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bo

六祖大師法寶壇經

唐 · 慧能述,宗寶編

風旛報恩光孝禪寺住持、嗣法比丘宗寶編集。(宗寶是元代僧人,通行本《壇經》即由他重編而成。)

佛家典籍

篇幅短的可從心經、金剛經、四十二章經、壇經讀起。淨土看阿彌陀經、無量壽經、觀經。要看大乘敘事與禪,再讀法華、維摩、楞嚴、圓覺、地藏。

風旛報恩光孝禪寺住持嗣祖比丘宗寶編

風旛報恩光孝禪寺住持、嗣法比丘宗寶編集。(宗寶是元代僧人,通行本《壇經》即由他重編而成。)

行由第一

時,大師至寶林。韶州韋刺史(名璩)與官僚入山請師,出於城中大梵寺講堂,為眾開緣說法。師陞座次,刺史官僚三十餘人,儒宗學士三十餘人,僧尼道俗一千餘人,同時作禮,願聞法要。

當時,大師來到寶林寺。韶州刺史韋璩與屬下官員進山禮請大師,到城中大梵寺講堂為大眾開啟法緣、宣講佛法。大師升上法座時,刺史與官員三十多人、儒學士人三十多人、僧尼與在家信眾一千多人,同時行禮,願聽聞佛法的綱要。

大師告眾曰:「善知識!菩提自性,本來清淨,但用此心,直了成佛。善知識!且聽惠能行由,得法事意。惠能嚴父,本貫範陽,左降流於嶺南,作新州百姓。此身不幸,父又早亡。老母孤遺,移來南海,艱辛貧乏,於市賣柴。時,有一客買柴,使令送至客店;客收去,惠能得錢,卻出門外,見一客誦經。惠能一聞經語,心即開悟,遂問:『客誦何經?』客曰:『《金剛經》。』復問:『從何所來,持此經典?』客云:『我從蘄州黃梅縣東禪寺來。其寺是五祖忍大師在彼主化,門人一千有餘;我到彼中禮拜,聽受此經。大師常勸僧俗,但持《金剛經》,即自見性,直了成佛。』惠能聞說,宿昔有緣,乃蒙一客,取銀十兩與惠能,令充老母衣糧,教便往黃梅參禮五祖。

大師告訴大眾說:「善知識!覺悟的自性本來就是清淨的,只要用這個心,就能直接了達而成佛。善知識!且聽我惠能得法的經歷與因由。我父親原籍范陽,後來被貶官流放到嶺南,成了新州的百姓。我這一生不幸,父親又早早去世。孤苦的老母親帶著我遷到南海,日子艱難貧困,我便在集市上賣柴。有一次,一位客人買柴,讓我送到客店;客人收下柴,我拿了錢走出門外,看見一位客人在誦經。我一聽到經中的話,心裡當下就開悟了,便問:『客人誦的是什麼經?』他說:『《金剛經》。』我又問:『您從哪裡來,持有這部經典?』他說:『我從蘄州黃梅縣東禪寺來。那座寺是五祖弘忍大師在那裡住持教化,門人有一千多;我到那裡禮拜,聽受了這部經。大師常勸出家在家的人,只要持《金剛經》,就能自己見到本性,直接了達而成佛。』我聽了這話,想是宿世有緣,就承蒙一位客人取十兩銀子給我,讓我用作老母的衣食,並教我立即前往黃梅參禮五祖。

「惠能安置母畢,即便辭違。不經三十餘日,便至黃梅,禮拜五祖。祖問曰:『汝何方人?欲求何物?』惠能對曰:『弟子是嶺南新州百姓,遠來禮師,惟求作佛,不求餘物。』祖言:『汝是嶺南人,又是獵獠,若為堪作佛?』惠能曰:『人雖有南北,佛性本無南北;獵獠身與和尚不同,佛性有何差別?』五祖更欲與語,且見徒眾總在左右,乃令隨眾作務。惠能曰:『惠能啟和尚,弟子自心,常生智慧,不離自性,即是福田。未審和尚教作何務?』祖云:『這獦獠根性大利!汝更勿言,著槽廠去。』惠能退至後院,有一行者,差惠能破柴踏碓。經八月餘,祖一日忽見惠能曰:『吾思汝之見可用,恐有惡人害汝,遂不與汝言。汝知之否?』惠能曰:『弟子亦知師意,不敢行至堂前,令人不覺。』

「我安頓好母親,隨即辭別上路。不到三十多天就到了黃梅,禮拜五祖。五祖問:『你是哪裡人?想求什麼?』我回答:『弟子是嶺南新州的百姓,遠道來禮拜大師,只求作佛,不求別的。』五祖說:『你是嶺南人,又是獦獠(當時對南方少數民族的蔑稱),怎麼能作佛?』我說:『人雖然有南方北方之分,佛性本來沒有南北;獦獠這個身軀與和尚不同,佛性又有什麼差別?』五祖還想再和我說話,卻見徒眾都在左右,就叫我隨眾去幹活。我說:『惠能稟告和尚:弟子自己心裡常生智慧,不離自性,這就是福田。不知和尚要我做什麼活?』五祖說:『這個獦獠根性很利!你不要再說了,到碓房去。』我退到後院,有一位行者派我劈柴踏碓。過了八個多月,五祖有一天忽然見到我,說:『我想你的見解可用,只怕有惡人害你,所以一直不和你說話。你知道嗎?』我說:『弟子也知道師父的用意,所以不敢走到堂前,免得讓人察覺。』

「祖一日喚諸門人總來:『吾向汝說,世人生死事大,汝等終日只求福田,不求出離生死苦海;自性若迷,福何可救?汝等各去,自看智慧,取自本心般若之性,各作一偈,來呈吾看。若悟大意,付汝衣法,為第六代祖。火急速去,不得遲滯,思量即不中用;見性之人,言下須見。若如此者,輪刀上陣,亦得見之。』(喻利根者)眾得處分,退而遞相謂曰:『我等眾人,不須澄心用意作偈,將呈和尚,有何所益?神秀上座,現為教授師,必是他得。我輩謾作偈頌,枉用心力。』餘人聞語,總皆息心,鹹言:『我等已後依止秀師,何煩作偈?』神秀思惟:『諸人不呈偈者,為我與他為教授師;我須作偈,將呈和尚,若不呈偈,和尚如何知我心中見解深淺?我呈偈意,求法即善,覓祖即惡,卻同凡心,奪其聖位奚別?若不呈偈,終不得法。大難!大難!』

「五祖有一天把門人都叫來:『我告訴你們,世人生死是大事,你們整天只求福田,不求脫離生死苦海;自性若迷了,福報又怎能救得了?你們各自回去,觀照自己的智慧,取自己本心中般若的體性,各作一首偈來呈給我看。若領悟了大意,就把衣法傳給他,作第六代祖。趕緊去,不得拖延;用心思量就不中用了,見性的人一句話下就該見到。這樣的人,即使掄著刀上陣,也照樣見得到。』(這是比喻根器銳利的人。)眾人得了吩咐,退下後互相說:『我們這些人不必澄心用意去作偈,作了呈給和尚有什麼用?神秀上座現在是教授師,一定是他得法。我們胡亂作偈頌,白費心力。』其餘的人聽了這話,都歇了心,都說:『我們以後依止神秀師父就是了,何必費事作偈?』神秀心裡想:『大家不呈偈,是因為我是他們的教授師;我必須作偈呈給和尚,若不呈偈,和尚怎麼知道我心中見解的深淺?我呈偈的用意,若是求法就好,若是覓祖位就不好,那反倒和凡夫的心一樣,與奪取聖位有什麼分別?可若不呈偈,終究得不到法。太難了!太難了!』

「五祖堂前,有步廊三間,擬請供奉盧珍,畫楞伽經變相,及五祖血脈圖,流傳供養。神秀作偈成已,數度欲呈,行至堂前,心中恍惚,遍身汗流,擬呈不得;前後經四日,一十三度呈偈不得。秀乃思惟:『不如向廊下書著,從他和尚看見,忽若道好,即出禮拜,雲是秀作;若道不堪,枉向山中數年,受人禮拜,更修何道?』是夜三更,不使人知,自執燈,書偈於南廊壁間,呈心所見。偈曰:

「五祖堂前有三間走廊,本打算請供奉盧珍來畫《楞伽經》的變相圖以及五祖血脈圖,流傳供養。神秀作成偈後,幾次想去呈上,走到堂前就心中恍惚、遍身流汗,想呈卻呈不出;前後經過四天,十三次都沒能呈上。神秀便想:『不如寫在廊下,任憑和尚看見;他若說好,我就出來禮拜,說是我作的;若說不行,那我白在山中修了幾年、受人禮拜,還修什麼道?』這天夜裡三更,他不讓人知道,自己拿著燈,把偈寫在南廊的牆壁上,呈露心中所見。偈說:

「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

身體是菩提樹,心像明鏡臺,

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

要時時勤加擦拭,別讓它沾上灰塵。

「秀書偈了,便卻歸房,人總不知。秀復思惟:『五祖明日見偈歡喜,即我與法有緣;若言不堪,自是我迷,宿業障重,不合得法。』聖意難測,房中思想,坐臥不安,直至五更。祖已知神秀入門未得,不見自性。

「神秀寫完偈便回房去,別人都不知道。他又想:『五祖明天見了偈若歡喜,就是我與法有緣;若說不行,那是我自己迷了,宿世業障深重,不該得法。』聖人的心意難以揣測,他在房中反覆思量,坐臥不安,直到五更。五祖其實已經知道神秀還沒入門,沒有見到自性。

「天明,祖喚盧供奉來,向南廊壁間,繪畫圖相,忽見其偈,報言:『供奉卻不用畫,勞爾遠來。經云:「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但留此偈,與人誦持。依此偈修,免墮惡道;依此偈修,有大利益。』令門人炷香禮敬,盡誦此偈,即得見性。門人誦偈,皆歎善哉。

「天亮了,五祖叫盧供奉來,要在南廊牆壁上繪圖,忽然看見那首偈,就對他說:『供奉不用畫了,勞你遠道而來。經上說:「凡是有形相的,都是虛妄。」只留下這首偈,給人誦持。依這首偈修行,可免墮惡道;依這首偈修行,有大利益。』又叫門人點香禮敬,都來誦這首偈,就能見性。門人誦偈,都讚歎說好。

「祖,三更喚秀入堂,問曰:『偈是汝作否?』秀言:『實是秀作,不敢妄求祖位,望和尚慈悲,看弟子有少智慧否?』祖曰:『汝作此偈,未見本性,只到門外,未入門內。如此見解,覓無上菩提,了不可得;無上菩提,須得言下識自本心,見自本性不生不滅;於一切時中,念念自見萬法無滯,一真一切真,萬境自如如。如如之心,即是真實。若如是見,即是無上菩提之自性也。汝且去,一兩日思惟,更作一偈,將來吾看;汝偈若入得門,付汝衣法。』神秀作禮而出。又經數日,作偈不成,心中恍惚,神思不安,猶如夢中,行坐不樂。

「五祖在三更時把神秀叫進堂內,問:『偈是你作的嗎?』神秀說:『確實是我作的,不敢妄求祖位,只望和尚慈悲,看看弟子有沒有一點智慧?』五祖說:『你作這首偈,還沒見到本性,只到了門外,沒進門裡。憑這樣的見解去求無上菩提,是完全求不到的;無上菩提須得在言下認識自己的本心,見到自己的本性不生不滅;在一切時中,念念都自己見到萬法沒有滯礙,一樣真則樣樣真,萬種境界自然如如。這如如不動的心,就是真實。若能這樣見,就是無上菩提的自性了。你且回去,用一兩天思量,再作一首偈拿來我看;你的偈若入得了門,就把衣法傳給你。』神秀行禮退出。又過了幾天,偈卻作不成,心中恍惚,神思不安,好像在夢裡一樣,行走坐臥都不快活。

「復兩日,有一童子於碓坊過,唱誦其偈;惠能一聞,便知此偈未見本性,雖未蒙教授,早識大意。遂問童子曰:『誦者何偈?』童子曰:『爾這獵獠不知,大師言:「世人生死事大,欲得傳付衣法,令門人作偈來看。若悟大意,即付衣法為第六祖。」神秀上座,於南廊壁上,書無相偈,大師令人皆誦,依此偈修,免墮惡道;依此偈修,有大利益。』惠能曰:『(一本有我亦要誦此,結來生緣)上人!我此踏碓,八箇餘月,未曾行到堂前。望上人引至偈前禮拜。』童子引至偈前禮拜,惠能曰:『惠能不識字,請上人為讀。』時,有江州別駕,姓張名日用,便高聲讀。惠能聞已,遂言:『亦有一偈,望別駕為書。』別駕言:『汝亦作偈?其事希有。』惠能向別駕言:『欲學無上菩提,不得輕於初學。下下人有上上智,上上人有沒意智。若輕人,即有無量無邊罪。』別駕言:『汝但誦偈,吾為汝書。汝若得法,先須度吾。勿忘此言。』惠能偈曰:

「又過了兩天,有個童子從碓房經過,一路唱誦那首偈;我一聽就知道這首偈還沒見到本性。我雖然沒受過教導,卻早已識得大意。便問童子:『你誦的是什麼偈?』童子說:『你這個獦獠不知道,大師說:「世人生死是大事,想要傳付衣法,讓門人作偈來看。若領悟大意,就把衣法傳給他作第六祖。」神秀上座在南廊牆上寫了一首無相偈,大師叫大家都誦,依這首偈修行可免墮惡道,依這首偈修行有大利益。』我說:『(有的本子這裡多出「我也要誦這首偈,結個來生的緣」一句。)上人!我在這裡踏碓八個多月,不曾走到堂前。請上人帶我到偈前禮拜。』童子領我到偈前禮拜,我說:『惠能不認字,請上人替我讀一遍。』當時有位江州別駕,姓張名日用,便高聲讀了。我聽完就說:『我也有一首偈,請別駕替我寫下。』別駕說:『你也會作偈?這倒稀奇。』我對別駕說:『想學無上菩提,就不能輕視初學的人。最下等的人可能有最上等的智慧,最上等的人也可能埋沒了智慧。若輕視人,就有無量無邊的罪過。』別駕說:『你只管誦你的偈,我替你寫。你若得了法,要先度我。別忘了這句話。』我的偈是: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

菩提本來就沒有樹,明鏡也不是什麼臺;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本來就沒有一樣東西,哪裡會沾上灰塵?

「書此偈已,徒眾總驚,無不嗟訝,各相謂言:『奇哉!不得以貌取人,何得多時使他肉身菩薩。』祖見眾人驚怪,恐人損害,遂將鞋擦了偈,曰:『亦未見性。』眾以為然。

「寫完這首偈,徒眾都驚住了,無不驚訝,彼此說:『奇怪啊!真不可以貌取人,怎麼才多久就讓他成了肉身菩薩。』五祖見眾人驚怪,怕有人加害,就用鞋把偈擦掉了,說:『也沒有見性。』眾人便以為是這樣。

「次日,祖潛至碓坊,見能腰石舂米,語曰:『求道之人,為法忘軀,當如是乎!』乃問曰:『米熟也未?』惠能曰:『米熟久矣,猶欠篩在。』祖以杖擊碓三下而去。惠能即會祖意,三鼓入室;祖以袈裟遮圍,不令人見,為說《金剛經》。至『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惠能言下大悟,一切萬法,不離自性。遂啟祖言:『何期自性,本自清淨;何期自性,本不生滅;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無動搖;何期自性,能生萬法。』祖知悟本性,謂惠能曰:『不識本心,學法無益;若識自本心,見自本性,即名丈夫、天人師、佛。』三更受法,人盡不知,便傳頓教及衣缽,云:『汝為第六代祖,善自護念,廣度有情,流佈將來,無令斷絕。聽吾偈曰:

「第二天,五祖悄悄來到碓房,見我腰上綁著石頭舂米,說:『求道的人為法忘掉自身,就該是這樣吧!』於是問:『米熟了沒有?』我說:『米早就熟了,只差篩過。』五祖用杖在碓上敲了三下就走了。我立刻領會了五祖的意思,三更時進入他的房間;五祖用袈裟圍遮起來不讓人看見,為我講說《金剛經》。講到『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我在言下大徹大悟:原來一切萬法都不離自性。於是稟告五祖說:『想不到自性本來就是清淨的;想不到自性本來就不生不滅;想不到自性本來就自我具足;想不到自性本來就沒有動搖;想不到自性能夠生出萬法。』五祖知道我已悟得本性,就對我說:『不認識本心,學法沒有用處;若認識自己的本心、見到自己的本性,就叫作大丈夫、天人師、佛。』三更受法,沒有人知道,五祖便把頓教和衣缽傳給我,說:『你是第六代祖,好好護念自己,廣度眾生,把法流傳下去,不要讓它斷絕。聽我的偈:

「『有情來下種,因地果還生,

有情識的眾生前來播下種子,憑著這塊因地,果實自然會生出來;

無情既無種,無性亦無生。』

沒有情識的東西既然種不下種子,沒有佛性也就沒有生長可言。』

「祖復曰:『昔達磨大師,初來此土,人未之信,故傳此衣,以為信體,代代相承;法則以心傳心,皆令自悟自解。自古,佛佛惟傳本體,師師密付本心;衣為爭端,止汝勿傳。若傳此衣,命如懸絲。汝須速去,恐人害汝。』惠能啟曰:『向甚處去?』祖云:『逢懷則止,遇會則藏。』惠能三更領得衣缽,云:『能本是南中人,素不知此山路,如何出得江口?』五祖言:『汝不須憂,吾自送汝。』祖相送,直至九江驛。祖令上船,五祖把艣自搖。惠能言:『請和尚坐。弟子合搖艣。』祖云:『合是吾渡汝。』惠能云:『迷時師度,悟了自度;度名雖一,用處不同。惠能生在邊方,語音不正,蒙師傳法,今已得悟,只合自性自度。』祖云:『如是,如是!以後佛法,由汝大行。汝去三年,吾方逝世。汝今好去,努力向南。不宜速說,佛法難起。』

「五祖又說:『從前達磨大師剛來到這片國土時,人們不相信他,所以傳下這件袈裟作為憑信,代代相承;至於法,則是以心傳心,都要讓人自己領悟、自己理解。自古以來,佛與佛只傳這個本體,師與師暗中付與這個本心。袈裟是引起爭奪的禍端,到你為止不要再傳。若再傳這件衣,性命就像懸在絲上一樣危險。你必須趕快走,只怕有人害你。』我問:『該往哪裡去?』五祖說:『遇到「懷」字就停下,遇到「會」字就隱藏。』我三更領了衣缽,說:『惠能本是南方人,一向不認識這裡的山路,怎麼才能走出江口?』五祖說:『你不用擔心,我親自送你。』五祖一路相送,直到九江驛。五祖叫我上船,自己把著櫓搖。我說:『請和尚坐下,該由弟子來搖櫓。』五祖說:『該是我渡你。』我說:『迷的時候由師父度,悟了就自己度;同樣叫作度,用處卻不一樣。惠能生在偏遠地方,口音不正,蒙師父傳法,如今已經開悟,就該由自性來自度了。』五祖說:『正是這樣,正是這樣!以後佛法要靠你大大興行。你走後三年,我才去世。你如今好好地去,努力往南走。不要急著說法,佛法難以興起。』

「惠能辭違祖已,發足南行。兩月中間,至大庾嶺(五祖歸,數日不上堂。眾疑,詣問曰:『和尚少病少惱否?』曰:『病即無。衣法已南矣。』問:『誰人傳授?』曰:『能者得之。』眾乃知焉)。逐後數百人來,欲奪衣缽。一僧俗姓陳,名惠明,先是四品將軍,性行麁慥,極意參尋。為眾人先,趁及惠能。惠能擲下衣缽於石上,云:『此衣表信,可力爭耶?』能隱草莽中。惠明至,提掇不動,乃喚云:『行者!行者!我為法來,不為衣來。』惠能遂出,坐盤石上。惠明作禮云:『望行者為我說法。』惠能云:『汝既為法而來,可屏息諸緣,勿生一念。吾為汝說。』明良久。惠能云:『不思善,不思惡,正與麼時,那箇是明上座本來面目?』惠明言下大悟。復問云:『上來密語密意外,還更有密意否?』惠能云:『與汝說者,即非密也。汝若返照,密在汝邊。』明曰:『惠明雖在黃梅,實未省自己面目。今蒙指示,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今行者即惠明師也。』惠能曰:『汝若如是,吾與汝同師黃梅,善自護持。』明又問:『惠明今後向甚處去?』惠能曰:『逢袁則止,遇蒙則居。』明禮辭(明回至嶺下,謂趁眾曰:『向陟崔嵬,竟無蹤跡,當別道尋之。』趁眾鹹以為然。惠明後改道明,避師上字)。

「我辭別五祖後,動身南行。兩個月之間到了大庾嶺。(五祖回去後,好幾天不上堂。眾人起疑,前去問:『和尚是不是有病、有煩惱?』五祖說:『病倒沒有。衣法已經往南去了。』問:『誰傳的?』答:『能的那個人得了它。』眾人這才明白。)後面有幾百人追來,想奪衣缽。有個僧人俗姓陳,名惠明,先前是四品將軍,性情粗魯,一心要追尋,跑在眾人前面,追上了我。我把衣缽扔在石頭上,說:『這件衣是表信的,難道可以憑力氣爭奪嗎?』說完就隱身在草叢中。惠明趕到,去提衣缽卻提不動,便喊道:『行者!行者!我是為法來的,不是為衣來的。』我於是出來,坐在磐石上。惠明行禮說:『望行者為我說法。』我說:『你既然為法而來,就該屏息一切外緣,不生一個念頭。我為你說。』惠明靜默了很久。我說:『不思量善,不思量惡,正在這個時候,哪一個是明上座你的本來面目?』惠明當下大悟。他又問:『除了剛才這些密語密意之外,還有別的密意嗎?』我說:『能對你說出來的,就不是密了。你若回頭返照,密就在你自己身上。』惠明說:『惠明雖然在黃梅,其實並沒有看清自己的本來面目。今天承蒙指示,就像人喝水,冷暖只有自己知道。如今行者就是惠明的師父了。』我說:『你若這樣說,那我和你同以黃梅為師,好好護持吧。』惠明又問:『惠明今後往哪裡去?』我說:『遇到「袁」字就停下,遇到「蒙」字就住下。』惠明行禮告辭。(惠明回到嶺下,對追來的眾人說:『上去搜了那些高峻的山,竟沒有蹤跡,該換條路去找。』追來的人都認為是這樣。惠明後來改名道明,是為了避開師父名字的上一個字。)

「惠能後至曹溪,又被惡人尋逐。乃於四會,避難獵人隊中,凡經一十五載,時與獵人隨宜說法。獵人常令守網,每見生命,盡放之。每至飯時,以菜寄煮肉鍋。或問,則對曰:『但吃肉邊菜。』

「我後來到了曹溪,又被惡人追尋。於是在四會一帶避難,混在獵人隊伍裡,前後經過十五年,不時隨機為獵人說法。獵人常叫我看守獵網,我每次見到活物,都把它們放了。每到吃飯時,就把菜放進煮肉的鍋裡藉著煮。有人問起,我就回答:『我只吃肉邊上的菜。』

「一日思惟:『時當弘法,不可終遯。』遂出至廣州法性寺,值印宗法師講《涅槃經》。時有風吹旛動,一僧曰:『風動。』一僧曰:『旛動。』議論不已。惠能進曰:『不是風動,不是旛動,仁者心動。』一眾駭然。印宗延至上席,徵詰奧義。見惠能言簡理當,不由文字,宗云:『行者定非常人。久聞黃梅衣法南來,莫是行者否?』惠能曰:『不敢。』宗於是作禮,告請傳來衣缽出示大眾。宗復問曰:『黃梅付囑,如何指授?』惠能曰:『指授即無;惟論見性,不論禪定解脫。』宗曰:『何不論禪定解脫?』能曰:『為是二法,不是佛法。佛法是不二之法。』宗又問:『如何是佛法不二之法?』惠能曰:『法師講《涅槃經》,明佛性,是佛法不二之法。如高貴德王菩薩白佛言:「犯四重禁、作五逆罪,及一闡提等,當斷善根佛性否?」佛言:「善根有二:一者常,二者無常,佛性非常非無常,是故不斷,名為不二。一者善,二者不善,佛性非善非不善,是名不二。蘊之與界,凡夫見二,智者了達其性無二,無二之性即是佛性。」』印宗聞說,歡喜合掌,言:『某甲講經,猶如瓦礫;仁者論義,猶如真金。』於是為惠能剃髮,願事為師。惠能遂於菩提樹下,開東山法門。

「有一天我想:『時機該弘法了,不可一直隱遁下去。』於是出來到廣州法性寺,正遇上印宗法師在講《涅槃經》。當時有風吹動幡,一個僧人說:『是風在動。』另一個說:『是幡在動。』爭論不休。我上前說:『不是風動,不是幡動,是二位的心在動。』滿座的人都驚訝。印宗請我到上座,追問深奧的義理。他見我言語簡要而道理恰當,不依傍文字,便說:『行者一定不是尋常人。早就聽說黃梅的衣法南來,莫非就是行者你?』我說:『不敢當。』印宗於是行禮,請我把傳來的衣缽拿出來給大眾看。印宗又問:『黃梅傳付時,是怎麼指點傳授的?』我說:『指點傳授倒是沒有;只講見性,不講禪定解脫。』印宗說:『為什麼不講禪定解脫?』我說:『因為那是兩個法,不是佛法。佛法是不二之法。』印宗又問:『怎樣才是佛法的不二之法?』我說:『法師講《涅槃經》、闡明佛性,那就是佛法的不二之法。比如高貴德王菩薩問佛:「犯了四重禁戒、造了五逆罪,以及一闡提這類人,會斷絕善根佛性嗎?」佛說:「善根有兩種:一種是常,一種是無常;佛性既不是常也不是無常,所以不會斷絕,這叫作不二。一種是善,一種是不善;佛性既不是善也不是不善,這叫作不二。五蘊與十八界,凡夫看成兩個,智者了達其體性沒有兩個,這沒有兩個的體性就是佛性。」』印宗聽了,歡喜合掌說:『我講經好比瓦礫,仁者論義好比真金。』於是為我剃髮,願意奉我為師。我便在菩提樹下開演東山法門。

「惠能於東山得法,辛苦受盡,命似懸絲。今日得與使君、官僚、僧尼、道俗同此一會,莫非累劫之緣,亦是過去生中供養諸佛,同種善根,方始得聞如上頓教得法之因。教是先聖所傳,不是惠能自智。願聞先聖教者,各令淨心,聞了各自除疑,如先代聖人無別。」

「我在東山得法,吃盡辛苦,性命像懸在絲上。今天能與使君、各位官員、僧尼與在家人共聚這一會,無非是累劫的因緣,也是過去生中供養諸佛、共同種下善根,才能聽到上面所說頓教得法的因由。這教法是先代聖人所傳,不是惠能自己的聰明。願意聽聞先聖教法的人,請各自淨下心來;聽完之後各自除去疑惑,就和先代聖人沒有分別了。」

一眾聞法,歡喜作禮而退。

滿座的人聽了法,歡喜行禮而退。

般若第二

次日,韋使君請益。師陞座,告大眾曰:「總淨心念摩訶般若波羅蜜多。」復云:「善知識!菩提般若之智,世人本自有之;只緣心迷,不能自悟,須假大善知識,示導見性。當知愚人智人,佛性本無差別,只緣迷悟不同,所以有愚有智。吾今為說摩訶般若波羅蜜法,使汝等各得智慧。志心諦聽!吾為汝說。善知識!世人終日口唸般若,不識自性般若,猶如說食不飽。口但說空,萬劫不得見性,終無有益。善知識!摩訶般若波羅蜜是梵語,此言大智慧到彼岸。此須心行,不在口唸。口唸心不行,如幻、如化、如露、如電;口唸心行,則心口相應,本性是佛,離性無別佛。何名摩訶?摩訶是大。心量廣大,猶如虛空,無有邊畔,亦無方圓大小,亦非青黃赤白,亦無上下長短,亦無瞋無喜,無是無非,無善無惡,無有頭尾。諸佛剎土,盡同虛空。世人妙性本空,無有一法可得。自性真空,亦復如是。善知識!莫聞吾說空,便即著空。第一莫著空,若空心靜坐,即著無記空。善知識!世界虛空,能含萬物色像,日月星宿,山河大地,泉源谿澗,草木叢林,惡人善人,惡法善法,天堂地獄,一切大海,須彌諸山,總在空中。世人性空,亦復如是。善知識!自性能含萬法是大,萬法在諸人性中。若見一切人、惡之與善,盡皆不取不捨亦不染著,心如虛空,名之為大,故曰摩訶。善知識!迷人口說,智者心行。又有迷人,空心靜坐,百無所思,自稱為大。此一輩人,不可與語,為邪見故。善知識!心量廣大,遍周法界,用即了了分明,應用便知一切。一切即一,一即一切。去來自由,心體無滯,即是般若。善知識!一切般若智,皆從自性而生,不從外入。莫錯用意,名為真性自用,一真一切真。心量大事,不行小道。口莫終日說空,心中不修此行,恰似凡人自稱國王,終不可得,非吾弟子。

第二天,韋使君請大師進一步開示。大師升座,告訴大眾說:「大家都淨下心來唸『摩訶般若波羅蜜多』。」又說:「善知識!菩提般若的智慧,世人本來就有;只因心迷,不能自己覺悟,才須藉助大善知識的開示引導來見性。要知道愚人和智人,佛性本來沒有差別,只因迷與悟不同,所以有愚有智。我今天為你們講摩訶般若波羅蜜法,使你們各自得到智慧。專心諦聽!我為你們說。善知識!世人整天嘴上念般若,卻不認識自性中的般若,就像光說吃的卻吃不飽。嘴上只說空,萬劫也不能見性,終究沒有益處。善知識!『摩訶般若波羅蜜』是梵語,漢語的意思是『大智慧到彼岸』。這須要用心去行,不在嘴上念。嘴上念而心裡不行,就像幻、像化、像露、像電;嘴上念而心裡也行,就心口相應,本性就是佛,離開本性沒有別的佛。什麼叫摩訶?摩訶就是大。心量廣大,好像虛空,沒有邊際,也沒有方圓大小,也不是青黃赤白,也沒有上下長短,也沒有瞋沒有喜,沒有是沒有非,沒有善沒有惡,沒有頭沒有尾。諸佛的國土都同於虛空。世人微妙的本性本來是空的,沒有一個法可得。自性的真空,也是這樣。善知識!不要一聽我說空,就執著於空。第一要緊的是不要執著空:若空著心靜坐,那就落進了『無記空』。善知識!世界的虛空能包含萬物的形色影像:日月星辰、山河大地、泉源溪澗、草木叢林、惡人善人、惡法善法、天堂地獄、一切大海、須彌眾山,全都在虛空之中。世人本性的空,也是這樣。善知識!自性能夠包含萬法,這才叫大;萬法都在各人的自性之中。若見到一切人,無論他惡還是善,都不取不捨也不染著,心像虛空一樣,這就叫作大,所以稱為摩訶。善知識!迷人只在嘴上說,智者在心裡行。還有一種迷人,空著心靜坐,什麼都不想,自稱為大。這一類人不可與他們說話,因為他們落在邪見裡。善知識!心量廣大,遍及整個法界,用起來就了了分明,隨處應用便知道一切。一切就是一,一就是一切。來去自由,心的本體沒有滯礙,這就是般若。善知識!一切般若智慧都從自性生出,不是從外面進來的。不要用錯了心思,這才叫真性的自我運用,一樣真則樣樣真。心量是大事,不要去走小道。嘴上不要整天說空,心中卻不修這個行,那就好比凡人自稱國王,終究做不成,也不是我的弟子。

「善知識!何名般若?般若者,唐言智慧也。一切處所,一切時中,念念不愚,常行智慧,即是般若行。一念愚即般若絕,一念智即般若生。世人愚迷,不見般若,口說般若,心中常愚。常自言:『我修般若。』念念說空,不識真空。般若無形相,智慧心即是。若作如是解,即名般若智。何名波羅蜜?此是西國語,唐言到彼岸,解義離生滅。著境生滅起,如水有波浪,即名為此岸;離境無生滅,如水常通流,即名為彼岸,故號波羅蜜。善知識!迷人口唸,當念之時,有妄有非。念念若行,是名真性。悟此法者,是般若法;修此行者,是般若行。不修即凡;一念修行,自身等佛。善知識!凡夫即佛,煩惱即菩提。前念迷即凡夫,後念悟即佛。前念著境即煩惱,後念離境即菩提。

「善知識!什麼叫般若?般若,漢語就是智慧。在一切處所、一切時中,念念都不愚昧,常行智慧,這就是般若行。一念愚就般若斷絕,一念智就般若生起。世人愚迷,見不到般若,嘴上說般若,心中卻常常愚昧。他們常自稱:『我在修般若。』念念說空,卻不認識真空。般若沒有形相,那顆有智慧的心就是。若能這樣理解,就叫作般若智。什麼叫波羅蜜?這是西方的話,漢語是『到彼岸』,解釋它的意思就是離開生滅。執著於外境,生滅就起來了,好像水有波浪,這就叫此岸;離開外境就沒有生滅,好像水常常暢通地流,這就叫彼岸,所以叫波羅蜜。善知識!迷人只在嘴上念,正念的時候還有虛妄、有過失。若能念念都去行,這才叫真性。領悟這個法的,就是般若法;修這個行的,就是般若行。不修就是凡夫;一念修行,自身就等同於佛。善知識!凡夫就是佛,煩惱就是菩提。前一念迷就是凡夫,後一念悟就是佛。前一念執著外境就是煩惱,後一念離開外境就是菩提。

「善知識!摩訶般若波羅蜜,最尊最上最第一,無住無往亦無來,三世諸佛從中出。當用大智慧,打破五蘊煩惱塵勞。如此修行,定成佛道,變三毒為戒定慧。善知識!我此法門,從一般若生八萬四千智慧。何以故?為世人有八萬四千塵勞。若無塵勞,智慧常現,不離自性。悟此法者,即是無念,無憶無著,不起誑妄。用自真如性,以智慧觀照,於一切法不取不捨,即是見性成佛道。善知識!若欲入甚深法界及般若三昧者,須修般若行,持誦《金剛般若經》,即得見性。當知此經功德無量無邊,經中分明讚歎,莫能具說。此法門是最上乘,為大智人說,為上根人說。小根小智人聞,心生不信。何以故?譬如大龍下雨於閻浮提,城邑聚落,悉皆漂流如漂棗葉。若雨大海,不增不減。若大乘人,若最上乘人,聞說《金剛經》,心開悟解。故知本性自有般若之智,自用智慧,常觀照故,不假文字。譬如雨水,不從天有,元是龍能興致,令一切眾生、一切草木、有情無情,悉皆蒙潤。百川眾流,卻入大海,合為一體。眾生本性般若之智,亦復如是。善知識!小根之人,聞此頓教,猶如草木根性小者,若被大雨,悉皆自倒,不能增長。小根之人,亦復如是。元有般若之智,與大智人更無差別,因何聞法不自開悟?緣邪見障重、煩惱根深。猶如大雲覆蓋於日,不得風吹,日光不現。般若之智亦無大小,為一切眾生自心迷悟不同,迷心外見,修行覓佛;未悟自性,即是小根。若開悟頓教,不能外修,但於自心常起正見,煩惱塵勞常不能染,即是見性。善知識!內外不住,去來自由,能除執心,通達無礙。能修此行,與般若經本無差別。

「善知識!摩訶般若波羅蜜最尊、最上、最第一,無所住、無所往、也無所來,三世諸佛都從這裡出生。應當用大智慧打破五蘊的煩惱塵勞。這樣修行,一定成就佛道,把貪瞋痴三毒轉變為戒定慧。善知識!我這個法門,從一個般若生出八萬四千種智慧。為什麼呢?因為世人有八萬四千種塵勞。若沒有塵勞,智慧就常常顯現,不離自性。領悟這個法的就是無念:沒有追憶、沒有執著,不起虛誑妄想。運用自己的真如本性,以智慧觀照,對一切法不取不捨,這就是見性成佛之道。善知識!若想進入甚深的法界與般若三昧,必須修般若行,持誦《金剛般若經》,就能見性。要知道這部經功德無量無邊,經中說得明明白白,無法一一說盡。這個法門是最上乘的,是為大智慧的人說的,是為上等根器的人說的。小根小智的人聽了,心裡不信。為什麼呢?譬如大龍在閻浮提降雨,城邑村落都被大水漂走,像漂棗葉一樣;可若把雨下在大海中,海水既不增也不減。若是大乘人、最上乘人,聽人講《金剛經》,心就開解領悟。所以知道本性中自有般若的智慧,自己運用智慧常常觀照,不必依傍文字。譬如雨水並不是從天上憑空有的,本是龍能興起,使一切眾生、一切草木、有情無情都蒙受滋潤。百川眾流又流回大海,合成一體。眾生本性中般若的智慧,也是這樣。善知識!小根器的人聽了這頓教,就像根性弱小的草木被大雨一澆,都自己倒了,不能生長。小根器的人也是這樣。他們原本就有般若的智慧,與大智慧的人並無差別,為什麼聽了法卻不能自己開悟?是因為邪見的障礙太重、煩惱的根太深。好比大片烏雲遮住太陽,沒有風吹開,日光就顯不出來。般若的智慧本身也沒有大小之分,只因一切眾生自心的迷悟不同:心迷的人向外面看,一味修行去找佛,還沒悟到自性,那就是小根器。若開悟了頓教,就不向外面修,只在自心中常起正見,煩惱塵勞就常常染不到他,這就是見性。善知識!內外都不執著停留,來去自由,能除掉執著的心,通達而無障礙。能修這個行,與《般若經》本來沒有差別。

「善知識!一切修多羅及諸文字,大小二乘,十二部經,皆因人置。因智慧性,方能建立。若無世人,一切萬法本自不有,故知萬法本自人興。一切經書,因人說有。緣其人中有愚有智,愚為小人,智為大人。愚者問於智人,智者與愚人說法。愚人忽然悟解心開,即與智人無別。善知識!不悟即佛是眾生,一念悟時眾生是佛,故知萬法盡在自心。何不從自心中,頓見真如本性?《菩薩戒經》云:『我本元自性清淨,若識自心見性,皆成佛道。』《淨名經》云:『即時豁然,還得本心。』善知識!我於忍和尚處,一聞言下便悟,頓見真如本性。是以將此教法流行,令學道者頓悟菩提。各自觀心,自見本性。若自不悟,須覓大善知識、解最上乘法者,直示正路。是善知識有大因緣,所謂化導令得見性。一切善法,因善知識能發起故。三世諸佛、十二部經,在人性中本自具有。不能自悟,須求善知識指示方見;若自悟者,不假外求。若一向執謂須他善知識方得解脫者,無有是處。何以故?自心內有知識自悟。若起邪迷、妄念顛倒,外善知識雖有教授,救不可得。若起正真般若觀照,一剎那間,妄念俱滅。若識自性,一悟即至佛地。善知識!智慧觀照,內外明徹,識自本心。若識本心,即本解脫。若得解脫,即是般若三昧,即是無念。何名無念?若見一切法,心不染著,是為無念。用即遍一切處,亦不著一切處。但淨本心,使六識出六門,於六塵中無染無雜,來去自由,通用無滯,即是般若三昧、自在解脫,名無念行。若百物不思,當令念絕,即是法縛,即名邊見。善知識!悟無念法者,萬法盡通;悟無念法者,見諸佛境界;悟無念法者,至佛地位。

「善知識!一切經典以及種種文字,大乘小乘、十二部經,都是因人而設立的。因為有智慧的體性,才能建立起來。若沒有世人,一切萬法本來就不存在,所以知道萬法本來是由人興起的。一切經書都因人而說才有。因為人當中有愚有智,愚的是小人,智的是大人。愚人向智人請教,智者為愚人說法。愚人忽然領悟解開、心地開朗,就與智人沒有分別了。善知識!不悟的時候佛就是眾生,一念悟的時候眾生就是佛,所以知道萬法都在自己心中。為什麼不從自己心中當下見到真如本性呢?《菩薩戒經》說:『我本來的自性就是清淨的,若認識自心、見到本性,都能成就佛道。』《淨名經》說:『當下豁然開朗,重新得回本心。』善知識!我在弘忍和尚那裡,一聽之下當即領悟,頓時見到真如本性。所以要把這個教法流傳開來,讓學道的人頓悟菩提。各自觀照自心,自己見到本性。若自己不能開悟,就須尋找大善知識、懂得最上乘法的人,直接指示正路。這樣的善知識有大因緣,所謂教化引導使人得以見性。一切善法都是靠善知識才能發起的。三世諸佛、十二部經,在人的自性中本來就具備。不能自己領悟,就須求善知識指示才能見到;若能自己領悟,就不必向外求。若一味執著認為必須靠別的善知識才能解脫,那是沒有的事。為什麼呢?因為自心之內有能自悟的知識。若起了邪迷、妄念顛倒,外面的善知識雖有教導,也救不了。若能起真正的般若觀照,一剎那之間妄念就全都滅了。若認識自性,一悟就到佛地。善知識!以智慧觀照,內外明徹,認識自己的本心。若認識本心,就是本來的解脫。若得了解脫,就是般若三昧,就是無念。什麼叫無念?若見到一切法而心不染著,這就是無念。用起來遍及一切處,卻也不執著於一切處。只要清淨本心,使六識從六門出去,在六塵之中不染不雜,來去自由,通用無礙,這就是般若三昧、自在解脫,叫作無念行。若什麼都不想、硬要讓念頭斷絕,那就是被法捆住,叫作邊見。善知識!領悟無念之法的人,萬法都通達;領悟無念之法的人,能見到諸佛的境界;領悟無念之法的人,能到達佛的地位。

「善知識!後代得吾法者,將此頓教法門,於同見同行,發願受持。如事佛故,終身而不退者,定入聖位。然須傳授從上以來默傳分付,不得匿其正法。若不同見同行,在別法中,不得傳付。損彼前人,究竟無益。恐愚人不解,謗此法門,百劫千生,斷佛種性。善知識!吾有一無相頌,各須誦取,在家出家,但依此修。若不自修,惟記吾言,亦無有益。聽吾頌曰:

「善知識!後代得到我這個法的人,要把這個頓教法門,在見解相同、修行相同的人中間,發願受持。像侍奉佛那樣,終身不退轉的,一定進入聖位。但必須傳授歷代以來默默相傳的付囑,不得把正法藏起來。若見解不同、修行不同,在別的法門裡,就不要傳給他。那樣會損害對方,最終沒有益處。只怕愚人不理解,反而毀謗這個法門,百劫千生斷絕了佛的種性。善知識!我有一首『無相頌』,各位都要誦下來,在家出家的人只依這個修行。若自己不修,只記住我的話,也沒有用處。聽我念這首頌:

「說通及心通,如日處虛空,

說法通達,心地也通達,就像太陽掛在虛空中;

唯傳見性法,出世破邪宗。

只傳見性這一個法,出現於世是為了破除邪門宗派。

法即無頓漸,迷悟有遲疾,

法本身沒有頓與漸的分別,只是人的迷悟有快有慢;

只此見性門,愚人不可悉。

單是這個見性法門,愚人就無法盡解。

說即雖萬般,合理還歸一,

說法雖有千萬種,合於道理終究歸於一;

煩惱闇宅中,常須生慧日。

在煩惱這間暗屋裡,必須常常升起智慧的太陽。

邪來煩惱至,正來煩惱除,

邪念一來煩惱就到,正念一來煩惱就除;

邪正俱不用,清淨至無餘。

到了邪正兩邊都用不著的時候,清淨就到了極處,一點不剩。

菩提本自性,起心即是妄,

菩提本來就是自性,一動念去求它就成了妄;

淨心在妄中,但正無三障。

清淨的心就在妄念之中,只要持正,就沒有煩惱、業、報這三種障礙。

世人若修道,一切盡不妨,

世人若真修道,做什麼都不妨礙;

常自見己過,與道即相當。

常常看見自己的過失,就與道相應了。

色類自有道,各不相妨惱,

各類有形之物各自有道,彼此並不妨礙惱亂;

離道別覓道,終身不見道。

離開自身的道另去找道,一輩子也見不到道。

波波度一生,到頭還自懊,

奔波勞碌過一生,到頭來還是自己懊悔;

欲得見真道,行正即是道。

想見到真道,行為端正就是道。

自若無道心,闇行不見道,

自己若沒有求道的心,就是在暗中瞎走,見不到道;

若真修道人,不見世間過。

若是真正修道的人,就不去盯著世間的過失。

若見他人非,自非卻是左,

若總盯著別人的不是,自己這個「不是」反倒偏了;

他非我不非,我非自有過。

別人不對,我不跟著不對;我若也不對,自己就有過失了。

但自卻非心,打除煩惱破,

只要把自己那顆愛挑毛病的心去掉,煩惱就被打破了;

憎愛不關心,長伸兩腳臥。

憎與愛都不掛在心上,儘可伸開兩腳安然躺下。

欲擬化他人,自須有方便,

想要教化別人,自己須得有善巧方便;

勿令彼有疑,即是自性現。

不要讓對方生疑,那就是自性顯現了。

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

佛法就在世間,覺悟離不開世間;

離世覓菩提,恰如求兔角。

離開世間去找菩提,就像去求兔子頭上的角。

正見名出世,邪見是世間,

正見叫作出世,邪見就是世間;

邪正盡打卻,菩提性宛然。

邪與正統統打掉,菩提的本性自然分明現前。

此頌是頓教,亦名大法船,

這首頌就是頓教,也叫作大法船;

迷聞經累劫,悟則剎那間。」

迷的人聽了要經歷累劫,悟的人只在剎那之間。」

師復曰:「今於大梵寺說此頓教,普願法界眾生,言下見性成佛。」

大師又說:「今天在大梵寺講這個頓教,普願法界眾生在言下見性成佛。」

時韋使君與官僚道俗,聞師所說,無不省悟。一時作禮,皆歎:「善哉!何期嶺南有佛出世!」

當時韋使君與官員、在家人聽了大師所說,無不省悟。一齊行禮,都讚歎:「好啊!想不到嶺南竟有佛出世!」

疑問第三

一日,韋刺史為師設大會齋。齋訖,刺史請師陞座,同官僚士庶肅容再拜,問曰:「弟子聞和尚說法,實不可思議。今有少疑,願大慈悲,特為解說。」

有一天,韋刺史為大師設了盛大的齋會。齋畢,刺史請大師升座,與官員士人百姓一同肅容再拜,問道:「弟子聽和尚說法,實在不可思議。如今有一點疑問,願和尚大發慈悲,特為解說。」

師曰:「有疑即問,吾當為說。」

大師說:「有疑就問,我為你說。」

韋公曰:「和尚所說,可不是達磨大師宗旨乎?」

韋公說:「和尚所說的,莫非就是達磨大師的宗旨吧?」

師曰:「是。」

大師說:「是。」

公曰:「弟子聞:達磨初化梁武帝,帝問云:『朕一生造寺度僧、佈施設齋,有何功德?』達磨言:『實無功德。』弟子未達此理,願和尚為說。」

韋公說:「弟子聽說:達磨當初教化梁武帝,武帝問:『朕一生建造寺院、度人出家、布施設齋,有什麼功德?』達磨說:『實在沒有功德。』弟子不明白這個道理,願和尚為我解說。」

師曰:「實無功德,勿疑先聖之言。武帝心邪,不知正法。造寺度僧、佈施設齋,名為求福,不可將福便為功德。功德在法身中,不在修福。」師又曰:「見性是功,平等是德。念念無滯,常見本性,真實妙用,名為功德。內心謙下是功,外行於禮是德。自性建立萬法是功,心體離念是德。不離自性是功,應用無染是德。若覓功德法身,但依此作,是真功德。若修功德之人,心即不輕,常行普敬。心常輕人,吾我不斷,即自無功;自性虛妄不實,即自無德。為吾我自大,常輕一切故。善知識!念念無間是功,心行平直是德。自修性是功,自修身是德。善知識!功德須自性內見,不是佈施供養之所求也。是以福德與功德別。武帝不識真理,非我祖師有過。」

大師說:「確實沒有功德,不要懷疑前代聖人的話。武帝心存偏邪,不懂正法。建造寺院、度人出家、布施設齋,這叫作求福,不可以把福當成功德。功德在法身之中,不在修福上。」大師又說:「見性是功,平等是德。念念沒有滯礙,常見本性,真實妙用,這叫作功德。內心謙下是功,外在行為合禮是德。自性建立起萬法是功,心體離開念是德。不離自性是功,運用而不染著是德。若要尋求功德法身,只要依這個去做,就是真功德。修功德的人心裡不輕慢人,常常普遍恭敬。若心裡常輕慢人,「我」的執著不斷,自己就沒有功;自性虛妄不實,自己就沒有德——那是因為自高自大、常輕視一切的緣故。善知識!念念不間斷是功,心地平直是德。自己修自性是功,自己修身是德。善知識!功德須在自性之內見到,不是靠布施供養求得來的。所以福德與功德有分別。是武帝不認識真理,並不是我們祖師有過錯。」

刺史又問曰:「弟子常見僧俗念阿彌陀佛,願生西方。請和尚說,得生彼否?願為破疑。」

刺史又問:「弟子常見僧人和在家人念阿彌陀佛,願往生西方。請和尚說說,能生到那裡嗎?願為我破除疑惑。」

師言:「使君善聽,惠能與說。世尊在舍衛城中,說西方引化。經文分明,去此不遠。若論相說,裡數有十萬八千,即身中十惡八邪,便是說遠。說遠為其下根,說近為其上智。人有兩種,法無兩般。迷悟有殊,見有遲疾。迷人念佛求生於彼,悟人自淨其心。所以佛言:『隨其心淨即佛土淨。』使君東方人,但心淨即無罪。雖西方人,心不淨亦有愆。東方人造罪,念佛求生西方。西方人造罪,念佛求生何國?凡愚不了自性,不識身中淨土,願東願西。悟人在處一般,所以佛言:『隨所住處恆安樂。』使君心地但無不善,西方去此不遙。若懷不善之心,念佛往生難到。今勸善知識,先除十惡即行十萬,後除八邪乃過八千。念念見性,常行平直,到如彈指,便覩彌陀。使君但行十善,何須更願往生?不斷十惡之心,何佛即來迎請?若悟無生頓法,見西方只在剎那。不悟念佛求生,路遙如何得達。惠能與諸人,移西方於剎那間,目前便見。各願見否?」

大師說:「使君好好聽,惠能為你說。世尊在舍衛城中說西方淨土來引導教化,經文說得明白,那裡離此不遠。若按事相來說,裡數有十萬八千,那正是指人身中的十惡八邪,所以說遠。說遠是對下等根器講的,說近是對上等智慧講的。人有兩種,法卻沒有兩樣。迷與悟有差別,見性有快有慢。迷的人念佛求生到那邊,悟的人自己清淨自己的心。所以佛說:『隨著他的心清淨,佛土就清淨。』使君是東方人,只要心清淨就沒有罪。雖是西方人,心不清淨照樣有過。東方人造了罪,念佛求生西方;西方人造了罪,又念佛求生哪個國?凡愚之人不了達自性,不認識自己身中的淨土,一會兒願東、一會兒願西。悟的人在哪裡都一樣,所以佛說:『隨他住在什麼地方都恆常安樂。』使君只要心地沒有不善,西方離這裡就不遠。若懷著不善的心,念佛往生也難到。如今勸各位善知識:先除掉十惡,就等於走了十萬裡;再除掉八邪,就等於過了八千里。念念見性,常行平直,到達快得像彈指一樣,當下就見到彌陀。使君只要奉行十善,何必還發願往生?不斷除十惡之心,哪一尊佛會來迎接?若領悟了無生的頓法,見西方只在剎那之間;不領悟而只念佛求生,路那麼遠怎麼到得了。惠能為諸位把西方在剎那之間移過來,就在眼前,大家願意見嗎?」

眾皆頂禮云:「若此處見,何須更願往生?願和尚慈悲,便現西方,普令得見。」

大眾都頂禮說:「若在這裡就能見到,何必還發願往生?願和尚慈悲,就把西方顯現出來,讓大家都能見到。」

師言:「大眾!世人自色身是城,眼耳鼻舌是門,外有五門,內有意門。心是地,性是王。王居心地上,性在王在,性去王無。性在身心存,性去身壞。佛向性中作,莫向身外求。自性迷即是眾生,自性覺即是佛。慈悲即是觀音,喜捨名為勢至,能淨即釋迦,平直即彌陀;人我是須彌,貪欲是海水,煩惱是波浪,毒害是惡龍,虛妄是鬼神,塵勞是魚鱉。貪瞋是地獄,愚痴是畜生。善知識!常行十善,天堂便至。除人我,須彌倒;去貪欲,海水竭;煩惱無,波浪滅;毒害除,魚龍絕。自心地上覺性,如來放大光明;外照六門清淨,能破六慾諸天;自性內照,三毒即除;地獄等罪一時銷滅,內外明徹不異西方。不作此修,如何到彼?」

大師說:「大眾!世人自己的色身就是一座城,眼耳鼻舌是城門,外面有五個門,裡面有一個意門。心是地,性是王。王住在心地上,性在王就在,性去了王就沒有了。性在,身心就存;性去,身就壞。佛要向自性中去作,不要向身外去求。自性迷了就是眾生,自性覺了就是佛。慈悲就是觀音,喜舍叫作勢至,能清淨就是釋迦,平直就是彌陀;人我之見是須彌山,貪慾是海水,煩惱是波浪,毒害是惡龍,虛妄是鬼神,塵勞是魚鱉,貪瞋是地獄,愚痴是畜生。善知識!常行十善,天堂就到了。除掉人我之見,須彌山就倒了;去掉貪慾,海水就枯竭了;煩惱沒有了,波浪就滅了;毒害除掉了,魚龍就絕跡了。自己心地上的覺性,就是如來放出大光明;向外照得六門清淨,能破除六慾諸天;向內自照,三毒立即除掉;地獄等罪一時消滅,內外明徹,與西方沒有兩樣。不這樣修,怎麼能到得了那邊?」

大眾聞說,瞭然見性,悉皆禮拜,俱歎善哉。唱言:「普願法界眾生,聞者一時悟解。」

大眾聽了這番話,瞭然見性,都來禮拜,齊聲讚歎說好,唱道:「普願法界眾生,凡聽到的都當下領悟。」

師言:「善知識!若欲修行,在家亦得,不由在寺。在家能行,如東方人心善;在寺不修,如西方人心惡。但心清淨,即是自性西方。」

大師說:「善知識!若想修行,在家也可以,不一定要在寺院。在家能修行,就像東方人心地善;在寺院卻不修,就像西方人心地惡。只要心清淨,那就是自性的西方。」

韋公又問:「在家如何修行?願為教授。」

韋公又問:「在家該怎樣修行?願您教導。」

師言:「吾與大眾說無相頌。但依此修,常與吾同處無別;若不依此修,剃髮出家於道何益?頌曰:

大師說:「我為大眾說一首無相頌。只要依這個修,就常常與我同在一處、沒有分別;若不依這個修,剃了頭出家對道又有什麼益處?頌說:

「心平何勞持戒,行直何用修禪!

心若平了,何必費力持戒;行為若正直了,何必再去修禪!

恩則孝養父母,義則上下相憐,

講恩,就孝順奉養父母;講義,就上下互相體恤;

讓則尊卑和睦,忍則眾惡無諠,

講讓,就尊卑和睦;講忍,眾多的惡事就鬧不起來。

若能鑽木出火,淤泥定生紅蓮。

若能像鑽木取火那樣下功夫,淤泥裡一定長出紅蓮花。

苦口的是良藥,逆耳必是忠言,

苦口的是良藥,逆耳的必是忠言;

改過必生智慧,護短心內非賢。

改正過失一定生出智慧,掩護自己的短處,心裡就不是賢人了。

日用常行饒益,成道非由施錢,

日常生活中常做有益於人的事,成道並不是靠施捨錢財;

菩提只向心覓,何勞向外求玄。

菩提只該向心裡去找,何必費力向外面求什麼玄妙。

聽說依此修行,西方只在目前。」

聽了這番話就依此修行,西方淨土只在眼前。」

師復曰:「善知識!總須依偈修行,見取自性,直成佛道。時不相待,眾人且散,吾歸曹溪。眾若有疑,卻來相問。」

大師又說:「善知識!大家都要依這首偈修行,見取自性,直接成就佛道。時光不等人,眾人且散去吧,我要回曹溪。大家若有疑問,再來問我。」

時,刺史官僚、在會善男信女,各得開悟,信受奉行。

當時刺史、官員以及在會的善男信女,各自都得到開悟,信受奉行。

定慧第四

師示眾云:「善知識!我此法門,以定慧為本。大眾!勿迷,言定慧別。定慧一體,不是二。定是慧體,慧是定用。即慧之時定在慧,即定之時慧在定。若識此義,即是定慧等學。諸學道人,莫言先定發慧、先慧發定各別。作此見者,法有二相。口說善語,心中不善。空有定慧,定慧不等。若心口俱善、內外一如,定慧即等。自悟修行,不在於諍。若諍先後,即同迷人,不斷勝負,卻增我法,不離四相。善知識!定慧猶如何等?猶如燈光。有燈即光,無燈即闇。燈是光之體,光是燈之用;名雖有二,體本同一。此定慧法,亦復如是。」

大師開示大眾說:「善知識!我這個法門以定和慧為根本。大眾!不要迷惑,說定和慧是兩回事。定慧是一體,不是二。定是慧的本體,慧是定的作用。正當有慧的時候,定就在慧裡;正當有定的時候,慧就在定裡。若明白這個意思,就是定慧同等地學。各位學道的人,不要說先有定才發慧、或先有慧才發定,把兩者分開。作這種見解的人,法就有了兩種相。嘴上說著好話,心中卻不善,空有定慧之名,定慧並不相等。若心與口都善、內與外一如,定慧就相等了。自己覺悟修行,不在於爭辯。若爭論先後,那就和迷人一樣,勝負之心不斷,反而增長了「我」和「法」的執著,離不開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善知識!定慧好比什麼?好比燈和光。有燈就有光,沒燈就黑暗。燈是光的本體,光是燈的作用;名稱雖有兩個,本體原是一個。這定慧之法,也是這樣。」

師示眾云:「善知識!一行三昧者,於一切處行住坐臥,常行一直心是也。《淨名》云:『直心是道場,直心是淨土。』莫心行諂曲,口但說直;口說一行三昧,不行直心。但行直心,於一切法勿有執著。迷人著法相、執一行三昧,直言:『常坐不動,妄不起心,即是一行三昧。』作此解者,即同無情,卻是障道因緣。善知識!道須通流,何以卻滯?心不住法,道即通流;心若住法;名為自縛。若言常坐不動是,只如舍利弗宴坐林中,卻被維摩詰訶。善知識!又有人教坐,看心觀靜,不動不起,從此置功。迷人不會,便執成顛。如此者眾,如是相教,故知大錯。」

大師開示大眾說:「善知識!所謂一行三昧,就是在一切處所,行住坐臥都常行一個正直的心。《淨名經》說:『正直的心就是道場,正直的心就是淨土。』不要心裡行諂曲而嘴上只說正直;嘴上說一行三昧,卻不去行直心。只要行直心,對一切法都不要有執著。迷人執著法相、死執一行三昧,硬說:『常坐不動、不起妄心,就是一行三昧。』作這種理解的人,就等同於無情之物,反而成了障道的因緣。善知識!道必須通暢流動,為什麼反倒把它堵住?心不停住在法上,道就通暢流動;心若停住在法上,那叫作自己捆自己。若說常坐不動就對,那麼舍利弗在林中靜坐,反倒被維摩詰呵斥了。善知識!還有人教人打坐,看住心、觀照靜,不動不起,從這裡下功夫。迷人不領會,便執著成了顛倒。這樣的人很多,這樣互相傳授,可知是大錯。」

師示眾云:「善知識!本來正教,無有頓漸,人性自有利鈍。迷人漸修,悟人頓契。自識本心,自見本性,即無差別,所以立頓漸之假名。善知識!我此法門,從上以來,先立無念為宗,無相為體,無住為本。無相者,於相而離相。無念者,於念而無念。無住者,人之本性。於世間善惡好醜,乃至冤之與親,言語觸刺欺爭之時,並將為空,不思酬害,念念之中不思前境。若前念今念後念,念念相續不斷,名為繫縛。於諸法上念念不住,即無縛也。此是以無住為本。善知識!外離一切相,名為無相。能離於相,即法體清淨。此是以無相為體。善知識!於諸境上,心不染,曰無念。於自念上,常離諸境,不於境上生心。若只百物不思,念盡除卻,一念絕即死,別處受生,是為大錯。學道者思之。若不識法意,自錯猶可,更誤他人;自迷不見,又謗佛經,所以立無念為宗。善知識!云何立無念為宗?只緣口說見性,迷人於境上有念,念上便起邪見,一切塵勞妄想從此而生。自性本無一法可得,若有所得,妄說禍福,即是塵勞邪見,故此法門立無念為宗。善知識!無者無何事?念者念何物?無者無二相,無諸塵勞之心。念者念真如本性。真如即是念之體,念即是真如之用。真如自性起念,非眼耳鼻舌能念。真如有性,所以起念;真如若無,眼耳色聲當時即壞。善知識!真如自性起念,六根雖有見聞覺知,不染萬境,而真性常自在。故經云:『能善分別諸法相,於第一義而不動。』」

大師開示大眾說:「善知識!本來正確的教法沒有頓與漸,只是人的根性自有利鈍。迷的人漸漸地修,悟的人頓然契入。自己認識本心、自己見到本性,就沒有差別,所以頓漸只是假立的名稱。善知識!我這個法門,從上代以來,首先立無念為宗,無相為體,無住為本。所謂無相,就是處在相中而離開相。所謂無念,就是處在唸中而沒有念。所謂無住,是人的本性。對於世間的善惡好醜,乃至仇人與親人,言語衝撞、欺凌爭執的時候,都把它們看作空,不去想著報復;念念之中不去想先前的境界。若前一念、現在一念、後一念,念念相續不斷,那叫作繫縛;在種種法上念念不停住,就沒有繫縛了。這就是以無住為本。善知識!向外離開一切相,叫作無相。能離開相,法體就清淨。這就是以無相為體。善知識!在種種境界上,心不染著,叫作無念。在自己的念頭上,常常離開種種境界,不在境界上生心。若只是什麼都不想、把念頭全部除掉,一念斷絕就死了,還要到別處受生,那是大錯。學道的人要好好想想。若不認識法的意思,自己錯了還罷,還要耽誤別人;自己迷而不見,又毀謗佛經,所以要立無念為宗。善知識!為什麼立無念為宗?只因為有人嘴上說見性,而迷人在境界上有念,念頭上便起邪見,一切塵勞妄想都從這裡生出來。自性本來沒有一個法可得,若以為有所得,胡亂說什麼禍福,那就是塵勞邪見,所以這個法門立無念為宗。善知識!「無」是無什麼事?「念」是念什麼物?「無」,是沒有對立的兩種相,沒有種種塵勞之心。「念」,是念真如本性。真如就是念的本體,念就是真如的作用。真如自性生起念,不是眼耳鼻舌能念。真如有體性,所以能起念;真如若沒有,眼耳與色聲當下就壞了。善知識!真如自性起念,六根雖然有見聞覺知,卻不被萬種境界染汙,而真性常常自在。所以經上說:『能夠善巧地分別種種法相,而在第一義上不動搖。』」

坐禪第五

師示眾云:「此門坐禪,元不著心,亦不著淨,亦不是不動。若言著心,心元是妄,知心如幻,故無所著也。若言著淨,人性本淨,由妄念故,蓋覆真如。但無妄想,性自清淨;起心著淨,卻生淨妄。妄無處所,著者是妄。淨無形相,卻立淨相,言是工夫。作此見者,障自本性,卻被淨縛。善知識!若修不動者,但見一切人時,不見人之是非善惡過患,即是自性不動。善知識!迷人身雖不動!開口便說他人是非長短好惡,與道違背。若著心著淨,即障道也。」

大師開示大眾說:「這個法門裡的坐禪,本來不執著於心,也不執著於淨,也不是不動。若說執著於心,心本來就是虛妄的;知道心如幻化,所以沒有什麼可執著。若說執著於淨,人的本性本來就清淨,只因妄念的緣故遮蓋了真如。只要沒有妄想,本性自然清淨;起心去執著清淨,反倒生出一個「淨」的妄。妄沒有處所,執著的那個就是妄。淨沒有形相,卻偏要立一個淨的相,還說這是工夫。作這種見解的人,障礙了自己的本性,反被「淨」捆住了。善知識!若修不動,那就是見到一切人的時候,不去看人的是非善惡過失,這就是自性不動。善知識!迷人身體雖然不動,一開口就說別人的是非長短好惡,與道正相違背。若執著於心、執著於淨,那就是障道了。」

師示眾云:「善知識!何名坐禪?此法門中,無障無礙,外於一切善惡境界,心念不起,名為坐;內見自性不動,名為禪。善知識!何名禪定?外離相為禪,內不亂為定。外若著相,內心即亂;外若離相,心即不亂。本性自淨自定,只為見境,思境即亂。若見諸境心不亂者,是真定也。善知識!外離相即禪,內不亂即定。外禪內定,是為禪定。《菩薩戒經》云:『我本元自性清淨。』善知識!於念念中,自見本性清淨,自修自行,自成佛道。」

大師開示大眾說:「善知識!什麼叫坐禪?在這個法門中,沒有障也沒有礙:對外在一切善惡境界,心念不起,叫作坐;對內見到自性不動,叫作禪。善知識!什麼叫禪定?向外離開相就是禪,向內不散亂就是定。外面若執著於相,內心就亂;外面若離開相,心就不亂。本性本來自己清淨、自己安定,只因見到境界、思量境界才亂。若見到種種境界而心不亂,那才是真定。善知識!外離相就是禪,內不亂就是定。外禪內定,這就叫禪定。《菩薩戒經》說:『我本來的自性就是清淨的。』善知識!在唸念之中自己見到本性清淨,自己修、自己行,自己成就佛道。」

懺悔第六

時,大師見廣韶洎四方士庶,駢集山中聽法,於是陞座,告眾曰:「來,諸善知識!此事須從自事中起,於一切時,念念自淨其心。自修自行,見自己法身,見自心佛,自度自戒,始得不假到此。既從遠來,一會於此,皆共有緣。今可各各胡跪,先為傳自性五分法身香,次授無相懺悔。」眾胡跪。師曰:「一、戒香。即自心中無非無惡、無嫉妬、無貪瞋、無劫害,名戒香。二、定香。即覩諸善惡境相,自心不亂,名定香。三、慧香。自心無礙,常以智慧觀照自性,不造諸惡;雖修眾善,心不執著,敬上念下,矜恤孤貧,名慧香。四、解脫香。即自心無所攀緣,不思善、不思惡,自在無礙,名解脫香。五、解脫知見香。自心既無所攀緣善惡,不可沈空守寂,即須廣學多聞,識自本心,達諸佛理,和光接物,無我無人,直至菩提,真性不易,名解脫知見香。善知識!此香各自內燻,莫向外覓。

當時大師見廣州、韶州以及四方的士人百姓聚集山中聽法,於是升座告訴大眾說:「來,各位善知識!這件事必須從自己身上做起,在一切時中念念自己清淨其心。自己修、自己行,見自己的法身,見自心的佛,自己度自己、自己戒自己,才算不白來這一趟。既然從遠處來,在此聚會一場,都是有緣。現在請各位胡跪,我先為你們傳自性五分法身香,再授無相懺悔。」眾人胡跪。大師說:「第一是戒香:就是自心中沒有過非、沒有惡、沒有嫉妒、沒有貪瞋、沒有劫害,這叫戒香。第二是定香:就是看見種種善惡境相而自心不亂,這叫定香。第三是慧香:自心沒有障礙,常用智慧觀照自性,不造種種惡;雖然修種種善,心裡卻不執著,敬重上輩、顧念下輩,憐憫孤苦貧窮的人,這叫慧香。第四是解脫香:就是自心無所攀緣,不思善、不思惡,自在無礙,這叫解脫香。第五是解脫知見香:自心既然對善惡都無所攀緣,也不可沉溺於空、死守寂靜,就須廣學多聞,認識自己的本心,通達諸佛的道理,與光同和地接待眾生,無我無人,一直到菩提,真性不變,這叫解脫知見香。善知識!這五種香都要在自己心內涵養成就,不要向外面找。

「今與汝等授無相懺悔,滅三世罪,令得三業清淨。善知識!各隨我語,一時道:『弟子等,從前念今念及後念,念念不被愚迷染。從前所有惡業愚迷等罪,悉皆懺悔,願一時銷滅,永不復起。弟子等,從前念今念及後念,念念不被憍誑染。從前所有惡業憍誑等罪,悉皆懺悔,願一時銷滅,永不復起。弟子等,從前念今念及後念,念念不被嫉妬染。從前所有惡業嫉妬等罪,悉皆懺悔,願一時銷滅,永不復起。』善知識!已上是為無相懺悔。云何名懺?云何名悔?懺者,懺其前愆,從前所有惡業,愚迷憍誑嫉妬等罪,悉皆盡懺,永不復起,是名為懺。悔者,悔其後過,從今以後,所有惡業,愚迷憍誑嫉妬等罪,今已覺悟,悉皆永斷,更不復作,是名為悔。故稱懺悔。凡夫愚迷,只知懺其前愆,不知悔其後過。以不悔故,前愆不滅,後過又生。前愆既不滅,後過復又生,何名懺悔?

「現在為你們授無相懺悔,滅除三世的罪,使三業清淨。善知識!各位跟著我說,一起念:『弟子等人,從前念、今唸到後念,念念不被愚迷所染。從前所有的惡業愚迷等罪,全都懺悔,願一時消滅,永不再起。弟子等人,從前念、今唸到後念,念念不被驕誑所染。從前所有的惡業驕誑等罪,全都懺悔,願一時消滅,永不再起。弟子等人,從前念、今唸到後念,念念不被嫉妒所染。從前所有的惡業嫉妒等罪,全都懺悔,願一時消滅,永不再起。』善知識!以上就是無相懺悔。什麼叫懺?什麼叫悔?懺,是懺除以前的過失:從前所有的惡業,愚迷、驕誑、嫉妒等罪,全都懺盡,永不再起,這叫作懺。悔,是悔改以後的過失:從今以後,所有的惡業,愚迷、驕誑、嫉妒等罪,如今已經覺悟,全都永遠斷除,不再去作,這叫作悔。合起來就稱懺悔。凡夫愚迷,只知道懺除以前的過失,不知道悔改以後的過失。因為不悔,以前的過失滅不掉,以後的過失又生出來。以前的過失既然滅不掉,以後的過失又接著生,那還叫什麼懺悔?

「善知識!既懺悔已,與善知識發四弘誓願,各須用心正聽。自心眾生無邊誓願度,自心煩惱無邊誓願斷,自性法門無盡誓願學,自性無上佛道誓願成。善知識!大家豈不道,眾生無邊誓願度。恁麼道,且不是惠能度。善知識!心中眾生,所謂邪迷心、誑妄心、不善心、嫉妬心、惡毒心,如是等心,盡是眾生。各須自性自度,是名真度。何名自性自度?即自心中邪見煩惱愚痴眾生,將正見度。既有正見,使般若智打破愚痴迷妄眾生,各各自度。邪來正度,迷來悟度,愚來智度,惡來善度;如是度者,名為真度。又煩惱無邊誓願斷,將自性般若智,除卻虛妄思想心是也。又法門無盡誓願學,須自見性,常行正法,是名真學。又無上佛道誓願成,既常能下心,行於真正,離迷離覺,常生般若。除真除妄,即見佛性,即言下佛道成。常念修行,是願力法。

「善知識!既然懺悔完了,就與各位善知識發四弘誓願,各位須用心正聽:自心的眾生無邊,誓願度盡;自心的煩惱無邊,誓願斷盡;自性的法門無盡,誓願學盡;自性的無上佛道,誓願成就。善知識!大家不是都說『眾生無邊誓願度』嗎?這樣說,可並不是惠能來度。善知識!心中的眾生,就是所謂邪迷心、誑妄心、不善心、嫉妒心、惡毒心,這一類心都是眾生。各人須用自性來自己度,這才叫真度。什麼叫自性自度?就是把自心中邪見、煩惱、愚痴這些眾生,用正見來度。既然有了正見,就用般若智打破愚痴迷妄這些眾生,各各自己度自己。邪來了用正度,迷來了用悟度,愚來了用智度,惡來了用善度;這樣度,才叫真度。再說『煩惱無邊誓願斷』,就是用自性的般若智,除掉虛妄的思想心。再說『法門無盡誓願學』,須自己見性,常行正法,這才叫真學。再說『無上佛道誓願成』,既然能常常放下身段、行於真正之道,離開迷也離開覺,常生般若,除掉真也除掉妄,就見到佛性,當下就成就佛道。常常念著修行,這就是願力之法。

「善知識!今發四弘願了,更與善知識授無相三歸依戒。善知識!歸依覺,兩足尊。歸依正,離欲尊。歸依淨,眾中尊。從今日去,稱覺為師,更不歸依邪魔外道,以自性三寶常自證明,勸善知識歸依自性三寶。佛者,覺也。法者,正也。僧者,淨也。自心歸依覺,邪迷不生,少欲知足,能離財色,名兩足尊。自心歸依正,念念無邪見,以無邪見故,即無人我貢高,貪愛執著,名離欲尊。自心歸依淨,一切塵勞愛欲境界,自性皆不染著,名眾中尊。若修此行,是自歸依。凡夫不會,從日至夜受三歸戒。若言歸依佛,佛在何處?若不見佛,憑何所歸,言卻成妄。善知識!各自觀察,莫錯用心。經文分明言自歸依佛,不言歸依他佛。自佛不歸,無所依處。今既自悟,各須歸依自心三寶,內調心性,外敬他人,是自歸依也。

「善知識!如今發完四弘誓願,再為各位授無相三歸依戒。善知識!歸依覺,是兩足尊;歸依正,是離欲尊;歸依淨,是眾中尊。從今日起,稱『覺』為師,再不歸依邪魔外道,以自性三寶常常自我印證。勸各位善知識歸依自性三寶:佛,就是覺;法,就是正;僧,就是淨。自心歸依覺,邪迷就不生,少欲知足,能離開財與色,叫作兩足尊。自心歸依正,念念沒有邪見;因為沒有邪見,就沒有人我貢高、貪愛執著,叫作離欲尊。自心歸依淨,一切塵勞愛慾的境界,自性都不染著,叫作眾中尊。若修這個行,就是自己歸依。凡夫不領會,從早到晚受三歸戒。若說歸依佛,佛在哪裡?若見不到佛,憑什麼去歸依?這話反倒成了妄語。善知識!各自觀察,不要用錯了心。經文明明說自己歸依佛,沒有說歸依別的佛。自己的佛不歸依,就沒有可依之處。如今既然自己開悟了,各位須歸依自心的三寶:向內調伏心性,向外恭敬他人,這就是自己歸依。

「善知識!既歸依自三寶竟,各各志心,吾與說一體三身自性佛,令汝等見三身瞭然,自悟自性。總隨我道:『於自色身,歸依清淨法身佛。於自色身,歸依圓滿報身佛。於自色身,歸依千百億化身佛。』善知識!色身是舍宅,不可言歸。曏者三身佛,在自性中,世人總有;為自心迷,不見內性。外覓三身如來,不見自身中有三身佛。汝等聽說,令汝等於自身中,見自性有三身佛。此三身佛,從自性生,不從外得。何名清淨法身佛?世人性本清淨,萬法從自性生。思量一切惡事,即生惡行;思量一切善事,即生善行。如是諸法在自性中,如天常清,日月常明,為浮雲蓋覆,上明下暗。忽遇風吹雲散,上下俱明,萬象皆現。世人性常浮游,如彼天雲。善知識!智如日,慧如月,智慧常明。於外著境,被妄念浮雲蓋覆自性,不得明朗。若遇善知識,聞真正法,自除迷妄,內外明徹,於自性中萬法皆現。見性之人,亦復如是。此名清淨法身佛。善知識!自心歸依自性,是歸依真佛。自歸依者,除卻自性中不善心、嫉妬心、諂曲心、吾我心、誑妄心、輕人心、慢他心、邪見心、貢高心,及一切時中不善之行,常自見己過,不說他人好惡,是自歸依。常須下心,普行恭敬,即是見性通達,更無滯礙,是自歸依。何名圓滿報身?譬如一燈能除千年闇,一智能滅萬年愚。莫思向前,已過不可得;常思於後,念念圓明,自見本性。善惡雖殊,本性無二,無二之性,名為實性。於實性中,不染善惡,此名圓滿報身佛。自性起一念惡,滅萬劫善因;自性起一念善,得恆沙惡盡。直至無上菩提,念念自見,不失本念,名為報身。何名千百億化身?若不思萬法,性本如空,一念思量,名為變化。思量惡事,化為地獄;思量善事,化為天堂。毒害化為龍蛇,慈悲化為菩薩,智慧化為上界,愚痴化為下方。

「善知識!既然歸依了自性三寶,各位就專心一意,我為你們講一體三身自性佛,使你們見到三身而瞭然,自己覺悟自性。大家跟我念:『在自己的色身上,歸依清淨法身佛;在自己的色身上,歸依圓滿報身佛;在自己的色身上,歸依千百億化身佛。』善知識!色身是一所房舍,不可以說歸依。上面說的三身佛,在自性之中,世人都有;只因自心迷了,見不到內在的本性,就向外去找三身如來,看不見自己身中有三身佛。你們聽我說,讓你們在自身之中見到自性有三身佛。這三身佛從自性生出,不是從外面得來的。什麼叫清淨法身佛?世人的本性本來清淨,萬法從自性生出。思量一切惡事,就生出惡行;思量一切善事,就生出善行。這樣種種法都在自性之中,好比天常常是清的、日月常常是明的,只因浮雲遮蓋,上面明而下面暗;忽然遇到風吹雲散,上下都明,萬象都顯現出來。世人的本性常常浮蕩,就像那天上的雲。善知識!智像太陽,慧像月亮,智慧常常明亮。若在外面執著於境,被妄念這片浮雲遮蓋了自性,就不能明朗。若遇到善知識,聽到真正的法,自己除掉迷妄,內外明徹,在自性之中萬法都顯現出來。見性的人也是這樣。這叫作清淨法身佛。善知識!自心歸依自性,就是歸依真佛。所謂自己歸依,就是除掉自性中的不善心、嫉妒心、諂曲心、我執心、誑妄心、輕人心、慢他心、邪見心、貢高心,以及一切時中不善的行為;常常看見自己的過失,不說別人的好壞,這就是自己歸依。要常常放下身段,普遍地恭敬人,那就是見性通達、再沒有滯礙,這就是自己歸依。什麼叫圓滿報身?譬如一盞燈能除掉千年的黑暗,一點智慧能滅掉萬年的愚昧。不要思量從前,已經過去的追不回來;常思量以後,念念圓滿光明,自己見到本性。善與惡雖然不同,本性卻沒有兩樣;這沒有兩樣的性,叫作實性。在實性之中不被善惡所染,這叫作圓滿報身佛。自性起一念惡,就滅掉萬劫的善因;自性起一念善,就使恆河沙數的惡消盡。一直到無上菩提,念念自己見到、不失掉本念,就叫作報身。什麼叫千百億化身?若不思量萬法,本性就像虛空;一念思量,就叫作變化。思量惡事,就化為地獄;思量善事,就化為天堂;毒害化為龍蛇,慈悲化為菩薩,智慧化為上界,愚痴化為下方。

自性變化甚多,迷人不能省覺,念念起惡,常行惡道。迴一念善,智慧即生,此名自性化身佛。善知識!法身本具,念念自性自見,即是報身佛。從報身思量,即是化身佛。自悟自修自性功德,是真歸依。皮肉是色身,色身是舍宅,不言歸依也。但悟自性三身,即識自性佛。吾有一無相頌,若能誦持,言下令汝積劫迷罪一時銷滅。頌曰:

(大師接著說:)自性的變化非常多,迷人不能省察覺悟,念念起惡,常走惡道。迴轉一念向善,智慧就生出來,這叫作自性化身佛。善知識!法身本來具足,念念之中自性自己見到,就是報身佛。從報身去思量,就是化身佛。自己覺悟、自己修自性的功德,這才是真歸依。皮肉是色身,色身是一所房舍,不說歸依它。只要悟到自性三身,就認識了自性佛。我有一首無相頌,若能誦持,當下就使你們累劫的迷罪一時消滅。頌說:

「迷人修福不修道,只言修福便是道,

迷人只修福不修道,還說修福就是修道;

佈施供養福無邊,心中三惡元來造。

布施供養的福雖然無邊,心中貪瞋痴三惡卻照舊在造。

擬將修福欲滅罪,後世得福罪還在,

想拿修福來滅罪,後世得了福而罪還在;

但向心中除罪緣,名自性中真懺悔。

只有在心中除掉造罪的因緣,才叫自性中的真懺悔。

忽悟大乘真懺悔,除邪行正即無罪,

忽然悟到大乘的真懺悔,除掉邪、奉行正,當下就無罪;

學道常於自性觀,即與諸佛同一類。

學道的人常在自性上觀照,就與諸佛同屬一類。

吾祖惟傳此頓法,普願見性同一體,

我們祖師只傳這個頓法,普願人人見性、同為一體;

若欲當來覓法身,離諸法相心中洗。

若想將來找到法身,就要離開種種法相,在心裡洗滌乾淨。

努力自見莫悠悠,後念忽絕一世休,

努力自己去見,不要悠悠忽忽地混日子;後一念忽然斷了,這一生也就完了。

若悟大乘得見性,虔恭合掌至心求。」

若想悟大乘、得見性,就該虔誠恭敬地合掌,誠心去求。」

師言:「善知識!總須誦取,依此修行,言下見性。雖去吾千里,如常在吾邊。於此言下不悟,即對面千里,何勤遠來。珍重!好去。」

大師說:「善知識!大家都要把它誦下來,依此修行,言下見性。這樣即使離我一千里,也如同常在我身邊;若在這言下不能領悟,那就是面對面也隔著一千里,何必辛苦遠道而來。珍重!好好去吧。」

一眾聞法,靡不開悟,歡喜奉行。

滿座的人聽了法,無不開悟,歡喜奉行。

機緣第七

師自黃梅得法,回至韶州曹侯村,人無知者(他本云,師去時,至曹侯村,住九月餘。然師自言:「不經三十餘日便至黃梅。」此求道之切,豈有逗留?作去時者非是)。有儒士劉志略,禮遇甚厚。志略有姑為尼,名無盡藏,常誦《大涅槃經》。師暫聽,即知妙義,遂為解說。尼乃執卷問字,師曰:「字即不識,義即請問。」尼曰:「字尚不識,焉能會義?」師曰:「諸佛妙理,非關文字。」尼驚異之,遍告裡中耆德云:「此是有道之士,宜請供養。」有魏(魏一作晉)武侯玄孫曹叔良及居民,競來瞻禮。時,寶林古寺,自隋末兵火已廢,遂於故基重建梵宇,延師居之。俄成寶坊,師住九月餘日,又為惡黨尋逐,師乃遯於前山。被其縱火焚草木,師隱身挨入石中得免。石今有師趺坐膝痕,及衣布之紋,因名避難石。師憶五祖懷會止藏之囑,遂行隱於二邑焉。

大師從黃梅得法後,回到韶州曹侯村,沒有人知道他。(別的本子說,大師去時到曹侯村住了九個多月。但大師自己說:「不到三十多天就到了黃梅。」求道這樣迫切,哪會逗留?說成去時住的,不對。)有位儒生劉志略,待他禮遇很厚。志略有位姑母出家為尼,法名無盡藏,常誦《大涅槃經》。大師略聽了一下就知道其中妙義,便為她解說。尼師於是拿著經卷問字,大師說:「字我不認識,義理儘管問。」尼師說:「字都不認識,怎麼能領會義理?」大師說:「諸佛的妙理,與文字無關。」尼師很驚異,遍告鄉里的父老說:「這是有道之士,應當請來供養。」有魏武侯的玄孫曹叔良以及鄉民,爭相前來瞻仰禮拜。(「魏」字有的本子作「晉」。)當時寶林古寺自隋末兵火之後已經荒廢,眾人便在舊基上重建寺宇,請大師住下,不久成了寶坊。大師住了九個多月,又被惡人追尋,便逃到前山。那些人放火焚燒草木,大師側身擠進石縫中才得幸免。那塊石頭至今留有大師趺坐的膝痕和衣布的紋路,因此叫作避難石。大師想起五祖「逢懷則止、遇會則藏」的囑咐,便到懷集、四會兩縣隱居。

僧法海,韶州曲江人也。初參祖師,問曰:「即心即佛,願垂指諭。」師曰:「前念不生即心,後念不滅即佛;成一切相即心,離一切相即佛。吾若具說,窮劫不盡。聽吾偈曰:

僧人法海是韶州曲江人。初次參見祖師時問:「『即心即佛』,願您指點開示。」大師說:「前一念不生就是心,後一念不滅就是佛;成就一切相是心,離開一切相是佛。我若詳細說,窮盡劫數也說不完。聽我的偈:

「即心名慧,即佛乃定,定慧等持,

就這個心而言叫作慧,就這個佛而言便是定;定與慧平等地任持,

意中清淨。悟此法門,由汝習性,

心意之中自然清淨。領悟這個法門,要看你自己的習性;

用本無生,雙修是正。」

作用本來就是無生的,定慧雙修才是正路。」

法海言下大悟,以偈讚曰:

法海在言下大悟,用一首偈讚歎說:

「即心元是佛,不悟而自屈,

這個心本來就是佛,不覺悟就是自己委屈了自己;

我知定慧因,雙修離諸物。」

我如今懂得了定慧的因由,雙修就能離開種種執著。」

僧法達,洪州人,七歲出家,常誦《法華經》。來禮祖師,頭不至地。師訶曰:「禮不投地,何如不禮?汝心中必有一物。蘊習何事耶?」曰:「念《法華經》已及三千部。」師曰:「汝若念至萬部,得其經意,不以為勝,則與吾偕行。汝今負此事業,都不知過。聽吾偈曰:

僧人法達是洪州人,七歲出家,常誦《法華經》。他來禮拜祖師,頭卻不著地。大師呵斥說:「行禮而頭不著地,還不如不行禮。你心裡必定有一樣東西。你平日修習的是什麼?」他說:「我念《法華經》已經三千遍了。」大師說:「你若唸到一萬遍,真得了經的意思而不以此自負,那才可以與我並肩同行。你如今揹著這份功業,全然不知道錯在哪裡。聽我的偈:

「禮本折慢幢,頭奚不至地?

行禮本是為了折斷我慢的高幢,你的頭為什麼不著地?

有我罪即生,亡功福無比。」

心裡有個「我」,罪就生出來了;忘掉自己的功勞,福德才無可比擬。」

師又曰:「汝名什麼?」曰:「法達。」師曰:「汝名法達,何曾達法?」復說偈曰:

大師又問:「你叫什麼名字?」他說:「法達。」大師說:「你名叫法達,何曾通達過法?」又說了一首偈:

「汝今名法達,勤誦未休歇,

你如今名叫法達,勤苦誦經不曾停歇;

空誦但循聲,明心號菩薩。

可空口誦讀只是隨著聲音轉,明瞭自心的才稱得上菩薩。

汝今有緣故,吾今為汝說,

你如今與我有緣,我便為你說:

但信佛無言,蓮華從口發。」

只要信得過佛本無言說,蓮花自會從你口中開出。」

達聞偈,悔謝曰:「而今而後,當謙恭一切。弟子誦《法華經》,未解經義,心常有疑。和尚智慧廣大,願略說經中義理。」師曰:「法達!法即甚達,汝心不達。經本無疑,汝心自疑。汝念此經,以何為宗?」達曰:「學人根性闇鈍,從來但依文誦念,豈知宗趣?」師曰:「吾不識文字,汝試取經誦一遍,吾當為汝解說。」法達即高聲念經,至譬喻品,師曰:「止!此經元來以因緣出世為宗,縱說多種譬喻,亦無越於此。何者因緣?經云:『諸佛世尊,唯以一大事因緣出現於世。』一大事者,佛之知見也。世人外迷著相,內迷著空;若能於相離相、於空離空,即是內外不迷。若悟此法,一念心開,是為開佛知見。佛,猶覺也。分為四門,開覺知見、示覺知見、悟覺知見、入覺知見。若聞開示,便能悟入,即覺知見,本來真性而得出現。汝慎勿錯解經意,見他道:『開示悟入,自是佛之知見。我輩無分。』若作此解,乃是謗經毀佛也。彼既是佛,已具知見,何用更開?汝今當信,佛知見者,只汝自心,更無別佛。蓋為一切眾生,自蔽光明,貪愛塵境,外緣內擾,甘受驅馳。便勞他世尊,從三昧起,種種苦口,勸令寢息,莫向外求,與佛無二。故云:『開佛知見。』吾亦勸一切人,於自心中,常開佛之知見。世人心邪,愚迷造罪,口善心惡,貪瞋嫉妬,諂佞我慢,侵人害物,自開眾生知見。若能正心,常生智慧,觀照自心,止惡行善,是自開佛之知見。汝須念念開佛知見,勿開眾生知見。開佛知見,即是出世;開眾生知見,即是世間。汝若但勞勞執念,以為功課者,何異犛牛愛尾。」達曰:「若然者,但得解義,不勞誦經耶?」師曰:「經有何過,豈障汝念?只為迷悟在人,損益由己。口誦心行,即是轉經;口誦心不行,即是被經轉。聽吾偈曰:

法達聽了偈,懺悔謝罪說:「從今以後,我要對一切都謙恭。弟子誦《法華經》卻不解經義,心中常有疑惑。和尚智慧廣大,願您略說經中的義理。」大師說:「法達!法本來很通達,是你的心不通達。經本來沒有疑問,是你的心自己起疑。你念這部經,以什麼為宗旨?」法達說:「學人根性暗鈍,從來只是照著文字誦唸,哪裡知道什麼宗旨?」大師說:「我不識字,你試著取經誦一遍,我為你解說。」法達便高聲唸經,唸到《譬喻品》,大師說:「停!這部經原本以『因緣出世』為宗旨,縱然說了多種譬喻,也超不出這一點。什麼因緣?經上說:『諸佛世尊只為一大事因緣出現於世。』所謂一大事,就是佛的知見。世人向外迷而執著於相,向內迷而執著於空;若能處在相中而離相、處在空中而離空,那就是內外都不迷。若領悟這個法,一念之間心就開了,這就是『開佛知見』。佛,就是覺的意思。分為四門:開覺知見、示覺知見、悟覺知見、入覺知見。若聽到『開』和『示』就能『悟』能『入』,那就是覺的知見,本來的真性因此顯現出來。你千萬不要錯解經意,看到人家說:『開示悟入本是佛的知見,我們沒有份。』若作這種理解,那就是謗經毀佛了。他既然已經是佛,早已具備知見,何必再『開』?你如今應當相信:所謂佛的知見,就是你自己的心,再沒有別的佛。只因一切眾生自己遮蔽了光明,貪愛塵境,外面被攀緣、裡面被擾動,甘心受它驅使,才勞動世尊從三昧中起來,種種苦口相勸,叫人歇下來、不要向外求,那樣就與佛沒有兩樣。所以說『開佛知見』。我也勸一切人在自心之中常開佛的知見。世人心存偏邪,愚迷造罪,嘴上說好話心裡卻惡,貪瞋嫉妒、諂媚傲慢,侵害別人、損害萬物,那是自己開了眾生的知見。若能端正其心,常生智慧,觀照自心,止惡行善,那就是自己開了佛的知見。你須念念開佛的知見,不要開眾生的知見。開佛知見就是出世,開眾生知見就是世間。你若只是辛辛苦苦執著唸誦、把它當功課,那和犛牛愛惜自己的尾巴有什麼兩樣?」法達說:「若是這樣,只要理解義理,就不必誦經了嗎?」大師說:「經有什麼過錯,難道妨礙你念?只因迷悟在人、損益由己。嘴上誦而心裡去行,就是你在轉經;嘴上誦而心裡不行,就是被經所轉。聽我的偈:

「心迷法華轉,心悟轉法華,

心迷的時候被《法華》所轉,心悟的時候能轉動《法華》;

誦經久不明,與義作讎家。

誦經很久卻不明白,反倒成了經義的冤家。

無念念即正,有念念成邪,

無念地去唸,念就是正;帶著執著去唸,念就成了邪;

有無俱不計,長御白牛車。」

有與無都不去計較,就能長久地駕著那輛白牛車。」

達聞偈,不覺悲泣,言下大悟,而告師曰:「法達從昔已來,實未曾轉法華,乃被法華轉。」再啟曰:「經云:『諸大聲聞乃至菩薩,皆盡思共度量,不能測佛智。』今令凡夫但悟自心,便名佛之知見。自非上根,未免疑謗。又經說三車,羊鹿牛車與白牛之車,如何區別?願和尚再垂開示。」師曰:「經意分明,汝自迷背。諸三乘人,不能測佛智者,患在度量也。饒伊盡思共推,轉加懸遠。佛本為凡夫說,不為佛說。此理若不肯信者,從他退席。殊不知,坐卻白牛車,更於門外覓三車。況經文明向汝道:『唯一佛乘,無有餘乘若二若三。』乃至無數方便,種種因緣譬喻言詞,是法皆為一佛乘故。汝何不省,三車是假,為昔時故;一乘是實,為今時故。只教汝去假歸實,歸實之後,實亦無名。應知所有珍財,盡屬於汝,由汝受用,更不作父想,亦不作子想,亦無用想。是名持法華經,從劫至劫,手不釋卷,從晝至夜,無不念時也。」

法達聽了偈,不覺悲泣,在言下大悟,就告訴大師說:「法達從過去以來,實在不曾轉過《法華》,倒是被《法華》所轉。」又請問說:「經上說:『眾多大聲聞乃至菩薩,都竭盡思慮共同推測,也不能測度佛的智慧。』如今卻讓凡夫只悟自心就叫作佛的知見。若不是上等根器的人,難免要起疑毀謗。另外經中說三種車——羊車、鹿車、牛車與白牛車,該怎麼區別?願和尚再加開示。」大師說:「經意分明,是你自己迷失背離了。三乘的人不能測度佛智,毛病就出在『度量』上。任他們竭盡思慮共同推求,只會越推越遠。佛本來是為凡夫說的,不是為佛說的。這個道理若不肯信,就任他退席吧。他們竟不知道自己正坐在白牛車上,卻還要到門外去找那三輛車。何況經文明明對你說:『只有一佛乘,沒有其餘的乘,說什麼二乘三乘。』乃至無數的方便、種種因緣譬喻言辭,這些法都是為了一佛乘的緣故。你怎麼不省悟:三車是假設的,是為了當時;一乘是真實的,是為了如今。只是教你去掉假的、歸於真的;歸於真之後,連『真實』這個名目也沒有了。應當知道所有的珍寶財產全都屬於你,由你受用,不必再作父親想,也不作兒子想,也不作『受用』想。這才叫作持《法華經》,從一劫到一劫手不離卷,從白天到夜裡沒有不在唸的時候。」

達蒙啟發,踴躍歡喜,以偈讚曰:

法達蒙受啟發,踴躍歡喜,用一首偈讚歎說:

「經誦三千部,曹溪一句亡,

誦了三千遍經,被曹溪一句話全消掉了;

未明出世旨,寧歇累生狂。

不明白出世的宗旨,怎能歇下累世的狂心。

羊鹿牛權設,初中後善揚,

羊車鹿車牛車都是權宜設立的,初善、中善、後善次第宣揚;

誰知火宅內,元是法中王。」

誰知道就在這火宅之中,本來就是法中之王。」

師曰:「汝今後方可名念經僧也。」達從此領玄旨,亦不輟誦經。

大師說:「你從今以後才可以叫作唸經僧了。」法達從此領會了玄妙的宗旨,也沒有停止誦經。

僧智通,壽州安豐人。初看《楞伽經》。約千餘遍,而不會三身四智。禮師求解其義,師曰:「三身者,清淨法身,汝之性也;圓滿報身,汝之智也;千百億化身,汝之行也。若離本性,別說三身,即名有身無智;若悟三身無有自性,即明四智菩提。聽吾偈曰:

僧人智通是壽州安豐人。起初看《楞伽經》大約一千多遍,卻不明白三身四智。他禮拜大師求解其義,大師說:「所謂三身:清淨法身,就是你的本性;圓滿報身,就是你的智慧;千百億化身,就是你的行為。若離開本性另外去說三身,那叫作有身無智;若領悟三身沒有自性,就明白了四智菩提。聽我的偈:

「自性具三身,發明成四智,

自性本來具足三身,把它發明出來就成四智;

不離見聞緣,超然登佛地。

不必離開見聞的因緣,就能超然登上佛地。

吾今為汝說,諦信永無迷,

我今天為你說,你確實信了就永不迷惑;

莫學馳求者,終日說菩提。」

不要學那些向外奔求的人,整天嘴上說菩提。」

通再啟曰:「四智之義,可得聞乎?」師曰:「既會三身,便明四智。何更問耶?若離三身,別談四智,此名有智無身。即此有智,還成無智。」復說偈曰:

智通又請問:「四智的義理,可以聽您講講嗎?」大師說:「既然領會了三身,就明白四智,何必再問?若離開三身另談四智,這叫作有智無身;就算有智,也還是成了無智。」又說了一首偈:

「大圓鏡智性清淨,平等性智心無病,

大圓鏡智,是本性清淨;平等性智,是心中無病;

妙觀察智見非功,成所作智同圓鏡。

妙觀察智,是見得自然而不費力;成所作智,與大圓鏡智相同。

五八六七果因轉,但用名言無實性,

前五識與第八識在果位上轉,第六識與第七識在因位上轉;這不過是名言的說法,並沒有實在的自性。

若於轉處不留情,繁興永處那伽定。」

若在轉的地方不留一點情執,縱然萬緣紛起,也永遠處在那伽(龍)一般的大定之中。」

(如上轉識為智也。教中云,轉前五識為成所作智,轉第六識為妙觀察智,轉第七識為平等性智,轉第八識為大圓鏡智。雖六七因中轉,五八果上轉,但轉其名而不轉其體也)。

(以上講的是轉識成智。教下說:轉前五識為成所作智,轉第六識為妙觀察智,轉第七識為平等性智,轉第八識為大圓鏡智。雖然六、七識在因位上轉,五、八識在果位上轉,但轉的只是名稱而不轉它的本體。)

通頓悟性智,遂呈偈曰:

智通頓時悟得本性的智慧,便呈上一首偈:

「三身元我體,四智本心明,

三身本來就是我的本體,四智本來就是心的光明;

身智融無礙,應物任隨形。

身與智圓融無礙,應對萬物隨形而現。

起修皆妄動,守住匪真精,

起心去修都是妄動,死守不放也不是真精微;

妙旨因師曉,終亡染汙名。」

這層妙旨因師父而明白,終於把「染汙」這個名目也忘掉了。」

僧智常,信州貴溪人,髫年出家,志求見性。一日參禮,師問曰:「汝從何來?欲求何事?」曰:「學人近往洪州白峰山禮大通和尚,蒙示見性成佛之義。未決狐疑,遠來投禮,伏望和尚慈悲指示。」師曰:「彼有何言句?汝試舉看。」曰:「智常到彼,凡經三月,未蒙示誨。為法切故,一夕獨入丈室,請問:『如何是某甲本心本性?』大通乃曰:『汝見虛空否?』對曰:『見。』彼曰:『汝見虛空有相貌否?』對曰:『虛空無形,有何相貌?』彼曰:『汝之本性,猶如虛空,了無一物可見,是名正見;無一物可知,是名真知。無有青黃長短,但見本源清淨,覺體圓明,即名見性成佛,亦名如來知見。』學人雖聞此說,猶未決了,乞和尚開示。」師曰:「彼師所說,猶存見知,故令汝未了。吾今示汝一偈:

僧人智常是信州貴溪人,幼年出家,立志求見性。有一天參禮,大師問:「你從哪裡來?想求什麼事?」他說:「學人近來到洪州白峰山禮拜大通和尚,蒙他開示見性成佛的義理,可疑惑沒解開,遠道來投禮,懇望和尚慈悲指示。」大師說:「他有什麼話?你試著舉出來看看。」他說:「智常到那裡,前後經過三個月,沒蒙他教誨。因為求法心切,一天晚上獨自進入方丈室請問:『怎樣才是我的本心本性?』大通就說:『你看見虛空沒有?』我答:『看見。』他說:『你看虛空有相貌嗎?』我答:『虛空沒有形,哪有什麼相貌?』他說:『你的本性就像虛空,一無所見,這叫正見;一無所知,這叫真知。沒有青黃長短,只見到本源清淨、覺體圓明,這就叫見性成佛,也叫如來知見。』學人雖然聽了這番話,還是沒有決斷明瞭,乞求和尚開示。」大師說:「他所說的,還留著『見』與『知』,所以讓你不能了達。我如今給你一首偈:

「不見一法存無見,大似浮雲遮日面,

說是不見一法,卻還存著一個「無見」,那就好比浮雲遮住了太陽;

不知一法守空知,還如太虛生閃電。

說是不知一法,卻還守著一個「空知」,那就像太虛裡生出閃電。

此之知見瞥然興,錯認何曾解方便,

這種知見忽然一起,就是錯認,哪裡算得上懂方便;

汝當一念自知非,自己靈光常顯現。」

你只要在一念之間自知其非,自己的靈光就常常顯現了。」

常聞偈已,心意豁然。乃述偈曰:

智常聽完偈,心意豁然開朗,就作了一首偈:

「無端起知見,著相求菩提,

無端生起知見,執著於相去求菩提;

情存一念悟,寧越昔時迷。

心裡還存著「我有一念開悟」,怎能超越從前的迷。

自性覺源體,隨照枉遷流,

自性本是覺的源頭本體,卻隨著外照白白地遷流;

不入祖師室,茫然趣兩頭。」

若不進祖師的門,就只會茫然地往兩頭跑。」

智常一日問師曰:「佛說三乘法,又言最上乘。弟子未解,願為教授。」師曰:「汝觀自本心,莫著外法相。法無四乘,人心自有等差。見聞轉誦是小乘;悟法解義是中乘;依法修行是大乘;萬法盡通,萬法俱備,一切不染,離諸法相,一無所得,名最上乘。乘是行義,不在口爭。汝須自修,莫問吾也。一切時中,自性自如。」常禮謝執侍,終師之世。

智常有一天問大師:「佛說三乘法,又說最上乘。弟子不理解,願您教導。」大師說:「你觀照自己的本心,不要執著外在的法相。法並沒有四乘,是人心自有等級差別。見聞轉誦是小乘;領悟法義是中乘;依法修行是大乘;萬法全都通達、萬法全都具備,一切不染,離開種種法相,一無所得,這叫最上乘。『乘』是修行的意思,不在口頭上爭。你須自己修,不要問我。一切時中,自性自然如如。」智常禮謝,從此侍奉大師,直到大師去世。

僧志道,廣州南海人也。請益曰:「學人自出家,覽《涅槃經》十載有餘,未明大意,願和尚垂誨。」師曰:「汝何處未明?」曰:「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生滅滅已,寂滅為樂。於此疑惑。」師曰:「汝作麼生疑?」曰:「一切眾生皆有二身,謂色身、法身也。色身無常,有生有滅;法身有常,無知無覺。經云:『生滅滅已,寂滅為樂』者,不審何身寂滅?何身受樂?若色身者,色身滅時,四大分散,全然是苦,苦不可言樂。若法身寂滅,即同草木瓦石,誰當受樂?又法性是生滅之體,五蘊是生滅之用,一體五用,生滅是常。生則從體起用,滅則攝用歸體。若聽更生,即有情之類,不斷不滅;若不聽更生,則永歸寂滅,同於無情之物。如是,則一切諸法被涅槃之所禁伏,尚不得生,何樂之有?」師曰:「汝是釋子,何習外道斷常邪見,而議最上乘法?據汝所說,即色身外別有法身,離生滅求於寂滅。又推涅槃常樂,言有身受用。斯乃執悋生死,耽著世樂。汝今當知,佛為一切迷人,認五蘊和合為自體相,分別一切法為外塵相,好生惡死,念念遷流,不知夢幻虛假,枉受輪迴。以常樂涅槃翻為苦相,終日馳求。佛愍此故,乃示涅槃真樂。剎那無有生相,剎那無有滅相,更無生滅可滅,是則寂滅現前。當現前時,亦無現前之量,乃謂常樂。此樂無有受者,亦無不受者,豈有一體五用之名?何況更言涅槃禁伏諸法,令永不生。斯乃謗佛毀法。聽吾偈曰:

僧人志道是廣州南海人。他請教說:「學人自從出家,閱讀《涅槃經》十多年了,還不明白大意,願和尚教誨。」大師說:「你哪裡不明白?」他說:「『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生滅滅已,寂滅為樂』,我對這句有疑惑。」大師說:「你怎麼個疑法?」他說:「一切眾生都有兩個身,就是色身與法身。色身無常,有生有滅;法身有常,無知無覺。經上說『生滅滅已,寂滅為樂』,不知是哪個身寂滅?哪個身受樂?若說是色身,色身滅時四大分散,完全是苦,苦不能叫作樂。若說是法身寂滅,那就等同草木瓦石,誰來受樂?再說法性是生滅的本體,五蘊是生滅的作用,一個本體五種作用,生滅是常有的。生就是從本體起用,滅就是收用歸體。若允許再生,那麼有情之類就不斷不滅;若不允許再生,就永歸寂滅,等同於無情之物。這樣,一切諸法都被涅槃禁錮住,連生都不能生,還有什麼樂?」大師說:「你是佛弟子,為什麼修習外道的斷見常見,還來議論最上乘法?照你所說,就是色身之外另有法身,離開生滅去求寂滅;又推想涅槃的常樂,說有個身在受用。這正是執著捨不得生死、貪戀世間之樂。你如今應當知道:佛為一切迷人,把五蘊和合認作自己的本體相,把分別一切法認作外在的塵相,好生惡死,念念遷流,不知道那是夢幻虛假,白白地受輪迴之苦;把常樂的涅槃反當成苦相,整天向外奔求。佛憐憫這一點,才開示涅槃的真樂:剎那之間沒有生的相,剎那之間沒有滅的相,更沒有生滅可滅,這時寂滅就現前了。正當現前的時候,也沒有『現前』的分量可說,這才叫作常樂。這個樂沒有承受的人,也沒有不承受的人,哪裡有什麼一體五用的名目?何況還說涅槃禁錮諸法、讓它們永不生,那簡直是謗佛毀法。聽我的偈:

「無上大涅槃,圓明常寂照,

無上的大涅槃,圓滿光明、常常寂而能照;

凡愚謂之死,外道執為斷,

凡夫愚人把它當作死,外道執著它是斷滅,

諸求二乘人,目以為無作,

那些求二乘的人,則看成是無所造作。

盡屬情所計,六十二見本。

這些都屬於情識的計度,是六十二種邪見的根本。

妄立虛假名,何為真實義,

胡亂立些虛假的名目,哪裡說得上真實義;

惟有過量人,通達無取捨。

只有超出尋常度量的人,才通達而無取無舍。

以知五蘊法,及以蘊中我,

因為他了知五蘊之法,以及蘊中所謂的「我」,

外現眾色象,一一音聲相,

還有外面顯現的種種色象、一一聲音之相,

平等如夢幻,不起凡聖見,

都平等得如同夢幻,因而不起凡與聖的分別見,

不作涅槃解,二邊三際斷。

也不去作一個「涅槃」的理解,兩邊與過去現在未來三際都斷絕了。

常應諸根用,而不起用想,

常常應對六根的作用,卻不起「我在用」的念頭;

分別一切法,不起分別想。

分別一切法,卻不起「我在分別」的念頭。

劫火燒海底,風鼓山相擊,

縱使劫末的大火燒到海底,狂風鼓盪使群山相撞,

真常寂滅樂,涅槃相如是。

那真常寂滅之樂依舊不動,涅槃的相就是這樣。

吾今彊言說,令汝捨邪見,

我如今勉強用言語來說,是要讓你舍掉邪見;

汝勿隨言解,許汝知少分。」

你不要順著字面去理解,那樣才許你知道一點點。」

志道聞偈大悟,踴躍作禮而退。

志道聽了偈大悟,踴躍行禮而退。

行思禪師,生吉州安城劉氏。聞曹溪法席盛化,徑來參禮,遂問曰:「當何所務,即不落階級?」師曰:「汝曾作什麼來?」曰:「聖諦亦不為。」師曰:「落何階級?」曰:「聖諦尚不為,何階級之有?」師深器之,令思首眾。一日,師謂曰:「汝當分化一方,無令斷絕。」思既得法,遂回吉州青原山,弘法紹化(諡弘濟禪師)。

行思禪師生在吉州安城的劉家。聽說曹溪法席教化興盛,徑直前來參禮,就問:「該做什麼,才不落入階級次第?」大師說:「你曾經做過什麼來著?」他說:「連聖諦也不做。」大師說:「那落在什麼階級?」他說:「聖諦尚且不做,還有什麼階級?」大師很器重他,讓他做首座。有一天大師對他說:「你該去一方分頭教化,不要讓法斷絕。」行思得法後,就回到吉州青原山弘法繼化。(諡號弘濟禪師。)

懷讓禪師,金州杜氏子也。初謁嵩山安國師,安發之曹溪參扣。讓至禮拜,師曰:「甚處來?」曰:「嵩山。」師曰:「什麼物?恁麼來?」曰:「說似一物即不中。」師曰:「還可修證否?」曰:「修證即不無,汙染即不得。」師曰:「只此不汙染,諸佛之所護念。汝既如是,吾亦如是。西天般若多羅讖,汝足下出一馬駒,踏殺天下人。應在汝心,不須速說(一本無西天以下二十七字)。」讓豁然契會,遂執侍左右一十五載,日臻玄奧。後往南嶽,大闡禪宗(勅諡大慧禪師)。

懷讓禪師是金州杜家的兒子。起初參謁嵩山慧安國師,慧安打發他到曹溪來參問。懷讓到了行禮,大師問:「從什麼地方來?」他說:「嵩山。」大師說:「是什麼物?這樣來?」他說:「說它像一個什麼物就不對了。」大師說:「還可以修證嗎?」他說:「修證不是沒有,汙染卻是不得。」大師說:「就是這個不汙染,才是諸佛所護念的。你既然如此,我也如此。西天般若多羅有預言:你門下將出一匹馬駒,踏殺天下人。這話應在你心裡,不必急著說出去。」(有的本子沒有「西天」以下二十七字。)懷讓豁然契合領會,於是在大師左右侍奉了十五年,一天比一天深入玄奧。後來前往南嶽,大大闡揚禪宗。(敕諡大慧禪師。)

永嘉玄覺禪師,溫州戴氏子。少習經論,精天台止觀法門。因看《維摩經》發明心地。偶師弟子玄策相訪,與其劇談,出言暗合諸祖。策云:「仁者得法師誰?」曰:「我聽方等經論,各有師承。後於《維摩經》悟佛心宗,未有證明者。」策云:「威音王已前即得,威音王已後,無師自悟,盡是天然外道。」曰:「願仁者為我證據。」策云:「我言輕。曹溪有六祖大師,四方雲集,並是受法者。若去,則與偕行。」覺遂同策來參,繞師三匝,振錫而立。師曰:「夫沙門者,具三千威儀、八萬細行。大德自何方而來,生大我慢?」覺曰:「生死事大,無常迅速。」師曰:「何不體取無生,了無速乎?」曰:「體即無生,了本無速。」師曰:「如是,如是!」玄覺方具威儀禮拜,須臾告辭。師曰:「返太速乎?」曰:「本自非動,豈有速耶?」師曰:「誰知非動?」曰:「仁者自生分別。」師曰:「汝甚得無生之意。」曰:「無生豈有意耶?」師曰:「無意,誰當分別?」曰:「分別亦非意。」師曰:「善哉!少留一宿。」時謂一宿覺。後著《證道歌》,盛行於世(諡曰無相大師,時稱為真覺焉)。

永嘉玄覺禪師是溫州戴家的兒子。年少時修習經論,精通天台止觀法門。因為看《維摩經》而明白了心地。恰好大師的弟子玄策來訪,與他暢談,發現他出口暗合歷代祖師。玄策問:「仁者得法的師父是誰?」他說:「我聽方等經論,各有師承。後來在《維摩經》上領悟了佛的心宗,還沒有人為我印證。」玄策說:「威音王佛以前可以自悟;威音王佛以後,無師自悟的都是天然外道。」他說:「願仁者為我作證。」玄策說:「我說話分量輕。曹溪有六祖大師,四方學人如雲聚集,都是去受法的。你若去,我就與你同行。」玄覺便同玄策前來參見,繞大師三圈,振了振錫杖站定。大師說:「出家人應當具備三千威儀、八萬細行。大德你從哪裡來,竟生出這麼大的我慢?」玄覺說:「生死是大事,無常來得迅速。」大師說:「那你何不去體取那不生不滅的,了達那本來沒有遲速的?」他說:「體取的當下就是無生,了達的本來就沒有遲速。」大師說:「正是如此,正是如此!」玄覺這才具足威儀禮拜,片刻之後就告辭。大師說:「回去得太快了吧?」他說:「本來就不曾動,哪裡談得上快?」大師說:「是誰知道那不動的?」他說:「是仁者您自己起了分別。」大師說:「你很得無生的意旨了。」他說:「無生哪裡還有什麼意旨?」大師說:「沒有意旨,是誰在分別?」他說:「分別本身也不是意旨。」大師說:「好啊!就留一宿吧。」當時人稱他為「一宿覺」。後來他著《證道歌》,盛行於世。(諡號無相大師,當時稱他為真覺。)

禪者智隍,初參五祖,自謂已得正受。菴居長坐,積二十年。師弟子玄策,遊方至河朔,聞隍之名,造菴問云:「汝在此作什麼?」隍曰:「入定。」策云:「汝雲入定,為有心入耶?無心入耶?若無心入者,一切無情草木瓦石,應合得定;若有心入者,一切有情含識之流,亦應得定。」隍曰:「我正入定時,不見有有無之心。」策云:「不見有有無之心,即是常定。何有出入?若有出入,即非大定。」隍無對,良久,問曰:「師嗣誰耶?」策云:「我師曹溪六祖。」隍云:「六祖以何為禪定?」策云:「我師所說,妙湛圓寂,體用如如。五陰本空,六塵非有,不出不入,不定不亂。禪性無住,離住禪寂;禪性無生,離生禪想。心如虛空,亦無虛空之量。」隍聞是說,徑來謁師。師問云:「仁者何來?」隍具述前緣。師云:「誠如所言。汝但心如虛空,不著空見,應用無礙,動靜無心,凡聖情忘,能所俱泯,性相如如,無不定時也(一本無汝但以下三十五字。止云:師憫其遠來,遂垂開決)。」隍於是大悟,二十年所得心,都無影響。其夜河北士庶,聞空中有聲云:「隍禪師今日得道。」隍後禮辭,復歸河北,開化四眾。一僧問師云:「黃梅意旨,甚麼人得?」師云:「會佛法人得。」僧云:「和尚還得否?」師云:「我不會佛法。」

禪者智隍起初參見五祖,自以為已經得了正受。他在庵中長坐,積了二十年。大師的弟子玄策遊方到河朔一帶,聽到智隍的名聲,來到庵中問:「你在這裡做什麼?」智隍說:「入定。」玄策說:「你說入定,是有心入呢,還是無心入?若是無心入,那麼一切無情的草木瓦石也該得定;若是有心入,那麼一切有情含識之類也都該得定。」智隍說:「我正入定的時候,不見有『有』與『無』的心。」玄策說:「不見有『有』『無』的心,那就是常在定中,哪有什麼出定入定?若有出有入,就不是大定。」智隍無話可答,過了很久才問:「師父你嗣法於誰?」玄策說:「我的師父是曹溪六祖。」智隍說:「六祖以什麼為禪定?」玄策說:「我師父所說的是:妙湛圓寂,體與用如如不二。五陰本來是空,六塵並非實有,不出不入,不定不亂。禪的體性無所住,要離開住在禪寂之中;禪的體性本無生,要離開生起『我在禪』的念頭。心像虛空,卻也沒有『虛空』這個分量。」智隍聽了這番話,徑直來參見大師。大師問:「仁者從哪裡來?」智隍把前面的經過詳細說了。大師說:「確實像他說的那樣。你只要心如虛空而不執著空見,運用無礙,動靜都不起心,凡與聖的情執都忘掉,能與所都泯除,性與相如如不二,那就沒有不在定中的時候了。」(有的本子沒有「汝但」以下三十五字,只說:大師憐憫他遠道而來,便加以開示決疑。)智隍於是大悟,二十年來所得的那個心,全無影響了。那天夜裡河北的士人百姓聽見空中有聲音說:「智隍禪師今天得道了。」智隍後來禮別,回到河北,教化四眾弟子。有一個僧人問大師:「黃梅的意旨,什麼人得到了?」大師說:「懂佛法的人得到了。」僧人說:「和尚您得到了嗎?」大師說:「我不懂佛法。」

師一日欲濯所授之衣而無美泉,因至寺後五里許,見山林欝茂,瑞氣盤旋。師振錫卓地,泉應手而出,積以為池,乃跪膝浣衣石上。忽有一僧來禮拜,云:「方辯是西蜀人,昨於南天竺國,見達磨大師,囑方辯速往唐土。吾傳大迦葉正法眼藏及僧伽梨,見傳六代,於韶州曹溪,汝去瞻禮。方辯遠來,願見我師傳來衣缽。」師乃出示,次問:「上人攻何事業?」曰:「善塑。」師正色曰:「汝試塑看。」辯罔措。過數日,塑就真相,可高七寸,曲盡其妙。師笑曰:「汝只解塑性,不解佛性。」師舒手摩方辯頂,曰:「永為人天福田。」

大師有一天想洗滌所受的那件袈裟,卻沒有好泉水,因而走到寺後五里左右的地方,見山林鬱茂、瑞氣盤旋。大師振動錫杖往地上一插,泉水應手湧出,積成一個池子,他便跪在石上洗衣。忽然有一個僧人來禮拜,說:「方辯是西蜀人,昨天在南天竺國見到達磨大師,他囑咐方辯趕快到唐土去:『我所傳的大迦葉正法眼藏和僧伽梨衣,已經傳到第六代,在韶州曹溪,你去瞻仰禮拜。』方辯遠道而來,願見我師傳來的衣缽。」大師就拿出來給他看,接著問:「上人擅長什麼事業?」他說:「善於塑像。」大師正色說:「你試著塑塑看。」方辯不知所措。過了幾天,塑成一尊真容,高約七寸,曲盡其妙。大師笑著說:「你只懂塑像的『性』,不懂佛性。」大師伸手摩方辯的頭頂說:「永遠做人天的福田。」

(師仍以衣酬之。辯取衣分為三,一披塑像,一自留,一用椶裹瘞地中。誓曰:「後得此衣,乃吾出世,住持於此,重建殿宇。」宋嘉祐八年,有僧惟先,修殿掘地,得衣如新。像在高泉寺,祈禱輒應)。

(大師還用袈裟酬謝他。方辯把袈裟分成三份:一份披在塑像上,一份自己留著,一份用棕片包裹埋在地下,發誓說:「後來得到這件衣的,就是我再來出世,住持這裡,重建殿宇。」宋代嘉祐八年,有個僧人惟先修殿掘地,得到那件衣,像新的一樣。塑像在高泉寺,祈禱常常靈驗。)

有僧舉臥輪禪師偈曰:

有個僧人舉出臥輪禪師的一首偈:

「臥輪有伎倆,能斷百思想,

臥輪有本事,能斷絕種種思慮;

對境心不起,菩提日日長。」

面對境界心不起動,菩提一天天增長。」

師聞之,曰:「此偈未明心地,若依而行之,是加繫縛。」因示一偈曰:

大師聽了說:「這首偈還沒明白心地,若照它去做,反而是增加捆綁。」於是開示一首偈:

「惠能沒伎倆,不斷百思想,

惠能沒有什麼本事,也不去斷絕種種思慮;

對境心數起,菩提作麼長。」

面對境界心照樣屢屢生起,菩提又談得上什麼增長。」

頓漸第八

時,祖師居曹溪寶林,神秀大師在荊南玉泉寺。於時兩宗盛化,人皆稱南能北秀,故有南北二宗頓漸之分,而學者莫知宗趣。師謂眾曰:「法本一宗,人有南北。法即一種,見有遲疾。何名頓漸?法無頓漸,人有利鈍,故名頓漸。」然秀之徒眾,往往譏南宗祖師,不識一字,有何所長。秀曰:「他得無師之智,深悟上乘。吾不如也。且吾師五祖,親傳衣法。豈徒然哉!吾恨不能遠去親近,虛受國恩。汝等諸人,毋滯於此,可往曹溪參決。」一日,命門人志誠曰:「汝聰明多智,可為吾到曹溪聽法。若有所聞,盡心記取,還為吾說。」志誠稟命至曹溪,隨眾參請,不言來處。時祖師告眾曰:「今有盜法之人,潛在此會。」志誠即出禮拜,具陳其事。師曰:「汝從玉泉來,應是細作。」對曰:「不是。」師曰:「何得不是?」對曰:「未說即是,說了不是。」師曰:「汝師若為示眾?」對曰:「常指誨大眾,住心觀靜,長坐不臥。」師曰:「住心觀靜,是病非禪;長坐拘身,於理何益?聽吾偈曰:

當時,祖師住在曹溪寶林,神秀大師在荊南玉泉寺。那時兩派教化都很興盛,人們都稱「南能北秀」,因此有南北二宗頓漸之分,而學人不知道各自的宗旨歸趣。大師對眾人說:「法本來是一個宗,人卻有南北。法只是一種,見性有快有慢。什麼叫頓漸?法沒有頓漸,人有利鈍,所以叫作頓漸。」然而神秀的門徒往往譏諷南宗祖師,說他一個字也不認識,有什麼長處。神秀說:「他得的是無師自通的智慧,深悟上乘,我比不上。何況我師父五祖親自把衣法傳給他,豈是無緣無故的!我遺憾不能遠行去親近他,白白受了國家的恩養。你們各位不要滯留在這裡,可以去曹溪參問決疑。」有一天,他吩咐門人志誠說:「你聰明多智,可以替我到曹溪聽法。若有所聞,盡心記下來,回來講給我聽。」志誠領命到了曹溪,隨眾參請,不說自己從哪裡來。當時祖師告訴大眾說:「今天有個盜法的人,潛伏在這個法會裡。」志誠立刻出來禮拜,把事情如實陳述。大師說:「你從玉泉來,應該算是奸細。」他回答:「不是。」大師說:「怎麼不是?」他回答:「沒說出來之前是,說出來了就不是。」大師說:「你師父怎樣開示大眾?」他回答:「常常指教大眾:住心觀照清淨,長坐不臥。」大師說:「住心觀照清淨,那是病不是禪;長坐拘束身體,對道理有什麼益處?聽我的偈:

「生來坐不臥,死去臥不坐,

活著的時候只坐不躺,死了以後只躺不坐;

一具臭骨頭,何為立功課?」

不過是一副臭骨頭,何必在它上頭立什麼功課?」

志誠再拜曰:「弟子在秀大師處學道九年,不得契悟。今聞和尚一說,便契本心。弟子生死事大,和尚大慈,更為教示。」師云:「吾聞汝師教示學人戒定慧法,未審汝師說戒定慧行相如何?與吾說看。」誠曰:「秀大師說,諸惡莫作名為戒,諸善奉行名為慧,自淨其意名為定。彼說如此,未審和尚以何法誨人?」師曰:「吾若言有法與人,即為誑汝。但且隨方解縛,假名三昧。如汝師所說戒定慧,實不可思議。吾所見戒定慧又別。」志誠曰:「戒定慧只合一種,如何更別?」師曰:「汝師戒定慧接大乘人,吾戒定慧接最上乘人。悟解不同,見有遲疾。汝聽吾說,與彼同否?吾所說法,不離自性。離體說法,名為相說,自性常迷。須知一切萬法,皆從自性起用,是真戒定慧法。聽吾偈曰:

志誠再拜說:「弟子在神秀大師那裡學道九年,沒能契悟。今天聽和尚一說,就契合了本心。弟子生死是大事,和尚大慈大悲,請再教導。」大師說:「我聽說你師父教學人戒定慧之法,不知你師父說的戒定慧是什麼樣子?說給我聽聽。」志誠說:「神秀大師說:諸惡莫作叫作戒,眾善奉行叫作慧,自淨其意叫作定。他是這樣說的,不知和尚用什麼法教人?」大師說:「我若說有個法給人,那就是騙你。只不過隨著各人的情形替他解開束縛,假借一個『三昧』的名目罷了。像你師父所說的戒定慧,實在不可思議;我所見的戒定慧又有所不同。」志誠說:「戒定慧只該有一種,怎麼還會不同?」大師說:「你師父的戒定慧接引大乘人,我的戒定慧接引最上乘人。悟解不同,見性有快有慢。你聽我說,看與他的是否相同。我所說的法不離自性;離開本體說法,叫作著相說法,自性就常常處在迷中。須知一切萬法都從自性起用,這才是真正的戒定慧法。聽我的偈:

「心地無非自性戒,心地無痴自性慧,

心地上沒有過非,就是自性的戒;心地上沒有愚痴,就是自性的慧;

心地無亂自性定,不增不減自金剛,

心地上沒有散亂,就是自性的定。不增不減,自身就是金剛;

身去身來本三昧。」

身來身去,本來就在三昧之中。」

誠聞偈,悔謝,乃呈一偈曰:

志誠聽了偈,懺悔謝罪,便呈上一首偈:

「五蘊幻身,幻何究竟?迴趣真如,

五蘊合成的幻身,幻化的東西哪有什麼究竟?回頭趣向真如,

法還不淨。」

連這個「法」也還是不清淨。」

師然之,復語誠曰:「汝師戒定慧,勸小根智人;吾戒定慧,勸大根智人。若悟自性,亦不立菩提涅槃,亦不立解脫知見。無一法可得,方能建立萬法。若解此意,亦名佛身,亦名菩提涅槃,亦名解脫知見。見性之人,立亦得、不立亦得,去來自由,無滯無礙,應用隨作,應語隨答,普見化身,不離自性,即得自在神通遊戲三昧,是名見性。」志誠再啟師曰:「如何是不立義?」師曰:「自性無非、無痴無亂,念念般若觀照,常離法相,自由自在,縱橫盡得,有何可立?自性自悟,頓悟頓修,亦無漸次,所以不立一切法。諸法寂滅,有何次第?」志誠禮拜,願為執侍,朝夕不懈(誠吉州太和人也)。

大師認可了他,又對志誠說:「你師父的戒定慧是勸小根智的人,我的戒定慧是勸大根智的人。若悟了自性,連菩提涅槃也不立,連解脫知見也不立。沒有一個法可得,才能建立萬法。若懂得這個意思,也可以叫作佛身,也可以叫作菩提涅槃,也可以叫作解脫知見。見性的人,立也可以、不立也可以,來去自由,無滯無礙,該用就用,該答就答,普遍顯現化身而不離自性,這就得到了自在神通、遊戲三昧,這叫作見性。」志誠又請問:「什麼叫『不立』的意思?」大師說:「自性沒有過非、沒有愚痴、沒有散亂,念念以般若觀照,常常離開法相,自由自在,縱橫無礙,還有什麼可立的?自性自己覺悟,頓悟頓修,也沒有漸次,所以不立一切法。諸法本來寂滅,哪有什麼次第?」志誠禮拜,願意侍奉左右,早晚不懈怠。(志誠是吉州太和人。)

僧志徹,江西人,本姓張,名行昌,少任俠。自南北分化,二宗主雖亡彼我,而徒侶競起愛憎。時北宗門人,自立秀師為第六祖,而忌祖師傳衣為天下聞,乃囑行昌來刺師。師心通,預知其事,即置金十兩於座間。時夜暮,行昌入祖室,將欲加害。師舒頸就之,行昌揮刃者三,悉無所損。師曰:「正劍不邪,邪劍不正。只負汝金,不負汝命。」行昌驚僕,久而方蘇,求哀悔過,即願出家。師遂與金,言:「汝且去,恐徒眾翻害於汝。汝可他日易形而來,吾當攝受。」行昌稟旨宵遁。後投僧出家,具戒精進。一日,憶師之言,遠來禮覲。師曰:「吾久念汝,汝來何晚?」曰:「昨蒙和尚捨罪,今雖出家苦行,終難報德,其惟傳法度生乎?弟子常覽《涅槃經》,未曉常無常義。乞和尚慈悲,略為解說。」師曰:「無常者,即佛性也。有常者,即一切善惡諸法分別心也。」曰:「和尚所說,大違經文。」師曰:「吾傳佛心印,安敢違於佛經?」曰:「經說佛性是常;和尚卻言無常。善惡之法乃至菩提心,皆是無常;和尚卻言是常。此即相違,令學人轉加疑惑。」師曰:「《涅槃經》吾昔聽尼無盡藏讀誦一遍,便為講說,無一字一義不合經文。乃至為汝,終無二說。」曰:「學人識量淺昧,願和尚委曲開示。」師曰:「汝知否?佛性若常,更說什麼善惡諸法,乃至窮劫無有一人發菩提心者;故吾說無常,正是佛說真常之道也。又,一切諸法若無常者,即物物皆有自性,容受生死,而真常性有不遍之處。故吾說常者,正是佛說真無常義。佛比為凡夫、外道執於邪常,諸二乘人於常計無常,共成八倒,故於《涅槃》了義教中,破彼偏見,而顯說真常、真樂、真我、真淨。汝今依言背義,以斷滅無常及確定死常,而錯解佛之圓妙最後微言。縱覽千遍,有何所益?」行昌忽然大悟,說偈曰:

僧人志徹是江西人,本姓張,名行昌,年少時好行俠。自從南北分頭教化,兩宗的宗主雖然泯除了彼此之見,門徒們卻競相生出愛憎。當時北宗的門人自行推立神秀為第六祖,又忌諱祖師傳衣的事天下皆知,就囑託行昌前來行刺大師。大師心有神通,預先知道這件事,就在座位間放了十兩黃金。當天入夜,行昌進入祖師房中要行兇。大師伸長脖子讓他砍,行昌揮刀三次,都毫無損傷。大師說:「正的劍不邪,邪的劍不正。我只欠你的金子,不欠你的命。」行昌驚倒在地,過了很久才甦醒,哀求悔過,當即願意出家。大師就把金子給他,說:「你暫且離開,只怕徒眾反過來害你。你可以改日改換形貌再來,我會收你。」行昌領了旨意,連夜逃走。後來投奔僧人出家,受了具足戒,精進修行。有一天想起大師的話,遠道前來禮見。大師說:「我惦記你很久了,你怎麼來得這樣晚?」他說:「先前蒙和尚赦免了我的罪,如今雖然出家苦行,終究難以報答恩德,恐怕只有傳法度生了吧?弟子常讀《涅槃經》,不明白『常』與『無常』的義理,乞求和尚慈悲,略為解說。」大師說:「所謂無常,正是佛性;所謂有常,正是一切善惡諸法的分別心。」他說:「和尚所說的,大大違背經文。」大師說:「我傳的是佛的心印,怎敢違背佛經?」他說:「經上說佛性是常,和尚卻說無常;善惡之法乃至菩提心都是無常,和尚卻說是常。這就矛盾了,讓學人越發疑惑。」大師說:「《涅槃經》我從前聽尼師無盡藏讀誦過一遍,就為她講說,沒有一字一義不合經文;乃至今天為你講,也始終沒有第二種說法。」他說:「學人見識淺陋,願和尚詳細開示。」大師說:「你知道嗎?佛性若是常,還說什麼善惡諸法,乃至窮盡劫數也不會有一個人發菩提心;所以我說『無常』,正是佛所說的真常之道。再者,一切諸法若是無常,那就物物各有自性、各自容受生死,而真常之性便有照不到的地方;所以我說『常』,正是佛所說的真無常之義。佛正是因為凡夫外道執著於邪常,二乘的人又在常上計度為無常,合起來造成八種顛倒,所以在《涅槃》了義教中破除他們的偏見,而明白宣說真常、真樂、真我、真淨。你如今依著字面而背離義理,用斷滅的無常和固定死板的常,錯解了佛圓妙的最後微言。縱然讀上一千遍,有什麼益處?」行昌忽然大悟,說了一首偈:

「因守無常心,佛說有常性,

因為眾生死守著「無常」的心,佛才說有個「常」的性;

不知方便者,猶春池拾礫。

不懂這是方便說法的人,就像在春天的池邊撿碎石頭。

我今不施功,佛性而現前,

我如今並沒有下什麼功夫,佛性自己就現前了;

非師相授與,我亦無所得。」

這不是師父給我的,我也並沒有得到什麼。」

師曰:「汝今徹也,宜名志徹。」徹禮謝而退。

大師說:「你如今透徹了,該取名叫志徹。」志徹禮謝而退。

有一童子,名神會,襄陽高氏子。年十三,自玉泉來參禮。師曰:「知識遠來艱辛,還將得本來否?若有本則合識主。試說看。」會曰:「以無住為本,見即是主。」師曰:「這沙彌爭合取次語?」會乃問曰:「和尚坐禪,還見不見?」師以柱杖打三下,云:「吾打汝痛不痛?」對曰:「亦痛亦不痛。」師曰:「吾亦見亦不見。」神會問:「如何是亦見亦不見?」師云:「吾之所見,常見自心過愆,不見他人是非好惡,是以亦見亦不見。汝言:『亦痛亦不痛。』如何?汝若不痛,同其木石;若痛,則同凡夫,即起恚恨。汝向前見、不見是二邊,痛、不痛是生滅。汝自性且不見,敢爾弄人!」神會禮拜悔謝。師又曰:「汝若心迷不見,問善知識覓路。汝若心悟,即自見性依法修行。汝自迷不見自心,卻來問吾見與不見。吾見自知,豈代汝迷?汝若自見,亦不代吾迷。何不自知自見,乃問吾見與不見?」神會再禮百餘拜,求謝過愆。服勤給侍,不離左右。

有一個童子名叫神會,是襄陽高家的兒子。十三歲時從玉泉寺來參禮。大師說:「善知識遠道而來,辛苦了,可把那個『本來』帶來了嗎?若有本,就該認得主人。你試著說說看。」神會說:「以無住為本,見就是主。」大師說:「這個沙彌怎麼可以這樣隨口亂說?」神會便問:「和尚坐禪,是見還是不見?」大師用拄杖打了他三下,說:「我打你,你痛不痛?」他回答:「也痛也不痛。」大師說:「我也見也不見。」神會問:「什麼叫也見也不見?」大師說:「我所見的,是常常見到自己心中的過失,不去見別人的是非好惡,所以說也見也不見。你說『也痛也不痛』,那是怎麼回事?你若不痛,就同木石一樣;若痛,就同凡夫一樣,要生起怨恨。你剛才說的『見』與『不見』是落在兩邊,『痛』與『不痛』是生滅。你連自性都還沒見到,竟敢來戲弄人!」神會禮拜懺悔謝罪。大師又說:「你若心迷而不見,就該問善知識尋路;你若心悟,就該自己見性、依法修行。你自己迷而見不到自心,卻來問我見還是不見。我見與不見我自己知道,難道能代替你的迷?你若自己見到了,也不能代替我的迷。為什麼不自知自見,反倒來問我見不見?」神會又禮拜了一百多拜,求他寬恕自己的過失,從此勤勉侍奉,不離左右。

一日,師告眾曰:「吾有一物,無頭無尾,無名無字,無背無面。諸人還識否?」神會出曰:「是諸佛之本源,神會之佛性。」師曰:「向汝道:『無名無字』,汝便喚作本源佛性。汝向去有把茆蓋頭,也只成箇知解宗徒。」祖師滅後,會入京洛,大弘曹溪頓教,著《顯宗記》,盛行於世(是為荷澤禪師)。

有一天,大師告訴大眾說:「我有一樣東西,無頭無尾,無名無字,無背無面。諸位認得嗎?」神會出來說:「這是諸佛的本源,是神會的佛性。」大師說:「對你說了『無名無字』,你偏要叫它作本源佛性。你將來就算有間茅屋遮頭,也只成個搞知解的宗徒。」祖師滅度後,神會到了京洛一帶,大大弘揚曹溪頓教,著《顯宗記》,盛行於世。(這就是荷澤禪師。)

師見諸宗難問鹹起惡心,多集座下愍而謂曰:「學道之人,一切善念惡念應當盡除。無名可名,名於自性,無二之性,是名實性。於實性上建立一切教門,言下便須自見。」諸人聞說,總皆作禮,請事為師。

大師見各宗前來詰難的人都起了噁心,多聚集在座下,就憐憫地對他們說:「學道的人,一切善念惡念都應當除盡。沒有名可以稱呼的,才勉強稱之為自性;這沒有對立的性,就叫作實性。在實性上建立一切教門,聽到的當下就該自己見到。」眾人聽了,都行禮,請求奉他為師。

宣詔第九

神龍元年上元日,則天、中宗詔云:「朕請安、秀二師宮中供養。萬機之暇,每究一乘。二師推讓云:『南方有能禪師,密授忍大師衣法,傳佛心印,可請彼問。』今遣內侍薛簡,馳詔迎請,願師慈念,速赴上京。」師上表辭疾,願終林麓。薛簡曰:「京城禪德皆云:『欲得會道,必須坐禪習定。若不因禪定而得解脫者,未之有也。』未審師所說法如何?」師曰:「道由心悟,豈在坐也。經云:『若言如來若坐若臥,是行邪道。』何故?無所從來,亦無所去。無生無滅,是如來清淨禪。諸法空寂,是如來清淨坐。究竟無證,豈況坐耶。」簡曰:「弟子回京,主上必問。願師慈悲,指示心要,傳奏兩宮及京城學道者。譬如一燈,然百千燈,冥者皆明,明明無盡。」師云:「道無明暗,明暗是代謝之義。明明無盡,亦是有盡,相待立名故。《淨名經》云:『法無有比,無相待故。』」簡曰:「明喻智慧,暗喻煩惱。修道之人,倘不以智慧照破煩惱,無始生死憑何出離?」師曰:「煩惱即是菩提,無二無別。若以智慧照破煩惱者,此是二乘見解。羊鹿等機,上智大根,悉不如是。」簡曰:「如何是大乘見解?」師曰:「明與無明,凡夫見二;智者了達,其性無二。無二之性,即是實性。實性者,處凡愚而不減,在賢聖而不增,住煩惱而不亂,居禪定而不寂。不斷不常,不來不去,不在中間及其內外,不生不滅,性相如如,常住不遷,名之曰道。」簡曰:「師說不生不滅,何異外道?」師曰:「外道所說不生不滅者,將滅止生,以生顯滅,滅猶不滅,生說不生。我說不生不滅者,本自無生,今亦不滅,所以不同外道。汝若欲知心要,但一切善惡都莫思量,自然得入清淨心體,湛然常寂,妙用恆沙。」簡蒙指教,豁然大悟。禮辭歸闕,表奏師語。

神龍元年正月十五日,武則天與中宗下詔說:「朕請慧安、神秀兩位大師在宮中供養,處理萬機之餘,常常探究一乘之法。兩位大師推讓說:『南方有位慧能禪師,秘密受了弘忍大師的衣法,傳佛的心印,可以請他來問。』如今派遣內侍薛簡,馳送詔書迎請,願大師慈悲護念,儘快趕赴京城。」大師上表推辭說自己有病,願意終老於山林。薛簡說:「京城的禪門大德都說:『想要會道,必須坐禪習定。若不靠禪定而得解脫,是沒有的事。』不知大師所說的法是怎樣的?」大師說:「道由心去悟,哪裡在於坐?經上說:『若說如來或坐或臥,那是行邪道。』為什麼呢?因為如來無所從來,也無所去;不生不滅,這才是如來的清淨禪。諸法空寂,這才是如來的清淨坐。究竟連『證』也沒有,何況是坐呢。」薛簡說:「弟子回京,皇上必定要問。願大師慈悲,指示心要,好讓我傳奏兩宮以及京城學道的人。譬如一盞燈點燃百千盞燈,黑暗的都變明亮,明明相續沒有窮盡。」大師說:「道沒有明暗,明與暗是互相替代的意思。所謂『明明無盡』,其實也是有盡的,因為它是相待而立的名目。《淨名經》說:『法沒有可比的,因為它不相待。』」薛簡說:「明比喻智慧,暗比喻煩惱。修道的人倘若不用智慧照破煩惱,無始以來的生死憑什麼出離?」大師說:「煩惱就是菩提,沒有兩樣、沒有分別。若說用智慧照破煩惱,那是二乘的見解,是羊車鹿車那一類根機;上智大根的人都不這樣看。」薛簡說:「怎樣才是大乘的見解?」大師說:「明與無明,凡夫看成兩個;智者了達,它們的性沒有兩個。這沒有兩個的性就是實性。所謂實性,處在凡夫愚人身上不減少,在賢聖身上不增加,住在煩惱中不散亂,居於禪定中也不死寂。不斷不常,不來不去,不在中間也不在內外,不生不滅,性與相如如不二,常住而不遷變,這就叫作道。」薛簡說:「大師說不生不滅,與外道有什麼不同?」大師說:「外道所說的不生不滅,是拿『滅』去止住『生』、用『生』來顯出『滅』,滅還是沒真滅,生卻說成不生。我所說的不生不滅,是本來就無生、如今也不滅,所以與外道不同。你若想知道心要,只要對一切善惡都不去思量,自然能進入清淨的心體,湛然常寂,妙用如恆河沙數。」薛簡蒙受指教,豁然大悟。禮別回朝,上表奏報大師的話。

其年九月三日,有詔獎諭師曰:「師辭老疾,為朕修道,國之福田。師若淨名託疾毘耶,闡揚大乘,傳諸佛心,談不二法。薛簡傳師指授如來知見,朕積善餘慶,宿種善根,值師出世,頓悟上乘。感荷師恩,頂戴無已,並奉磨衲袈裟及水晶缽,勅韶州刺史修飾寺宇,賜師舊居為國恩寺。」

那年九月三日,有詔書褒獎大師說:「大師以年老多病推辭,為朕修道,是國家的福田。大師就像維摩詰託病在毗耶離城那樣,闡揚大乘,傳諸佛的心,談不二之法。薛簡傳達了大師所指授的如來知見,朕因積善的餘慶、宿世種下的善根,才遇上大師出世,得以頓悟上乘。感念大師的恩德,頂戴不已,一併奉上磨衲袈裟以及水晶缽,敕令韶州刺史修飾寺宇,賜大師的舊居為國恩寺。」

付囑第十

師一日喚門人法海、志誠、法達、神會、智常、智通、志徹、志道、法珍、法如等,曰:「汝等不同餘人,吾滅度後,各為一方師。吾今教汝說法,不失本宗:先須舉三科法門,動用三十六對,出沒即離兩邊。說一切法,莫離自性。忽有人問汝法,出語盡雙,皆取對法,來去相因。究竟二法盡除,更無去處。三科法門者,陰、界、入也。陰是五陰——色、受、想、行、識是也。入是十二入,外六塵——色、聲、香、味、觸、法;內六門——眼、耳、鼻、舌、身、意是也。界是十八界,六塵、六門、六識是也。自性能含萬法,名含藏識。若起思量,即是轉識。生六識,出六門,見六塵。如是一十八界,皆從自性起用。自性若邪,起十八邪;自性若正,起十八正。若惡用即眾生用,善用即佛用。用由何等?由自性有,對法外境。無情五對:天與地對,日與月對,明與暗對,陰與陽對,水與火對;此是五對也。法相語言十二對:語與法對,有與無對,有色與無色對,有相與無相對,有漏與無漏對,色與空對,動與靜對,清與濁對,凡與聖對,僧與俗對,老與少對,大與小對;此是十二對也。自性起用十九對:長與短對,邪與正對,痴與慧對,愚與智對,亂與定對,慈與毒對,戒與非對,直與曲對,實與虛對,險與平對,煩惱與菩提對,常與無常對,悲與害對,喜與瞋對,捨與慳對,進與退對,生與滅對,法身與色身對,化身與報身對;此是十九對也。」師言:「此三十六對法,若解用即道,貫一切經法,出入即離兩邊。自性動用,共人言語,外於相離相,內於空離空。若全著相,即長邪見;若全執空,即長無明。執空之人有謗經,直言不用文字。既雲不用文字,人亦不合語言。只此語言,便是文字之相。又云:『直道不立文字。』即此不立兩字,亦是文字。見人所說,便即謗他言著文字。

大師有一天叫來門人法海、志誠、法達、神會、智常、智通、志徹、志道、法珍、法如等人,說:「你們與別人不同,我滅度以後,你們各自要作一方之師。我如今教你們說法,使你們不失本宗:首先須舉出三科法門,運用三十六對,出沒之間就離開兩邊。說一切法,不要離開自性。忽然有人問你法,出口都要成雙,都取相對之法,來去互為因由;到究竟處兩種法都除掉,再沒有去處。所謂三科法門,就是陰、界、入。陰是五陰——色、受、想、行、識。入是十二入,外面的六塵——色、聲、香、味、觸、法,裡面的六門——眼、耳、鼻、舌、身、意。界是十八界,就是六塵、六門、六識。自性能包含萬法,叫作含藏識;若起了思量,就是轉識:生出六識,從六門出去,見到六塵。這十八界都從自性起用。自性若邪,就起十八種邪;自性若正,就起十八種正。若作惡用就是眾生的用,作善用就是佛的用。用從哪裡來?由自性中有相對之法與外境而來。無情的五對:天與地對,日與月對,明與暗對,陰與陽對,水與火對——這是五對。法相語言的十二對:語與法對,有與無對,有色與無色對,有相與無相對,有漏與無漏對,色與空對,動與靜對,清與濁對,凡與聖對,僧與俗對,老與少對,大與小對——這是十二對。自性起用的十九對:長與短對,邪與正對,痴與慧對,愚與智對,亂與定對,慈與毒對,戒與非對,直與曲對,實與虛對,險與平對,煩惱與菩提對,常與無常對,悲與害對,喜與瞋對,舍與慳對,進與退對,生與滅對,法身與色身對,化身與報身對——這是十九對。」大師說:「這三十六對法,若懂得用就貫通於道,貫串一切經法,出入之間都離開兩邊。自性起用、與人說話時,在外面處於相中而離相,在裡面處於空中而離空。若完全執著於相,就增長邪見;若完全執著於空,就增長無明。執著空的人有的毀謗佛經,直說不用文字。既然說不用文字,那麼人也不該說話;只這說話本身,就是文字之相。他又說:『直道不立文字。』這『不立』兩個字,也是文字。見人說話,就毀謗人家執著文字。

汝等須知,自迷猶可,又謗佛經。不要謗經,罪障無數。若著相於外,而作法求真;或廣立道場,說有無之過患。如是之人,累劫不得見性。但聽依法修行,又莫百物不思,而於道性窒礙。若聽說不修,令人反生邪念。但依法修行,無住相法施。汝等若悟,依此說、依此用、依此行、依此作,即不失本宗。若有人問汝義,問有將無對,問無將有對,問凡以聖對,問聖以凡對。二道相因,生中道義。如一問一對,餘問一依此作,即不失理也。設有人問:『何名為闇?』答云:『明是因,闇是緣,明沒即闇。』以明顯闇,以闇顯明,來去相因,成中道義。餘問悉皆如此。汝等於後傳法,依此轉相教授,勿失宗旨。」

(大師接著說:)你們須知道,自己迷了還罷,還要毀謗佛經。不要毀謗經,那罪障無數。若在外面執著於相而作法求真,或者廣設道場、議論有無的過患,這樣的人累劫也不能見性。只該聽從依法修行,也不要什麼都不想而使道性壅塞。若只聽人說而不修,反倒使人生出邪念。只要依法修行,作不執著於相的法布施。你們若領悟了,就依這樣說、依這樣用、依這樣行、依這樣作,就不會失掉本宗。若有人問你義理,問「有」就用「無」來對,問「無」就用「有」來對,問「凡」就用「聖」來對,問「聖」就用「凡」來對。兩邊之道互為因由,生出中道的義理。像這樣一問一對,其餘的問題都照這樣作,就不會失掉道理了。假設有人問:『什麼叫作暗?』就答:『明是因,暗是緣,明沒有了就是暗。』用明顯出暗,用暗顯出明,來去互為因由,成就中道的義理。其餘的問題都像這樣。你們以後傳法,就依這個輾轉相教,不要失掉宗旨。」

師於太極元年壬子,延和七月(是年五月改延和,八月玄宗即位方改元先天,次年遂改開元。他本作先天者非)命門人往新州國恩寺建塔,仍令促工,次年夏末落成。七月一日,集徒眾曰:「吾至八月,欲離世間。汝等有疑,早須相問,為汝破疑,令汝迷盡。吾若去後,無人教汝。」法海等聞,悉皆涕泣。惟有神會,神情不動,亦無涕泣。師云:「神會小師卻得善不善等,毀譽不動,哀樂不生;餘者不得。數年山中竟修何道?汝今悲泣,為憂阿誰?若憂吾不知去處,吾自知去處。吾若不知去處,終不預報於汝。汝等悲泣,蓋為不知吾去處;若知吾去處,即不合悲泣。法性本無生滅去來,汝等盡坐,吾與汝說一偈,名曰真假動靜偈。汝等誦取此偈,與吾意同,依此修行,不失宗旨。」眾僧作禮,請師說偈。偈曰:

大師在太極元年壬子(這一年五月改元延和,八月玄宗即位才改元先天,第二年就改元開元。有的本子寫作先天,不對)七月,命門人到新州國恩寺建塔,還催促工期,第二年夏末落成。七月一日,他召集徒眾說:「我到八月就要離開世間。你們有疑問,要早點來問,我為你們破除疑惑,讓你們的迷都盡了。我若走了以後,就沒有人教你們了。」法海等人聽了,都涕泣起來。只有神會神情不動,也不流淚。大師說:「神會小師父倒是得了善與不善平等,譭譽不動心、哀樂不生起;其餘的人都沒做到。這幾年在山中究竟修的什麼道?你們如今悲泣,是在為誰憂愁?若是憂愁我不知道去處,我自己知道去處;我若不知道去處,也就不會預先告訴你們了。你們悲泣,正是因為不知道我的去處;若知道我的去處,就不該悲泣。法性本來沒有生滅去來。你們都坐下,我給你們說一首偈,叫作『真假動靜偈』。你們把這首偈誦下來,就與我的心意相同,依此修行,不會失掉宗旨。」眾僧行禮,請大師說偈。偈說:

「一切無有真,不以見於真,

一切事物都沒有實在的「真」,所以不要在它們上頭去見真;

若見於真者,是見盡非真。

若以為自己見到了真,這個「見」本身全都不是真。

若能自有真,離假即心真,

若能自己有真,那就是離開假,心當下就是真;

自心不離假,無真何處真?

自心不離開假,既然沒有真,又到哪裡去找真?

有情即解動,無情即不動,

有情識的能動,無情識的就不動;

若修不動行,同無情不動。

若去修那種「不動」的行,就跟無情之物的不動一樣了。

若覓真不動,動上有不動,

若要找真正的不動,那不動就在動之中;

不動是不動,無情無佛種。

只是一味不動的那種不動,是無情之物,沒有成佛的種子。

能善分別相,第一義不動,

能善巧地分別種種相,而在第一義上不動;

但作如此見,即是真如用。

只要作這樣的見解,那就是真如的作用。

報諸學道人,努力須用意,

告訴各位學道的人:努力時須用心;

莫於大乘門,卻執生死智。

不要在大乘門中,反倒執著起生死的知見。

若言下相應,即共論佛義;

若言語一下就相應,就一起討論佛法義理;

若實不相應,合掌令歡喜。

若實在不相應,就合掌讓對方歡喜而去。

此宗本無諍,諍即失道意,

這一宗本來沒有爭論,一爭就失掉了道的本意;

執逆諍法門,自性入生死。」

固執地違逆、爭辯這個法門,自性就落進生死之中了。」

時,徒眾聞說偈已,普皆作禮,並體師意,各各攝心,依法修行,更不敢諍,乃知大師不久住世。法海上座,再拜問曰:「和尚入滅之後,衣法當付何人?」師曰:「吾於大梵寺說法,以至於今抄錄流行,目曰『法寶壇經』。汝等守護,遞相傳授。度諸群生,但依此說,是名正法。今為汝等說法,不付其衣。蓋為汝等信根淳熟,決定無疑,堪任大事。然據先祖達磨大師付授偈意,衣不合傳。偈曰:

當時徒眾聽完偈,都行禮,也都體會了大師的用意,各自收攝心念,依法修行,再不敢爭論,這才知道大師不會久住世間。法海上座再次禮拜問:「和尚入滅之後,衣法該付給什麼人?」大師說:「我在大梵寺說法,一直到今天,抄錄流傳下來,題為《法寶壇經》。你們守護它,輾轉相傳,度化眾生;只要依這個說,就是正法。如今為你們說法,不付衣。因為你們的信根已經淳熟,決定無疑,足以擔當大事。何況據先祖達磨大師付授偈的意思,衣本來就不該再傳。偈說:

「『吾本來茲土,傳法救迷情,

我本來到這片國土,是要傳法救度迷惑的眾生;

一華開五葉,結果自然成。』」

一朵花開出五片花瓣,結果自然會成。』」

師復曰:「諸善知識!汝等各各淨心,聽吾說法。若欲成就種智,須達一相三昧、一行三昧。若於一切處而不住相,於彼相中不生憎愛,亦無取捨,不念利益成壞等事,安閒恬靜,虛融澹泊,此名一相三昧。若於一切處行住坐臥,純一直心,不動道場,真成淨土,此名一行三昧。若人具二三昧,如地有種,含藏長養,成熟其實。一相一行,亦復如是。我今說法,猶如時雨,普潤大地。汝等佛性,譬諸種子,遇茲霑洽,悉得發生。承吾旨者,決獲菩提。依吾行者,定證妙果。聽吾偈曰:

大師又說:「各位善知識!你們各自清淨其心,聽我說法。若想成就一切種智,須通達一相三昧、一行三昧。若在一切處而不執著於相,在那相中不生憎愛,也沒有取捨,不去想利益成敗這些事,安閒恬靜,虛融澹泊,這叫作一相三昧。若在一切處行住坐臥都是純一的直心,不動道場,當下就成淨土,這叫作一行三昧。人若具備這兩種三昧,就像地中有種子,含藏長養,使它的果實成熟。一相三昧與一行三昧也是這樣。我如今說法,好比及時雨普遍滋潤大地;你們的佛性譬如種子,遇到這場沾潤,都能發芽生長。承受我旨意的,決定獲得菩提;依我修行的,一定證得妙果。聽我的偈:

「心地含諸種,普雨悉皆萌,

心地中含著種種種子,普降的雨一來就全都萌發;

頓悟華情已,菩提果自成。」

頓悟了花的情態之後,菩提的果自然成就。」

師說偈已,曰:「其法無二,其心亦然。其道清淨,亦無諸相,汝等慎勿觀靜及空其心。此心本淨,無可取捨。各自努力,隨緣好去。」爾時徒眾作禮而退。

大師說完偈,說:「這個法沒有兩樣,這個心也是如此。這個道清淨,也沒有種種相。你們千萬不要去觀靜、也不要把心弄空。這個心本來清淨,沒有什麼可取可舍。各自努力,隨緣好去。」那時徒眾行禮而退。

大師,七月八日忽謂門人曰:「吾欲歸新州,汝等速理舟楫。」大眾哀留甚堅。師曰:「諸佛出現,猶示涅槃。有來必去,理亦常然。吾此形骸,歸必有所。」眾曰:「師從此去,早晚可回。」師曰:「葉落歸根,來時無口。」又問曰:「正法眼藏,傳付何人?」師曰:「有道者得,無心者通。」又問:「後莫有難否?」師曰:「吾滅後五六年,當有一人來取吾首。聽吾記曰:『頭上養親,口裡須餐,遇滿之難,楊柳為官。』」又云:「吾去七十年,有二菩薩從東方來,一齣家、一在家。同時興化,建立吾宗,締緝伽藍,昌隆法嗣。」問曰:「未知從上佛祖應現已來,傳授幾代?願垂開示。」師云:「古佛應世已無數量,不可計也。今以七佛為始,過去莊嚴劫,毘婆屍佛、屍棄佛、毘舍浮佛;今賢劫,拘留孫佛、拘那含牟尼佛、迦葉佛、釋迦文佛。是為七佛。

大師在七月八日忽然對門人說:「我要回新州,你們趕快準備船隻。」大眾苦苦挽留。大師說:「諸佛出現於世,尚且示現涅槃。有來就必定有去,道理本來如此。我這副形骸,回去必定有個歸處。」眾人說:「大師從這裡去,早晚該回來吧。」大師說:「葉落歸根,來時無口。」又問:「正法眼藏傳付給什麼人?」大師說:「有道的人得到,無心的人通達。」又問:「以後會不會有災難?」大師說:「我滅度後五六年,會有一個人來取我的頭。聽我的預記:『頭上養親,口裡須餐,遇滿之難,楊柳為官。』」又說:「我去世七十年後,有兩位菩薩從東方來,一位出家、一位在家,同時興起教化,建立我這一宗,修建寺院,使法嗣昌盛。」有人問:「不知從上以來佛祖應現,傳授了幾代?願您開示。」大師說:「古佛應世已經無數,數不清了。如今以七佛為開始:過去莊嚴劫有毗婆尸佛、尸棄佛、毗舍浮佛;現在賢劫有拘留孫佛、拘那含牟尼佛、迦葉佛、釋迦文佛。這就是七佛。

「已上七佛,今以釋迦文佛首傳。

「以上七佛,如今從釋迦文佛開始傳承。

「第一摩訶迦葉尊者、第二阿難尊者、第三商那和修尊者、第四優波毱多尊者、第五提多迦尊者、第六彌遮迦尊者、第七婆須蜜多尊者、第八佛馱難提尊者、第九伏馱蜜多尊者、第十脇尊者、十一富那夜奢尊者、十二馬鳴大士、十三迦毘摩羅尊者、十四龍樹大士、十五迦那提婆尊者、十六羅睺羅多尊者、十七僧伽難提尊者、十八伽耶舍多尊者、十九鳩摩羅多尊者、二十闍耶多尊者、二十一婆修盤頭尊者、二十二摩拏羅尊者、二十三鶴勒那尊者、二十四師子尊者、二十五婆舍斯多尊者、二十六不如蜜多尊者、二十七般若多羅尊者、二十八菩提達磨尊者(此土是為初祖)、二十九慧可大師、三十僧璨大師、三十一道信大師、三十二弘忍大師。

「第一摩訶迦葉尊者、第二阿難尊者、第三商那和修尊者、第四優波毱多尊者、第五提多迦尊者、第六彌遮迦尊者、第七婆須蜜多尊者、第八佛馱難提尊者、第九伏馱蜜多尊者、第十脇尊者、十一富那夜奢尊者、十二馬鳴大士、十三迦毘摩羅尊者、十四龍樹大士、十五迦那提婆尊者、十六羅睺羅多尊者、十七僧伽難提尊者、十八伽耶舍多尊者、十九鳩摩羅多尊者、二十闍耶多尊者、二十一婆修盤頭尊者、二十二摩拏羅尊者、二十三鶴勒那尊者、二十四師子尊者、二十五婆舍斯多尊者、二十六不如蜜多尊者、二十七般若多羅尊者、二十八菩提達磨尊者(在中土算作初祖)、二十九慧可大師、三十僧璨大師、三十一道信大師、三十二弘忍大師。

「惠能是為三十三祖。從上諸祖,各有稟承。汝等向後,遞代流傳毋令乖誤。」

「惠能就是第三十三祖。從上以來各位祖師,各有承受。你們往後代代相傳,不要弄錯了。」

大師,先天二年癸丑歲八月初三日(是年十二月改元開元),於國恩寺齋罷,謂諸徒眾曰:「汝等各依位坐,吾與汝別。」法海白言:「和尚!留何教法,令後代迷人得見佛性?」師言:「汝等諦聽!後代迷人,若識眾生,即是佛性;若不識眾生,萬劫覓佛難逢。吾今教汝。識自心眾生,見自心佛性。欲求見佛,但識眾生。只為眾生迷佛,非是佛迷眾生。自性若悟,眾生是佛;自性若迷,佛是眾生。自性平等,眾生是佛;自性邪險,佛是眾生。汝等心若險曲,即佛在眾生中;一念平直。即是眾生成佛。我心自有佛,自佛是真佛。自若無佛心,何處求真佛?汝等自心是佛,更莫狐疑。外無一物而能建立,皆是本心生萬種法。故經云:『心生種種法生,心滅種種法滅。』吾今留一偈與汝等別,名自性真佛偈。後代之人,識此偈意,自見本心,自成佛道。偈曰:

大師在先天二年癸丑八月初三日(這一年十二月改元開元),在國恩寺齋飯完畢,對眾徒說:「你們各自按位次坐下,我要與你們告別。」法海說:「和尚!留下什麼教法,能讓後代迷人得見佛性?」大師說:「你們仔細聽!後代的迷人,若認識了眾生,那就是佛性;若不認識眾生,萬劫去找佛也難遇到。我如今教你們:認識自心的眾生,就見到自心的佛性。想求見佛,只要認識眾生。只因為是眾生迷了佛,不是佛迷了眾生。自性若悟,眾生就是佛;自性若迷,佛就是眾生。自性平等,眾生就是佛;自性邪險,佛就是眾生。你們的心若險惡邪曲,那就是佛在眾生之中;一念平直,就是眾生成佛。我心中自有佛,這個自佛才是真佛。自己若沒有佛心,到哪裡去求真佛?你們自己的心就是佛,不要再狐疑。心外沒有一樣東西能建立什麼,都是本心生出萬種法。所以經上說:『心生種種法生,心滅種種法滅。』我如今留一首偈與你們告別,名叫『自性真佛偈』。後代的人認識了這首偈的意思,自己見到本心,自己成就佛道。偈說:

「真如自性是真佛,邪見三毒是魔王,

真如自性就是真佛,邪見與貪瞋痴三毒就是魔王;

邪迷之時魔在舍,正見之時佛在堂。

邪迷的時候,魔就住在屋中;正見的時候,佛就坐在堂上。

性中邪見三毒生,即是魔王來住舍,

自性中生出邪見與三毒,那就是魔王來住進了屋子;

正見自除三毒心,魔變成佛真無假。

正見自然除掉三毒之心,魔就變成佛,一點不假。

法身報身及化身,三身本來是一身,

法身、報身與化身,這三身本來就是一身;

若向性中能自見,即是成佛菩提因。

若能在自性中自己見到,那就是成佛的菩提之因。

本從化身生淨性,淨性常在化身中,

清淨之性本來就從化身中生出,清淨之性也常在化身之中;

性使化身行正道,當來圓滿真無窮。

由本性驅使化身去行正道,將來的圓滿真是無窮無盡。

婬性本是淨性因,除婬即是淨性身,

淫性本來就是清淨之性的因,除掉淫慾,當下就是清淨性身;

性中各自離五欲,見性剎那即是真。

各人在自性中離開五欲,見性的那一剎那就是真。

今生若遇頓教門,忽悟自性見世尊,

今生若遇上頓教法門,忽然悟到自性就見到了世尊;

若欲修行覓作佛,不知何處擬求真?

若一心想靠修行去找個佛來作,卻不知道打算到哪裡去求真?

若能心中自見真,有真即是成佛因,

若能在心中自己見到真,有了真就是成佛之因;

不見自性外覓佛,起心總是大痴人。

見不到自性而向外面找佛,這樣起心的全是大痴人。

頓教法門今已留,救度世人須自修,

頓教法門如今已經留下,要救度世人還得各自去修;

報汝當來學道者,不作此見大悠悠。」

告訴你們將來學道的人:不作這樣的見解,就只會白白地空過一生。」

師說偈已,告曰:「汝等好住。吾滅度後,莫作世情悲泣雨淚,受人弔問、身著孝服,非吾弟子,亦非正法。但識自本心,見自本性,無動無靜,無生無滅,無去無來,無是無非,無住無往。恐汝等心迷,不會吾意,今再囑汝,令汝見性。吾滅度後,依此修行,如吾在日;若違吾教,縱吾在世,亦無有益。」復說偈曰:

大師說完偈,告訴大家說:「你們好好安住。我滅度之後,不要像世俗人情那樣悲泣流淚、接受別人弔唁慰問、身上穿孝服;那樣就不是我的弟子,也不是正法。只要認識自己的本心,見到自己的本性,無動無靜,無生無滅,無去無來,無是無非,無住無往。只怕你們心迷,領會不了我的意思,如今再囑咐你們,讓你們見性。我滅度之後,依這樣修行,就如同我在世的日子一樣;若違揹我的教導,縱然我在世,也沒有益處。」又說了一首偈:

「兀兀不修善,騰騰不造惡,

兀然自在,不刻意去修善;騰騰任運,也不去造惡;

寂寂斷見聞,蕩蕩心無著。」

寂然斷絕見聞的攀緣,坦蕩蕩地心無所執著。」

師說偈已,端坐至三更,忽謂門人曰:「吾行矣!」奄然遷化。於時異香滿室,白虹屬地,林木變白,禽獸哀鳴。十一月,廣韶新三郡官僚,洎門人僧俗,爭迎真身,莫決所之。乃焚香禱曰:「香煙指處,師所歸焉。」時香煙直貫曹溪。十一月十三日,遷神龕併所傳衣缽而回。次年七月出龕,弟子方辯以香泥上之,門人憶念取首之記,仍以鐵葉漆布固護師頸入塔。忽於塔內白光出現,直上沖天,三日始散。韶州奏聞,奉勅立碑,紀師道行。

大師說完偈,端坐到三更,忽然對門人說:「我去了!」便安然圓寂。當時異香滿室,白虹接連到地,林木都變成白色,禽獸哀鳴。十一月,廣州、韶州、新州三郡的官員以及門人僧俗,爭著要迎請真身,定不下該歸何處,於是焚香禱告說:「香菸指向哪裡,大師就歸到哪裡。」當時香菸一直指向曹溪。十一月十三日,把神龕連同所傳衣缽一起遷回。第二年七月出龕,弟子方辯用香泥塗在真身上;門人想起「取首」的預記,就用鐵葉和漆布加固保護大師的頸部,然後入塔。忽然塔內出現白光,直衝天上,三天才散。韶州上奏朝廷,奉敕立碑,記述大師的道行。

師春秋七十有六,年二十四傳衣,三十九祝髮,說法利生三十七載,嗣法四十三人,悟道超凡者莫知其數。達磨所傳信衣(西域屈眴布也),中宗賜磨衲寶缽,及方辯塑師真相,並道具,永鎮寶林道場。留傳《壇經》以顯宗旨,興隆三寶,普利群生者。

大師享年七十六歲,二十四歲受衣,三十九歲剃髮,說法利生三十七年,嗣法的有四十三人,悟道超凡的不知有多少。達磨所傳的信衣(是西域的屈眴布)、中宗所賜的磨衲袈裟與寶缽,以及方辯所塑大師真像和道具,永遠鎮守寶林道場。留傳《壇經》來顯明宗旨,興隆三寶,普遍利益眾生。

六祖大師法寶壇經(終)

附錄

六祖大師緣起外紀

以下是《六祖大師緣起外紀》,記述六祖生平的外傳。

門人法海等集

由門人法海等人編集。

大師名惠能,父盧氏,諱行瑫,唐武德三年九月,左官新州。母李氏,先夢庭前白華競發,白鶴雙飛,異香滿室,覺而有娠。遂潔誠齋戒,懷姙六年師乃生焉,唐貞觀十二年戊戌歲二月八日子時也。時毫光騰空,香氣芬馥。黎明有二僧造謁,謂師之父曰:「夜來生兒,專為安名,可上惠下能也。」父曰:「何名惠能?」僧曰:「惠者以法惠濟眾生,能者能作佛事。」言畢而出,不知所之。師不飲母乳,遇夜神人灌以甘露。三歲父喪,葬於宅畔。母守志鞠養,既長鬻薪供母。年二十有四,聞經有省。往黃梅參禮,五祖器之,付衣法,令嗣祖位,時龍朔元年辛酉歲也。

大師名叫惠能,父親姓盧,名行瑫,唐武德三年九月被貶官到新州。母親李氏先前夢見庭前白花競相開放、白鶴成雙飛舞、異香滿室,醒來就懷了孕。於是她潔誠齋戒,懷胎六年才生下大師,那是唐貞觀十二年戊戌年二月初八子時。當時毫光騰空,香氣芬芳。天亮時有兩位僧人來拜訪,對大師的父親說:「昨夜生的孩子,我們專為他取名,可以叫上『惠』下『能』。」父親問:「為什麼叫惠能?」僧人說:「惠,是以法惠施濟度眾生;能,是能作佛事。」說完就出去了,不知去了哪裡。大師不吃母乳,每到夜裡有神人給他灌甘露。三歲時父親去世,葬在住宅旁邊。母親守節撫養他,長大後他靠賣柴供養母親。二十四歲那年,聽人誦經有所省悟,前往黃梅參禮,五祖器重他,付與衣法,讓他繼承祖位,那是龍朔元年辛酉年。

南歸隱遯,至儀鳳元年丙子正月八日,會印宗法師詰論玄奧,印宗悟契師旨。是月十五日,普會四眾為師薙𩬊。二月八日,集諸名德授具足戒。西京智光律師為授戒師,蘇州慧靜律師為羯磨,荊州通應律師為教授,中天耆多羅律師為說戒,西國蜜多三藏為證戒。其戒壇乃宋朝求那跋陀羅三藏創建,立碑曰:「後當有肉身菩薩於此授戒。」又梁天監元年,智藥三藏自西竺國航海而來,將彼土菩提樹一株植此壇畔,亦預誌曰:「後一百七十年,有肉身菩薩,於此樹下開演上乘度無量眾,真傳佛心印之法主也。」師至是祝髮受戒,及與四眾開示單傳之旨,一如昔讖(梁天監元年壬午歲,至唐儀鳳元年丙子,得一百七十五年)。

他南歸隱遁,到儀鳳元年丙子正月初八,遇上印宗法師詰問討論玄奧義理,印宗領悟契合了大師的旨意。這個月十五日,普遍召集四眾為大師剃髮。二月初八,會集諸位名德為他授具足戒:西京智光律師作授戒師,蘇州慧靜律師作羯磨,荊州通應律師作教授,中天竺耆多羅律師作說戒,西國蜜多三藏作證戒。那座戒壇是劉宋時求那跋陀羅三藏所創建,立碑說:「後來當有肉身菩薩在此授戒。」又梁天監元年,智藥三藏從西天竺航海而來,帶了那邊的一株菩提樹種在戒壇旁邊,也預先記道:「一百七十年後,有肉身菩薩在這棵樹下開演上乘、度化無量眾生,是真傳佛心印的法主。」大師到這時剃髮受戒,併為四眾開示單傳的宗旨,完全應驗了從前的預言。(從梁天監元年壬午到唐儀鳳元年丙子,共一百七十五年。)

次年春,師辭眾歸寶林,印宗與緇白送者千餘人,直至曹溪。時荊州通應律師,與學者數百人依師而住。師至曹溪寶林,覩堂宇湫隘,不足容眾,欲廣之。遂謁里人陳亞仙曰:「老僧欲就檀越求坐具地,得不?」仙曰:「和尚坐具幾許闊?」祖出坐具示之,亞仙唯然。祖以坐具一展,盡罩曹溪四境,四天王現身坐鎮四方。今寺境有天王嶺,因茲而名。仙曰:「知和尚法力廣大,但吾高祖墳墓並在此地,他日造塔,幸望存留,餘願盡捨永為寶坊。然此地乃生龍白象來脈,只可平天,不可平地。」寺後營建,一依其言。師遊境內山水勝處,輒憩止,遂成蘭若一十三所。今曰華果院,隷籍寺門。其寶林道場,亦先是西國智藥三藏自南海經曹溪口,掬水而飲,香美,異之。謂其徒曰:「此水與西天之水無別,溪源上必有勝地,堪為蘭若。」隨流至源上,四顧山水回環,峰巒奇秀,歎曰:「宛如西天寶林山也。」乃謂曹侯村居民曰:「可於此山建一梵剎,一百七十年後,當有無上法寶於此演化,得道者如林,宜號寶林。」時韶州牧侯敬中,以其言具表聞奏,上可其請,賜寶林為額,遂成梵宮,落成於梁天監三年。寺殿前有潭一所,龍常出沒其間,觸橈林木。一日現形甚巨,波浪洶湧,雲霧陰翳,徒眾皆懼。師叱之曰:「爾只能現大身,不能現小身,若為神龍,當能變化以小現大、以大現小也。」其龍忽沒,俄頃復現小身躍出潭面,師展缽試之曰:「爾且不敢入老僧缽盂裡。」龍乃遊揚至前,師以缽舀之,龍不能動。師持缽堂上,與龍說法,龍遂蛻骨而去。其骨長可七寸,首尾角足皆具,留傳寺門。師後以土石堙其潭,今殿前左側有鐵塔鎮處是也。

第二年春天,大師辭別眾人回寶林,印宗與僧俗送行的有一千多人,一直送到曹溪。當時荊州通應律師帶著幾百名學人依止大師而住。大師到曹溪寶林,看見殿堂低窪狹窄,容不下眾人,想擴建,就去拜訪鄉人陳亞仙說:「老僧想向檀越求一塊坐具那麼大的地,可以嗎?」陳亞仙說:「和尚的坐具有多寬?」祖師拿出坐具給他看,亞仙答應了。祖師把坐具一展開,竟把曹溪四境全罩住了,四天王現身鎮坐四方。如今寺境有天王嶺,就是因此得名。亞仙說:「知道和尚法力廣大,只是我高祖的墳墓都在這塊地上,日後造塔時,希望能保留下來;其餘的我全都捨出,永遠作為寶坊。不過這塊地是生龍白象的來脈,只可平天、不可平地。」寺後營建,全都照他的話辦。大師遊歷境內山水勝處,隨處止息,於是建成蘭若十三所,如今叫作華果院,隸屬寺門。至於寶林道場,也是先前西國智藥三藏從南海經過曹溪口,掬水來喝,覺得香美而詫異,對門徒說:「這水與西天的水沒有分別,溪流源頭上一定有勝地,可以建蘭若。」於是沿流而上到了源頭,四顧山水迴環、峰巒奇秀,讚歎說:「簡直就像西天的寶林山。」便對曹侯村的居民說:「可以在這座山上建一座寺院,一百七十年後,當有無上法寶在這裡演化,得道的人多如樹林,應該叫作寶林。」當時韶州牧侯敬中把他的話具表上奏,皇上準了這個請求,賜「寶林」為寺額,於是建成梵宮,落成於梁天監三年。寺殿前有一個水潭,常有龍在其中出沒,碰撞林木。有一天那龍現出巨大的形體,波浪洶湧,雲霧陰翳,徒眾都害怕。大師呵斥它說:「你只能現大身,不能現小身;若真是神龍,就該能變化,以小現大、以大現小。」那龍忽然隱沒,片刻又現出小身躍出潭面。大師展開缽試它說:「你可不敢進老僧的缽盂中。」龍便遊蕩到跟前,大師用缽把它舀起來,龍動彈不得。大師端著缽到堂上,為龍說法,龍於是蛻下骨頭離去。那骨頭長約七寸,首尾角足都齊全,留傳在寺中。大師後來用土石把潭填了,如今殿前左側有鐵塔鎮著的地方就是。

師墜腰石鐫龍朔元年盧居士誌八字,此石今存黃梅東禪。又唐王維右丞,為神會大師作《祖師記》云:「師混勞侶積十六載,會印宗講經,因為削𩬊。」又柳宗元刺史,作祖師諡號碑云:「師受信具,遯隱南海上十六年。度其可行,乃居曹溪為人師。」又張商英丞相,作《五祖記》云:「五祖演化於黃梅縣之東禪院,蓋其便於將母。龍朔元年,以衣法付六祖已,散眾入東山結庵。有居人憑茂,以山施師為道場焉。」以此考之,則師至黃梅傳受五祖衣法,實龍朔元年辛酉歲。至儀鳳丙子,得一十六年,師方至法性祝髮。他本或作師咸亨中至黃梅,恐非。

大師墜腰用的石頭上刻著「龍朔元年盧居士志」八個字,這塊石頭如今還在黃梅東禪寺。又唐代王維右丞為神會大師作《祖師記》說:「大師混跡在勞作的夥伴中積有十六年,遇上印宗講經,因而為他剃髮。」又柳宗元刺史作祖師諡號碑說:「大師受了信衣與缽具,隱遁在南海一帶十六年。估量可以行道了,才住在曹溪為人之師。」又張商英丞相作《五祖記》說:「五祖在黃梅縣的東禪院演化,是為了便於奉養母親。龍朔元年把衣法付給六祖之後,就遣散徒眾,進東山結庵。有個居民馮茂,把山施給大師作道場。」照這些來考訂,那麼大師到黃梅傳受五祖衣法,確實是在龍朔元年辛酉年;到儀鳳丙子年,共十六年,大師才到法性寺剃髮。有的本子作大師咸亨年間到黃梅,恐怕不對。

歷朝崇奉事蹟

歷朝崇奉的事蹟如下。

唐憲宗皇帝,諡大師曰大鑒禪師。

唐憲宗皇帝諡大師為「大鑒禪師」。

宋太宗皇帝,加諡大鑒真空禪師,詔新師塔曰太平興國之塔。

宋太宗皇帝加諡「大鑒真空禪師」,下詔把大師新修的塔命名為「太平興國之塔」。

宋仁宗皇帝,天聖十年迎師真身及衣缽入大內供養,加諡大鑒真空普覺禪師。

宋仁宗皇帝在天聖十年迎請大師真身及衣缽入宮內供養,加諡「大鑒真空普覺禪師」。

宋神宗皇帝,加諡大鑒真空普覺圓明禪師。具見晏元獻公碑記。

宋神宗皇帝加諡「大鑒真空普覺圓明禪師」。詳見晏元獻公(晏殊)的碑記。

賜諡大鑒禪師碑(柳宗元撰)

《賜諡大鑒禪師碑》,柳宗元撰。

扶風公廉,問嶺南三年,以佛氏第六祖,未有稱號,疏聞於上。詔諡大鑒禪師,塔曰靈照之塔。元和十年十月十三日,下尚書祠部符到都府,公命部吏洎州司功掾告於其祠。幢蓋鍾鼓增山盈谷,萬人鹹會,若聞鬼神。其時學者千有餘人,莫不欣踴奮厲,如師復生;則又感悼涕慕,如師始亡。因言曰:

扶風公馬總,任嶺南觀察使三年,因為佛門第六祖還沒有稱號,上疏奏聞皇上。詔賜諡號「大鑒禪師」,塔名「靈照之塔」。元和十年十月十三日,尚書省祠部的符文下到都府,馬公命令部吏和州里的司功掾去祠中宣告。幢蓋鐘鼓佈滿山谷,上萬人聚會,彷彿能聽見鬼神。那時學人有一千多,無不欣喜踴躍、振奮激勵,好像大師復生一般;隨即又感傷悼念、涕泣思慕,好像大師剛剛去世。因而作文說:

自有生物,則好鬪奪相賊殺,喪其本實,誖乖淫流,莫克返於初。孔子無大位,沒以餘言持世,更楊、墨、黃老益雜,其術分裂。而吾浮圖說後出,推離還源,合所謂生而靜者。梁氏好作有為,師達磨譏之,空術益顯。六傳至大鑒。大鑒始以能勞苦服役,一聽其言,言希以究。師用感動,遂受信具。遯隱南海上,人無聞知,又十六年。度其可行,乃居曹溪為人師。會學者來,甞數千人。其道以無為為有,以空洞為寔,以廣大不蕩為歸。其教人,始以性善、終以性善,不假耘鋤,本其靜矣。中宗聞名,使倖臣再徵,不能致,取其言以為心術。其說具在。今布天下,凡言禪皆本曹溪。大鑒去世百有六年,凡治廣部,而以名聞者以十數,莫能揭其號。乃今始告天子,得大諡。豐佐吾道,其可無辭?公始立朝,以儒重剌虔州、都護安南,由海中大蠻夷,連身毒之西,浮舶聽命,鹹被公德,受旂纛節戟,來蒞南海,屬國如林,不殺不怒,人畏無噩,允克光於有仁,昭列大鑒莫如公,宜其徒之老。乃易石於宇下,使來謁辭。其辭曰:

自從有了生物,就好爭鬥掠奪、互相殘殺,喪失了本來的真實,悖亂淫佚地流蕩下去,無法回到起初。孔子沒有大的權位,死後靠留下的言論維持世道;後來經過楊朱、墨翟、黃老之學,越發混雜,他的學說也分裂了。而我們佛教的學說後出,推究離散而返歸本源,正合於所謂「生而靜」的本性。梁武帝喜好有為之事,達磨大師譏評他,「空」的宗旨因此更加顯明。傳了六代到大鑒。大鑒起初是以能吃苦服勞役,一聽師父的話,話很少卻窮究其理,師父因此受了感動,於是把信衣與缽具授給他。他隱遁在南海一帶,人們無從聽聞知曉,又是十六年。估量可以行道了,才住在曹溪為人之師。會集來的學人常有數千。他的道以「無為」為「有」,以「空洞」為「實」,以廣大而不放蕩為歸宿。他教人,開始講性善、最終也講性善,不必耘草鋤地,因為它本來就是靜的。中宗聽到他的名聲,派寵幸的臣子兩次徵召,都請不動,只取他的話作為修心之術。他的學說都還在,如今遍佈天下,凡是講禪的都本於曹溪。大鑒去世一百零六年,凡是治理廣州一帶而以名聲聞世的有十幾位,卻沒有人能為他標舉名號。到如今才奏告天子,得了大諡。這樣豐厚地輔助我們的道,怎麼可以沒有一篇文字?馬公當初立身朝廷,以儒學為人所重,出任虔州刺史、安南都護,從海中的大蠻夷之地,一直連到身毒(印度)以西,泛海的船隻都聽命,全都蒙受馬公的德澤,受了旗纛節戟,來治理南海,屬國如林;他不殺不怒,人們敬畏而無驚懼,實在能光大仁德。要昭示表彰大鑒,沒有誰比得上馬公,也難怪他的門徒推重他。於是在屋下換了石碑,派人來請我作辭。辭說:

達摩乾乾,傳佛語心,六承其授,大鑒是臨。勞勤專默,終挹於深,抱其信器,行海之陰。其道爰施,在溪之曹,厖合猥附,不夷其高。傳告鹹陳,惟道之褒,生而性善,在物而具。荒流奔軼,乃萬其趣,匪思愈亂,匪覺滋誤。由師內鑒,鹹獲於素,不植乎根,不耘乎苗。中一外融,有粹孔昭,在帝中宗,聘言於朝。陰翊王度,俾人逍遙,越百有六祀,號諡不紀。由扶風公,告今天子,尚書既復大行,乃誄光於南土。其法再起,厥徒萬億,同悼齊喜。惟師化所被洎,扶風公所履,鹹戴天子。天子休命,嘉公德美,溢於海夷,浮圖是視。師以仁傳,公以仁理,謁辭圖堅,永胤不已。

達摩勤勤懇懇,傳佛所說的心法,六代承受這個傳授,到大鑒身上。他勤勞專一而沉默,終於汲取到深處,抱著那件信物,行走在南海之南。他的道於是施行,在曹溪一帶;雜亂的人眾依附而來,也沒有降低他的高遠。傳播告示都已陳說,只為褒揚這個道。人生來本性就善,在具體事物中各自具足;只因荒亂奔逸,才有了萬般趣向。不去思量反而更亂,不去覺悟就更增迷誤。由於大師向內觀照,人人都得回本來的素樸;不必栽植它的根,也不必耘除它的苗。內心專一而外物圓融,純粹而甚為昭明。到了中宗皇帝,在朝廷上派人致聘。他暗中輔助王道,使人得以逍遙。過了一百零六年,諡號還沒有記載。經由扶風公奏告當今天子,尚書省既已復命施行,就寫下誄辭光耀於南方。他的法再度興起,門徒有萬億之眾,一同哀悼、一同歡喜。大師教化所覆蓋的地方,以及扶風公所履行的政事,全都仰戴天子。天子發下美好的詔命,嘉許馬公的德美,流溢到海外夷族,為佛門所瞻仰。大師以仁傳法,馬公以仁施治。請辭刻石以求堅固,永遠流傳不息。

大鑒禪師碑(並《佛衣銘》,俱劉禹錫撰)

《大鑒禪師碑》,連同《佛衣銘》,都是劉禹錫所撰。

元和十年某月日,詔書追褒曹溪第六祖能公,諡曰大鑒。寔廣州牧馬總以疏聞,繇是可其奏,尚道以尊名,同歸善善,不隔異教。一字之褒,華夷孔懷,得其所故也。馬公敬其事且謹,始以垂後,遂諮於文雄。今柳州刺史河東柳君為前碑,後三年有僧道琳,率其徒由曹溪來,且曰:「願立第二碑,學者志也。」維如來滅後,中五百歲,而摩騰、竺法蘭,以經來華,人始聞其言,猶夫重昏之見曶爽。後五百歲,而達摩以法來華,人始傳其心,猶夫昧旦之覩白日。自達摩六傳至大鑒,如貫意珠,有先後而無同異。世之言真宗者,所謂頓門。初達摩與佛衣俱來,得道傳付以為真印。至大鑒置而不傳,豈以是為筌蹄邪?芻狗邪?將人人之莫已若而不若置之邪?吾不得而知也。

元和十年某月某日,詔書追褒曹溪第六祖慧能公,諡號「大鑒」。這實在是廣州牧馬總上疏奏聞,因此準了他的奏請:崇尚道而尊崇其名,同歸於褒揚善行,不因宗教不同而隔閡。一個字的褒獎,華夏與夷族都深深懷念,是因為它得當的緣故。馬公敬重這件事而且慎重,一開始就想垂示後世,於是諮詢於文壇雄傑。如今柳州刺史河東人柳君作了前一篇碑文;三年之後,有位僧人道琳率領門徒從曹溪來,說:「願立第二塊碑,這是學人的心願。」如來滅度之後,中間過了五百年,摩騰、竺法蘭帶著經來到中華,人們才聽到他的言教,好像重重昏暗中見到了熹微的晨光。又過五百年,達磨帶著法來到中華,人們才傳承他的心法,好像黎明時看見了白日。從達磨傳六代到大鑒,如同一串意珠,有先後而無異同。世上講真宗的,就是所謂頓門。當初達磨與佛衣一同前來,得道的人傳付它,作為真實的印信。到大鑒卻擱置不傳——難道是把它當作得魚忘筌的那個筌?還是當作祭祀用過就丟的芻狗?抑或是因為人人都比不上自己而乾脆擱置?我不得而知。

按大鑒生新州,三十出家,四十七年而沒,百有六年而諡。始自蘄之東山,從第五師得授記以歸。中宗使中貴人再徵,不奉詔。第以言為貢,上敬行之。銘曰:

考察大鑒生在新州,三十歲出家,四十七年而去世,一百零六年後得諡。他起初從蘄州的東山,跟第五代師父受了記別而歸。中宗派宦官兩次徵召,他不奉詔,只以言語進貢,皇上敬重而奉行。銘文說:

至人之生,無有種類,同人者形,出人者智。蠢蠢南裔,降生傑異,父乾母坤,獨肖元氣。一言頓悟,不踐初地,五師相承,授以寶器。宴坐曹溪,世號南宗,學徒爰來,如水之東。飲以妙藥,差其瘖聾,詔不能致,許為法雄。去佛日遠,群言積億,著空執有,各走其域。我立真筌,揭起南國,無修而修,無得而得。能使學者,還其天識,如黑而迷,仰目鬥極。得之自然,竟不可傳,口傳手付,則礙於有。留衣空堂,得者天授。

至人的降生,沒有什麼種類可循;與常人相同的是形貌,超出常人的是智慧。蠢蠢然的南方邊地,降生了這位傑出奇異的人;以乾為父、以坤為母,獨獨肖似那元氣。一句話下頓悟,不必踏過修行的初地;五代師父相承,把寶器授給他。他安坐曹溪,世人號稱南宗;學徒紛紛前來,像水向東流。給他們喝下妙藥,治好了他們的喑啞耳聾;詔書請不動他,人們許他為法門的雄傑。離佛的時代日漸久遠,眾多學說累積成億;有的執著於空、有的執著於有,各自跑進自己的地界。我立起真實的筌蹄,在南國揭示出來;無所修而修,無所得而得。能使學道的人還歸他天賦的識見,如同在黑暗中迷路的人,抬頭望見北斗。得來是自然的,終究不可傳授;口傳手付,就滯礙在「有」上了。把衣留在空堂,得到的人是上天所授。

佛衣銘(並引)

《佛衣銘》,連同小引。

吾既為僧琳撰曹溪第二碑,且思所以辯六祖置衣不傳之旨,作《佛衣銘》。曰:

我既已為僧人道琳撰寫了曹溪第二塊碑文,又想辨明六祖擱置袈裟不再傳的用意,於是作《佛衣銘》。銘說:

佛言不行,佛衣乃爭,忽近貴遠,古今常情。尼父之生,土無一里,夢奠之後,履存千祀。惟昔有梁,如象之狂,達摩救世,來為醫王。以言不痊,因物乃遷,如執符節,行乎復關。民不知官,望車而畏,俗不知佛,得衣為貴。壞色之衣,道不在茲,由之信道,所以為寶。六祖未彰,其出也微,既還狼荒,憬俗蚩蚩。不有信器,眾生曷歸,是開便門,非止傳衣。初必有終,傳豈無已,物必歸盡,衣胡久恃。先終知終,用乃不窮。我道不朽,衣於何有,其用已陳,孰非芻狗。

佛的言教不能推行,佛的袈裟才起了爭奪;輕忽眼前而看重遠方,是古今常有的人情。孔子在世時,封地不到一里;死後棺前的祭奠雖過,他的行跡卻存留千年。從前的梁朝,像大象一樣狂躁;達磨來救世,如同醫王。用言語治不好,才藉助物件來轉變,就像手執符節,通行於關卡。百姓不認識官員,望見車駕就敬畏;世俗不認識佛,得到袈裟才當作貴重。壞色的衣服,道並不在這上面;只是借它來使人信道,所以成了寶。六祖起初沒有顯揚,他出世時地位卑微;既然回到荒遠之地,那裡的風俗矇昧無知。若沒有取信的器物,眾生憑什麼歸附?這是開一道方便之門,並不是以傳衣為終極。有開始必定有終結,傳授難道就沒有停止的時候?物件必定歸於毀盡,袈裟哪能長久依恃。先知道終結才會終結,用它才不至於窮盡。我的道不朽,與袈裟有什麼相干;它的用處已經陳舊,哪一件不是用過就該丟的芻狗。

師入塔後,至開元十年壬戌八月三日,夜半忽聞塔中如拽鐵索聲。眾僧驚起,見一孝子從塔中走出,尋見師頸有傷,具以賊事聞於州縣。縣令楊侃、刺史柳無忝,得牒切加擒捉。五日於石角村捕得賊人,送韶州鞠問。云:「姓張名淨滿,汝州梁縣人。於洪州開元寺,受新羅僧金大悲錢二十千,令取六祖大師首,歸海東供養。」柳守聞狀,未即加刑,乃躬至曹溪,問師上足令韜曰:「如何處斷?」韜曰:「若以國法論,理須誅夷。但以佛教慈悲冤親平等,況彼求欲供養,罪可恕矣。」柳守加歎曰:「始知佛門廣大。」遂赦之。

大師入塔以後,到開元十年壬戌八月三日,半夜忽然聽見塔中像有拖拽鐵鏈的聲音。眾僧驚起,看見一個穿孝服的人從塔中跑出來,隨即發現大師頸上有傷,就把盜賊的事報告州縣。縣令楊侃、刺史柳無忝接到牒文,加緊擒捕。第五天在石角村捕獲賊人,送到韶州審問。他供稱:「姓張名淨滿,是汝州梁縣人。在洪州開元寺,收了新羅僧人金大悲兩萬錢,讓我取六祖大師的頭,帶回海東供養。」柳太守聽了供狀,沒有立刻用刑,而是親自到曹溪,問大師的高足令韜說:「該怎麼處斷?」令韜說:「若按國法論,理當處死。但佛教慈悲,對仇人與親人一視同仁,何況他是為了求得供養,罪是可以寬恕的。」柳太守讚歎說:「這才知道佛門廣大。」於是赦免了他。

上元元年,肅宗遣使,就請師衣缽歸內供養。至永泰元年五月五日,代宗夢六祖大師請衣缽,七日勅刺史楊緘云:「朕夢感能禪師請傳衣袈裟卻歸曹溪,今遣鎮國大將軍劉崇景,頂戴而送。朕謂之國寶,卿可於本寺如法安置,專令僧眾親承宗旨者嚴加守護,勿令遺墜。」後或為人偷竊,皆不遠而獲。如是者數四。憲宗諡大鑒禪師,塔曰元和靈照。其餘事蹟,係載唐尚書王維、刺史柳宗元、刺史劉禹錫等碑。守塔沙門令韜錄。

上元元年,肅宗派使者前來,請大師的衣缽回宮內供養。到永泰元年五月五日,代宗夢見六祖大師索還衣缽,七日就敕令刺史楊緘說:「朕夢中感得慧能禪師請求把所傳的衣袈裟送回曹溪,如今派鎮國大將軍劉崇景頂戴護送。朕把它看作國寶,你可以在本寺依法安置,專門命令僧眾中親承宗旨的人嚴加守護,不要讓它遺失墜落。」後來有時被人偷走,都沒走遠就找了回來,這樣的事有好幾次。憲宗諡大師為「大鑒禪師」,塔名「元和靈照」。其餘事蹟,記載在唐代尚書王維、刺史柳宗元、刺史劉禹錫等人的碑文之中。守塔沙門令韜記錄。

跋

以下是宗寶為本書所作的跋(書末題記):

六祖大師平昔所說之法。皆大乘圓頓之旨。故目之曰經。其言近指遠。詞坦義明。誦者各有所獲。明教嵩公常讚雲。天機利者得其深。天機鈍者得其淺。誠哉言也。餘初入道。有感於斯。續見三本不同。互有得失。其板亦已漫滅。因取其本校讎。訛者正之。略者詳之。復增入弟子請益機緣。庶幾學者得盡曹溪之旨。按察使雲公從龍。深造此道。一日過山房睹餘所編。謂得壇經之大全。慨然命工鋟梓。顓為流通。使曹溪一派不至斷絕。或曰。達磨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盧祖六葉正傳。又安用是文字哉。餘曰。此經非文字也。達磨單傳直指之指也。南嶽青原諸大老。嘗因是指以明其心。復以之明馬祖石頭諸子之心。今之禪宗流佈天下。皆本是指。而今而後。豈無因是指。而明心見性者耶。問者唯唯再拜謝曰。予不敏。請併書於經末以詔來者。至元辛卯夏。南海釋宗寶跋。

六祖大師平日所說的法,都是大乘圓頓的旨趣,所以稱它為「經」。它的話淺近而所指深遠,詞句平實而義理明白,誦讀的人各有所得。明教大師契嵩曾讚歎說:「天資銳利的人得其深,天資遲鈍的人得其淺。」這話說得真對。我當初入道時,對這一點很有感觸。後來陸續見到三種本子各不相同,互有得失,那些書板也已經漫漶磨滅,因此取這些本子校勘:錯的改正,簡略的補詳,又增入弟子請益的機緣部分,希望學人能得到曹溪宗旨的全貌。按察使雲從龍公,在這個道上造詣很深,有一天路過我的山房,看到我所編的本子,說這才算得上《壇經》的大全,慨然命工匠刻版,專門用來流通,使曹溪這一派不至於斷絕。有人說:達磨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盧祖六代正傳,又何必用這些文字呢?我說:這部經並不是文字,而是達磨單傳直指的那個「指」。南嶽、青原諸位大老,曾經因這個指而明瞭自心,又用它使馬祖、石頭諸位的心得以明瞭。如今禪宗流布天下,都本於這個指;從今以後,難道不會有人因這個指而明心見性嗎?問的人連聲稱是,再拜致謝說:「我不聰敏,請把這番話一併寫在經末,用來告示後來的人。」至元辛卯年夏,南海釋宗寶跋。

附錄(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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