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杭氏学 · 第 12 卷
称号
号者,名也。称其名使与实相称,亦当名辨物之意也。孟长卿曰:“周人五号,帝,天称,一也。王,美称,二也。天子,爵号,三也。大君者,兴盛行异,四也。大人者,圣明德备,五也。”
「号」就是名。称呼它的名而使名与实相副,也就是前面所说「当名辨物」的意思。汉代易学家孟喜(字长卿)说:周人有五种称号——「帝」是对天的称呼,这是第一种;「王」是赞美之称,这是第二种;「天子」是爵位之号,这是第三种;「大君」,指兴盛而行事卓异的,这是第四种;「大人」,指圣明而德行完备的,这是第五种。
以上五者,皆经之特称。孔子赞《易》,更广其义。曰“先王”。豫,“先王以作乐崇德”。曰“后”。泰,“后以裁成辅相之道”。
以上五种,都是经文里特有的称号。孔子赞《易》,又把它们的范围推广了。一是「先王」,如豫卦《象传》说「先王以作乐崇德」。二是「后」,即在位的君主,如泰卦《象传》说「后以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
经称爵号,王之下有三:曰“公”。大有,“公用享于天子”。解上六,“公用射隼”。益六三,“告公用圭”。六四,“告公从”。鼎九四,“覆公餗”。曰“侯”。屯,“利建侯”。豫,“利建侯”。晋,“康侯”。曰“子”。明夷,“箕子之明夷”。鼎,“得妾以其子”。言公、候、子而不及伯、男。或曰:“此殷制也。文王演《易》于纣之世,故从殷制。”
经文所称的爵号,在「王」以下分三等。一是「公」:大有九三「公用亨于天子」,解卦上六「公用射隼」,益卦六三「告公用圭」、六四「告公从」,鼎卦九四「覆公餗」。二是「侯」:屯卦「利建侯」,豫卦「利建侯」,晋卦「康侯」。三是「子」:明夷「箕子之明夷」,鼎卦「得妾以其子」。只讲公、侯、子而不涉及伯、男两爵。有人说:这是殷代的制度,文王在纣王之世推演《周易》,所以沿用殷制。
正名之称有六:曰“大人”。一人为大。孟子日:“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文言》“与天地合其德”一节,孔子赞大人也至矣。曰“君子”。乾为君,震为子。乾震为无妄,君子者,无妄之称。
用来端正名分的称号有六种。第一是「大人」:「一」与「人」合起来便是「大」字。孟子说:「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乾卦·文言》「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那一节,孔子对大人的赞美可以说到了极处。第二是「君子」:乾为君,震为子,乾上震下合成《无妄》卦,所以「君子」就是《无妄》一卦的称号。
曰“小人”。天大,地大,人亦大。与天地参,故大。违反天地之道,则曰小人。曰“恶人”。睽“见恶人”,人而见恶于人,曰恶人。于象,离为恶人。曰“寇”。寇者悖逆之词。于象,坎为寇。曰“匪人”。匪同非。“比之匪人”,“否之匪人”,失人道,故曰“匪人”。孟子曰:“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
第三是「小人」:天大、地大,人也大,人能与天地并列为三,所以称大;违背天地之道的,就叫作小人。第四是「恶人」:睽卦初九说「见恶人」;身为人而被人厌恶,就叫恶人,就卦象说,离为恶人。第五是「寇」:「寇」是形容悖逆之徒的词,就卦象说,坎为寇。第六是「匪人」:「匪」同「非」,比卦六三「比之匪人」、否卦卦辞「否之匪人」,都指丧失了做人之道的,所以叫「匪人」。孟子说:「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
孔子赞《易》,更广其义。曰“圣人”,曰“贤人”,曰“盗”,亦曰“暴客”,日“吉人”,曰“躁人”,曰“诬善之人”。
孔子赞《易》,又把这类称号的范围推得更广,于是有「圣人」,有「贤人」,有「盗」,如《系辞传》说「慢藏诲盗」;也叫「暴客」,如说「重门击柝,以待暴客」;有「吉人」,如说「吉人之辞寡」;有「躁人」,如说「躁人之辞多」;有「诬善之人」,如说「诬善之人其辞游」。
名当而辞可断矣。爻有等,故曰“物”。辨物当名,名不等也。正言,言不等也。故断辞亦不等。凶至吉为七等:凶,厉,悔,吝,无咎,无不利,吉。凶不若厉,厉不若悔,悔不若吝,吝不若无咎,无咎不若无不利,无不利不若吉。
名称恰当了,判断之辞就下得出来。《系辞传》说「爻有等,故曰物」,爻既有等级之别,所以称它为物。辨别物、订正名,名有等级;把话说正,话也有等级;因此断辞同样有等级。从凶到吉共分七等:凶、厉、悔、吝、无咎、无不利、吉。凶不如厉,厉不如悔,悔不如吝,吝不如「无咎」,「无咎」不如「无不利」,「无不利」不如吉。这七级由重到轻,占问的人据此就能量出自己所处境地的深浅:凶是灾祸已成,厉是危而未败,悔是有懊恨而尚可挽回,吝是小有憾惜,无咎是善补过失而没有灾祸,无不利则事事可行,吉才是真正的美满。
学易笔谈序
海宁先生之于《易》,得异人传授,又博极诸家传注,故能竟委穷源,而独见其大。先生于书,无所不读,故能探赜索隐,钩贯于新旧之学,而独得其通。昔尝闻之先生曰:《易》始于包牺氏,备于神农、黄帝,大明于文王、周公、孔子。汉人去古未远,其卦气、飞伏、阴阳、消息,皆有所授受,非能自创。孔子赞《易》,专重人道,以明立教之旨。故三陈九德,以人合天,而筮法仅略言及之。
海宁先生杭辛斋研治《易》学,既得奇人亲传,又遍读历代各家的传注,所以能穷源竟委,独独看见《易》道的大体。先生读书无所不涉,因此能探取深隐的义理,把新学旧学钩连贯通,独独领会到其中的通处。我从前听先生说过:《易》起于伏羲(包牺氏),到神农、黄帝而完备,到文王、周公、孔子而大明。汉代人距上古不远,他们讲的「卦气」「飞伏」「阴阳」「消息」,都是师徒授受有来历的,并不是自己凭空创造。孔子作《易传》,专门看重人道一面,用以阐明设教立训的宗旨,所以《系辞》中三次陈说九卦之德,要人以人道合天道,至于揲蓍占筮之法,反而只是略略提到。
朱子乃谓“《易》为圣人教人卜筮之书”,岂知方耶?然河、洛为《易》象所取则,汉学只诋为伪造,朱子独取以冠经首,是其卓识,亦有不可及者。又曰:“道家祖黄老,渊源悉出于《易》。”其七返九还,六归八居,度数与卦象悉合无论矣。所异者佛产印度,耶稣生于犹太,而《华严》之乘数,《金刚》之相数,一八、三六、百零八之数,及“七日来复”、“十三见凶之数”,亦无不得。仅以素所闻于先生者,弁诸简端,并志其缘起如此云。
朱熹却说《易》是圣人教人卜筮的书,这难道算识得门径吗?不过「河图」「洛书」本是《易》象取法的根据,汉学家一概斥为后人伪造,唯独朱熹取来列在经文之首,这份见识也有旁人赶不上的地方。先生又说:道家尊奉黄帝、老子为祖,其渊源全出于《易》,丹家所讲的「七返九还」「六归八居」,那些度数与卦象处处相合,自然不必多说。可怪的是佛教产生在印度,耶稣生在犹太,而《华严经》所讲的乘数、《金刚经》所讲的相数,以及一与八、三与六、一百零八这些数目,还有「七日来复」「十三见凶」之数,也没有一项不与《易》数暗合。我只是把平日从先生那里听来的话写在卷首,并把成书的缘起记述如上。
学易笔谈述旨
《易》道至大,《易》理至遂;辛斋之愚,何敢妄谈?顾念吾师忍死狴犴,克期以待,密传心法,冀绵绝学,又曷敢自弃?丙辰出狱,爰搜集古今说《易》之书,惟日孳孳,寝馈舟车,未尝或辍。丁巳以后,国会蒙尘。播越岭峤,议席多暇,两院同人,合组研几学社于广州之迥龙社。谬推都讲,计日分程,商兑讲习。虽兵戈扰攘,而课约罔闲。
《易》道极其广大,《易》理极其深远,我杭辛斋才识浅陋,哪里敢随意谈论?只是想到先师当年身陷牢狱、忍死等待,约定时日把心法秘密传授给我,指望这门濒于断绝的学问能够接续下去,我又怎敢自暴自弃?丙辰年出狱以后,我便搜集古今解说《易》的书籍,天天勤勉不懈,寝食行旅之间也不放下,未曾中断。丁巳年以后国会被迫播迁,我流落岭南,议席上多有余暇,两院同人便在广州的迥龙社合组「研几学社」。大家谬承推举我做主讲,按日排定进度,彼此商量讲习。当时虽然兵戈扰攘,讲课的约期却始终没有荒废。
讲义纂辑,得书若干,名曰《易楔》。而晨昏余晷,切磋问难,随时笔录者,又积稿盈尺。同人艰于传写,乃谋刊印。厘为四卷,名曰《笔谈》,盖纪实焉。己未庚申,由粤而沪。同志之友,闻声毕集。风雨一庐,不废讨论。以续前稿,又得四卷,另为《二集》。借阅传钞,恐多遗失。适前印之书,久已告罄。同人请合两《集》与《易楔》、《易数偶得》、《读易杂记》诸稿,均以聚珍板印行。始于壬戌八月,至十月抄,《笔谈》八卷工竣。爰纪颠末,并述旨如左。
讲义纂集起来,成书若干,取名叫《易楔》。而早晚剩下的时间里彼此切磋问难,随时记录下来的稿子,又堆积到一尺来高。同人苦于抄写传阅不便,就商议刻印,分作四卷,取名《笔谈》,取其纪录实况的意思。己未、庚申两年,我由广东转到上海,志同道合的朋友闻讯纷纷聚拢,风雨之中同住一屋,讨论不断。接续前稿又写成四卷,另编为《二集》。这些稿子借出去传抄,只怕散失,恰好先前印的书早已售罄,同人便请求把两《集》连同《易楔》《易数偶得》《读易杂记》各稿,一并用聚珍活字版印行。此事开工于壬戌年八月,到十月末,《笔谈》八卷全部印成。于是把前后经过记下来,并把本书的宗旨叙述如下。
一、承学之士,不废笔札,谈论所及,择要缀录,聊以备忘。除《初集》第一卷,于临印时略有增减,以明源流外,余悉随时编订,并无先后次序。二、讲《易》与诂经不同。诂经当有家法,有体例,义不容杂。而讲《易》则以阐明卦爻象数之原理原则,但以经文为之证明。故凡与象数有涉,足与《易》道相发明者,博采旁搜,不限时地,更无所谓门户派别也。
第一,从学的人平日不废笔记,凡讨论所涉及的,择取要点记录下来,聊备遗忘。除《初集》第一卷在临付印时略有增删,用以交代学术源流之外,其余各条都是随时编次的,并无先后次第可言。第二,讲《易》与训解经书不同。训解经书要讲「家法」,要有一定体例,义训不容混杂;讲《易》则以阐明卦爻象数的原理原则为主,只拿经文来作印证。所以凡与象数有关、足以发明《易》道的材料,一概广搜博采,不限时代地域,更谈不上什么门户派别。
三、《易》本法象于天地。乾易坤简,易知易能,虽见仁见智,各随学识之深浅而异,要无不可知之理。自象义不明,学者无所适从,几视《易》为绝学,而不敢问津。致《易》简之理,日即湮晦。本编有鉴于斯,立说皆取浅显明白,务期尽人能解,不敢以艰深文浅陋也。
第三,《易》本是取法天地而立象的。乾道平易、坤道简能,容易知晓也容易践行;虽然读者见仁见智,各随学识深浅而不同,总归没有不可知的道理。自从卦象的意义讲不明白,学《易》的人无所适从,几乎把《易》当成断绝的绝学而不敢问津,以致「易简」这一层本来平易的道理日渐湮没晦暗。本书有鉴于此,立说一律采取浅显明白的讲法,务求人人都能读懂,不敢用艰深的字面去掩饰内容的浅陋。
四、孔子赞《易》,身逢乱世,行危言逊。有因时忌不能显言者,不得不以微言大义,隐寓于象数之中,与春秋同一例也。后人不察,悉以文字求之,孔子忧天悯人之苦心湮没尽矣。历代学者,如邵康节,如刘青田、黄姚江,均抱此隐痛而未敢昌言者也。鼎革以后,世虽乱而言可无讳。发历圣之心传,弥前贤之遗憾,维世道而存绝学,不可谓非千载一时之良机。剥极必复,时乎不再,幸我同人勿自暴弃以负天心也。
第四,孔子为《易》作传时身处乱世,行事端方而言辞谦退。有些因当时忌讳而不能明说的,只好把微言大义暗暗寄托在象数里面,这与他修《春秋》的笔法是同一个例子。后人不加体察,一味从文字上去求解,孔子那一片忧世悯人的苦心便全被埋没了。历代学者如宋代的邵雍(康节)、明代的刘基(青田)、黄宗羲(姚江),都抱着这一份隐痛而不敢公开讲出来。改朝换代以后,世道虽乱,说话却可以不必避讳了。把历代圣人的心传发掘出来,弥补前贤的遗憾,维系世道而保存绝学,不能不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剥》卦剥到极处必定转为《复》,时机一去不再来,希望我们同人不要自暴自弃,辜负了天心。
五、卦因数衍,数缘象起,象由心生。《易》准天地,广大悉备。虽人事递演,世变日繁,要不能出乎此象数之外。故洲殊种别,文字语言,万有不齐,维数足以齐之。宗教俗尚,各有不同,惟数足以同之。两千年来,数学失传。宋后言《易》者,往往以邵子先天数为《易》数。数理繁啧,固非短扎所能尽。然于旧说之显然挑牴牾者,不能不援据象数以为商榷,非敢故翻成案也。
第五,卦由数推衍而成,数依象而起,象则由心而生。《易》以天地为准则,广大而无所不备;纵然人事不断演变、世局日益纷繁,终究跳不出这一套象数之外。所以各大洲人种不同、文字语言千差万别,只有「数」能把它们齐一起来;各种宗教风俗互不相同,也只有「数」能把它们打通。两千年来易数之学失传,宋代以后讲《易》的人,往往把邵雍的「先天数」当成《易》数。数理繁复,本来不是短篇札记所能讲尽的;不过对旧说中明显自相抵牾的地方,不能不援引象数加以商榷,并不是故意要翻前人的成案。
六、占筮固《易》之一端,而圣人修《易》以明道,实非尽为占筮。孔子赞《易》,绍述文周,以人合天,兢兢寡过,岂导人于趋吉避凶哉!朱子以占筮为《易》之本义,未免偏见。而《大衍》揲蓍之法,自唐以后,于挂一再扐两端,立说互歧。往诸数理,并多遗憾。未敢盲从,以误后人。
第六,占筮固然是《易》的一个方面,但圣人整理《易》是为了阐明大道,并非全为占筮。孔子作《易传》,上承文王、周公,教人以人道合天道,战战兢兢求少犯过错,哪里是引导人去趋吉避凶呢?朱熹把占筮当作《易》的本义,未免是偏见。至于《系辞》「大衍之数」那一套揲蓍成卦的方法,自唐代以后,在「挂一」与「再扐」这两处各家说法互相分歧,推求其中数理,也多有说不通的地方,我不敢盲目跟从,以免贻误后人。
七、至诚之道,虽可前知,惟道本一贯,学无躐等。必正心修身,能尽人之道以合天,斯天人契合,感而遂通,百世可知。初无二理。若一知半解,妄谈祸福,自欺欺人,实学《易》之大戒。兢兢自箴者,窃愿以此勉人。
第七,《中庸》说至诚之道可以预知未来,但道理本是一以贯之的,做学问不能躐等而进。必须先正心修身,能尽人道以合于天道,这样天人相契,一感而通,纵使百代以后的事也可以推知,其中并没有两种道理。倘若只得一知半解,就胡乱谈论吉凶祸福,那是自欺欺人,实在是学《易》的大忌。这也是我时时警惕自省的,愿意拿它来勉励同学。
八、尽性至命,乃易学之极功。孔子之圣,犹韦编三绝,但云寡过,罕言性命。后生末学,更宜践履笃实,下学上达。同学讲习,窃本斯旨。《初集》刊布,朋自远来,往往以只言象数,不谈身心性命相责。但愚尚以象数之未能尽明为憾。果象数通解,则身心性命之理,胥在其中,更无待言说为也。
第八,穷尽心性、直达天命,是易学最高的成就。以孔子那样的圣人,读《易》尚且把编简的皮绳翻断了三次,也只说自己求少过错,很少谈性与命。后辈末学更应当踏实践行,从切近处下学而后上达。同学讲习,我私下正是本着这个宗旨。《初集》印行以后,远方来的朋友常常责备我只讲象数、不谈身心性命;但我还嫌象数没有讲透而引为遗憾。倘若象数真能贯通了解,那么身心性命的道理都在其中,更用不着另外去说了。
九、形而下者谓之器,形而上者谓之道。凡有形可指者皆器。道本于心,未可以言尽焉。故八卦因重,羲农法天以垂象;两编《十翼》,周孔立言以明道。然未可遽执卦象经传以为道也。譬诸升高必以梯,而梯非高。求饱必以饭,而饭非饱。宋后讲《易》,开口言性理,言道统,是犹指梯而称高,看饭而说饱也。今之谈道者,无宋人之学,而立说更高出宋人。自误误人,更不待言。愿学者共明斯旨,各求实学,返诸身心。勿好高鹜远,循前车之覆辙焉。
第九,《系辞》说有形的叫作「器」,无形的叫作「道」。凡有形迹可指的都属于器;道则本于人心,不是言语所能说尽的。所以八卦相重而成六十四卦,是伏羲、神农效法天道来垂示卦象;两番编成《十翼》,是周公、孔子著述立言来阐明大道。但也不可以就把卦象经传当成道的本身。譬如登高一定要用梯子,可是梯子并不就是高;求饱一定要吃饭,可是饭并不就是饱。宋代以后讲《易》的人,一开口就谈性理、谈道统,这正像指着梯子说自己已经高了、望着饭就说自己已经饱了。今天谈道的人,没有宋儒那样的学问,立论却比宋儒还要高远,自误误人,更不必说。愿学《易》的人共同明白这个宗旨,各自去求实在的学问,回到自己身心上印证,不要好高骛远,重蹈前人翻车的旧辙。
十、洁净精微之学,非潜修静养,未能深造。劳人草草,敢言心得?惟汇积年涉猎所得,聊供同学参考之便。深望海内鸿硕,时加匡正。幸得学与年进,尚拟续,以供采择。十一、世道陵夷,圣学中绝。人欲横流,罔知纪极。谨愿之士,苦身心之无所寄托,蒿目时艰,恒怀消极。或附托西教,或皈向佛门。而仙灵神鬼,导引修养,及飞鸾显化之坛宇,遂遍于域中。影附风从,是丹非素。不知我国固有之学,贯澈天人,足以安身立命。保世滋大,概群藉而罗万有者,悉在此一画开天,人文肇始之《易经》。存人道,挽世运,千钧一发,绝续在兹。弘道救世,责无旁贷。惟我同人,自奋勉焉。
第十,《礼记》称《易》教为「洁净精微」之学,不经潜心修习、静中涵养,无法深造。我奔忙劳碌、仓促成书,哪里敢说有什么心得?不过是把多年涉猎所得汇集起来,姑且供同学参考。深望海内博学之士随时匡正。倘若学问能随年岁增进,还打算陆续续写,以供采择。第十一,世道日渐衰败,圣人之学中途断绝,人欲横流,不知有个止境。那些谨厚老实的人,苦于身心无处寄托,看着时局艰难而常怀悲观,于是有的依附西方宗教,有的皈依佛门;而讲神仙鬼神、导引修养以及扶乩降坛显灵的场所,也就遍布国中。人们影随风从,把红的说成白的,是非不分。他们不知道我国固有的学问原本贯通天人,足以让人安身立命;能保全世道、发扬光大,涵盖诸家而囊括万有的,全在这部一画开天、开启人文的《易经》里。保存人道、挽回世运,正在千钧一发之际,断与续就系在这里。弘扬大道、拯救世人,我们责无旁贷,愿我同人各自奋勉。
上古之《易》
上古之世,无所谓《易》也。但后世之《易》,实本于伏羲,故《周官》掌太卜者有“三《易》”之称。因周以《易》名,遂追谥《连山》、《归藏》皆谓之《易》。余所谓上古之《易》者,亦援斯义而追称之耳。
上古的时候,本来没有「《易》」这个名目。但后世的《易》实在渊源于伏羲,所以《周官》(《周礼》)记载太卜所掌管的有「三《易》」之称。因为周代把自己这一部叫作《易》,于是追加名号,把《连山》《归藏》也一并称作《易》。我这里所说的「上古之《易》」,也是援用这个意思追称罢了。
溯自伏羲一画开天,其时虽文字未兴,而结绳为治,已有等秩伦纪之可观。《系传》称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其条理井然,而观法于地暨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已能将地之所有,分析观察,颇如近世科学家,区地文地质学为二类。
追溯伏羲画出第一画而开辟天地之文,那时文字虽然还没有产生,但用结绳的办法治理天下,已经有等级次序、人伦纲纪可观了。《系辞传》说他抬头观察天上的形象,低头观察地上的法则,观察鸟兽的纹理与土地的所宜,近的取象于自身,远的取象于万物,于是开始画出八卦,用来通达神明的德性,用来比类万物的情状。这一番条理井然有序;其中「观法于地」和「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两项,已经能把地面上所有的东西分开来观察,很像近代科学家把「地文学」与「地质学」分为两门。
此岂欧洲人所谓上古时代野蛮酋长之可比拟哉!以佃以渔,虽未脱游牧之风,而政治亦已斐然可观矣。况八卦成列,有形,有象,有声,实已备具文字之作用。因而重之为六十四卦。益之以变化,固已肆应而不穷矣。此伏羲之《易》,所以为我中国文化之初祖也。
这哪里是欧洲人所说的上古时代野蛮部落酋长可以比拟的!那时打猎捕鱼,虽然还没有脱离游牧的风气,可是政治已经很有可观。何况八卦排列成序,有形状、有物象、有音读,实际上已经具备了文字的功用;再把八卦两两相重成六十四卦,加上爻位的变化,本来就足以应付无穷的事变了。这就是伏羲的《易》之所以成为我们中国文化最初源头的缘故。
伏羲氏没,神农氏作。斫木为耜,揉木为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是已由游牧时代而进于农商。且规模宏远,政教并行。又尝百草以御疾灾,民无夭折,创制显庸,泽及万世。然其时文字未兴,所赖以为政治之具者,实维伏羲所遗传之卦象。度神农氏必有所增益而变通之,是名《连山》。相传以重艮为首,经卦皆八,重卦皆六十四者也。故神农为炎帝,亦号列山氏。
伏羲去世以后,神农兴起。他砍削木头做成耜,弯曲木材做成耒,把耕作农具的便利教给天下人;又在正午设立集市,招来天下的百姓,聚集天下的货物,交换完毕各自散去,人人都得到所需要的东西。这就已经由游牧时代进入农业与商业的时代了。而且规模宏大深远,政令与教化并行。他又遍尝百草以防治疾病灾患,使百姓不致夭亡,创制器物、显扬功用,恩泽流及万世。可是那时文字尚未兴起,用来治理天下的凭借,实在只有伏羲传下来的卦象。推想神农一定对卦象有所增益变通,这就叫《连山》。相传《连山》以重《艮》为首卦,单卦仍是八个,重卦仍是六十四个。所以神农号称炎帝,也称作列山氏。
神农氏没,黄帝尧舜氏作。通其变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盖至是文明日进,制器尚象,人事日繁。而旧有之八卦,不足以应用。于是广卦象为六画,而文字以生。益以天干地支,而阴阳五行之用愈精。
神农去世以后,黄帝与尧、舜相继兴起。他们会通事物的变化,使百姓不觉疲倦;神妙地加以化育,使百姓各得其宜。《系辞传》说:《易》道走到尽头就要变,变了才能通,通了才能长久。大概到这时文明一天天进步,制作器物取法于卦象,人事一天天繁复,原有的八卦已经不够应用,于是把卦象扩充为六画之卦,文字也随之产生;再加上天干地支,阴阳五行的运用就更加精密了。
吹律定声,民气以和。而礼乐以兴,本黄钟以定度量权衡。治历明时,定璇玑玉衡以齐七政。绝地天通,百官以治,万民以察。而《易》之为用,益无乎不备。故黄帝之《易》曰《归藏》,以坤乾为首者也。尧舜继黄帝之后,于变时雍,垂衣裳而天下平。今读《系辞下传》之二章,上古进化之历史,与三《易》之源流,可概见矣。此上古之《易》也。
吹奏律管来定音高,民气因此调和,礼乐由此兴起;又依据黄钟之律来确定长度、容量与轻重的标准。制定历法以明确时令,设置璇玑玉衡来校正日月五星的运行。断绝了人人可通鬼神的混乱局面,百官各有职守而政事得治,万民得以稽考。《易》的功用到这时就更加无所不备了。所以黄帝的《易》叫作《归藏》,是以《坤》《乾》为首卦的。尧舜承接黄帝之后,天下变得和睦融洽,只需垂衣拱手而海内太平。今天读《系辞下传》第二章,上古进化的历史与「三《易》」的源流,大略就可以看出来。这就是上古的《易》。
中古之《易》
夏易《连山》,盖继述神农氏者也。商易《归藏》,盖继述黄帝氏者也。周曰《周易》,或曰“祖述尧舜”。孔子曰:“《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作《易》者,其有忧患乎?”虽指《周易》,以文王与纣之事当之。然帝降而王,德不如古。神禹受命,开家天下之局。汤武革命,《易》揖让而征诛,均不能无惭德焉。故三代之《易》,皆可谓之中古,所谓“于稽其类其衰世之意”邪?上视羲皇,已不无今昔之感矣。
夏代的《易》叫《连山》,大概是承继神农一系的;商代的《易》叫《归藏》,大概是承继黄帝一系的;周代的叫《周易》,也有人说它「祖述尧舜」。孔子说:「《易》的兴起,大概在中古时代吧?作《易》的人,怕是心怀忧患吧?」这话虽然指《周易》而言,是拿文王与商纣之间的事去坐实它;但自帝道降为王道,德行已经不如上古。大禹受命,开出「家天下」的局面;商汤、周武以武力革命,把禅让改成了征伐,都不能说毫无惭愧之处。所以夏、商、周三代的《易》都可以称为中古之《易》,也就是《系辞》所说「考察它这一类辞句,大约含有衰世的意思」吧?比起伏羲之世来,已经不免有今昔之感了。
三代之政纲本于《易》
制度文物,皆出于《易》。故曰“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易》在三代,不啻为政治之书。夏宗《连山》,其礼乐政刑胥以《连山》为则。殷宗《归藏》,其礼乐政刑胥以《归藏》为则。故纪历有人统地统天统之殊。而尚忠尚质尚文,亦各有所专重。盖变通损益以蕲合于时宜,而成一代之制。必统系分明,而后纲举目张,有条不紊。今夏殷之制不可悉睹,而《周礼》一书,虽经窜改,而周家之典章文物,犹可得其梗概,足与《周易》相印证。自秦汉以降,目《易》为卜筮之书,政失其纲也久矣。
一代的制度器物都出于《易》,所以《系辞》说「观察它会合贯通的地方,用来推行典章礼制」。《易》在夏、商、周三代,简直就是一部政治之书。夏代尊奉《连山》,礼乐刑政一概以《连山》为准则;殷代尊奉《归藏》,礼乐刑政一概以《归藏》为准则。所以三代的历法有「人统」「地统」「天统」的分别,而崇尚忠、崇尚质、崇尚文,也各有各的侧重。这都是因时变通、有所增损,以求切合当时的需要,从而形成一代的制度。必须统系分明,然后才能纲举目张、有条不紊。今天夏、殷两代的制度已经不能全部看到,而《周礼》一书虽然经过后人窜改,周代的典章文物还可以从中看出大概,足以与《周易》互相印证。自秦汉以后,把《易》看成一部卜筮的书,政治失掉纲纪已经很久了。
学术之派别出于《易》
我国学术,约可分为三派:曰儒,曰道,曰墨。其余诸子百家,名类虽多,要无不可以此三派归纳之。道家宗老氏,而实导源于黄帝,故相传曰“黄老”。墨家出于禹,而实滥觞于神农。《孟子》有为神农之言者许行,主并耕之说,亦墨之别派也。儒家集大成于孔子,《论语》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则孔子固自承为继续文王者也。故儒家之学出于《周易》,道家之学出于《归藏》,墨家之学出于《连山》,各有所本。
我国的学术大致可分三派:儒家、道家、墨家。其余诸子百家名目虽多,归根到底都可以纳入这三派。道家奉老子为宗主,其实源头在黄帝,所以历来合称「黄老」。墨家崇尚俭朴力行,相传出于夏禹,其实发端于神农:《孟子·滕文公》里那位「为神农之言」的许行,主张君主也要和百姓一同耕种自食,就是墨家的一个支派。儒家到孔子而集大成,《论语》记孔子说「文王已经去世,礼乐文化不就在我这里吗」,可见孔子本就自认是接续文王的人。所以儒家之学出于《周易》,道家之学出于《归藏》,墨家之学出于《连山》,各有各的本源,并不是凭空生出来的。
自汉而后,虽罢斥百家,独崇儒道,而道与墨之学,亦实有不可磨灭之精神。历代之治,舍其名而用其实者,不可枚举。至于今日,儒术亦扫地尽矣。而老氏墨氏之学,则因与欧西之哲学,及其他科学之相契合者颇多,崇尚新学之士,渐有取而研究之者。礼失求野,循末反本,则吾文明初祖之羲《易》,或尚有大明之一日乎?
汉代以后虽然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可是道家与墨家的学问实在也有不可磨灭的精神。历代治国,抛开它们的名目而暗中采用它们实际主张的,多得数不清。到了今天,儒术也已经扫地无余;老子、墨子的学说反倒因为与欧洲哲学以及其他各门科学相合之处颇多,崇尚新学的人渐渐有取来研究的。古语说礼制失传要到民间去寻求,顺着末流回溯根本,那么我们文明初祖伏羲所传的《易》,或许还有大放光明的一天吧?
孔子之《易》
《易》者,明道之书也。五帝之治天下也以道,三王以德,五霸以功。世运自帝降而王,王降乎而霸,道之不明也久矣。孔子生当衰周,五霸之功已杳,浸浸乎由功而降而尚力。至惟力是尚,弱肉强食,人道或几乎悉矣。故孔子赞《易》以存道,又以道之未可骤几焉,乃取中爻以明功,陈九卦以崇德。循序而进,由功而德,其庶几乎与道近矣。
《易》是一部阐明大道的书。五帝治理天下靠的是「道」,三王靠的是「德」,五霸靠的是「功」。世运由帝道降为王道,由王道降为霸道,大道不明已经很久了。孔子生在周室衰微的时代,连五霸那样的事功也早已渺茫,世风渐渐由讲事功降而崇尚力量;一旦只以力量为尚,弱肉强食,人道就几乎要断绝了。所以孔子作《易传》来保存大道;又因为大道不是骤然可以企及的,便取六爻中间那几爻来阐明事功,陈述《履》《谦》等九卦来推崇德行。让人循序渐进,由事功进到德行,这样也就差不多接近于道了。
两汉易学之渊源
孔子传《易》于商瞿。商瞿字子木,其行事不见于《论语》,盖孔子晚年之弟子也。商瞿授鲁桥庇子庸,子庸授江东对馯臂子弓,子弓授燕周丑子家,子家授东武孙虞子乘,子乘授齐田何子庄。凡六传,而周灭于秦。
孔子把《易》传给商瞿。商瞿字子木,他的事迹不见于《论语》,大概是孔子晚年收的学生。商瞿传给鲁国的桥庇子庸,子庸传给江东的馯臂子弓,子弓传给燕国的周丑子家,子家传给东武的孙虞子乘,子乘传给齐国的田何子庄。前后一共传了六代,而周朝就被秦国灭掉了。
秦焚书,而《易》以卜筮独免。汉兴,田何以齐之公族徙杜陵,号杜田生。授东武王同子中,及洛阳周王孙、丁宽,齐伏生。王同子中授淄川杨何,丁宽授同郡田砀王孙,王孙授沛施雠,兰陵孟喜,琅邪梁丘贺,是为三家之《易》,皆立于学官置博士。
秦始皇焚书,《易》因为被看作卜筮之书而独独免于焚毁。汉朝兴起,田何以齐国公族的身份迁居杜陵,人称「杜田生」。他传给东武的王同子中,以及洛阳的周王孙、丁宽和齐国的伏生。王同子中传给淄川的杨何,丁宽传给同郡砀地的田王孙,田王孙传给沛县的施雠、兰陵的孟喜、琅邪的梁丘贺,这就是汉代《易》学的三大家,都被立于学官、设置博士。
施雠授张禹,及琅邪鲁伯。禹授淮阳彭宣,沛戴子崇平。鲁伯授琅邪邴丹、伏曼容。孟喜授同郡白光少子,沛瞿牧,及焦延寿。延寿授京房。梁丘贺传子临,临授五鹿充宗。充宗授平陵士孙、张仲方,邓彭祖子夏,齐衡咸长宾。
施雠传给张禹和琅邪的鲁伯;张禹传给淮阳的彭宣、沛县的戴崇(字子平);鲁伯传给琅邪的邴丹和伏曼容。孟喜传给同郡的白光(字少子)、沛县的瞿牧以及焦延寿;焦延寿传给京房。梁丘贺传给儿子梁丘临,梁丘临传给五鹿充宗;五鹿充宗传给平陵的士孙张(字仲方)、邓彭祖(字子夏)和齐国的衡咸(字长宾)。
东莱费直,治《易》长于卜筮,无章句,徒以《彖》、《象》、《系辞》、《文言》,解释上、下《经》。传琅邪王璜子中。同时沛高相治《易》,与费略同,亦无章句,说阴阳灾异,自言出于丁将军。授子康,及兰陵毋将永。高氏费氏之学,皆未立于学官。
东莱人费直研治《易》,长于占筮,不作逐句训释的章句之学,只拿《彖传》《象传》《系辞》《文言》来解说上下两篇经文,传给琅邪的王璜(字子中)。同时沛县人高相治《易》,路数与费直大略相同,也不作章句,专讲阴阳灾异,自称学问出自「丁将军」丁宽。他传给儿子高康和兰陵的毋将永。高氏与费氏两家之学,都不曾被立于学官。
汉代易学,以施、孟、梁丘三家为盛。京氏专言灾异,高氏亦与京略同。至东汉传施学者,有刘昆,及子轶。传孟学者有握丹鲑,阳鸿任安。传梁丘学者,有范升、杨政、张兴、及子鲂,皆不甚显。至汉季独费《易》盛行,若马融、郑玄、荀爽、陆绩、刘表、宋衷诸人,皆习费氏古文《易》。孟学独一虞翻,施梁之学无闻矣。
汉代的易学,以施雠、孟喜、梁丘贺三家最为兴盛。京房一派专讲灾异,高相一派也与京房大略相同。到了东汉,传施氏之学的有刘昆和他的儿子刘轶;传孟氏之学的有洼丹、觟阳鸿、任安;传梁丘之学的有范升、杨政、张兴以及张兴的儿子张鲂,这几家都不很显赫。到汉朝末年,只有费直一系的《易》独盛,像马融、郑玄、荀爽、陆绩、刘表、宋衷这些人,都研习费氏的古文《易》。孟氏之学只剩下虞翻一人,施氏与梁丘氏之学就再也没有传人的消息了。
晋唐间之易学
魏晋以后,王弼之《易》,盛行江左。弼为刘表之甥,表固治费《易》者。弼之说《易》,不尽宗费,屏弃象数,专以玄理演绎,自谓得意忘象。又分《系》、《彖》、《象》诸《传》于经文之下。学者以其清隽新颖,且简便而易学也,靡然宗之。由是施雠、梁丘诸家之《易》尽亡。费氏之古本,亦为所淆乱,而尽失其本来面目矣。
魏晋以后,王弼注的《易》在江东一带盛行。王弼是刘表的外甥,刘表本来就治费氏《易》。但王弼解《易》并不完全遵守费氏家法,他摒弃象数,专门用玄理去推演,自称「得意忘象」;又把《系辞》《彖传》《象传》诸传拆散,分别附在经文之下。学者觉得他讲得清新俊逸,而且简便好学,便一窝蜂地奉他为宗主。从此施雠、梁丘等家的《易》全部亡佚,费氏的古本也被他打乱,完全失掉了本来面目。
然弼年二十有四即死,《系辞》、《说卦》三篇,均不及注,后人以韩康伯注续之。永嘉之乱,中原板荡,经籍散失。李唐统一,掇拾烬余,虽六经本文幸而未阙,而两汉以来各家之师说传注,已十亡其七八矣。孔颖达疏《易》,复崇王而黜郑。太学肄业,一以王注为本,古《易》遂不可复见。
然而王弼二十四岁就死了,《系辞》《说卦》等三篇都来不及作注,后人便用韩康伯的注来接续。西晋永嘉之乱,中原动荡,经籍大量散失。李唐统一以后收拾劫余,六经的本文虽然侥幸没有残缺,可是两汉以来各家的师说与传注,已经亡佚了十之七八。孔颖达为《易》作疏,又推崇王弼而废黜郑玄;太学讲习一概以王弼注为根本,古《易》从此再也见不到了。
赖李鼎祚《集注》,掇拾残阙,搜集汉注至三十余家。窥管一斑,全豹之形,似尚可约略而得。后之言汉学者,莫不循是蹊径,以为登峰造极之基。至满清中叶,王(念孙)、惠(栋)、张(惠言)、焦(循)诸家,皆精研汉学。单辞只义,不惜殚毕生之全力以赴之。郑氏虞氏之《易》,始差堪董理。而施雠、梁丘之学说,终不获复见于世也。惜哉!
幸赖唐代李鼎祚的《周易集解》收拾残缺,搜罗汉人注解多达三十余家。虽只是从竹管里窥见一斑,全豹的模样似乎还能约略推知。后来讲汉学的人,无不沿着这条路径走,把它当作登峰造极的根基。到清代中叶,王念孙、惠栋、张惠言、焦循诸家都精研汉学,为了一个词、一条义训,不惜倾注毕生精力去追索,郑玄、虞翻两家的《易》学这才勉强得到整理。可是施雠、梁丘两家的学说,终究没能重见于世,可惜啊!
宋人之易学
宋人讲《易》,自司马温公以至程子,大抵皆不出王弼范围。周子《通书》,发明太极图,为理学之宗,与易学尚无其关涉也。自邵康节创为先天之说,取《说卦》“天地定位”一章,安排八卦,谓之先天卦。以“帝出乎震”之方位为后天卦。
宋代人讲《易》,从司马光(温公)一直到程颐,大抵都跳不出王弼的范围。周敦颐的《通书》阐发《太极图》,成为理学的宗主,与易学本身其实还没有多少牵涉。直到邵雍(康节)创立「先天」之说,取《说卦传》「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那一章的说法来排布八卦,称为「先天卦」;又以《说卦传》「帝出乎震」一章所讲的方位排成「后天卦」。
又以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为先天八卦之数。更反刘牧九图十书之说,以五十五数者为河图,四十五数者为洛书,为八卦之所自出。于是太极两仪,四象八卦,而十六,而三十二,而六十四。立说与汉人完全不同,不啻在易学中另辟一新世界。
他又定出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作为先天八卦的数序;更推翻刘牧以九数为《河图》、十数为《洛书》的旧说,把五十五之数定为《河图》、四十五之数定为《洛书》,认为八卦就是由此而出。于是从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再加倍为十六、三十二、六十四。这一套立论与汉代人完全不同,简直是在易学里另外开辟了一个新世界。
然当其时,并未盛行。如温公、程子,皆与邵为老友,且极推重其为人,称为“内圣外王,孔孟没后之一人”,而未尝取其说以讲《易》。其反对如欧阳文忠诸人,更无论矣。至朱子撰《周易本义》,取河图、洛书与先天、大、小、方、圆各图,弁诸卷首。又另著《易学启蒙》以阐明之,而后邵子之先天学与《易经》相联缀。
但在当时,这套学说并没有流行开来。像司马光、程颐都是邵雍的老朋友,而且极其推重他的为人,称他「内圣外王,是孔子孟子之后的第一人」,却不曾采用他的说法来讲《易》;至于欧阳修那一班反对者,就更不用说了。直到朱熹撰《周易本义》,把《河图》《洛书》以及先天的大圆图、小圆图、方图等各种图式列在卷首,又另外写了《易学启蒙》来阐明它们,此后邵雍的先天之学才与《易经》连缀在一起。
历宋元明清,皆立诸学官,定为不刊之程式。后之学者,几疑此诸图为《易经》所固有矣。虽汉学家抨击非难,不遗余力,而以其理数出自天然,推算又确有征验,终非讨生活于故纸堆中者,空言所能排斥也。故宋之易学,能有所发挥,独树一帜与汉学相对峙者,自当首推邵氏。
经过宋、元、明、清各代,这些图都被立于学官,定成不可更改的程式,后来的学者几乎以为它们本就是《易经》里固有的东西。汉学家虽然极力抨击非难,斥这些图出于道士陈抟一系而非经文所有,但因为其中的理与数出于自然,推算起来又确有应验,终究不是一班在故纸堆里讨生活的人凭空话所能驳倒的。所以宋代的易学中,能有所发挥、独树一帜而与汉学相对峙的,自然要首推邵雍。
朱子《本义》,颇能矫王弼以来空谈玄理之弊,而注意于象数,故取用邵子之说颇多。顾未能会通全《易》,博采两汉诸家之说,以明圣人立象之意。又泥于门户之见,不敢畅所欲言,而以圣人以卜筮教人一言,为立说之本义。此何异以璇玑玉衡为定南北方向之用,不亦隘乎?
朱熹的《周易本义》颇能矫正王弼以来空谈玄理的毛病,肯留意象数,所以采用邵雍的说法很多。可惜他没能贯通整部《易》理、广采两汉各家之说,来阐明圣人设立卦象的用意;又拘泥于门户之见,不敢畅所欲言,只把「圣人用卜筮教人」这一句当成立论的根本宗旨。这跟把观测天象的璇玑玉衡只当作辨别南北方向的器具有什么两样,不也太狭隘了吗?
两宋《易》家之著录者颇多,以当时镌版业已发明,流传较易。今《四库》所存,及刊入《通志堂经解》,与《惜阴》、《聚珍》诸丛书者,尚有六十余种。而纳兰氏又汇辑诸儒语录别集,暨佚书之单辞剩义,为《大易萃言》八十卷,可谓极宋学之大观已。
两宋的易学家见于著录的很多,因为当时雕版印刷已经发明,书籍流传比较容易。如今《四库全书》所收,以及刻入《通志堂经解》和《惜阴轩丛书》《聚珍版丛书》等丛书的,还有六十多种。而纳兰性德又把各家儒者的语录、别集,以及散佚书中零星残存的片言只义汇集起来,编成《大易萃言》八十卷,可以说是宋代易学的一大总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