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口义 · 第 34 卷
小过 艮下震上
小过:亨,利贞,可小事,不可大事。飞鸟遗之音,不宐上宐下,大吉。
《小过》卦:亨通,宜于守持正道;可以办小事,不可以办大事。飞鸟掠空只留下鸣声,不宜向上高飞而宜于向下栖止,大为吉祥。卦名「小过」,指小处稍稍过越、略略超出常规。
义曰:按《序卦》云「有其信者必行之,故受之以小过」。言圣贤君子有由中之信、至诚之道,则不以小人之所疑谤而不行,固当发之于外,以拯天下之失,矫天下之弊,使至平治而后已,故以此次于中孚。然谓之小过者,葢大过以四阳居内,二阴在外,本末皆弱,上下皆微,故圣贤之人以大才大徳过越常分,以救天下之大难。今此小过以四阴在外,二阳居内,是纲纪未甚隳壊,天下之事少有差忒,故圣贤之人小小过行其事以矫正之,故若丧过乎哀,用过乎俭,是皆小有所过也。
胡瑗释义:《序卦传》说「有其信者必行之,故受之以小过」,意思是圣贤君子既有发自内心的诚信与至诚之道,就不会因为小人的猜疑毁谤而不去实行,必定要把它发挥到外面,挽救天下的过失,矫正天下的弊病,直到天下太平才罢手,所以《小过》卦排在《中孚》卦之后。至于为什么叫「小过」:《大过》卦是四个阳爻居内、两个阴爻在外,首尾都虚弱,上下都单薄,所以圣贤要凭大才大德超越常规去挽救天下的大难。而这一卦《小过》是四个阴爻在外、两个阳爻在内,说明国家纲纪还没有大坏,天下之事只是略有差错,因此圣贤只须在小处稍稍过越一点来加以矫正。像居丧时哀伤过一点、用度上节俭过一点,都属于小有过越。
亨者,夫圣贤之君既推至诚之道,过行小事以矫一时之失,则天下之人一归于大中之道而得亨通也。天下皆奢矣,啬俭一已以矫之者,晏子一狐裘而三十年是也;天下皆薄于丧也,哀毁一身以矫之者,会子水浆不入于口者七日是也。葢人情已弊,矫而行之,所以劝进于中道也。利贞者,夫小过之时非常行之时也,苟不以至正之道推至诚之心,则入于诡谲诞妄,天下不能信服之矣,故当率己以正,然后利也。
卦辞说「亨」:圣贤之君既推行至诚之道,又在小事上稍稍过分一点来矫正一时的偏失,天下人就都归向大中至正之道而得以亨通。譬如天下竞相奢侈,就自己一人俭省吝啬来矫正它,齐相晏婴一件狐裘穿了三十年,正是这样的例子;天下人办丧事都很草率,就自己一人哀毁尽礼来矫正它,曾子居丧七天水浆不入口,正是这样的例子。人情既已败坏,用矫枉的办法去做,正是为了把众人劝勉引进中道。至于「利贞」:小过之时不是寻常行事之时,如果不用至正之道去推行至诚之心,就会流于诡诈荒诞,天下人不会信服。所以必须先用正道约束自己,然后才有利。
可小事不可大事者,夫当小过之时,本末未至甚弱,政教未至甚颓,天下之事小有所差,君子固当过越而行其小小之事,以矫世励俗,使复趋大中之道可也。如当是时不能附顺人情,而反大过其事,不近于民,则所为迂远,民无所济矣。飞鸟遗之音者,夫鸟之飞腾于空虚,但闻其音而不见其迹,谓如君子过越中道,矫正天下之弊,但使民由之而不使知之也。
「可小事,不可大事」这一句:处在小过之时,国家的本末还没有极度衰弱,政令教化还没有彻底颓败,天下之事只是略有偏差,君子自然应当略作过越去做那些小事,用来矫正世风、激励习俗,使人心重新趋向大中之道,这样就够了。如果这时不能顺应人情,反而在大事上大加过越,脱离百姓,那么所作所为便迂阔疏远,百姓得不到实惠。「飞鸟遗之音」这一句:鸟飞在空中,人只听得见它的叫声,看不见它的踪迹;这好比君子稍稍越出常道去矫正天下的弊病,只让百姓照着去做,而不必让他们知道其中的缘由。
不宐上宐下大吉者,夫鸟之飞翔,虽不见其迹,然又不可大过而愈上,若愈上而不已,则愈穷而不得其所归,故当下而附于物,则得其所栖止也。犹君子当小过之世,乗时藉位,矫过常分以正当时,不可大越其事,逺于人情,必当附近民心,约附所为,然后获吉也。
「不宜上宜下,大吉」这一句:鸟在空中飞翔,虽然看不见踪迹,可也不能过分往高处飞;越飞越高而不肯停下,只会越发无路可走,找不到归宿,所以应当向下依附在物上,才能得到栖息之所。这就好比君子处在小过之世,乘着时机、凭借职位,稍稍越出常规去匡正当时的风气,却不可把事情做得太过而远离人情;一定要贴近民心,把自己的作为收敛得与民情相合,然后才能获得吉祥。
彖曰:小过,小者过而亨也。过以利贞,与时行也。柔得中,是以小事吉也;刚失位而不中,是以不可大事也。有飞鸟之象焉,飞鸟遗之音,不宐上宐下大吉,上逆而下顺也。
《彖传》说:《小过》卦是小的方面稍有过越而得以亨通。过越却仍宜于守正,是因为它顺应时势而行。柔爻居于中位,所以办小事吉祥;刚爻失位而又不居中,所以不可办大事。此卦有飞鸟的形象:飞鸟留下鸣声,不宜向上而宜于向下,大为吉祥,因为向上是逆,向下才顺。
义曰:夫小过之时,天下之时小有过失,君子思欲拯济之,不可大过其分,但以小者之事过而行之,以矫一时之弊,然后得亨也。过以利贞与时行也者,夫君子所为观时而动:时之大弊,则大过其分而行;时之小弊,则小过其分而行,约民中道,驱而纳之,随事制宐,适权应变,一皆必出于正,故曰过以利贞与时行也。
胡瑗释义:处在小过之时,天下的时势只有小的过失,君子想去救助,不能大幅超出自己的本分,只须在小事上稍稍过越,用来矫正一时的弊病,这样才能亨通。所谓「过以利贞,与时行也」:君子做事总是观察时势而动——时势的弊病大,就大幅超出常分去做;时势的弊病小,就小幅超出常分去做。他把百姓约束到中道上来,驱赶引导他们归入正轨,随着事情制定合宜的办法,权衡变通、随机应变,而这一切都必须出于正道,所以说「过以利贞,与时行也」。
柔得中是以小事吉者,夫大过二五皆以阳居中,故曰可行大事;今小过二五皆以柔居中,故不可大有所为,但小有过为之事则吉也。刚失位而不中是以不可大事者,夫成大事、立大功,必有刚明之才居于内,柔顺之道行于外可也。今三四虽有刚明之才徳,而居失其位,行不得中,故不可以行其大事,惟小事过可也。
「柔得中,是以小事吉」这一句:《大过》卦的二、五两爻都以阳爻居中,所以说可以办大事;如今《小过》卦二、五两爻都以柔爻居中,因此不能大有作为,只有在小事上稍作过越才能得吉。「刚失位而不中,是以不可大事」这一句:要成就大事、建立大功,必须有刚强明断之才坐镇于内,同时以柔顺之道施行于外才行。如今九三、九四虽有刚强明断的才德,却所居失位、行事不得其中,所以不能去办大事,只能在小事上略作过越。
有飞鸟之象焉者,按小过之卦自中孚而来,有飞鸟之象者,盖中孚之卦四阳在外,二阴在内,内虚而外实,故上有飞鸟翰音之言;今小过四阴在外,二阳在内,是内实外虚,故有飞鸟之象也。飞鸟遗之音不宐上宐下大吉上逆而下顺者,言飞鸟翔空,无所依着,愈上则愈穷,是上则逆也;下附物则身可安,是下则顺也。犹君子之人过行其事,以矫世励俗,欲民易从,必下附人情,亦宐下而不宐上也。
「有飞鸟之象焉」这一句:《小过》卦是从《中孚》卦变来的。它所以有飞鸟之象,是因为《中孚》卦四个阳爻在外、两个阴爻在内,内里空虚而外面充实,所以那一卦上九才有「翰音登于天」的话;如今《小过》四个阴爻在外、两个阳爻在内,是内里充实而外面空虚,恰如鸟身居中而两翼张开,所以有飞鸟之象。「飞鸟遗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上逆而下顺」这一句,是说飞鸟翱翔于空,无所依托,越往上飞越走投无路,所以向上是逆;往下依附在物体上,身子才能安稳,所以向下是顺。这好比君子稍稍过越常规去做事,为的是矫正世风、激励习俗;要让百姓容易跟从,就必须向下贴近人情,同样是宜下而不宜上。
象曰:山上有雷,小过。君子以行过乎恭,丧过乎哀,用过乎俭。
《大象传》说:山上响起雷声——雷本发自地中,如今却响在山上,位置略略越出常轨,这就是《小过》卦的取象。君子取法它,举止上恭敬得过一点,居丧时哀戚得过一点,用度上节俭得过一点。
义曰:夫雷者出于地,今反在山之上,是小过之象也。君子当天下小有差弊之时,将以矫世励俗,驱合于大中之道,是以过行小事于身,使天下之人观而化之。故若天下之人有所行过差而失于傲慢,君子则过恭以矫之;若天下之人居丧过差而失于率易,君子则过哀以矫之;若天下之人用度过差而失于奢侈,君子则过俭以矫之。是皆君子之人过为小事,以矫天下之大中也。
胡瑗释义:雷本是从地下发出来的,如今反而响在山头之上,这就是小有过越的象。君子处在天下略有偏差流弊的时候,要矫正世风、激励习俗,把众人驱赶归合到大中之道上,因此先在自己身上把小事做得过分一点,让天下人看着而受到感化。所以:若天下人的举止有偏差而流于傲慢,君子就用格外的恭敬去矫正;若天下人办丧事有偏差而流于草率轻忽,君子就用格外的哀戚去矫正;若天下人的开销有偏差而流于奢侈,君子就用格外的俭朴去矫正。这些都是君子在小事上有意做得过一点,好把天下人拉回中道。
初六:飞鸟以凶。象曰:飞鸟以凶,不可如何也。
初六:像飞鸟一味高飞而招致凶险。《小象传》说:飞鸟高飞而招凶,事到那一步已经无可奈何了。
义曰:小过之时,是君子过行小事,以矫一时之失,正当时之弊,众所不为而已独为之,皆在于身,故取飞鸟之象以明之。今初六一爻虽以柔而居下卦之下,然所应在四,故如飞鸟之愈上而无所附着,是以凶也。何则?盖小过之时不宐上,君子必须应机适变,随事制宐,附近于人情而后可也。若其所行太过,所为己甚,虽位在下而志愈上,故获凶也。象曰飞鸟以凶不可如何者,初六虽在下,而已升至穷极而无所容,以罹其凶,将可奈何哉?故曰不可如何也。
胡瑗释义:小过之时,君子在小事上稍稍过越,用来矫正一时的偏失、纠正当下的弊病;众人不肯做的事只有他一个人去做,一切都担在自己身上,所以借飞鸟之象来说明。初六这一爻虽然以柔弱之质居于下卦的最下一位,可它所应的是九四,心思一味向上,于是像飞鸟越飞越高而无处依托,因此有凶。为什么呢?小过之时本来就不宜向上,君子必须随机应变,按事情制定合宜的办法,贴近人情才行。倘若行事太过、做得过火,虽然身处下位,心志却一味往上攀,所以招来凶险。《小象传》说「飞鸟以凶,不可如何也」,是说初六虽在下位,却已升到穷极之处而无处容身,因而遭凶,到那时还能怎么办呢?所以说「不可如何」。
六二:过其祖,遇其妣,不及其君,遇其臣,无咎。象曰:不及其君,臣不可过也。
六二:越过了祖父,遇上了祖母;够不到君主,只与臣子相遇,没有过错。《小象传》说:够不到君主,是因为做臣子的不可以逾越君上。
义曰:祖,始也;妣,在内也;君,六五也;臣,六二也。夫小过之君子不可大有所为,但小过而合其宐,欲矫正天下,使一归于中耳。今六二已过于初,以柔顺处于内,故曰过其祖遇其妣也。不及其君遇其臣无咎者,小过之世不可为己甚之事,事为己甚则有僭逼之嫌,而罹其上逆之凶。葢二在其下,比于初则为过,比于五则为不及。今不敢过越其君以行事,正得为臣之体,是所遇得其分,故无咎也。象曰不及其君臣不可过者,为臣之分,则必奉君之职而行臣之事,不敢及于君,盖为臣之道不可过越也。
胡瑗释义:「祖」指开端,「妣」指处于内部的,「君」指六五,「臣」指六二。小过之时的君子不可大有作为,只能稍作过越而合乎时宜,想借此矫正天下,使人心一同归于中道。六二已经越过了初六,又以柔顺之质安处内卦,所以说「过其祖,遇其妣」。「不及其君,遇其臣,无咎」这一句:小过之世不能做过火的事,事情一过火就有僭越逼上的嫌疑,会招来以下犯上的凶祸。六二身在下位,比起初六来算是过越,比起六五来则是够不着。如今它不敢越过君主去行事,正合于为臣的体统,所遇的分际恰如其分,所以没有过错。《小象传》说「不及其君,臣不可过也」,是说身为臣子的本分,必须奉行君主交付的职责、做臣子该做的事,不敢僭越到君主头上,因为为臣之道本来就不许越分。
九三:弗过防之,从或戕之,凶。象曰:从或戕之,凶如何也。
九三:没有加意防范小人,反而去顺从他,就会遭到戕害,有凶险。《小象传》说:顺从小人而被戕害,那样的凶险还能怎么办呢?
义曰:小过之时,盖君子行大事以矫正天下,不使小人得过也。今九三虽处刚阳之位,有明断之质,然反不能过防上六之小人而使之得过。夫既使小人得过,理已乖矣,而况复从而应之乎?应之则为小人之戕害必矣。且小人之心常欲陷害君子,惟君子预自防闲,不使近于已,则得御小人之术。今三为小人所戕,盖不能预防,以至优柔不断,是凶祸之来皆自取之也。象曰从或戕之凶如何者,言既为小人所戕而致凶,将如之何哉?是不能过防之使然也。
胡瑗释义:小过之时,君子本该在大处矫正天下,不让小人有越轨的机会。如今九三虽占着刚阳之位、具备明断的资质,却反而不能加意防范上六那个小人,听任它越轨。既然让小人得逞,道理上已经乖谬了,何况还去顺从、与它相应呢?一相应,被小人戕害就是必然的。何况小人心里总想陷害君子,唯有君子事先自我设防,不让小人接近自己,才算掌握了驾驭小人的办法。如今九三被小人所害,正是因为不能预先防备,以致优柔寡断,这场凶祸完全是自己招来的。《小象传》说「从或戕之,凶如何也」,是说既已被小人戕害而招致凶险,还能拿它怎么办呢?这都是不能加意防范所造成的。
九四:无咎,弗过遇之,往厉必戒,勿用永贞。象曰:弗过遇之,位不当也;往厉必戒,终不可长也。
九四:没有过错,不做过头之举而恰恰相合;再往前走就有危险,必须戒惧,不可把这种做法当作永久不变的常道。《小象传》说:不过分而恰能相遇,是因为它所居之位不当;前往有危险必须戒惧,是说终究不能长久这样下去。
义曰:小过之时不宐上宐下,则得其道也。今九四虽位上卦之下,而应于初六,是能下附人情,故得无咎也。弗过遇之者,言小过之时,事小有差,君子宐过行而矫正之,乃权时之宐也。今四以阳居阴,虽不得正,是能过行其事而不至已甚,而下附人情,使天下之愚不肖皆可企而及之,是弗为过甚而遇得其道也。往厉必戒勿用永贞者,言小过之事切近人情,但矫正风俗而已,是不可往而过也。若往而不已,将致危厉之灾,必须戒慎之,不可用此为永长贞正之道,此盖圣人戒慎丁宁之辞也。
胡瑗释义:小过之时不宜向上而宜于向下,这样才合于正道。九四虽然位在上卦的最下一爻,却与初六相应,说明它能向下贴近人情,所以没有过错。「弗过遇之」这一句,是说小过之时事情略有偏差,君子应当稍作过越去矫正,这是权衡时势的合宜之举。九四以阳爻居阴位,虽然不当正位,却能稍稍过越地做事而不至于过火,同时向下贴近人情,使天下愚钝不肖的人也都能踮起脚跟赶得上,这就是不做过头之事而恰恰合于正道。「往厉必戒,勿用永贞」这一句,是说小过之事贴近人情,不过是矫正一下风俗罢了,不能一直往前过越下去。倘若一味前行而不知止,就会招来危险的灾祸,所以必须戒惧谨慎,不可把这套办法当成长久不变的正道,这是圣人反复叮咛告诫的话。
六五:密云不雨,自我西郊,公弋取彼在穴。象曰:密云不雨,已上也。
六五:浓云密布却不下雨,云气来自我们西边的郊野;王公用系着丝绳的箭射取藏在洞穴里的猎物。《小象传》说:浓云不雨,是因为阳气已经止在下面。
义曰:小过之时,小者过也。六五以阴居阳,履于至尊,是小者过而得中,小过之主也。然以柔居刚,又履至尊之位,是阴虽极而徳未盛,其惠未行,故不能为雨泽施于下,但为西郊密云而已。何则?夫雨者,阳气上腾,阴能固止之,则相蒸薄而为雨。今阳艮止于下,不升而交于阴,则阴气虽强盛于上,而无阳以通,是以不能为雨,而云徒宻结于西郊也。西郊谓阴之正位也。
胡瑗释义:小过之时,是小的一方稍有过越。六五以阴爻居阳位,登临至尊之位,正是小者过越而又能守中,为主持小过之局的人。可它以柔爻居刚位,又占着至尊之位,说明阴气虽已到了极盛,德泽却还不丰厚,恩惠还没有施行,所以降不下雨泽来润泽下面,只能在西郊结成一片浓云罢了。为什么?下雨要靠阳气上升,阴气把它固结留住,两气相蒸相迫才成雨。如今阳气被下卦艮止在下面,升不上去同阴气交合,那么阴气虽在上面强盛,却没有阳气与之沟通,因此下不成雨,云只是白白地密结在西郊。所谓西郊,就是阴气所居的正位。
公弋取彼在穴,言六五之阴极盛,故称公也。弋者,所以射髙也;穴者,所以隐伏而在下也。公以弋缴而取穴中之物,犹圣贤虽过行其事,意在矫下也。然五以柔而处至尊之位,无刚阳之徳,故止可为公之事也。象曰宻云不雨已上者,上当为止,传写之误,言阳气已止于下故不雨也。岂有阴盛于上,阳止而不雨哉?盖阳艮止于下,所以不雨也。
「公弋取彼在穴」,是说六五的阴气已极盛,所以称它为「公」。「弋」是用带丝绳的箭射取高处的飞鸟,「穴」则是隐伏在低处的洞窟。王公用弋射的缴箭去取洞穴中的猎物,好比圣贤虽把事情做得稍稍过分,本意却在矫正下面的人。不过六五以柔爻处至尊之位,缺少刚阳的德性,所以只能做到公侯一级的事罢了。《小象传》说「密云不雨,已上也」——这个「上」字应当作「止」,是传抄之误,意思是阳气已经止在下面,所以下不了雨。哪有阴气在上强盛、阳气停住却能降雨的道理?正因为阳气被艮卦止在下面,才下不成雨。
上六:弗遇过之,飞鸟离之,凶,是谓灾眚。象曰:弗遇过之,已亢也。
上六:不肯相合而一味过越,像飞鸟撞上罗网,凶险,这就叫作天灾人祸。《小象传》说:不肯相合而一味过越,是因为它已经高亢到了极点。
义曰:上六一爻过而不已,不知所止,是亢极之甚而无所遇也。若鸟之髙翔,不知所止,上而愈无所适,以至穷极而离于凶祸,不能反于下以图其所安。犹人之过而不已,不近人情,亢已而行,故外来之灾、自招之眚皆有之也。
胡瑗释义:上六这一爻过越而不肯罢休,不知道停在哪里,是高亢到极点而与谁都合不来。就像鸟一味高飞,不知停歇,越往上越无处可去,终于走到绝境而陷入凶祸,再也回不到下面谋个安身之所。这好比人过了头还不肯收手,全不顾人之常情,只管高傲地一意孤行,所以外来的天灾与自己招致的人祸,两样都落到他身上。
既济 离下坎上
既济:亨小,利贞,初吉终乱。
《既济》卦:连细小之处也都亨通,宜于守持正道;开头吉祥,到末了却会生乱。卦名「既济」,意思是已经渡过、事情已告成功。
义曰:按《序卦》云「有过物者必济,故受之以既济」。既,尽也。言圣贤君子能过行其事,以矫天下之失,使天下生灵皆济于治,无所不通,此既济所以次小过也。然既济者,是圣贤功业已成,教化已行,徳泽已着,人情已安,仓廪衣食皆已实足,君臣上下皆已和正,军旅皆已修练,四夷皆已宾服,无一民一物不得其所,以至至纎至悉皆得通济,故曰既济也。
胡瑗释义:《序卦传》说「有过物者必济,故受之以既济」。「既」是完尽的意思。这是说圣贤君子能稍稍过越常规去做事,矫正天下的偏失,使天下苍生都渡到太平之境,无处不通,所以《既济》卦排在《小过》卦之后。所谓既济,是指圣贤的功业已经建成,教化已经推行,德泽已经彰显,民情已经安定,仓库粮食衣物都已充足,君臣上下都已和睦端正,军队都已训练完备,四方外族都已归服,没有一个百姓、一件事物不各得其所,直到最细微、最琐碎的地方都得到成全,所以叫作「既济」。
亨小者,传写之误。按彖曰小者亨也,此当曰小亨,盖言既济之时,朝廷已尽正,教化已尽行,故上下远近、纎悉微隐至小之物皆得其所济而亨通,况其大者乎。利贞者,言天下既济之后,或不守之以正道,则逸豫怠惰之心生,而放恣邪恶之事形,以至罹于凶祸矣,故必长守正道,则无所不利也。
卦辞「亨小」两个字是传抄时颠倒了。据《彖传》说「小者亨也」,此处应当作「小亨」。意思是既济之时朝廷已经完全端正,教化已经彻底推行,所以上下远近、细微琐屑、隐晦不显的至小之物都得到成全而亨通,何况那些大的呢?至于「利贞」:天下大功告成之后,如果不用正道守住它,安逸懈怠的念头就会滋生,放纵邪恶的事情就会冒出来,最终陷入凶祸。所以必须长久守住正道,才无往而不利。
初吉终乱者,初谓天下之始治。夫天下既治,惟君子为能兢兢慎持,惟恐有失,故其始则吉也。及其传之子孙,流之后裔,则事或乆而多弊,治或永而多阙,以至逸豫怠惰,居安而不思危,居存而不思亾,不念祖宗之重器,以至颠败覆陨,皆由此渐,是其终则乱也。
「初吉终乱」这一句:「初」指天下刚刚治平的时候。天下既已治平,只有君子才能战战兢兢地小心维持,唯恐出一点差错,所以开头是吉的。等到基业传给子孙、留给后代,事情年深日久便毛病渐多,治世维持得越长缺漏也越多,于是安逸懈怠,处在安稳之中不想到危险,处在生存之中不想到灭亡,不顾念祖宗传下的社稷重器,终于倾覆败亡。这些都是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所以到末了就乱了。
至如周治于文武成康之初,而乱于昭穆之后;汉治于髙祖文景之初,而乱于武元之后。以是知创业之主,盖得于忧勤,故多吉;守成之君,盖生于康乐,故多忽。圣人特于此言之者,将以为万世守成之戒,使之居安虑危,在治思乱,而豫为之备,不使至于倾危也。
譬如周朝在文王、武王、成王、康王之初是治世,到昭王、穆王以后就乱了;汉朝在高祖、文帝、景帝之初是治世,到武帝、元帝以后也乱了。由此可知:开创基业的君主大都出自忧患勤劳,所以多吉;守成的君主大都生长在安乐之中,所以多疏忽。圣人特意在这里点出这一层,是要拿它作万世守成者的鉴戒,使他们身处安稳而顾虑危险,正当治世而想到祸乱,预先做好防备,不至于走到倾覆危亡的地步。
彖曰:既济亨,小者亨也。利贞,刚柔正而位当也。初吉,柔得中也。终止则乱,其道穷也。
《彖传》说:《既济》卦所以亨通,是连细小之物都亨通了。「利贞」,是因为刚爻柔爻各得其正而所居之位妥当。「初吉」,是因为柔爻居于中位。到末了若停滞下来就会生乱,那是它的路已经走到尽头。
义曰:既济者,天下之物无不济也。虽物之至微至细者,亦皆遂其所,则大者可知矣。如行苇之诗,仁及草木。夫草木无知之物,仁尚及之,他则不言而喻矣。以此知圣贤功业已成,徳泽已流,人情皆得其安,而教化大行矣。利贞刚柔正而位当者,言六二六四以阴居阴,九三九五以阳居阳,皆得其正,施之人事,则是君子小人各得其分,贵贱长幼各得其序,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夫夫妇妇,兄兄弟弟,各得其所,则中国为中国,夷狄为夷狄,不相揉乱,而天下万事无所不济,无所不利也。
胡瑗释义:既济,是说天下万物没有一样不被成全。连最微小最细碎的东西都能安顿妥当,那么大的自然更不用说。譬如《诗经·大雅》里的《行苇》一篇,仁爱之心连路边的芦苇都顾及到;草木是没有知觉的东西,仁爱尚且施及于它,其余的就不言而喻了。由此可知圣贤的功业已经建成,德泽已经流布,民情都安定下来,教化大为流行。「利贞,刚柔正而位当也」这一句,是说六二、六四以阴爻居阴位,九三、九五以阳爻居阳位,都各得其正;落到人事上,便是君子与小人各安本分,贵贱长幼各有次序,君尽君道、臣尽臣道,父像父、子像子,夫像夫、妇像妇,兄像兄、弟像弟,人人各得其所;于是中原是中原,四夷是四夷,彼此不相混杂扰乱,天下万事没有办不成的,没有不顺利的。
初吉柔得中也者,谓六二也。言既济之时,天下之民物、国家之教化无所不济,盖在上者有中正之道、文明之徳,然后能致也。六二以阴居阴,不失其正,在下卦之中,居离明之体,是得寛柔中正文明之道以济天下,故曰吉也。终止则乱其道穷也者,夫民生于忧勤而死于安乐。天下乆治,则人苟其安,万务易堕,祸患不警,故持盈守成之道,当须至兢至慎,然后可以乆济。苟止于逸乐,不自省惧,以为终安,乱斯至矣,故曰终止则乱其道穷也,此圣人深戒之辞。
「初吉,柔得中也」这一句,指的是六二。既济之时,天下的百姓万物、国家的教化无一不被成全,那是因为在上位的人具备中正之道与文明之德,然后才办得到。六二以阴爻居阴位,不失其正,又处在下卦的中间、身在离火光明的卦体之中,正是得着宽柔中正、文明和顺之道来成济天下,所以说「吉」。「终止则乱,其道穷也」这一句:百姓在忧患勤劳中得以生存,在安逸享乐中走向衰亡。天下太平久了,人就苟且偷安,万般事务容易废弛,对祸患也不再警觉;所以保持盈满、守住成业的道理,必须极其兢兢业业、极其谨慎,才可以长久保住这份成功。假如就此停在安逸享乐里,不自我反省戒惧,以为可以一直安稳下去,祸乱马上就来了,所以说「终止则乱,其道穷也」,这是圣人深切告诫的话。
象曰:水在火上,既济。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
《大象传》说:水在火的上面,水火相济而能成炊爨之功,这就是《既济》卦的取象。君子取法它,预先想到可能发生的祸患而事先加以防备。
义曰:坎上为水,离下为火,水火之性不相入,然相资而成功,有烹饪之利以济于用,故得既济之象也。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者,既济之时,天下既以治安,君子宜深思远虑,豫为之防,曲为之备,居安思危,居存思亡,动作语黙皆常戒慎,则可以久于既济矣。
胡瑗释义:上卦坎为水,下卦离为火,水与火的性质本来互不相容,可是彼此凭借才能成事:釜在上、火在下,就有了烹煮饮食之利可供人使用,所以取得「既济」之象。至于「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既济之时天下已经安定,君子应当深思远虑,预先设防,处处备好后手,处在安稳中想到危险,处在生存中想到灭亡,一举一动、一言一默都常存戒惧,这样才能把已成的局面长久保持下去。
初九:曵其轮,濡其尾,无咎。象曰:曵其轮,义无咎也。
初九:拖着车轮吃力前行,沾湿了尾巴,没有过错。《小象传》说:拖着车轮涉险而行,按道理是不会有过错的。
义曰:夫既济由未济而来,初九居一卦之始,是天下之未济而险难之未平也。圣贤处此之时,当此之责,则焦劳思虑,经营心志,欲济天下之患难,使至于安平,是以不顾险难之在前,冲冒而往,欲行之速,故至于摇曵其轮,濡润其尾。虽然曵轮濡尾,其心无他,盖能忧天下之忧,欲济天下之患难而已,故虽深冒于难,终得无咎也。象曰曵其轮义无咎者,言初九以刚健之徳居既济之初,尽心竭力,不顾险难,但以既济为心,故至于摇曵其轮,濡润其尾,如是则于义自然无咎矣。
胡瑗释义:《既济》是由《未济》转来的。初九处在全卦的开端,正是天下尚未渡过难关、险难还没有平定的时候。圣贤处在这种时候、担着这份责任,便焦心劳思、殚精竭虑,一心想救天下的患难,使它归于安宁太平;因此顾不上眼前的险阻,冒着险往前闯,恨不得快些赶到,以至于车轮拖曳颠簸、尾巴被水浸湿。虽说拖轮湿尾,他心里并没有别的念头,只是忧天下人之所忧,想解救天下的患难罢了;所以纵然深深涉入险境,最终还是没有过错。《小象传》说「曳其轮,义无咎也」,是说初九凭刚健的德性处在既济的开端,尽心竭力,不顾险难,一心只想着把天下渡过去,才弄到车轮拖曳、尾巴浸湿的地步;这样做,从道理上讲自然不会有过错。
六二:妇丧其茀,勿逐,七日得。象曰:七日得,以中道也。
六二:妇人丢失了车上的首饰蔽帘,不必去追寻,七天之内自会失而复得。《小象传》说:七天之内失而复得,是因为她守着中道。
义曰:六二当既济之时,处下卦之内,妇之象也。茀者,首饰也,妇之有茀,所以为容也。按初爻则天下未甚济,至二则险阻已平,治道已成,万事莫不尽济。然此爻介于初九九三之间,而又以柔弱之质,故必为他人之所侵。然六二能执中道,持正不变,所应専在九五,而志不可夺,故所丧者但丧其首饰也。
胡瑗释义:六二处在既济之时,居于下卦的内部,取象为妇人。「茀」是首饰一类的装饰,妇人戴上它,是用来修饰仪容的。按初爻来看,天下还没有完全渡过难关;到了第二爻,险阻已经平定,治道已经建成,万事无不成全。可是这一爻夹在初九与九三两个阳爻之间,本身又是柔弱之质,所以难免被人侵扰。好在六二能守住中道、持正不变,所相应的专在九五一爻,心志不可动摇,因此它损失的不过是头上的首饰罢了。
勿逐七日得者,夫既济之时,天下之民大和,虽有邪佞之人处于其间,终亦不容之也。故六二始虽丧茀,然已能执正不回,则不待捕逐,凡七日之问自得之矣。是犹天下新治,民已见太平,纪纲未堕,上下方盛,当此之时,虽有小人敢行侵侮,亦不能贻害,但如妇丧其茀,虽小有所失,不乆之间亦当自复,故曰勿逐七日得。象曰七日得以中道者,言六二丧茀所以勿逐七日得之者,由其有文明阴柔之徳,得中正之道故也。
「勿逐,七日得」这一句:既济之时天下百姓一片和洽,即便有邪佞小人混迹其间,终究也容不下他。所以六二起初虽丢了首饰,但它能守正不回头,用不着去追捕搜寻,七天之内自然就找回来了。这好比天下刚刚治平,百姓已经见到太平景象,纲纪还没有败坏,上下正当兴盛之时;这时候纵有小人胆敢侵扰欺侮,也造不成什么祸害,不过像妇人丢了首饰,虽有小小损失,不久之间也会自行恢复,所以说「勿逐,七日得」。《小象传》说「七日得,以中道也」,是说六二丢了首饰却不必追寻、七日自得,是因为它具备文明柔顺的德性,合于中正之道的缘故。
九三:髙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小人勿用。象曰:三年克之,惫也。
九三:商朝的高宗出兵讨伐鬼方,打了三年才攻克它,不可任用小人。《小象传》说:三年才攻克,可见已经疲惫不堪。
义曰:髙宗,商之贤王也;鬼方,远方也。九三处下卦之上,当离明之极。离为日,日之过中,明则衰矣。施之人事,犹人君不能持盈,以倾覆祖先之业而至于衰乱也。然当是时,必有圣贤之君恢复先王之业而起中兴之治,故圣人取髙宗以明之。
胡瑗释义:高宗是商朝的贤明君主,鬼方指边远之国。九三处在下卦的最上一爻,正当离火光明的顶点。离取象为太阳,太阳一过正午,光明就要衰减。落到人事上,就好比君主不能保住盈满的局面,把祖先的基业弄得倾覆,以至于衰败混乱。然而到了那种时候,必定会有圣贤之君出来恢复先王的基业、开创中兴之治,所以圣人举出商高宗来说明这层道理。
言昔商运之衰,礼乐废绝,王道衰微,纲纪将颓,逮乎髙宗,能兴复商家之衰运,缵成基业,以致太平之治。然必伐鬼方者,盖衰乱之后必有幽远不宾之人,故当用师伐罪,以安定其民。然威服之道不可速成,故须三年然后克胜之也。小人勿用者,夫复太平之功,必用贤明之士,然后功业有所济矣。况中兴之际,其势衰弱,君子居之,其力犹惫,况用小人乎?是愈益于乱也,故戒之勿用此小人也。
这是说从前商朝国运衰落,礼乐荒废断绝,王道日益衰微,纲纪眼看要塌;等到高宗即位,才把商家衰落的气运重新振起,继承并完成祖宗基业,达成太平之治。他之所以一定要讨伐鬼方,是因为衰乱之后总有一些僻远地方的人不肯归服,所以要出兵讨伐有罪者,好安定当地百姓。可是靠威势使人畏服这件事急不来,因此要打上三年才能取胜。「小人勿用」这一句:要恢复太平的功业,必须任用贤明之士,功业才有指望。何况中兴之际国势本就衰弱,让君子来担当尚且累得筋疲力尽,何况任用小人呢?那只会让乱局更加严重,所以告诫说不要任用这种小人。
六四:繻有衣袽,终日戒。象曰:终日戒,有所疑也。
六四:华美的衣裳里已藏着破絮,因而整天警惕戒备。《小象传》说:整天警惕戒备,是因为心里存着疑虑忧患。
义曰:繻者,盛美之服也;袽者,衣之破敝也。今六四以阴柔之质,居得其正,当既济之时,居坎险之地,是犹繻有袽也。夫九三当衰乱之后,而复能以刚明之道起中兴之治;此六四当已治之时,当其教化之流行,仁义之洽浃,无所不济之时也。若人君不得持盈守成,而逸豫怠惰,则倾覆之患复至矣。如盛美之繻服,久而必有弊败,故居上者处至盛之时,知其必有倾覆在后,故当终日之间兢兢戒慎,常以弊败为虑,则可以永安泰而有盘石之固也,故圣人于此戒之也。象曰终日戒有所疑者,言六四虽居坎险之下,而能终日戒慎如此者,盖能通天下之志,欲成天下之务,必有先见之几,察事于未兆,故当自疑,恐其事久必坏,治乆必乱,安久必危故也。
胡瑗释义:「繻」是华美盛装的衣服,「袽」是破旧败坏的布絮。六四以阴柔之质居位得正,处在既济之时,却身在坎险之地,正像华服之中已经藏着破絮。九三是在衰乱之后还能凭刚强明断之道兴起中兴之治;而六四所处的是天下已经治平之时,教化正在流行,仁义已经浸润人心,无一处不被成全。可是君主若不能守住这份盈满的成业,反而流于安逸懈怠,倾覆的祸患就会重来。就像再华美的衣裳,穿得久了也必定破败;所以身居上位的人在极盛之时,就该知道后面必有倾覆之危,因此要整日整日兢兢戒惧,常把败坏放在心上,这样才能长保安泰而稳如磐石,圣人正是在这里发出告诫。《小象传》说「终日戒,有所疑也」,是说六四虽处坎险之下却能终日戒慎到这个地步,是因为它能通晓天下人的心志、想成就天下的事业,必定要有先见的洞察力,在事情还没有征兆时就察觉出来;所以它常怀疑虑,唯恐事情久了必坏、治世久了必乱、安稳久了必危。
九五: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禴祭实受其福。象曰: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时也;实受其福,吉大来也。
九五:东边邻国宰牛盛祭,比不上西边邻国那简薄的禴祭真正承受神明的福佑。《小象传》说:东邻杀牛,不如西邻祭得合时;真正受到福佑,是因为吉庆将大大到来。
义曰:此一爻圣人湥切戒慎之辞。东邻西邻者,取文王与纣之事也。纣居东都,故言东邻;文王居岐山,故言西邻。纣君也,文王臣也,何以东西言之?盖纣继世有天下而暴虐无道,邦国凌迟,所存者位号也;文王身虽为臣,而功徳已被天下,故三分天下有其二以归之,是有君民之徳,故以邻国称之也。
胡瑗释义:这一爻是圣人深切告诫的话。所谓东邻、西邻,取的是周文王与商纣王的故事。纣王建都在东方,所以称东邻;文王居于西边的岐山,所以称西邻。纣是君,文王是臣,为什么用东西两邻并称呢?因为纣王虽承袭祖业拥有天下,却暴虐无道,国势一天天衰败,所剩的只是一个君主的名号;文王身分虽是臣子,功业德泽却已遍及天下,所以三分天下他占了两分而天下归心。这就是他实际具备了君临百姓的德行,因此把两人当作对等的邻国来称说。
夫牛者,祭之丰也;禴者,祭之薄也。言纣虽在上,以丰盛之祭杀大牢以享于鬼神,然无至诚馨徳充塞于前,故神亦不享;文王虽以薄约之祭荐于鬼神,然有至诚馨香之德,神则享之,盖以诚实受福也。以是观之,人君在徳不在物,鬼神享徳不享味也。象曰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时者,祭不以时而渎其神,虽丰不享;祭得其时,虽甚薄约,福斯受矣。是以商纣虽尽物,不如文王之得时也。实受其福吉大来也者,言以至诚而享其福禄,则不惟庆及一时之身,且将延及其来系,故吉大来也。
牛是祭品中最丰厚的,禴祭则是最简薄的祭祀。这是说纣王虽高居君位,用最丰盛的太牢之礼祭享鬼神,可是眼前并没有一片至诚芬芳的德行充塞其间,所以神明并不享用;文王虽用简薄的祭品进献鬼神,却怀着至诚馨香的德行,神明就享用了——可见受福靠的是诚实。由此看来,做君主的关键在德行而不在祭品,鬼神享用的是德行而不是滋味。《小象传》说「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时也」,是说祭祀不按时节而亵渎神明,再丰盛神也不享;祭祀合于时节,再简薄也能受福。所以商纣虽把祭品备到极致,反不如文王祭得其时。「实受其福,吉大来也」,是说凭至诚而享有福禄,那么福庆不只及于自身一世,还将延及他的后世子孙,所以说吉庆大大到来。
上六:濡其首,厉。象曰:濡其首厉,何可乆也。
上六:连头都浸在水里,有危险。《小象传》说:连头都浸湿而陷入危险,这种局面怎么能长久呢?
义曰:物盛则衰,治极必乱,理之常也。上六处既济之终,位在一卦之外,以柔乘刚,居物之上,其道穷极,至于衰乱也,故天下之事倾败而不能支,如涉险而濡溺其首,是危厉之极也。皆由治不思乱,安不虑危,以至穷极而反于未济也。象曰濡其首厉何可久者,言上六当既济之终,反于未济,至于濡没其首,危亡不远,故当翻然而警,惕然而改,何可乆如此乎?故曰何可久也。
胡瑗释义:事物兴盛到头就要衰败,治世到了极点必然生乱,这是常理。上六处在既济的末尾,位置在一卦之外,以柔爻凌驾于刚爻之上——阴爻压在阳爻上头叫作「乘」——高踞万物之上,它的路已走到尽头,于是转向衰乱;所以天下之事倾覆败坏而支撑不住,就像涉水时连头都被淹没,危险到了极点。这一切都因为处治世不想到乱、处安稳不顾虑危险,以致穷极而重新落回「未济」的局面。《小象传》说「濡其首厉,何可久也」,是说上六处在既济的终点而返回未济,落到连头都浸没的地步,危亡已经不远;所以应当猛然警醒、惕然悔改,怎么能一直这样下去呢?所以说「何可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