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杭氏学 · 第 11 卷
位
《系传》曰“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又曰“列贵贱者存乎位”。《说卦传》“天地定位”,“《易》六位而成章”,此皆指卦位与爻位而言也。《系传》曰“危者安其位者也”,又曰“德薄而位尊”,此则由爻象而拟议之爵位之位也。故“位”字亦有此二义。帝出乎震,震东方也,至艮东北之卦也。此八卦之方位。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则上下卦(即外卦内卦)之位定。上卦为高,下卦为卑,贵宜卑而贱有高矣。
《系辞传》说「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又说「列贵贱者存乎位」;《说卦传》说「天地定位」,《系辞传》说「《易》六位而成章」——这些都是指卦位与爻位而言。《系辞传》又说「危者,安其位者也」,说「德薄而位尊」,这就是由爻象推拟到人间爵位的「位」了。所以「位」字也含有这两层意思。《说卦》讲「帝出乎震」,震在东方,一路数到艮,艮是东北之卦,讲的是八卦的方位。「卑高以陈,贵贱位矣」,讲的则是上卦与下卦(也就是外卦与内卦)的位次已定:上卦为高,下卦为卑;然而尊贵者反倒宜于自处卑下,卑贱者也有居于高处之时。
列贵贱者存乎位,则卦爻二五,五贵而二贱。王弼谓中四爻有位,初上无位者,即此位也。《易》六位而成章,则分阴分阳,迭用柔刚。所谓阴阳之位,初三五为阳位,二四六为阴位。阳居阳,阴居阴,为当位。反之为不当位。位从立从人,所谓“立人之道曰仁与义”,故三画卦与六画卦,皆分天地人三位。而孔子赞《易》则专言人道,天位地位皆以人居之,必能合乎仁义之道,方能与天地参而无惭此位也。
「列贵贱者存乎位」,就爻来说是二爻与五爻相对,五为贵而二为贱。王弼说中间四爻有位、初爻与上爻无位,指的就是这个位。「《易》六位而成章」,讲的则是「分阴分阳,迭用柔刚」:所谓阴阳之位,初、三、五为阳位,二、四、上为阴位;阳爻居阳位、阴爻居阴位叫作「当位」,反过来便是「不当位」。「位」字从立从人,正合《说卦》「立人之道,曰仁与义」的意思,所以三画的经卦与六画的重卦,都分天、地、人三位。而孔子赞《易》专讲人道:天位也好、地位也好,都要由人去居;人必须合于仁义之道,才能与天地并立为三而无愧于这个位。
德
《易》之言德,亦分二义:一曰卦德。《系辞》“杂物撰德”,又曰“阴阳合德,刚柔有体,以体天地之撰”,此卦德也。夫乾天下之至健也,德行恒易以知险。夫坤天下之至顺也,德行恒简以知阴。健顺乾坤之德也。推之震动巽入,离丽坎陷,艮止兑说,皆其德也。而人用即谓之材。彖者材也,故亦谓之卦材。
《周易》讲「德」,也分为两层意思。第一层是卦德。《系辞传》说「杂物撰德」,又说「阴阳合德,而刚柔有体,以体天地之撰」,讲的就是卦德。乾是天下最刚健的,它的德行永远平易,因而能识破险难;坤是天下最柔顺的,它的德行永远简约,因而能识破阻塞(原刻「知阻」讹作「知阴」)。健与顺,就是乾坤两卦的德。由此类推,震主动、巽主入,离主附丽、坎主陷险,艮主静止、兑主喜说,都各是一卦的德。这些德一落到人事上使用,就叫作「材」;《系辞传》说「彖者,材也」,所以卦德也称为「卦材」。
一曰道德。《说卦》曰“和顺于道德”,《系传》曰“天地之大德日生”,又曰“以通神明之德”,又曰“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皆道德之德也。德有大小,必与位称。无德而据位,谓之窃位。德薄而位尊,其形渥凶。《易》之兴也,其于中古。去古已远,降而言德。《系辞下传》七章之三陈九德,即孔子以《易》设教,而示人以立德之方也。
第二层是道德。《说卦》说「和顺于道德」,《系辞传》说「天地之大德曰生」,说「以通神明之德」,说「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讲的都是道德的德。德有大有小,必须与所居之位相称。没有德而占着位,叫作「窃位」;德行浅薄而地位尊崇,就会像鼎卦九四所说的「其形渥,凶」,鼎足折断、粥饭倾覆而狼狈受害。《系辞传》说「《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到那时距上古已远,才不得不退而讲德。《系辞下传》第七章三次陈说九个卦的德,正是孔子借《周易》设教,指示人立德的门径。
变
《系传》曰“道有变动,故曰爻”,又曰“爻者言乎变者也”,又曰“一阖一辟谓之变”,又曰“刚柔相推而生变化,变化者进退之象也”,又曰“参伍以变,错综其数。通其变遂成天地之文,极其数遂定天下之象。非天下之至变,其孰能与于此”,又曰“《易》穷则变,变则通”,又曰“变而通之以尽利”,又曰“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系辞之言变,详且尽矣。盖宇宙以变而久存,亦以变而日新。无时不变,无境不变。特其迹甚微,人自不知觉耳。
《系辞传》说「道有变动,故曰爻」,说「爻者,言乎变者也」,说「一阖一辟谓之变」,说「刚柔相推而生变化,变化者,进退之象也」,说「参伍以变,错综其数;通其变,遂成天地之文;极其数,遂定天下之象。非天下之至变,其孰能与于此」,说「《易》穷则变,变则通」,说「变而通之以尽利」,又说「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系辞传》讲「变」,可谓详尽无遗。大凡宇宙正因为有变才能长久存在,也正因为有变才能天天更新;没有一刻不在变,没有一处不在变,只是变的痕迹极其细微,人自己觉察不到罢了。
通
《易》穷则变,变则通。故“变通”二字,往往联缀而言。《系传》曰“一阖一辟谓之变,往来不穷谓之通”,又曰“化而裁之谓之变,推而行之谓之通”,又曰“变通配四时”,又曰“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又曰“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又曰“通乎昼夜之道而知”,又曰“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又曰“体天地之撰以通神明之德”。合变通而观之,而《易》之所以为《易》可见矣。
《周易》讲「穷则变,变则通」,所以「变」「通」两个字常常连缀在一起说。《系辞传》说「一阖一辟谓之变,往来不穷谓之通」,说「化而裁之谓之变,推而行之谓之通」,说「变通配四时」,说「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说「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说「通乎昼夜之道而知」,说「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又说「以体天地之撰,以通神明之德」。把「变」与「通」两面合起来看,《周易》之所以叫作《易》,也就明白了。
而《序卦传》曰“泰者通也。物不可以终通,故受之以否”,《杂卦传》曰“井通而困相遇也”,《系传》又曰“困穷而通”,《乾·文言》曰“六爻发挥旁通情也”,《坤·文言》曰“君子黄中通理”。合而观之,而《易》可通矣。
再看《序卦传》说「泰者,通也。物不可以终通,故受之以否」,《杂卦传》说「井通而困相遇也」,《系辞传》又说「困,穷而通」,《乾卦·文言》说「六爻发挥,旁通情也」,《坤卦·文言》说「君子黄中通理」。把这些话合起来看,《周易》也就可以贯通了。
当
适其可之谓当。凡变也通也,变而通之以尽利,无非由不当而变通之以求其当而已矣。止于至善,位之当也。当其可之谓时,时之当也。阳九阴六之位当矣,而时不相得,或情不相得,则仍有未当。故《象传》有以当位之爻而言位不当者,如需之上六等类是也。变通之最大者,莫过于革。《革·彖传》曰“革而当其悔乃亡”,而当之义可见矣。
恰好合于它所应当的,就叫作「当」。凡讲变、讲通,所谓「变而通之以尽利」,无非是从不当的状态经由变通去求得那个当罢了。《大学》说「止于至善」,那是位置上的当;《学记》说「当其可之谓时」,那是时机上的当。有时阳爻居九位、阴爻居六位,位置已经算当了,可是时机上彼此不合,或者情性上彼此不合,那就仍旧有未当之处。所以《象传》中会出现明明是当位之爻却仍说它位不当的情形,如需卦上六一类便是。变通里最大的莫过于「革」,《革卦·彖传》说「革而当,其悔乃亡」——变革得恰当,悔恨才会消失。「当」字的意义,由此就看得明白了。
交
易者交易也。非交无以为易,故交者《易》之妙用,亦不啻为《易》之代名辞也。《系传》曰“君子安其身而后动,易其心而后语,定其交而后求”,又曰“无交而求,则民不与也”。盖《易》以明道,而道在人。人在天地间,决不能离群而独立也。近则男女夫妇父子,远则君臣朋友,无不有所合也。有合则必有交。人在天地间,又不能绝物而自养也。小则日用饮食,大则养生送死,无不有所需也。有需则必有交。
「易」的一层本义就是交易。没有交,就构不成易,所以「交」是《周易》的妙用,简直可以当作《易》的代名词。《系辞传》说「君子安其身而后动,易其心而后语,定其交而后求」,又说「无交而求,则民不与也」——交情未定就去求人,人家是不会答应的。《周易》是用来阐明道的,而道就落在人身上。人生在天地之间,绝不可能离开群体独自存在:近的有男女、夫妇、父子,远的有君臣、朋友,没有一样不需要结合;有结合就必定有交往。人生在天地之间,又不可能断绝外物而自给自养:小到日常的饮食,大到奉养生者、送别死者,没有一样不需要取给于人;有需求就必定有交往。
甲有所需于乙,乙有所需于甲,丙有求合于丁,丁有求合于丙,于是交相为需,交相为养,而人事以兴。故《易》象以阴阳明之。阴交于阳,阳交于阴,大有之“无交害”,随之“交有功”是也。《家人·传》曰“交相爱也”,《睽·传》曰“交孚无咎”,故必相爱相孚,而交之道始可久。天地交则泰,否则天地不交万物不生,人道息矣。西人曰“互助”,惟《易》之“交”足以尽其义也。
甲有求于乙,乙也有求于甲;丙要与丁结合,丁也要与丙结合,于是彼此互相供需、互相奉养,人间的事业才兴盛起来。所以《周易》用阴阳之象来说明这层道理:阴与阳交,阳与阴交,大有卦初九的「无交害」、随卦九四的「交有功」就是。《家人·彖传》说「交相爱也」,《睽卦·彖传》说「交孚,无咎」——彼此以诚相信,就不会有过错。所以必须互相爱、互相信,交往之道才能长久。天地相交便成泰卦;反过来天地不交,万物就无从化生,人道也就断绝了。西方人讲「互助」,也只有《周易》的一个「交」字才足以把它的意思说尽。
几
吉凶悔吝生乎动,而欲动未动之前,则为几。《系传》曰“知几其神”,又曰“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乾·九三》“终日乾乾夕惕若”,《文言》曰“知至至之可与几也”。《屯·六三》曰“君子几,不如舍,往吝”,《豫·六三》“介于石不终日”,《系传》曰“见几而作,宁用终日”。盖乾九三为人爻之始,动静所生,吉凶著焉。理欲之界,人禽判焉。孟子所谓“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即此几也。周子所谓“诚无为,几善恶”,亦此几也。
吉、凶、悔、吝都从「动」上生出,而将动未动的那一瞬,就叫作「几」。《系辞传》说「知几其神乎」,又说「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乾卦·九三》说「终日乾乾,夕惕若」,《文言》解释说「知至至之,可与几也」。《屯卦·六三》说「君子几,不如舍,往吝」;豫卦爻辞说「介于石,不终日」,《系辞传》申说道「见几而作,不俟终日」。乾卦九三正是人爻的开端,一动一静由此生出,吉凶也就随之显现;天理与人欲的分界、人与禽兽的判别,也都在这一点上。孟子所说「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指的就是这个几;周敦颐《通书》所说「诚无为,几善恶」,指的也是这个几。
复之初九“不远复,毋祗悔”,孔子曰“颜氏之子,其庶几乎”。故几者,《易》道精微之所在。尧舜之心传,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几者,动之微,即此道心之微也。君子知几,即在“不远复”之“反复其道”。故《文言》又曰“终日乾乾,反复道也”。圣人丁宁告诫之意,亦可谓深切而著明矣。“夫《易》,圣人所以极深而研几也。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唯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几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洗心退藏于密”。
复卦初九说「不远复,无祗悔」,孔子在《系辞传》里赞叹说「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可见「几」正是《易》道最精微的所在。尧舜相传的心法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几是动之微,也就是这里所讲的道心之微。君子要知几,功夫就落在「不远复」所体现的「反复其道」上,所以《文言》又说「终日乾乾,反复道也」。圣人反复叮咛告诫的用意,可以说既深切又明白了。《系辞传》说:「夫《易》,圣人之所以极深而研几也。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唯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又说「几事不密则害成」,所以「君子洗心,退藏于密」。
至
《乾·彖传》曰“大哉乾元”,《坤·彖传》曰“至哉坤元”。大无限量,而至有际极。大也,至也,圣人赞《易》开始之第一字也。即此一字,已将乾坤全体之精神分量,概括无遗。并将乾坤两卦之方式作用,分析明自。挈全《易》之纲领,泄造化之神秘。《系传》曰:“《易》其至矣乎!”圣人之情见乎辞矣。大者何,由小以至大也。非至无由显其大,非大无以极其至,故至亦有大义。
《乾卦·彖传》开头说「大哉乾元」,《坤卦·彖传》开头说「至哉坤元」。「大」是没有限量,「至」是到达边际极处。一个「大」字、一个「至」字,是圣人赞《易》时落下的第一个字;就凭这一个字,已经把乾、坤全体的精神分量概括无遗,并且把乾坤两卦的形式与作用分析明白(原刻「明白」讹作「明自」)。它提起了全部《周易》的纲领,也泄露了造化的神秘。《系辞传》说:「《易》其至矣乎!」圣人的心意就都表现在辞句里了。什么叫「大」?是由小一步步到达大。不「至」就无从显出它的大,不「大」也无从穷尽它的至,所以「至」字里也含有「大」的意思。
家人、丰、涣,皆云“王假”。假,大也,至也,皆坤之义也。《坤·初六》“履霜坚冰至”,履通谦,谦履相错为临遁,故《临·六四》曰“至临”。《坤·六四》“括囊”,括,亦至也。而《临·彖》“至于八月有凶”,谓临至遁也。由此至彼,必上有所承,故必须承乎乾元,始得止于至善,而为坤元,为至哉坤元,为至道,为至德。为至当不易,失其所承,则为失道,为迷。
家人、丰、涣三卦都说「王假」(假读为格,是到达之义),「假」就是大、就是至,都属于坤的意义。《坤卦·初六》说「履霜,坚冰至」;履卦与谦卦旁通,谦、履相错便成临与遁,所以《临卦·六四》说「至临」。《坤卦·六四》说「括囊」,「括」也含有至、极的意思。《临卦·彖传》说「至于八月有凶」,讲的是由临卦推到遁卦。凡是从这里到那里,上面必得有所承接,所以一定要承接乾元,才能止于至善而成其为坤元,才配称「至哉坤元」,才成其为至道、至德,成其为至当不移。一旦失掉了所承接的,就成了失道,成了迷途。
《复·上六》“迷复凶”,《传》曰“至于十年不克征”,故得道则曰“朋至(解)”,失道则曰“寇至(需)”,“朋至”则“得其友(损)”,“寇至”则“伤之”者至矣(益)。履和而至(履通谦,则阴阳和),则非坚冰至,则积善必有余庆。《系传》曰:“劳谦,君子有终,吉。劳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又曰:“藉之用茅,何咎之有?顺之至也。”顺与厚,皆坤德也。《文言》曰:“坤,至柔而动也刚,至静而德方,后得主而有常,含万物而化光。坤道其顺乎?顺天而时行。”赞坤元无余蕴矣。故《易》者,天下之至精,天下之至变,天下之至神。皆“至哉坤元”之至,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
《复卦·上六》说「迷复,凶」,《象传》说「至于十年不克征」。所以得道的就说「朋至」(见解卦九四「朋至斯孚」),失道的就说「寇至」(见需卦九三「致寇至」);「朋至」便能「得其友」(见损卦六三),「寇至」则连「伤之」的人也跟着到了(见益卦上九)。《系辞传》说「履,和而至」(履与谦旁通,所以阴阳调和),那就不是「坚冰至」那种凶险,而是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系辞传》又说:「劳谦,君子有终,吉。劳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又说:「藉之用茅,何咎之有?顺之至也。」顺与厚,都是坤的德。《坤卦·文言》说:「坤,至柔而动也刚,至静而德方,后得主而有常,含万物而化光。坤道其顺乎,顺天而时行。」把坤元赞颂得再无余蕴。所以《周易》是天下最精、最变、最神的书,这些「至」字都本于「至哉坤元」那个至,所以《系辞传》说它「不疾而速,不行而至」。
道
《说卦》曰:“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将以顺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兼三才而两之,故《易》六画而成卦。分阴分阳,迭用柔刚。故《易》六位而成章。”《系传》曰:“《易》之为书也,广大悉备。有天道焉,有地道焉,有人道焉。兼三才而两之,故六。六者,非它也,三才之道也。”又曰:“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此《易》道也。
《说卦》说:从前圣人作《易》,是要用它来顺应性命之理,所以确立天之道叫作阴与阳,确立地之道叫作柔与刚,确立人之道叫作仁与义;把天地人三才各重一层,所以《易》要画六画才成一卦;又分出阴位阳位,交替使用柔爻与刚爻,所以《易》要有六位才成文章。《系辞传》说:《周易》这部书广大而完备,有天道在里面,有地道在里面,有人道在里面;把三才各重一层,所以是六。六不是别的,就是三才之道。又说:「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这就是所谓「《易》道」。
经之言“道”者四:《复·彖》曰“反复其道”,《小畜·初九》曰“复自道”,《履·九四》曰“履道坦坦”,《随·九四》曰“有孚在道,以明”,皆在《上经》,已将道字发挥净尽,故《下经》不复赘言,以俟后人之触类旁通而己。《传》之言“道”者,曰“一阴一阳之谓道”,又曰“形而上者谓之道”。一阴一阳,变化往来,生生不已。以阳易阴,以阴易阳。乾道成男,坤道成女。阴阳反复,一阴则反其道,一阳则复其道。故《复·彖》曰“反复其道”,而《乾·九三·传》亦日“反复道也”。
经文里说到「道」的共有四处:《复卦·彖传》说「反复其道」,《小畜·初九》说「复自道」,《履卦》说「履道坦坦」(杭氏系于九四,今本在九二),《随卦·九四》说「有孚在道,以明」。这四处都在《上经》,已经把「道」字发挥干净,所以《下经》不再赘述,留待后人触类旁通罢了。《易传》里说到「道」的,有「一阴一阳之谓道」,有「形而上者谓之道」。一阴一阳,变化往来,生生不已:以阳换阴,以阴换阳;乾道成就男性,坤道成就女性。阴阳往复回环,遇一阴便是「反」其道,遇一阳便是「复」其道,所以《复卦·彖传》说「反复其道」,《乾卦·九三·象传》也说「反复道也」。
盖阳以统阴,失其统则亢,亢则宜复。阴以承阳,失其承则迷,迷则宜反。反而不复,有阴而无阳,失道也。复而不反,有阳而无阴,亦失道也。“终日乾乾”之反复,已复而欲其反也。“七日来复”之反复,已反而欲其复也。反而不复,则其道穷。复而不反,则其道困。穷而知变,困而知通,通变随时,损益得中,圣人之道也。知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故不过,而《易》之道尽矣。
阳的职分是统率阴,失掉统率就会亢;亢了就该「复」。阴的职分是承接阳,失掉承接就会迷;迷了就该「反」。只反而不复,那便是有阴而无阳,是失道;只复而不反,那便是有阳而无阴,同样是失道。乾卦「终日乾乾」所说的反复,是已经复了而要它再反;复卦「七日来复」所说的反复,是已经反了而要它再复。反而不复,其道就穷;复而不反,其道就困。穷了懂得变,困了懂得通,通变而能随时,损益而能得中,这就是圣人之道。《系辞传》说「知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故不过」,《周易》之道到这里也就讲尽了。
《传》称“得中道”五(《离·六三》,《既济·六二》,《夬·九二》,《蛊·九二》,《解·九二》),“未失道”二(《睽·九二》,《观·六三》),“其道穷”四(《比·彖》,《蹇·彖》,《坤·上六》,《节·上六》),“失道”三(《坎·初六》、《上六》,《渐·九三》)。由阳而阴,小人之道也,否也。由阴而阳,君子之道也,泰也。
《易传》中说「得中道」的有五处,即《离卦·六三》《既济·六二》《夬卦·九二》《蛊卦·九二》《解卦·九二》;说「未失道」的有两处,即《睽卦·九二》《观卦·六三》;说「其道穷」的有四处,即《比卦·彖传》《蹇卦·彖传》《坤卦·上六》《节卦·上六》;说「失道」的有三处,即《坎卦》的初六与上六、《渐卦·九三》。总起来说:由阳转向阴,是小人之道,也就是否;由阴转向阳,是君子之道,也就是泰。
命
有天地而后万物生焉。万物生于天地间者,莫不有命。盖当其未生之前,本无是物也。乃忽而受气成形,以有是物,形成于地,气受于天,果孰使之然者?是则所谓命也。圣人设卦观象,以明万物之理,即以卦爻之变化往来,以示各有定命之所在。所谓设辞以明之也。《乾·彖》曰“乾道变化,各正性命”,可见命之所自来。即由乾道之变化,乾非坤无以变也,乾变坤化而乾道斯成。亦如男子必得妇生子,而始有父道也。
有了天地,然后万物才生出来。凡生在天地之间的万物,没有一样不带着「命」。因为在它还没有生出之前,本来并没有这样东西;忽然之间禀受了气、凝成了形,于是才有了这样东西。形是在地上成的,气是从天上受的,究竟是谁使它如此的呢?这就是所谓「命」。圣人设立卦体、观察卦象,用来阐明万物之理,也就借卦爻的变化往来,指出各物定命的所在,这就是所谓「设辞以明之」。《乾卦·彖传》说「乾道变化,各正性命」,可见命的来处正在乾道的变化上。然而乾没有坤便无从变,乾变而坤化,乾道才得以成立;这就好比男子必得有妻室生下儿女,才谈得上做父亲的道理。
故曰“一阴一阳之谓道”,分于道之谓命。经之称“命”者六卦,《否·九四》“有命无咎”,《讼·九四》“复即命”,《革·九四》“改命吉”,《师·九二》“王三锡命”,上六“大君有命”,《泰·上六》“自邑告命”,《旅·六五》“终以誉命”,《传》则曰“受命”,曰“顺命”,曰“舍命”,曰“改命”,曰“申命”,曰“致命”,曰“凝命”。《易》之言命,略具于是矣。
所以说「一阴一阳之谓道」,而从道里分得的那一份就叫作「命」。经文里说到「命」的共有六卦:《否卦·九四》「有命无咎」,《讼卦·九四》「复即命」,《革卦·九四》「改命吉」,《师卦·九二》「王三锡命」与上六「大君有命」,《泰卦·上六》「自邑告命」,《旅卦·六五》「终以誉命」。《易传》里则说「受命」,说「顺命」,说「舍命」,说「改命」,说「申命」,说「致命」,说「凝命」。《周易》讲命的话,大略都在这里了。
盖卦之变化,以正性命者,惟二五。乾二之坤五,其例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故鼎曰“正位凝命”。命分于道,则道有变化,命亦有变通。受命者,得于天也。凝命者,全其体也。顺命者,顺其正也。舍命者,察其几也。申命者,行其事也。致命者,遂其志也。改命者,革其故也。《诗》日:“维天之命,于穆不已。”穷理尽性以致于命,故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孔子五十而知天命,其亦在学《易》以后乎?
卦的变化中真能「各正性命」的,只有二爻与五爻。乾卦九二往居坤卦五位,就是它的例子。周敦颐《太极图说》讲「二五之精,妙合而凝」,所以《鼎卦·象传》说「正位凝命」。命既然是从道里分出来的,那么道有变化,命也就有变通。所谓「受命」,是从天那里得到;「凝命」,是保全它的本体;「顺命」,是顺着它的正道;「舍命」,是审察它的几微;「申命」,是把它推行于事;「致命」,是遂成自己的志向;「改命」,是革除它的旧弊。《诗经·周颂》说:「维天之命,於穆不已。」《说卦》讲「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孔子也说「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孔子五十岁而知天命,恐怕也是在学《易》之后吧?
理
《说文》:“理,治玉也。从玉里声。”孔子系《易》于“理”字约分二义。《说卦》:“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此理字与和字相针对。和之义为合,理之义为分。分理之理,即治玉之理也。盖物质之坚致,而仍有条理可分者,无过于玉。坚则固,致则密。既固且密,则最不易分者,亦无过于玉。故以理为治玉之名,又广其义为处分万事。
《说文解字》说:「理,治玉也。从玉,里声。」孔子系《易》时用「理」字,大约分作两层意思。《说卦》说:「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这里的「理」字与「和」字正相对照:「和」的意思是合,「理」的意思是分;分理的理,也就是治玉的理。大凡质地坚硬细密而仍旧有纹理可以剖分的,没有超过玉的:坚就牢固,密就紧致;既牢固又紧致,那么最不容易剖分的,也没有超过玉的。所以拿「理」作治玉的名称,后来又推广它的意义,用来指处置分理万事。
万物之名,《易》道广大,必分而析之,分而又分,析而又析,而后其精微者乃可得而见。亦如今之治化学者,于一物之体质,必分而析之,至于分无可分,析无可析,而所得者,即为此物之原质矣。故邵子之加一倍法,亦即分析法之还原者也。物理数理,皆有迹象可求,分而理之尚易。至理于义,则精微之至矣。其下文“穷理尽性以至于命”,此理字则为名词,而非动词,即指性分中所有之理。
万物名目繁多,《易》道又极广大,必须分开来剖析,分了再分、析了再析,那些精微之处才显现得出来。这好比今天研究化学的人,对一件东西的体质必定加以分析,一直分到不能再分、析到不能再析,所得到的便是这件东西的元素。所以邵雍的「加一倍法」——一分为二、二分为四,逐层倍增——也就是分析法的还原。物理、数理都有形迹可寻,分开来条理它还算容易;至于「理于义」这一层,那就精微到极点了。下文「穷理尽性以至于命」的那个「理」字,则是名词而不是动词,指的是性分之中本来具有的理。
故郑康成注《乐记》曰“理犹性也”,朱子注《中庸》曰“性即理也”,竟以理与性,相为转注。然详加研究,则终有未安。未可以大儒之说,遂附和之,而以为确当也。盖性固有理,不能谓理即性,性即理。犹物各有理,不能谓物为理,谓理为物也。先儒此种训诂,贻误后学最多。是在学者之自有领悟,愈讲解而纠缠愈甚矣。《坤·文言》曰“君子黄中通理”,与《乾·传》“利贞者,性情也”,呼吸相通。苟于此领悟而有得焉,于明理之学,思过半矣。
所以郑玄注《礼记·乐记》说「理犹性也」,朱熹注《中庸》说「性即理也」,竟把「理」与「性」当作可以互相训释的同义词。然而细加研究,终究讲不安稳,不能因为出自大儒之口就随声附和,认作确当。性里头固然含有理,却不能说理就是性、性就是理;正如物各有其理,却不能说物就是理、理就是物。前代儒者这一类训诂,贻误后学最多。这只能靠学者自己领悟,越是讲解,纠缠得越厉害。《坤卦·文言》说「君子黄中通理」,与《乾卦》传文「利贞者,性情也」,两句气息相通。若能在这里领悟而有所得,对于明理之学,也就懂了一大半。
性
分于道之谓命,分于命之谓性。心生为性,有生斯有命,有命斯有性,性命恒相联属。故《易》言命而不言性。孔子赞《易》,则曰“乾道变化,各正性命”,又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又曰“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言性之本源,可谓明白晓畅矣。
从道里分出来的叫作「命」,从命里分出来的叫作「性」。「性」字从心从生,心之所生便是性;有生才有命,有命才有性,性与命总是连属在一起的。所以《周易》经文只讲命而不讲性。到孔子赞《易》,才说「乾道变化,各正性命」,说「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又说「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讲性的本源,可以说讲得明白晓畅了。
后之言性者,约分三类:孟子,言性善;荀子,言性恶;告子,言性无善无不善。各明一义。性善之说,于立教为宜,故后世多宗之。其实曰善曰恶,已为性之所见端,未可谓之性也。告子无善无不善之说,殊未可厚非。孔子曰“性相近,习相远”,亦此意也。宋儒因回护孟子之说,于是创为义理之性,气质之性,以分别善恶。谓生而善者,义理之性。习而恶者,气质之性。益支离而不可通矣。
后世讲性的大约分三派:孟子讲性善,荀子讲性恶,告子讲性无善无不善,各自阐明一个侧面。性善之说便于设教,所以后世多半宗奉它。其实一说善、一说恶,已经是性显露出来的端倪,还算不得性的本体。告子「无善无不善」的说法,实在未可厚非;孔子说「性相近也,习相远也」,讲的也正是这个意思。宋儒为了回护孟子的性善说,于是造出「义理之性」与「气质之性」来分别善恶,说生来就善的属义理之性,习染而恶的属气质之性——这就越发支离而讲不通了。
情
情者,性之动也。所谓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故性与情亦恒相联属。《易》言欲而不言情。孔子赞《易》,曰“利贞者,性情也”。《白虎通》曰:“性者,阳之施。情者,阴之化也。”《论衡》曰:“性生于阳,情生于阴。”《说文》:“性,人之阳气,性善者也。情,人之阴气,有欲者也。”皆性情并举。性贞于诚,而情则有诚有伪。《系辞》曰“设卦以尽情伪”,又曰“爻彖以情言”,又曰“吉凶以情迁。凡《易》之情近而不相得,则凶或害之悔且吝”,又曰“六爻发挥,旁通情也”。观旁通而情可见矣。
「情」是性的发动。《礼记·乐记》所谓「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讲的正是这层意思,所以性与情也总是连属在一起。《周易》经文只讲欲而不讲情;到孔子赞《易》,才说「利贞者,性情也」。《白虎通》说:「性者,阳之施;情者,阴之化也。」《论衡》说:「性生于阳,情生于阴。」《说文解字》说:「性,人之阳气,性善者也;情,人之阴气,有欲者也。」都是把性与情并举。性以诚为正,情则有诚也有伪。《系辞传》说「设卦以尽情伪」,说「爻彖以情言」,说「吉凶以情迁,凡《易》之情,近而不相得则凶,或害之,悔且吝」,又说「六爻发挥,旁通情也」。从「旁通」的推法上去看,情的真伪向背也就显出来了。
教
教以立人,道以立己,己立立人。故《易》之为书,无非道也,无非教也。卦之言教者三:坎“习教事”,临“教思无穷”,观“观民设教”,而要以“蒙养”为立教之始。孔子更广其义于渐,曰“居贤德善俗”。于蛊曰“振民育德”。于无妄曰“茂对时育万物”。于是今世谓之文明教育之事业,而《易》无不备举矣。而其博大精深之教义,则尚非今世物质文明之教育家,耳目思想所能及。当于卦爻内详论之,兹未遑悉举也。
「教」是用来成就别人的,「道」是用来成就自己的;自己先站得住,才能使别人站得住。所以《周易》这部书,无一处不是道,也无一处不是教。卦里直接讲「教」的有三处:坎卦《象传》「常德行,习教事」,临卦《象传》「教思无穷」,观卦《象传》「省方观民设教」;而立教的起点,总要归到蒙卦「蒙以养正」。孔子又把这层意思推广开去:在渐卦说「居贤德善俗」,在蛊卦说「振民育德」,在无妄卦说「茂对时育万物」。可见今天所谓文明教育的种种事业,《周易》没有一样不已具备。至于它博大精深的教义,还不是今日只重物质文明的教育家耳目见闻与思想所能企及的。这些应当放到各卦各爻中去详细讨论,此处来不及一一列举。
用
《易》者,用世之书也。故以有立教,亦以用立教,亦即以中立教。有贵乎能用,有而不能用,则与无等耳。然非无不能明有之用,非用无以尽有之功,非中无以尽用之妙,故曰“有”,曰“用”,曰“中”。此《易》之界说也。必明此界说,而后《易》可得而言。《易》六十四卦,无一非用,而以乾坤用九用六发其凡。用六而曰以大终,则六亦九之用,故以乾元用九而天下治,以竟《易》之全功。《乾·九二》“庸言”“庸行”,言行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而曰“庸”者,庸者用也,明用之非中不立也。
《周易》是一部经世致用的书。所以它既以「有」立教,也以「用」立教,同时也就是以「中」立教。「有」贵在能用;有而不能用,那就跟没有一样。然而不懂「无」,就说不清「有」的作用;不去「用」,就发挥不尽「有」的功效;不得「中」,就穷不尽「用」的妙处。所以说「有」、说「用」、说「中」,这就是《周易》的界说。必须先弄明白这三条界说,然后才谈得上讲《易》。六十四卦没有一卦不是讲用的,而以乾卦的「用九」、坤卦的「用六」发其通例。坤卦用六说「以大终也」,可见六也是九的用;所以「乾元用九,天下治也」,《周易》的全部功用到此才算完成。《乾卦·九二·文言》讲「庸言之信,庸行之谨」,言与行正是君子据以感动天地的凭借;而所以用一个「庸」字,是因为「庸」即是用,表明用离了中就立不住。
以
以,用也。孔子传《易》,以明大用,于六十四卦之《象传》明之。“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六十四卦皆此以一字挈其纲,即“五十以学《易》”之以,亦即“以《易》传教”本旨之所在也。
「以」就是用。孔子作传解《易》,为的是阐明《周易》的大用,这一点集中体现在六十四卦的《大象传》里:「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六十四卦都用这一个「以」字提起纲领。这个「以」,就是孔子说「五十以学《易》」的那个以,也正是「拿《周易》来施教」这一宗旨的着落处。
盖《彖传》者,释内外两卦之用也。《象传》则取两卦之中,合上下之义而贯串之。两卦之中者何?即三四两爻,所谓中爻所谓人爻者是也。故曰“若夫杂物撰德,辨是与非,则非其中爻不备”。而二四三五同功,三四于六爻为人位,“立人之道”立于此。孔子之六十四“以”字,亦发明于此。明乎此,则庶乎可尽《易》之用。虽吉凶有命,而悔吝可免矣。故《易》于乾之九三九四两爻,特著曰“无咎”。
《彖传》是解释内卦外卦两体各自的用;《大象传》则取两体交界之处,把上下的意义合起来贯串。所谓两体交界处指的是什么?就是第三、第四两爻,也就是所谓「中爻」、所谓「人爻」。所以《系辞传》说:「若夫杂物撰德,辨是与非,则非其中爻不备。」二爻与四爻同功、三爻与五爻同功,而三四两爻在六爻中正当人位,「立人之道」就立在这里。孔子在六十四卦《象传》里下的那六十四个「以」字,也正是从这里发明出来的。明白了这一层,大致就能把《周易》的用发挥尽了:吉凶虽然有命数在,悔与吝却是可以避免的。所以《周易》在乾卦九三、九四两爻下,特地标出「无咎」二字,表示善补过失便不会有灾祸。
之
之者,《易》之用也。爻有变动,故曰之。“辞也者各指其所之”,有所之而吉凶见焉。之字作屮。屮者一生三也。《易》者,一阴一阳。动有所之,而用生焉,则二生三也。故曰“一阴一阳之谓道”。之而当,则得道。之而不当,则失道。《无妄·传》曰:“无妄之往,何之矣。”何之则道穷,是以君子慎其所之。
「之」字讲的是《周易》的用。爻有变动,所以用一个「之」字来表示,如「乾之姤」「乾之同人」之类。《系辞传》说「辞也者,各指其所之」——有所往,吉凶便随之显现。「之」字古文写作「屮」,屮是一茎生出三歧,取「一生三」的意思。《周易》讲的是一阴一阳;一动而有所往,用便由此产生,这就是二生三。所以说「一阴一阳之谓道」。往得恰当,就是得道;往得不恰当,就是失道。《无妄·彖传》说:「无妄之往,何之矣?」既然无处可去,道也就穷了,所以君子对自己所要去的方向格外谨慎。
孚
旧说“孚,信也”。坎为信。凡卦言“有孚”,皆指坎,似是而实非也。孚果指坎,何以中孚无坎象?孚固有信之一义,然信字不足以尽孚也。孚从爪,从子,象鸟以爪抱子。鸟子为卵,爪子以象抱卵,有化育之意。中孚卦象,实以巽五兑十,乃五十五数之中,于五行为土。土主化物,故曰中孚。
旧说讲「孚就是信」,又说坎为信,凡卦爻辞里讲「有孚」的都指坎卦——这话看似有理,其实不然。孚若真专指坎,那么中孚卦里并没有坎象,又怎么解释?「孚」固然含有信的一义,但一个信字不足以把孚说尽。「孚」字从爪从子,象鸟用爪抱着它的子;鸟之子就是卵,爪与子合起来象抱卵,含有孵化生育的意思。中孚的卦象,实际上是巽居五、兑居十,正当天地之数五十五的当中,在五行属土;土主化育万物,所以称为「中孚」。
其曰“有孚”者,“有”谓大有。火天大有,离也。孚,则指坎。坎离居南北之位,合乾坤之中,维中能孚,故曰“有孚”。有则大,孚则化,“有孚”者,即《中庸》所谓“大德敦化”也。凡《易》之道,一阴一阳,必阳孚于阴,而阴孚于阳,而后阴阳和,而成化育之功。
至于说「有孚」,那个「有」指的是大有卦。大有是离在乾上,所谓「火天大有」,取象于离;「孚」则指坎。坎与离分居北、南两方之位,恰好合于乾坤之中;惟有居中才能相孚,所以说「有孚」。「有」就能大,「孚」就能化,所以「有孚」也就是《中庸》所说的「大德敦化」。大凡《易》道一阴一阳,必得阳来孚于阴、阴来孚于阳,然后阴阳调和,化育之功才能成就。
人品有君子小人,泰、否,君子小人之相消长者也。遁曰“君子吉,小人否”,观曰“小人无咎,君子吝”。必君子能孚小人,则小人亦能化为君子。所谓“有孚颙若”,下观而化,则先否后喜,天下受福矣。若不能用观,则成大壮。义非不正,理非不直也。而刚以反动,小人用壮,君子用罔。羝羊触藩,天下被其祸矣。乾元用九,必有孚而始致其用。故孚有信义,有化义,有容义,又有合义,有感义。所谓精义入神之用,以孚字尽之矣。非统全《易》而详察之,又乌知其妙哉!
人品有君子与小人之别,泰、否两卦讲的正是君子小人此消彼长。遁卦说「君子吉,小人否」,观卦说「小人无咎,君子吝」。必得君子能感孚小人,小人才能化而为君子。观卦所说「有孚颙若」,就是在下的人瞻仰而受感化,于是先否而后喜,天下都蒙受福泽。倘若不能用「观」的办法,就变成了大壮。大壮的义并非不正、理并非不直,可是刚过了头就要反弹:「小人用壮,君子用罔」,公羊拿角去撞篱笆,反而角挂在篱上进退不得,天下也就跟着遭殃。「乾元用九」也必须有孚,才能真正发挥它的用。所以「孚」字含有信的意思、化的意思、容的意思,又含有合的意思、感的意思;《系辞传》所说「精义入神以致用」,一个孚字就说尽了。若不统观全部《周易》细加体察,又怎么能知道它的妙处呢!
以上单辞,略举一隅,可见经传字无虚设。或一字而含数义,或数卦合用一字,无不脉络贯通。潜心体玩,均有线索可寻。此外有字以类从,因意义相同,而互见于各卦而相贯串者,可谓之类辞,如则法律一类也,克伐征一类也,速疾遇一类也,需繻须濡一类也,怠缓徐慢裕一类也。凡同乎此者,皆以义相类者也。如弟娣娣涕一类也,頄仇九一类也,轮纶一类也。凡同乎此者,皆以形声相类者也。相类之字,于卦爻之变通意义,皆有关系,均可互相印证者也。
以上所举的单辞不过略举一隅,由此可见经传中没有一个字是虚设的。有的一个字含着好几层意思,有的好几卦合用一个字,彼此没有不脉络贯通的;只要潜心体味把玩,都有线索可寻。此外还有一类字,因为意义相同而以类相从,散见于各卦而彼此串连,可以叫作「类辞」。例如「则、法、律」是一类,「克、伐、征」是一类,「速、疾、遇」是一类,「需、繻、须、濡」是一类,「怠、缓、徐、慢、裕」是一类:凡属这一种的,都是按意义相类。又如「弟、娣、涕」是一类,「頄、仇、九」是一类,「轮、纶」是一类:凡属这一种的,都是按字形字声相类。相类的字对于卦爻变通的意义都有关系,都可以互相印证。
其单辞之外,更又缀属一字,或二字,或三四五字,以成一名辞,或成一句者,可谓之类句。如由颐、由豫;甘节、甘临;频复、频巽;艮其腓、咸其腓;困于酒食、需于酒食;我心不快、其心不快;同人,先号咷而后笑;旅人,先笑而后号咷之类,亦无不互相联贯。
在单辞之外,又在它上头缀连一个字、两个字,或三四五个字,合成一个名词或一整句的,可以叫作「类句」。例如「由颐」与「由豫」,「甘节」与「甘临」,「频复」与「频巽」,「艮其腓」与「咸其腓」,「困于酒食」与「需于酒食」,「我心不快」与「其心不快」,以及同人卦的「先号咷而后笑」与旅卦的「旅人先笑后号咷」,这一类彼此也没有不互相联贯的。
如密云不雨、帝乙归妹、用拯马壮吉、不富于其邻,完全相同之一句,或二句,分见于两卦或三卦者,则更为显而易见。具详于焦理堂氏之《易通释》,兹不赘述也(《易通释》偏于旁通之正立言。有未可尽通化学者,以意逆之,勿以其辞云意也可。)。
至于像「密云不雨」「帝乙归妹」「用拯马壮吉」「不富于其邻」这些完全相同的一句或两句,分别出现在两卦甚至三卦之中的,那就更是显而易见了。这些焦循的《易通释》讲得极详,此处不再赘述。(焦氏《易通释》偏就旁通得正的一面立论,其中有些地方未必都能讲通,读者以己意去逆求他的用意,不必死抠字面就是了。)
举单辞、对辞、类辞、类句,经传之概略,已可见矣。而正言断辞,尚有数例,更举如左。
举出了单辞、对辞、类辞、类句这四类,经传用字的大概情形已经可以看清楚。至于「正言」与「断辞」这一面,还有几条通例,下面接着举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