师平日所说的法,都是大乘圆顿的旨趣,所以称它为「经」。它的话浅近而所指深远,词句平实而义理明白,诵读的人各有所得。明教大师契嵩曾赞叹说:「天资锐利的人得其深,天资迟钝的人得其浅。」这话说得真对。我当初入道时,对这一点很有感触。后来陆续见到三种本子各不相同,互有得失,那些书板也已经漫漶磨灭,因此取这些本子校勘:错的改正,简略的补详,又增入弟子请益的机缘部分,希望学人能得到曹溪宗旨的全貌。按察使云从龙公,在这个道上造诣很深,有一天路过我的山房,看到我所编的本子,说这才算得上《坛经》的大全,慨然命工匠刻版,专门用来流通,使曹溪这一派不至于断绝。有人说:达磨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卢祖六代正传,又何必用这些文字呢?我说:这部经并不是文字,而是达磨单传直指的那个「指」。南岳、青原诸位大老,曾经因这个指而明了自心,又用它使马祖、石头诸位的心得以明了。如今禅宗流布天下,都本于这个指;从今以后,难道不会有人因这个指而明心见性吗?问的人连声称是,再拜致谢说:「我不聪敏,请把这番话一并写在经末,用来告示后来的人。」至元辛卯年夏,南海释宗宝跋。

附錄(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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