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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易口义 · 第 45 卷

宋 · 胡瑗 · 第 45 卷 / 51

系辞上·书不尽言言不尽意

子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然则圣人之意,其不可见乎?

孔子说:文字写不尽要说的话,话也说不尽心里的意思。既然如此,圣人的心意岂不是无从看见了吗?

义曰:自此以下至「黙而成之」,是夫子总言大易之道,当连上文为一章。书不尽言者,言圣人之言出则为天下之则、为天下之令,然于简牍之中所载,必不能尽圣人之言也。言不尽意者,言圣人之意思虑宏达,无逺无近,无幽无隐,故三百八十四爻之间虽皆圣人之言,必不能尽其圣人之意也。如是则书不尽言,言不尽意,于圣人之意其不可见乎?此孔子叹美圣人之言、圣人之意幽深宏逺,不可以见之耶,故假发问之辞疑而问之。

胡瑗解说:从这里起,一直到下文「黙而成之」为止,是孔子总论《周易》之道,应当连着上文合为一章。所谓书不尽言,是说圣人的话一出口就成了天下的准则、天下的号令,可竹简帛书上记得下的,必定写不尽圣人的话。所谓言不尽意,是说圣人的心意思虑宏大通达,不分远近,不论幽隐,所以三百八十四爻的辞句虽然都出自圣人之口,也必定道不尽圣人的心意。既然文字写不尽言语、言语说不尽心意,那么圣人的心意岂不是看不见了?这是孔子赞叹圣人的言语与心意幽深宏远,难道就真的无从窥见吗,因而故意设下一句疑问来发端。

子曰:圣人立象以尽意。

孔子说:圣人设立卦象,用它把心意表达穷尽。

义曰:此夫子释圣人之意有可见之理也。言圣人之言书不能尽其言,言又不能尽其意,惟是大易之道六十四卦之中可以明之。至如天之道以乾为名,取其天体刚健、生成不息;地之道以坤为名,取其地体柔顺、能承顺于天。是圣人设乾坤之象以尽圣人之意,宏功妙用惟乾坤之象可以尽之。

胡瑗解说:这是孔子解释圣人的心意其实有可以看见的门路。圣人的话,文字记不尽;话本身,又说不尽心意;唯有《周易》之道、六十四卦之中能把它讲明白。譬如天道用乾来命名,取的是天体刚健、生养不息;地道用坤来命名,取的是地体柔顺、能承奉顺从上天。这就是圣人设立乾坤两象来穷尽自己的心意:那份宏大的功业与神妙的作用,只有乾坤之象才盛得下。

设卦以尽情伪。

布设六十四卦,用来穷尽人情的真与假。

义曰:言圣人之言出则为天下之则,然既言不能尽意,又立象以尽意。既立物之形象以尽其意,又观万物之象、万事之理、天下得失之迹,设为其卦,以尽人之情伪,以尽物之得失也。

胡瑗解说:圣人的话一出口就成了天下的准则,然而话既说不尽心意,就再立卦象来补足。既已立下物象来表达心意,又进一步观察万物的形象、万事的道理、天下得失的痕迹,据此布设成卦,用它穷尽人情的真伪,穷尽事物的得失。

繋辞焉以尽其言。

在卦爻下面系上文辞,用来把要说的话说尽。

义曰:言圣人虽立象以尽其意,设卦以尽其情伪,又于三百八十四爻之下有得位失位者,有正有不正者,皆繋属其辞,散于卦爻之下,以尽其言,使人通晓其意也。

胡瑗解说:圣人虽已立象来表达心意、设卦来穷尽真伪,又在三百八十四爻之下,就其中居位得当的与失当的、中正的与不中正的,一一系上文辞,散布在各卦各爻底下,用来把话说尽,使人明白其中的用意。

变而通之以尽利。

随时变化而使之通达,用来把利益发挥到尽头。

义曰:夫万事之理、万物之情,若无其通变之道,以至穷极,必至于败壊也。惟是圣人立象以尽意,设卦以尽情伪,繋辞焉以尽其言,而又裁制创立,千变万化,随时措置,立成其事,无有壅滞,量时制宜,变而通之,以尽天下之利也。

胡瑗解说:万事的道理、万物的实情,如果没有一条变通的路子,走到尽头必定败坏。唯有圣人既立象以尽意、设卦以尽情伪、系辞以尽言,又能裁断创制,千变万化,随着时势加以安排,把事情办成而不留壅塞,估量时势定出合宜的办法,变而通之,从而把天下的利益发挥到尽头。

鼓之舞之以尽神。

鼓动振作天下人,用来把神妙的功用发挥到尽头。

义曰:此总结立象尽意、设卦尽情、繋辞尽言之意。言圣人以其仁义之道以尽天下之情伪,以说天下之心,又鼔发之,致天下舞乐之。然则鼓舞何以为发乐之义?盖圣人以仁义之道、敎化之术渐染于天下之人,天下之人虽然无所知识,然被上之敎化,其心康乐,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既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自不知圣人之道所以然而然,是圣人之道渐染于人如神之功。

胡瑗解说:这是总结上面立象尽意、设卦尽情、系辞尽言几层意思。圣人用仁义之道穷尽天下人情的真伪,使天下人心里喜悦,又鼓动振发他们,让天下人欢欣舞乐。那么鼓舞为什么就等于发为欢乐呢?因为圣人拿仁义之道、教化之术一点一点浸润天下人,天下人虽然并没有多少见识,却在上位者的教化里心境安乐,不知不觉手就舞起来、脚就踏起来。既然连自己手舞足蹈都不自知,当然更说不出圣人之道为何会如此,可见圣人之道浸润人心,功效如同神明。

乾坤其易之缊邪。

乾与坤,大概就是《周易》蕴藏其中的根源吧。

义曰:上既言圣人立象尽意,此又言大易之道本始于天地。缊者,藏缊也。言天地初判之时,而大易之道已缊藏于天地之间;然天地之道、万物之形象、万事之理皆藏缊于大易之道,是大易之道本始于乾坤,故乾坤为大易缊积之根源也。

胡瑗解说:上文已讲圣人立象以尽意,这里又说《周易》之道本源于天地。「缊」就是蕴藏的意思。天地刚分判的时候,《周易》之道就已经蕴藏在天地之间;而天地的运行、万物的形象、万事的道理,也都蕴藏在《周易》之道里头。可见《周易》之道本源于乾坤,所以乾坤正是《周易》蕴积的根源。

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矣。

乾坤两卦一经排定成列,《周易》的义理就立在其中了。

义曰:言天地设立阴阳之端,万物之理,万事之情,以至寒暑徃来、四时代谢、日月运行,皆由乾坤之所生。然乾坤既设,而大易之道、变通之理以立乎中矣,是大易之道本始于天地也。

胡瑗解说:天地一经设立,阴阳的端绪、万物的道理、万事的实情,以至寒来暑往、四季更替、日月运行,全都是乾坤生出来的。乾坤既已设立,《周易》之道与变通的义理便立在其中。可见《周易》之道本源于天地。

乾坤毁,则无以见易;易不可见,则乾坤或几乎息矣。

乾坤若被毁弃,就无从看见《周易》;《周易》看不见了,乾坤的生化也就差不多要停息了。

义曰:言大易之道皆本起于乾坤,凡是天地之道、万物之理、变化之道皆在大易之中。至如乾生三男,坤生三女,而为八卦,变而相重为六十四,分为三百八十四爻,易之根源皆自乾坤而来,故乾坤成而易道变化建立乎其中矣。若乾坤毁弃,则无以见易之用;夫易既毁,则无以见乾坤之用;如是则乾坤或几乎息矣。

胡瑗解说:《周易》之道全都发端于乾坤,凡属天地的运行、万物的道理、变化的法则,都在《周易》之中。譬如乾生出震、坎、艮三个男卦,坤生出巽、离、兑三个女卦,合成八卦;八卦两两相重变成六十四卦,分开则是三百八十四爻。《易》的根源全从乾坤而来,所以乾坤一成,《易》道的变化就建立在其中。倘若乾坤被毁弃,就无从看见《易》的功用;《易》一旦毁弃,也就无从看见乾坤的功用;这样下去,乾坤的生化差不多就要停息了。

是故形而上者谓之道。

所以在形体之上、尚未落成形迹的那一层,叫作道。

义曰:言天之道始于无形而终于有形,皆由道之所生。道者,人可以为之法,由而通之,谓之道。前乎天地则混于元气,散乎方隅则潜于象类,浩然而不局于器用,推于天下则无所不通,举而措之则曲尽其变,兹乃道之本也,然始于无形而终于有形也。

胡瑗解说:天道由无形开始,到有形告终,全都是道生出来的。所谓道,是人可以拿它当法则、顺着它走得通的东西,所以称为道。它在天地生成之前,混同于元气之中;散布到四方角落,就潜藏在各类物象里面。它浩大而不受具体器物局限,推行到天下则无处不通,拿来施用则曲折周到地穷尽种种变化。这才是道的根本,它由无形起头而以有形收束。

形而下者谓之器。

落成了形体、可以拿来使用的那一层,叫作器。

义曰:器者是有形之实。言天始于无形而生于有形,故形于下者则为其器。器者则为有形之用,但可止一而用之也。故在形之外者谓之道,在形之内者谓之器也。

胡瑗解说:器,是有形的实物。天从无形开始而生出有形,所以落在形体以下的便成为器。器是有形之物的功用,只能限定在一样事情上使用。因此在形体之外的叫作道,在形体之内的叫作器。

化而裁之谓之变。

加以化育而又裁断制约,这就叫作变。

义曰:言圣人因其无形之道、有形之器,推而化之,裁制创立,设为仁义敎化,以至凡所器用以利天下,无有穷极,无有凝滞,故谓之变。

胡瑗解说:圣人凭着那无形的道与有形的器,加以推衍化育、裁断创制,定出仁义教化,以至一切器物的使用,都拿来造福天下,没有穷尽,没有滞塞,所以叫作变。

推而行之谓之通。

把它推广施行开去,这就叫作通。

义曰:言圣人因其天地阴阳之道,思之于心,缊之为事业,推而行之,无有壅滞,皆得其亨,故谓之通。

胡瑗解说:圣人依着天地阴阳之道,在心里反复思量,蕴蓄成一番事业,再推广施行出去,处处没有阻塞,样样都得亨顺,所以叫作通。

举而措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

把它拿来安放到天下百姓身上,这就叫作事业。

义曰:言圣人因其变通之道,措置其用,施之于天下,各从其时,以成天下之功业也。

胡瑗解说:圣人依着变通之道,把它的功用安排下去,施行于天下,各自顺应当时的情势,从而成就天下的功业。

是故夫象,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谓之象。

所以说到象:圣人看见了天下万物的繁杂纷纭,便比拟出它们的形貌,摹写出各物相宜的样子,因此把它叫作象。

义曰:此以下皆覆言上文圣人立象以尽意、设卦以尽情伪、繋辞以尽其言,明言以为教化之术也。象者,万物之形象也。言圣人推其天地之理、万物之形容,以象万物之宜,故谓之象也。至如乾为龙之象,坤为地之象,离为日之象,艮为山之象,如此之类,皆是推广形容而为之也。

胡瑗解说:从这里往下,都是回过头来复述上文所说的立象以尽意、设卦以尽情伪、系辞以尽其言,说明这些正是施行教化的手段。象,就是万物的形象。圣人推究天地的道理、万物的形貌,用来摹写万物各自相宜的样子,所以叫作象。譬如乾取龙的象,坤取地的象,离取日的象,艮取山的象,这一类都是把形貌加以推广而设立的。

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而观其通,以行其典礼,繋辞焉以断其吉凶,是故谓之爻。

圣人看见了天下万事的变动,就观察其中会通之处,据以推行常典礼法,又系上文辞来断定吉凶,因此把它叫作爻。

义曰:言圣人以见天下之变动,观万物之形容,有会合通变之道,以行典常之礼,又于诸卦之下繋属其文辞,有合于道则为吉,有悖于理则为凶,以定其吉凶得失之理以示于人,故谓之爻也。爻者,效此者也。

胡瑗解说:圣人看到天下的变动,观察万物的形貌,从中理出会合贯通的路数,据以推行常典礼法;又在各卦之下系上文辞:合乎正道的就断为吉,违背事理的就断为凶,用来定出吉凶得失的道理并昭示给人,所以叫作爻。所谓爻,就是效法这些变动的意思。

极天下之赜者存乎卦。

要把天下的繁杂穷究到底,靠的是卦。

义曰:言圣人穷极天下之幽赜、万物之情伪,以存诸卦之中,使人观之以为法则也。

胡瑗解说:圣人把天下幽深繁杂之处、万物真伪之情穷究到底,全都存放在各卦之中,让人观看它、拿它当作法则。

鼔天下之动者存乎辞。

要鼓动天下人行动起来,靠的是文辞。

义曰:鼓谓发扬天下之动,有得有失,有吉有凶,存于爻辞之间,使人观之知其吉凶之如此也。

胡瑗解说:鼓,就是把天下的变动发扬出来。变动之中有得有失、有吉有凶,都存放在爻辞里头,让人一看便知道吉凶原来如此。

化而裁之存乎变。

化育万物而又加以裁断,关键在于一个变字。

义曰:言圣人观此万事之理、万物之情、天地之道、日月之经,创制裁度,立成其器,施为仁义道徳,千变万化以及于天下,故存乎变也。

胡瑗解说:圣人观察万事的道理、万物的实情、天地的运行、日月的常轨,据以创制裁度,做成器物,施行仁义道德,千变万化地推及天下,所以说关键在于变。

推而行之存乎通。

把它推广施行开去,关键在于一个通字。

义曰:言圣人观此大易变化之道,推而行之,随时措置,无有穷极,无有凝滞,故存乎通也。

胡瑗解说:圣人观察《周易》变化之道,把它推广施行,随着时势加以安排,没有穷尽,没有滞塞,所以说关键在于通。

神而明之存乎其人。

能不能把它运用得神妙而昌明,就要看是什么样的人了。

义曰:言圣人既能极天下之赜存乎卦,鼔天下之动存乎辞,化而裁之存乎变,推而行之存乎通,以成其易。若章显其功,则其用如神。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无有穷极,是存乎其人矣。

胡瑗解说:圣人既能把天下的繁杂穷究在卦里,把天下的变动鼓动在爻辞里,化育裁断在于变,推广施行在于通,从而成就了《周易》。若要把这份功用彰显出来,用起来便如同神明:仁厚的人看见它就说是仁,明智的人看见它就说是智,没有穷尽——这就全看运用它的是什么人了。

黙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徳行。

不声不响就把事情办成,不用开口而人自信服,这要靠平日的德行。

义曰:徳行者,则谓圣人素蓄其徳业行实也。言圣人素积其徳,素蓄其行,内存忠恕,外有全徳,如此则黙而成之,虽不言而人自信从之。故中庸曰:不怒而民威之如鈇钺者也。此盖素蕴徳行之如此也。

胡瑗解说:所谓德行,指的是圣人平素积蓄的德业与切实的操行。圣人平日积累德、蓄养行,内里存着忠恕,外面具备完满的德,这样便能不声不响把事办成,虽不开口而人自然信从。所以《礼记·中庸》说:不发怒而百姓敬畏他,比看见斧钺还厉害。这正是平素蕴蓄德行才有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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