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正义 · 第 22 卷
涣卦
坎下巽上。涣:亨。王假有庙,利涉大川,利贞。[疏]正义曰:“涣,亨”者,“涣”,卦名也。《序卦》曰:“说而后散之,故受之以涣。”然则“涣”者,散释之名。《杂卦》曰:“涣,离也。”此又“涣”是离散之号也。盖“涣”之为义,小人遭难,离散奔迸而逃避也。大德之人,能於此时建功立德,散难释险,故谓之为涣;能释险难,所以为亨:故曰“涣,亨”。“王假有庙”者,王能涣难而亨,可以至於建立宗庙,故曰“王假有庙”也。“利涉大川”者,德洽神人,可济大难,故曰“利涉大川”。“利贞”者,大难既散,宜以正道而柔集之,故曰“利贞”。
卦体是下「坎」上「巽」。卦辞说:涣,亨通;君王来到宗庙,利于渡越大河,利于守正。孔颖达疏解说:所谓「涣,亨」,「涣」是卦名。《序卦传》说「说而后散之,故受之以涣」,这样看来「涣」是消散、解除的名目;《杂卦传》说「涣,离也」,这又说明「涣」是离散的称号。大概「涣」的含义是:小人遭遇危难,便离散奔逃而躲避;而德行盛大的人,能在这时建立功业德行,驱散危难、解除险阻,所以称之为「涣」。能解除险难,因此才亨通,所以说「涣,亨」。所谓「王假有庙」,君王既能涣散危难而致亨通,就可以进而建立宗庙,所以说「王假有庙」。所谓「利涉大川」,德泽遍洽于神明与人众,可以渡越大难,所以说「利涉大川」。所谓「利贞」,大难既已消散,就应当用正道柔和地把人心收聚起来,所以说「利贞」。
《彖》曰:“涣,亨”,刚来而不穷,柔得位乎外而上同。二以刚来居内,而不穷於险。四以柔得位乎外,而与上同。内刚而无险困之难,外顺而无违逆之乖,是以亨,利涉大川,利贞也。凡刚得畅而无忌回之累,柔履正而同志乎刚,则皆亨,利涉大川,利贞也。
经文《彖传》说:涣卦之所以「亨通」,是因为刚爻前来而不至困窘,柔爻在外卦得到正位并且向上与君位同心。王弼注解释:九二以刚健之德前来居於内卦,虽身在坎险之中却不被险难困住;六四以柔顺之德在外卦得到正位,又与九五同心。内卦有刚德,所以没有陷於险难的困厄;外卦柔顺,所以没有违抗忤逆的乖戾。正因如此,涣卦才「亨通」,才「利於渡越大河」,才「利於守正」。王弼又总说:凡是刚爻能够舒展畅达而没有猜忌邪曲的牵累,柔爻能够踏在正位上又与刚爻同心,那么「亨」「利涉大川」「利贞」这几项好处便都能一并得到。
[疏]“《彖》曰涣亨”至“上同”。○正义曰:“涣,亨”者,叠《经》文,略举名德也。“刚来而不穷,柔得位乎外而上同”者,此就九二刚德居险,六四得位从上,释所以能散释险难而致亨通,乃至“利涉大川、利贞”等也。二以刚德来居险中,而不穷於险,四以柔顺得位於外,而上与五同。内刚无险困之难,外柔无违逆之乖,所以得散释险难而通亨,建立宗庙而祭亨,利涉大川而克济,利以正道而鸠民也。
孔颖达疏解从「《彖》曰涣亨」到「上同」这一段。正义说:《彖传》先重复「涣,亨」二字,是把《经》文再叠述一遍,简要标举卦名与卦德。至於「刚来而不穷,柔得位乎外而上同」,则是就九二以刚德处在坎险之中、六四得到正位而顺从上位这两点,解释涣卦何以能够涣散消解险难而达到亨通,乃至获得「利涉大川」「利贞」等好处。九二以刚德前来居於险中,却不被险难困住;六四以柔顺之德在外卦得到正位,又向上与九五同心。内卦有刚德,就没有陷於险难的困厄;外卦柔顺,就没有违抗忤逆的乖戾。所以能够涣散险难而通达亨顺,能够建立宗庙而祭祀享神,能够渡越大河而成功济险,能够依循正道而聚合安顿百姓。
○注“凡刚得畅”至“利贞也”。○正义曰:“凡刚得畅而无忌回之累”者,此还言九二居险不穷,是刚得畅遂,刚既得畅,无复畏忌回邪之累也。“柔履正而同志乎刚”者,此还言六四得位履正,同志乎五也。刚德不畅,柔不同刚,何由得亨通而济难,利贞而不邪乎?故言“则皆亨,利涉大川,利贞”也。注於此言“皆”者,凡有二意,一则《彖》虽叠“涣亨”二字,即以“刚来而不穷,柔得位乎外而上同”释之,下别言“王假有庙,王乃在中,利涉大川,乘木有功”,恐刚来之言,惟释亨德,不通在下;二则先儒有以刚来不穷释亨德,柔得位乎外释利贞,故言“皆”以通之。明刚柔皆释“亨”以下至于“利贞”也。
孔颖达接着疏解王弼注从「凡刚得畅」到「利贞也」一句。正义说:王弼所谓「凡刚得畅而无忌回之累」,仍是就九二居於险中而不被困住来说的,这就是刚德得以舒展通畅;刚德既已通畅,就不再有畏惧猜忌、邪僻曲折的牵累。所谓「柔履正而同志乎刚」,仍是就六四得到正位、踏在正道上而与九五同心来说的。假使刚德不能舒展,柔爻又不与刚爻同心,凭什么能够亨通而济渡险难、守正而不落入邪路呢?所以王弼说「则皆亨,利涉大川,利贞」。王弼在这里特意用一个「皆」字,有两层用意:其一,《彖传》虽然重叠「涣亨」二字,随即用「刚来而不穷,柔得位乎外而上同」来解释,下文又另说「王假有庙,王乃在中,利涉大川,乘木有功」,恐怕读者误以为「刚来」一句只解释「亨」这一德,与下文并不贯通;其二,先儒中有人把「刚来不穷」专用来解释「亨」,把「柔得位乎外」专用来解释「利贞」,所以王弼用「皆」字把两说打通,表明刚与柔两方面都是在解释自「亨」以下直到「利贞」的全部卦德。
“王假有庙”,王乃在中也。王乃在乎涣然之中,故至有庙也。[疏]正义曰:此重明涣时;可以有庙之义。险难未夷,方劳经略;今在涣然之中,故至於有庙也。“利涉大川”,乘木有功也。乘木即涉难也。木者专所以涉川也。涉难而常用涣道,必有功也。[疏]“利涉”至“有功也”。○正义曰:重明用涣可以济难之事。乘木涉川,必不沈溺;以涣济难,必有成功,故曰“乘木有功”也。○注“乘木”至“有功也”。○正义曰:先儒皆以此卦坎下巽上,以为乘木水上,涉川之象,故言乘木有功,王不用象,直取况喻之义,故言此以序之也。
经文《彖传》说:「王假有庙」,是因为君王正处在涣散的时局之中。王弼注解释:君王身处涣然消散的时势里,所以要到宗庙中去聚合人心。孔颖达疏说:这是再一次申明涣卦之时可以立庙的道理——险难尚未平定,正在辛苦经营谋划;如今已处在涣然消散的时势中,所以能够到宗庙致祭。经文《彖传》又说:「利涉大川」,是因为乘木行舟才有功效。王弼注解释:乘木就是渡越险难,木头正是专门用来渡河的东西;渡越险难时始终施行涣散险阻之道,必定能够成功。孔颖达疏解「利涉」到「有功也」说:这是再次申明用涣散之道可以济渡险难。乘木渡河,必定不会沉溺;用涣散之道消解险难,必定有成效,所以说「乘木有功」。孔颖达又疏解王弼注「乘木」到「有功也」说:先儒都因为此卦坎在下、巽在上,巽为木、坎为水,把它看作乘木浮於水上而渡河的卦象,因此说「乘木有功」;王弼不采取象之说,只直接取譬喻的意义,所以在注中这样叙述。
《象》曰:风行水上,“涣”,先王以享于帝,立庙。[疏]正义曰:“风行水上,涣”者,风行水上,激动波涛,散释之象,故曰“风行水上,涣”。“先王以享于帝立庙”者,先王以涣然无难之时,享于上帝,以告太平,建立宗庙,以祭祖考,故曰“先王以享于帝,立庙”也。
经文《象传》说:风吹行在水面上,这就是涣卦;先王取法它,祭享上帝,建立宗庙。孔颖达疏说:所谓「风行水上,涣」,是因为风掠过水面,激起波涛四散,正是涣散消解的物象,所以说「风行水上,涣」。所谓「先王以享于帝立庙」,是说先王趁着险难涣然消散、天下无事之时,向上帝献祭,用以禀告太平;又建立宗庙,用来祭祀先祖,所以说「先王以享于帝,立庙」。
初六:用拯马壮,吉。涣,散也。处散之初,乖散未甚,故可以游行,得其志而违於难也,不在危剧而后乃逃窜,故曰“用拯马壮,吉”。[疏]正义曰:初六处散之初,乖散未甚,可用马以自拯拔,而得壮吉也,故曰“用拯马壮,吉”。《象》曰:“初六”之“吉”,顺也。观难而行,不与险争,故曰“顺也”。[疏]正义曰:观难而行,不与险争,故曰“顺也”。
经文初六爻辞说:借助健壮的马来救助自己,吉祥。王弼注解释:「涣」就是离散。初六处在离散的开头,乖违涣散还不严重,所以尚能从容行走,实现自己的心愿而避开险难,不必等到危急剧烈时才仓皇逃窜,所以爻辞说「用拯马壮,吉」。孔颖达疏说:初六处在离散之初,乖违涣散尚未严重,可以借助马力自我拯拔脱身,因而得到马壮之吉,所以说「用拯马壮,吉」。经文《象传》说:初六之所以吉祥,是因为柔顺。王弼注解释:看清险难的形势再行动,不与险难正面相争,所以说「顺也」。孔颖达疏说:观察险难而后行动,不同险难争斗,所以《象传》称之为「顺」。
九二:涣奔其机,悔亡。机,承物者也,谓初也。二俱无应,与初相得,而初得散道,离散而奔,得其所安,故“悔亡”也。[疏]正义曰:“涣奔其机”者,机,承物者也,初承於二,谓初为机,二俱无应,与初相得,而初得远难之道,今二散奔归初,故曰“涣奔其机”也。“悔亡”者,初得散道而二往归之,得其所安,故悔亡也。《象》曰:“涣奔其机”,得愿也。[疏]正义曰:“得愿”者,违难奔散,愿得所安;奔初获安,是得其愿也。
经文九二爻辞说:在涣散之时奔向可以凭靠的几案,悔恨消失。王弼注解释:「机」就是几案,是承托器物的东西,这里指初六。九二与初六各自都没有正应之爻,两者反而彼此相得;初六已掌握了涣散避难之道,九二便在离散中奔向它,得到了安身之处,所以说「悔亡」。孔颖达疏说:所谓「涣奔其机」,「机」是承托器物的几案,初六在下承托九二,所以把初六比作几案。九二和初六都没有相应之爻,两爻反倒相得;初六已经找到了远离险难的门径,如今九二在涣散中奔去归附初六,所以说「涣奔其机」。所谓「悔亡」,是说初六掌握了涣散之道而九二前往归附,得到了安顿之所,因此悔恨消失。经文《象传》说:「涣奔其机」,是说得偿所愿。孔颖达疏说:所谓「得愿」,是指躲避险难而奔走离散,本愿就是求得安身之处;奔向初六而获得安顿,正是实现了它的心愿。
六三:涣其躬,无悔。涣之为义,内险而外安者也。散躬志外,不固所守,与刚合志,故得无悔也。[疏]正义曰:“涣其躬,无悔”者,涣之为义,内险外安,六三内不比二,而外应上九,是不固所守,能散其躬,故得无悔。故曰“涣其躬,无悔”。《象》曰:“涣其躬”,志在外也。[疏]正义曰:“志在外”者,释六三所以能涣其躬者,正为身在於内,而应在上九,是志意在外也。
经文六三爻辞说:涣散自身的私执,没有悔恨。王弼注解释:涣卦的取义,是内卦有险而外卦安稳。六三散去一己之私而心志向外,不固守自己那一边,与在上的刚爻志同道合,所以能够没有悔恨。孔颖达疏说:所谓「涣其躬,无悔」,涣卦之义在於内险外安;六三在内卦不去亲比九二,却向外与上九相应,这就是不固守己身、能够涣散自身私执,所以能没有悔恨,因此爻辞说「涣其躬,无悔」。经文《象传》说:「涣其躬」,是因为心志在外。孔颖达疏说:所谓「志在外」,是解释六三何以能散去己身之私——正因为它身处内卦,而所应之爻在上九,可见它的心志是向着外面的。
六四:涣其群,元吉。涣有丘,匪夷所思。逾乎险难,得位体巽,与五合志,内掌机密,外宣化命者也,故能散群之险,以光其道。然处於卑顺,不可自专,而为散之任,犹有丘虚匪夷之虑,虽得元吉,所思不可忘也。[疏]正义曰:“涣其群”者,六四出在坎上,巳逾於险,得位体巽,与五合志,内掌机密,外宣化命者也。能为群物散其险害,故曰“涣其群”也。“元吉,涣有丘,匪夷所思者,能散群险,则有大功,故曰“元吉”。然处上体之下,不可自专,而得位承尊,忧责复重,虽获元吉,犹宜於散难之中,有丘墟未平之虑,为其所思,故曰“涣有丘,匪夷所思”也。《象》曰:“涣其群,元吉”,光大也。[疏]正义曰:“光大也”者,能散群险而获元吉,是其道光大也。
经文六四爻辞说:为众人涣散险难,大为吉祥;涣散之中仍有丘陵般未平的隐患,这不是寻常人所能思虑到的。王弼注解释:六四已越过险难,居得正位而身在巽体,与九五同心,对内掌管机要,对外宣布教化政令,所以能替众人散去险害,使自己所行之道光明。然而它处在卑下柔顺的位置,不可自作主张;虽担负着涣散险难的重任,仍有丘陵荒墟尚未夷平的忧虑,即便得到「元吉」,这份忧思也不可忘记。孔颖达疏说:所谓「涣其群」,是六四已出於坎险之上,越过了险难,得正位而体属巽,与九五同心,对内掌握机密、对外宣达教令,能替众人散去险害,所以说「涣其群」。所谓「元吉,涣有丘,匪夷所思」,是说它能散去众人的险难,就有大功,所以称「元吉」;然而它处在上体的最下位,不能独断专行,又以得正之位承奉尊者,忧虑与责任格外沉重,虽获「元吉」,仍应当在散难之时存有丘墟未平的顾虑,把这一层放在心上,所以说「涣有丘,匪夷所思」。经文《象传》说:「涣其群,元吉」,是说其道光明盛大。孔颖达疏说:所谓「光大也」,是指能散去众人的险难而获得大吉,可见它所行之道光明盛大。
九五:涣汗其大号。涣,王居无咎。处尊履正,居巽之中,散汗大号,以荡险阨者也。为涣之主,唯王居之,乃得无咎也。[疏]正义曰:“涣汗其大号”者,人遇险阨,惊怖而劳,则汗从体出,故以汗喻险阨也;九五处尊履正,在号令之中,能行号令,以散险阨者也,故曰“涣汗其大号”也。“涣,王居无咎”者,为涣之主,名位不可假人,惟王居之,乃得无咎,故曰“涣,王居无咎”。《象》曰:“王居无咎”,正位也。正位不可以假人。[疏]正义曰:“正位”者,释“王居无咎”之义,以九五是王之正位,若非王居之,则有咎矣。
经文九五爻辞说:像发汗一样散去险厄,颁布重大号令;处涣散之时,唯有君王居於此位才没有过错。王弼注解释:九五处尊位而踏在正道上,居於巽体之中,用发汗似的大号令来涤荡险阻困厄。它是主持涣散之道的主爻,只有君王据有此位,才能没有过错。孔颖达疏说:所谓「涣汗其大号」,人遇上险阻困厄,惊惧劳苦,汗便从身上冒出,所以用汗来比喻险厄。九五处尊位、履正道,正当发号施令之地,能推行号令来散去险厄,所以说「涣汗其大号」。所谓「涣,王居无咎」,是说身为涣散之主,名分与地位不可借给他人,只有君王居於此位才能没有过错,所以说「涣,王居无咎」。经文《象传》说:「王居无咎」,是因为这是君王的正位。王弼注解释:正位是不可以假借给别人的。孔颖达疏说:所谓「正位」,是解释「王居无咎」的含义——九五乃君王的正位,如果不是君王居於其上,就会有过错。
上九:涣其血,去逖出,无咎。逖,远也。最远於害,不近侵害,散其忧伤,远出者也。散患於远害之地,谁将咎之哉![疏]正义曰:“涣其血,去逖出”者,血,伤也。逖,远也。上九处於卦上,最远於险,不近侵害,是能散其忧伤,去而逖出者也。故曰“涣其血,去逖出”也。“无咎”者,散患於远害之地,谁将咎之矣,故曰“无咎”。《象》曰:“涣其血”,远害也。[疏]正义曰:“远害”者,释“涣其血”也。是居远害之地故也。
经文上九爻辞说:散去伤害与忧惧,远远地离去,没有过错。王弼注解释:「逖」是远的意思。上九离祸害最远,不接近侵害,能散去自己的忧伤,远远走出去。在远离祸害的地方消解祸患,谁还会来责怪它呢。孔颖达疏说:所谓「涣其血,去逖出」,「血」指伤害,「逖」是远。上九处在一卦的最上位,离险难最远,不与侵害相接,正是能够散去忧伤、离去而远远走出的人,所以说「涣其血,去逖出」。所谓「无咎」,是说在远离祸害之地消解祸患,谁还会怪罪它,所以说「无咎」。经文《象传》说:「涣其血」,是说远离祸害。孔颖达疏说:所谓「远害」,是解释「涣其血」一句,正因为上九居在远离祸害的地方。
节卦
兑下坎上。节:亨,苦节不可贞。[疏]正义曰:“节”,卦名也。《彖》曰:“节以制度。”《杂卦》云:“节,止也。”然则节者制度之名。节,止之义,制事有节,其道乃亨,故曰“节,亨”。节须得中,为节过苦,伤於刻薄,物所不堪,不可复正,故曰“苦节不可贞”也。
经文说:节卦下体为兑、上体为坎。节卦:亨通;过於苦涩的节制不可以固守为常道。孔颖达疏说:「节」是卦名。《彖传》讲「节以制度」,《杂卦传》讲「节,止也」,可见「节」既是制度的名称,又含节止之义。处理事情有节度,其道才能亨通,所以说「节,亨」。但节制必须适中,如果节制得过於苦涩,就伤於刻薄,众人无法忍受,也就不能再把它当作正道固守下去,所以说「苦节不可贞」。
《彖》曰:“节,亨”,刚柔分而刚得中。坎阳而兑阴也。阳上而阴下,刚柔分也。刚柔分而不乱,刚得中而为制主,节之义也。节之大者,莫若刚柔分,男女别也。[疏]正义曰:此就上下二体居二、五刚中,释所以为节得亨之义也。坎刚居上,兑柔处下,是刚柔分也。刚柔分,男女别,节之大义也。二、五以刚居中,为制之主,所以得节,节不违中,所以得亨,故曰“节,亨,刚柔分而刚得中”也。
经文《彖传》说:节卦之所以亨通,是因为刚柔各有分限而刚爻得居中位。王弼注解释:坎为阳、兑为阴,阳在上、阴在下,这就是刚柔分限分明。刚柔分限分明而秩序不乱,刚爻居中而成为节制的主宰,这正是「节」的意义。节制中最重大的,莫过於刚柔有分、男女有别。孔颖达疏说:这是就上下两体以及九二、九五以刚居中,来解释节卦何以能够亨通。坎的刚爻居上,兑的柔爻处下,这就是刚柔分限;刚柔有分、男女有别,正是节制的大义。九二、九五以刚爻居於中位,成为节制的主宰,所以能有节度;节制而不违背中道,所以能够亨通,因此《彖传》说「节,亨,刚柔分而刚得中」。
“苦节不可贞”,其道穷也。为节过苦,则物所不能堪也。物不能堪,则不可复正也。[疏]正义曰:为节过苦,不可为正。若以苦节为正,则其道困穷,故曰“苦节不可贞,其道穷”也。说以行险,当位以节,中正以通。然后及亨也。无说而行险,过中而为节,则道穷也。[疏]正义曰:上言“苦节不可贞,其道穷”者,正由为节不中,则物所不说,不可复正,其道困穷,故更就二体及四、五当位,重释行节得亨之义,以明苦节之穷也。“行险以说”,则为节得中。“当位以节”,则可以为正。良由中而能正,所以得通,故曰:“中正以通”,此其所以为亨也。
经文《彖传》说:「苦节不可贞」,是因为那条路走到了尽头。王弼注解释:节制得过於苦涩,众人便无法承受;众人无法承受,就不能再把它当作正道。孔颖达疏说:节制过苦,不能奉为正道;如果硬把苦节当成正道,那么这条路就困窘不通,所以说「苦节不可贞,其道穷」。经文《彖传》又说:以和悦之心行於险难,居於当位而施行节制,守中持正因而通达。王弼注解释:具备了这些条件,然后才谈得上亨通;如果没有和悦之心却去涉险,超过中道去行节制,那么其道就穷尽了。孔颖达疏说:上文讲「苦节不可贞,其道穷」,正因为节制不合中道,众人就不喜悦,也就不能再奉为正道,其道困穷;所以《彖传》又就上下两体以及六四、九五各当其位,重新解释施行节制而得亨通的道理,用来显明苦节何以穷尽。「行险以说」,节制就能合於中道;「当位以节」,就可以称为正。正因为既中且正,所以能够通达,故说「中正以通」,这就是节卦所以亨通的缘由。
天地节而四时成,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疏]正义曰:“天地节而四时成”者,此下就天地与人广明节义。天地以气序为节,使寒暑往来,各以其序,则四时功成之也。王者以制度为节,使用之有道,役之有时,则不伤财,不害民也。《象》曰:泽上有水,节。君子以制数度,议德行。[疏]正义曰:“泽上有水,节”者,水在泽中,乃得其节,故曰“泽上有水,节”也。“君子以制数度,议德行”者,数度,谓尊卑礼命之多少。德行,谓人才堪任之优劣。君子象节以制其礼数等差,皆使有度,议人之德行任用,皆使得宜。
经文《彖传》说:天地有节度,於是四季得以形成;以典章制度作为节度,就不会损耗财货,不会侵害百姓。孔颖达疏说:所谓「天地节而四时成」,从这里起是就天地与人两方面广泛申明节制之义。天地以节气的次序为节度,使寒来暑往各按次第,四季的功用便告完成;君王以典章制度为节度,使用度有法、役使有时,就不会损耗财货、侵害百姓。经文《象传》说:湖泽上面有水,这就是节卦;君子取法它,制定礼数法度,评议人的德行。孔颖达疏说:所谓「泽上有水,节」,水蓄在泽中才有所约束限量,所以说「泽上有水,节」。所谓「君子以制数度,议德行」,「数度」指尊卑礼制爵命的多寡,「德行」指人才能否胜任的优劣。君子取法节卦,制定礼数的等级差别,使之都有一定限度;评议人的德行来安排任用,使之都能各得其宜。
初九:不出户庭,无咎。为节之初,将整离散而立制度者也,故明於通塞,虑於险为,不出户庭,慎密不失,然后事济而无咎也。[疏]“初九”至“无咎”。○正义曰:初九处节之初,将立制度,宜其慎密,不出户庭,若不慎而泄,则民情奸险,应之以伪,故慎密不失,然后事济而无咎,故曰“不出户庭,无咎”。○注“将整离散而立制度者也”。○正义曰:《序卦》云:“物不可以终离,故受之以节。”此卦承《涣》之后,初九居节之初,故曰“将整离散而立法度”也。《象》曰:“不出户庭”,知通塞也。[疏]正义曰:“知通塞”者,识时通塞,所以不出也。
经文初九爻辞说:不走出内室的门庭,没有过错。王弼注解释:初九处在节卦之始,正要整顿涣散的局面而建立制度,所以必须洞明时势的通与塞,顾虑到险阻的作为,不轻出户庭,谨慎周密而不泄漏,然后事情才能办成而没有过错。孔颖达疏解「初九」至「无咎」说:初九处在节卦的开头,将要建立制度,理应谨慎周密,不出户庭;如果不谨慎而机密外泄,民情奸猾险诈,就会用虚伪来应付,所以必须慎密不失,然后事情办成而无过错,因此说「不出户庭,无咎」。孔颖达又疏解王弼注「将整离散而立制度者也」说:《序卦传》讲「物不可以终离,故受之以节」,节卦承接《涣》卦而来,初九又处在节卦之初,所以王弼说它「将整离散而立法度」。经文《象传》说:「不出户庭」,是因为懂得通塞之理。孔颖达疏说:所谓「知通塞」,是能识别时势的通畅与阻塞,所以才不轻易出门。
九二:不出门庭,凶。初已造之,至二宜宣其制矣,而故匿之,失时之极,则遂废矣。故不出门庭,则凶也。[疏]正义曰:初巳制法,至二宜宣。若犹匿之,则失时之极,可施之事,则遂废矣。不出门庭,所以致凶,故曰“不出门庭,凶”。《象》曰:“不出门庭,凶”,失时极也。[疏]正义曰:“失时极”者,极,中也。应出不出,失时之中,所以为凶。
经文九二爻辞说:不走出大门的庭院,有凶险。王弼注解释:初九已经创立了法度,到了九二就该把制度宣布出去,却仍旧有意隐匿不发,那就彻底错过了时机,可行的事情也就此荒废。所以不出门庭,反而招凶。孔颖达疏说:初九已制定法度,到九二应当宣布施行;如果还要隐匿,就完全错失时机,本来可以推行的事情便废弃了。不出门庭正是招致凶险的缘由,所以说「不出门庭,凶」。经文《象传》说:「不出门庭,凶」,是因为错失了时机的中节。孔颖达疏说:所谓「失时极」,「极」就是中的意思;该出而不出,错过了时机的适中之点,所以有凶。
六三:不节若,则嗟若,无咎。若,辞也。以阴处阳,以柔乘刚,违节之道,以至哀嗟。自巳所致,无所怨咎,故曰“无咎”也。[疏]正义曰:节者,制度之卦,处节之时,位不可失,六三以阴处阳,以柔乘刚,失位骄逆,违节之道,祸将及己,以至哀嗟,故曰“不节苦,则嗟若”也。祸自已致,无所怨咎,故曰“无咎”。《象》曰:“不节”之“嗟”,又谁“咎”也。[疏]正义曰:“又谁咎”者,由己不节,自致祸灾,又欲怨咎谁乎?
经文六三爻辞说:不加节制,就要嗟叹;没有可以归咎的人。王弼注解释:「若」是语助词。六三以阴爻处在阳位,以柔爻凌驾刚爻,违背了节制之道,以至於哀伤叹息。这是自己招来的,无从怨恨归咎他人,所以说「无咎」。孔颖达疏说:节卦是讲制度的卦,处在节制之时,爻位不可失当;六三以阴爻居阳位,以柔乘刚,失位而骄纵违逆,背离节制之道,灾祸将要及身,以至於哀伤嗟叹,所以说「不节苦,则嗟若」。祸患是自己招来的,无从怨咎别人,所以说「无咎」。经文《象传》说:因不加节制而致的嗟叹,又该归咎於谁呢。孔颖达疏说:所谓「又谁咎」,是由於自己不能节制,自己招来灾祸,还想去怨恨归咎谁呢。
六四:安节,亨。得位而顺,不改其节,而能亨者也。承上以斯,得其道也。[疏]正义曰:六四得位,而上顺於五,是得节之道。但能安行此节而不改变,则何往不通,故曰“安节亨”,明六三以失位乘刚,则失节而招咎,六四以得位承阳,故安节而致亨。《象》曰:“安节”之“亨”,承上道也。[疏]正义曰:承上道者,以能承於上,故不失其道也。
经文六四爻辞说:安然守其节度,亨通。王弼注解释:六四居得正位而性情柔顺,不改变自己的节度,因而能够亨通;用这样的态度承事上位,正是得其正道。孔颖达疏说:六四得正位,又向上顺从九五,这就是得到了节制之道。只要能安然奉行这一节度而不改变,那么去到哪里都行得通,所以说「安节亨」。这也表明:六三因失位又凌驾刚爻,於是失节而招咎;六四因得位而承奉阳爻,所以能安於节度而致亨通。经文《象传》说:「安节」之所以「亨」,是因为能承奉上位之道。孔颖达疏说:所谓承上之道,是说因为能承奉在上者,所以不失其正道。
九五:甘节,吉。往有尚。当位居中,为节之主不失其中,不伤财,不害民之谓也。为节之不苦,非甘而何?术斯以往,往有尚也。[疏]正义曰:“甘”者,不苦之名也。九五居於尊位,得正履中,能以中正为节之主,则当《彖》曰:“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之谓也。为节而无伤害,则是不苦而甘,所以得吉,故曰“甘节,吉”。以此而行,所往皆有嘉尚,故曰“往有尚”也。象曰:“甘节”之“吉”,居位中也。[疏]正义曰:“居位中”者,以居尊位而得中,故致甘节之吉也。
经文九五爻辞说:甘美适度的节制,吉祥;有所前往会受到嘉许。王弼注解释:九五居位得当又处中位,作为节制的主宰而不失中道,正是《彖传》所说的不损耗财货、不侵害百姓。这样的节制并不苦涩,不叫「甘」又叫什么?依这条路走下去,前往就会受到嘉尚。孔颖达疏说:「甘」是不苦的称呼。九五居於尊位,得正又履中,能以中正之德作节制之主,正合《彖传》所说「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节制而不带来伤害,就是不苦而甘美,所以获得吉祥,故说「甘节,吉」。依此而行,所到之处都会受到嘉许,所以说「往有尚」。经文《象传》说:「甘节」之所以「吉」,是因为居位而得中。孔颖达疏说:所谓「居位中」,是因为它居於尊位而又能守中,所以招致甘节之吉。
上六:苦节,贞凶,悔亡。过节之中,以致亢极,苦节者也。以斯施人,物所不堪,正之凶也。以斯脩身,行在无妄,故得悔亡。[疏]正义曰:上六处节之极,过节之中,节不能甘,以至於苦,故曰“苦节”也。为节过苦,物所不堪,不可复正,正之凶也,故曰“贞凶”。若以苦节施人,则是正道之凶。若以苦节脩身,则俭约无妄,可得亡悔,故曰“悔亡”也。《象》曰:“苦节,贞凶”,其道穷也。
经文上六爻辞说:苦涩的节制,固守下去有凶险,但悔恨可以消失。王弼注解释:上六超过了节制的中道,以至於亢极,这就是「苦节」。用这一套去施加於人,众人无法忍受,把它当正道来守就有凶险;但用它来修养自身,行为处在不虚妄的境地,所以能够消除悔恨。孔颖达疏说:上六处在节卦的顶点,超过了节制的中道,节制不能甘美而变成苦涩,所以称「苦节」。节制过苦,众人不能忍受,也就不能再奉为正道,把它当正道固守便有凶险,所以说「贞凶」。倘若把苦节施加於人,那就是奉行正道反而招凶;倘若用苦节来修养自身,那就是俭约而不虚妄,可以消除悔恨,所以说「悔亡」。经文《象传》说:「苦节,贞凶」,是因为这条路已经走到了尽头。
中孚卦
兑下巽上。中孚:豚鱼吉。利涉大川,利贞。[疏]正义曰:“中孚,豚鱼吉”者,“中孚”,卦名也。信发於中,谓之中孚。鱼者,蟲之幽隐。豚者,兽之微贱。人主内有诚信,则虽微隐之物,信皆及矣。莫不得所而获吉,故曰“豚鱼吉”也。“利涉大川,利贞”者,微隐获吉,显者可知。既有诚信,光被万物,万物得宜,以斯涉难,何往不通?故曰“利涉大川”。信而不正,凶邪之道,故利在贞也。
经文说:中孚卦下体为兑、上体为巽。中孚:诚信及於小猪与鱼,吉祥;利於渡越大河,利於守正。孔颖达疏说:所谓「中孚,豚鱼吉」,「中孚」是卦名;诚信从内心发出,就叫「中孚」。鱼是水中幽隐的动物,小猪是牲畜中微贱的一类;君主内心怀有诚信,那么即使幽微隐蔽的生物,诚信也一样能够遍及,无不各得其所而获吉,所以说「豚鱼吉」。所谓「利涉大川,利贞」,是说连幽微之物都能获吉,显著者自然更不待言。既有诚信,光辉便普被万物,万物各得其宜;凭这样的德行去渡越险难,到哪里会不通达呢?所以说「利涉大川」。但若只讲信而不合於正,那便是凶险邪僻之道,所以好处仍在於守正。
《彖》曰:中孚,柔在内而刚得中,说而巽,孚,有上四德,然后乃孚。[疏]正义曰:此就三、四阴柔并在两体之内,二、五刚德各处一卦之中,及上下二体说而以巽,释此卦名为“中孚”之义也。柔内刚中,各当其所,说而以巽,乖争不作,所以信发於内,谓之“中孚”,故曰“柔在内而刚得中,说而巽,孚”也。
经文《彖传》说:中孚卦,柔爻居於内部而刚爻得居中位,和悦而又谦逊,因而有诚信。王弼注解释:具备上述四项德性,然后才谈得上「孚」。孔颖达疏说:这是就六三、六四两个阴柔之爻都在上下两体的内侧,九二、九五的刚德各处一体之中,以及上下二体和悦而又谦顺这几点,来解释此卦命名为「中孚」的道理。柔爻在内、刚爻居中,各自都恰当其位;和悦而又谦逊,乖违争斗便不会发生,所以诚信从内心生发,称之为「中孚」,因此《彖传》说「柔在内而刚得中,说而巽,孚」。
乃化邦也。信立而后邦乃化也。柔在内而刚得中,各当其所也。刚得中,则直而正;柔在内,则静而顺;说而以巽,则乖争不作。如此,则物无巧竞,敦实之行著,而笃信发乎其中矣。[疏]正义曰:诚信发於内,则邦国化於外,故曰“乃化邦也”。
经文《彖传》接着说:於是能够教化邦国。王弼注解释:诚信确立以后,邦国才会被教化。柔爻在内而刚爻居中,各自都恰当其位:刚爻居中,就正直而端正;柔爻在内,就宁静而柔顺;和悦而又谦逊,乖违争斗就不会兴起。做到这一步,人们便不再机巧相争,敦厚朴实的品行显著起来,笃实的诚信也就从内心生发出来了。孔颖达疏说:诚信从内心发出,邦国就在外被感化,所以《彖传》说「乃化邦也」。
“豚鱼吉”,信及豚鱼也。鱼者,蟲之隐者也。豚者,兽之微贱者也。争竞之道不兴,中信之德淳著,则虽微隐之物,信皆及之。[疏]正义曰:释所以得吉,由信及豚鱼故也。“利涉大川”,乘木舟虚也。乘木於川舟之虚,则终已无溺也。用中孚以涉难,若乘木舟虚也。[疏]正义曰:释此涉川所以得利,以中信而济难,若乘虚舟以涉川也。
经文《彖传》说:「豚鱼吉」,是因为诚信及於小猪与鱼。王弼注解释:鱼是水族中隐蔽的一类,小猪是牲畜中微贱的一类;争竞之风不兴起,内心诚信之德淳厚显著,那么即使是幽微隐蔽的生物,诚信也都能及於它们。孔颖达疏说:这是解释何以能得吉,正因为诚信及於豚鱼的缘故。经文《彖传》又说:「利涉大川」,是因为乘着中空的木舟。王弼注解释:乘着中空的木舟渡河,始终不会沉溺;以中孚之德去渡越险难,就像乘中空之舟渡河一样。孔颖达疏说:这是解释渡河何以有利——凭内心的诚信去济渡险难,就像乘着空虚不载重的木舟渡河一般。
中孚以“利贞”,乃应乎天也。盛之至也。[疏]正义曰:释中孚所以利贞者,天德刚正而气序不差,是正而信也。今信不失正,乃得应於天,是中孚之盛故须济以利贞也。《象》曰:泽上有风,中孚。君子以议狱缓死。信发於中,虽过可亮。[疏]正义曰:“泽上有风,中孚”者,风行泽上,无所不周,其犹信之被物,无所不至,故曰“泽上有风,中孚”。“君子以议狱缓死”者,中信之世,必非故犯过失为辜,情在可恕,故君子以议其过失之狱,缓舍当死之刑也。
经文《彖传》说:中孚之德加上「利贞」,就与天道相应了。王弼注解释:这是诚信到达极盛的境地。孔颖达疏说:这是解释中孚何以要「利贞」——上天之德刚健方正,节气次序毫厘不差,这正是又正又信;如今人的诚信不失其正,才能与天道相应,可见中孚之盛必须以守正来成全。经文《象传》说:湖泽上面有风,这就是中孚卦;君子取法它,审议讼狱、宽缓死刑。王弼注解释:诚信从内心发出,即便有过失也可以体谅。孔颖达疏说:所谓「泽上有风,中孚」,风吹行在泽面上,无处不到,就像诚信覆被万物,无所不至,所以说「泽上有风,中孚」。所谓「君子以议狱缓死」,处在人人内怀诚信的时代,犯罪必定不是有意为恶,多属过失,情理上可以宽恕,所以君子审议这类因过失而成的案件,宽缓那些本当处死的刑罚。
初九:虞吉,有它不燕。虞犹专也。为信之始,而应在四,得乎专吉者也,志未能变,系心於一,故“有它不燕”也。[疏]正义曰:虞犹专也。燕,安也。初为信始,应在于四,得其专一之吉,故曰“虞吉”。既系心於一,故更有他求,不能与之共相燕安也,故曰“有它不燕”也。《象》曰:“初九,虞吉”,志未变也。[疏]正义曰:“志未变”者,所以得专一之吉,以志未改变,不更亲於他也。
经文初九爻辞说:专一守信则吉,另有他求就不得安宁。王弼注解释:「虞」犹如专一。初九处在诚信的开端,所应之爻在六四,能得到专一之吉;心志还没有改变,系念专注於一处,所以说「有它不燕」。孔颖达疏说:「虞」犹如专一,「燕」是安宁。初九是诚信的起点,所应之爻在六四,得到专一的吉祥,所以说「虞吉」。既然系心於一处,那么如果另外再有所求,就不能与对方共处於安宁之中,所以说「有它不燕」。经文《象传》说:初九之所以「虞吉」,是因为心志没有改变。孔颖达疏说:所谓「志未变」,是说它所以能得专一之吉,正因为心志始终不变,不去另外亲附他人。
九二:鹤鸣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处内而居重阴之下,而履不失中,不徇於外,任其真者也。立诚笃至,虽在闇昧,物亦应焉,故曰“鸣鹤在阴,其子和之”也。不私权利,唯德是与,诚之至也,故曰我有好爵,与物散之。
经文九二爻辞说:白鹤在幽暗处鸣叫,它的幼雏应声相和;我有美好的爵位,愿与你共同分享。王弼注解释:九二处在内卦而居於两个阴爻之下,行事却不失中道,不逐求於外,只任其本真。它立心诚笃到了极处,即使身在幽暗之中,外物也会来响应,所以说「鸣鹤在阴,其子和之」。它不把权势利禄据为私有,只以德行为取与的标准,这是诚信的极致,所以说「我有好爵」,愿与他人分而共之。
[疏]正义曰:“鸣鹤在阴,其子和之”者,九二体刚,处於卦内,又在三四重阴之下,而履不失中,是不徇於外,自任其真者也。处於幽昧,而行不失信,则声闻于外,为同类之所应焉。如鹤之鸣於幽远,则为其子所和,故曰“鸣鹤在阴,其子和之”也。“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者,靡,散也,又无偏应,是不私权利,惟德是与。若我有好爵,吾原与尔贤者分散而共之,故曰“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象》曰:“其子和之”,中心愿也。[疏]正义曰:“中心愿”者,诚信之人,愿与同类相应,得诚信而应之,是中心愿也。
孔颖达疏说:所谓「鸣鹤在阴,其子和之」,九二本体属刚,处在内卦,又居於六三、六四两层阴爻之下,而行事不失中道,可见它不追逐外物,只守持自己的本真。身处幽暗之地而行为不失诚信,声名自然传到外面,为同类所响应,好比白鹤在幽远处鸣叫,它的幼雏便应声相和,所以说「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所谓「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靡」是分散共享的意思;九二又没有偏私的应爻,可见它不把权势利禄据为己有,只以德行为取与的准则。仿佛说:我若有美好的爵位,愿与你这样的贤者分而共之,所以说「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经文《象传》说:「其子和之」,是出於内心的意愿。孔颖达疏说:所谓「中心愿」,诚信之人本就愿意与同类相应,如今得到诚信而与之呼应,正是发自内心的意愿。
六三:得敌,或鼓或罢,或泣或歌。三居少阴之上,四居长阴之下,对而不相比,敌之谓也。以阴居阳,欲进者也。欲进而阂敌,故或鼓也。四履正而承五,非己所克,故或罢也。不胜而退,惧见侵陵,故或泣而忧悲也。四履于顺。不与物校,退而不见害,故或歌也。不量其力,进退无恒,惫可知也。
经文六三爻辞说:遇到了对手,时而击鼓进攻,时而疲惫退却,时而哭泣,时而歌唱。王弼注解释:六三居於少阴之上,六四居於长阴之下,两爻相对而并不亲比,这就叫「敌」。六三以阴爻居阳位,是想要上进的;想上进却被对手阻隔,所以有时击鼓进攻。六四踏在正位上又承奉九五,不是六三所能战胜的,所以有时只好罢兵。打不赢而退回,又怕遭到侵凌,所以有时哭泣忧伤。六四立身柔顺,不与人计较,六三退下来也不受损害,所以有时又歌唱起来。不衡量自己的力量,进退没有常度,它的疲惫困顿是可想而知的。
[疏]正义曰:六三与四,俱是阴爻,相与为类。然三居少阴之桑四居长阴之下,各自有应对,而不相比,敌之谓也。故曰“得敌欲进”。碍四,恐其害己,故或鼓而攻之,而四履正承尊,非己所胜,故或罢而退败也。不胜而退,惧见侵陵,故或泣而忧悲也。四履于顺,不与物校,退不见害,故或歌而欢乐也,故曰“或鼓或罢,或泣或歌”也。《象》曰:“或鼓或罢”,位不当也。[疏]正义曰:“位不当”者,所以或鼓或罢,进退无恒者,止为不当其位,妄进故也。
孔颖达疏说:六三与六四都是阴爻,本可算作同类;然而六三居於少阴之上,六四居於长阴之下,各自另有相应之爻,彼此并不亲比,这就叫「得敌」。所以爻辞说「得敌」。六三想要上进却被六四阻碍,又怕六四加害自己,因此有时击鼓进攻;但六四踏正位而承奉尊者,不是六三所能取胜的,因此有时罢兵退败。打不赢而撤退,又害怕遭受侵凌,因此有时哭泣忧伤。六四立身柔顺,不与人计较,六三退下也不受损害,因此有时又欢歌作乐,所以爻辞说「或鼓或罢,或泣或歌」。经文《象传》说:「或鼓或罢」,是因为爻位不当。孔颖达疏说:所谓「位不当」,是说六三之所以忽而击鼓忽而罢兵、进退没有常度,只因为它所居之位不当,妄自求进的缘故。
六四:月几望,马匹亡,无咎。居中孚之时,处巽之始,应说之初,居正履顺,以承於五,内毗无首,外宣德化者也。充乎阴德之盛,故曰:“月几望”。“马匹亡”者,弃群类也。若夫居盛德之位,而与物校其竞争,则失其所盛矣,故曰绝类而上,履正承尊,不与三争,乃得无咎也。
经文六四爻辞说:月亮将要圆满,马失去了配偶,没有过错。王弼注解释:六四处在中孚之时,居於巽体的起始,与兑悦之体的初爻相应,居正位而行柔顺之道,用以承奉九五;在内辅佐元首,在外宣布德化。它把阴柔之德充实到了极盛,所以说「月几望」。所谓「马匹亡」,是指舍弃了同类。假使身居盛德之位,却要与人较量争胜,那就丧失了自己的盛美;所以说它断绝同类而向上承奉,踏正位、奉尊者,不与六三相争,於是能够没有过错。
[疏]正义曰:“月几望”者,六四居中孚之时,处巽应说,得位履顺,上承於五,内毗元首,外宣德化,充乎阴德之盛,如月之近望,故曰“月几望”也。“马匹亡,无咎”者,三与己敌,进来攻己,己若与三校战,则失其所盛,故弃三之类,如马之亡匹;上承其五,不与三争,乃得无咎,故曰“马匹亡,无咎”也。《象》曰:“马匹亡”,绝类上也。类谓三,俱阴爻,故曰“类”也。[疏]正义曰:“绝类上”者,绝三之类,不与二争,而上承於五也。
孔颖达疏说:所谓「月几望」,六四处在中孚之时,身在巽体而与兑悦相应,得正位而行柔顺,向上承奉九五,在内辅佐元首,在外宣布德化,把阴柔之德充实到极盛,如同月亮接近圆满,所以说「月几望」。所谓「马匹亡,无咎」,六三与自己为敌,前来攻击自己;自己若与六三较量交战,就会丧失所具的盛美,因此舍弃六三这一同类,好比马失去了配偶。它向上承奉九五,不与六三争斗,於是能够没有过错,所以说「马匹亡,无咎」。经文《象传》说:「马匹亡」,是断绝同类而向上承奉。王弼注解释:「类」指六三,因为它与六四同为阴爻,所以称为「类」。孔颖达疏说:所谓「绝类上」,是断绝与六三这一同类的牵连,不与它争斗,而向上承奉九五。
九五:有孚挛如,无咎。“挛如”者,系其信之辞也。处中诚以相交之时,居尊位以为群物之主,信何可舍?故“有孚挛如”,乃得“无咎”也。[疏]正义曰:“有孚挛如,无咎”者,挛如者,相牵系不绝之名也。五在信时,处於尊位,为群物之主,恒须以中诚交物,孚信何可暂舍,故曰“有孚挛如”。系信不绝,乃得无咎,故曰“有孚挛如,无咎”也。《象》曰:“有孚挛如”,位正当也。[疏]正义曰:“位正当”者,以其正当尊位,故戒以系信,乃得无咎。若真以阳得正位,而无有系信,则招有咎之嫌也。
经文九五爻辞说:怀着诚信而牵系不断,没有过错。王弼注解释:「挛如」是形容把诚信牢牢系住的说法。九五处在人人以中心之诚相交往的时代,又居尊位而成为众人的主宰,诚信怎么可以放弃?所以必须「有孚挛如」,才能「无咎」。孔颖达疏说:所谓「有孚挛如,无咎」,「挛如」是彼此牵系而不断绝的称呼。九五处在讲诚信的时代,身居尊位,作众人的主宰,时时须以内心的诚意与人交往,诚信岂可片刻放下,所以说「有孚挛如」。牵系诚信而不使中断,才能没有过错,所以说「有孚挛如,无咎」。经文《象传》说:「有孚挛如」,是因为爻位端正相当。孔颖达疏说:所谓「位正当」,是因为九五正当尊位,所以特意告诫它要牵系诚信,才能没有过错;假使只凭阳爻得到正位,却没有牵系诚信,就会招来受责的嫌疑。
上九:翰音登于天,贞凶。翰,高飞也。飞音者,音飞而实不从之谓也。居卦之上,处信之终,信终则衰,忠笃内丧,华美外扬,故曰“翰音登于天”也。翰音登天,正亦灭矣。[疏]正义曰:翰,高飞也。飞音者,音飞而实不从之谓也。上九处信之终信终则衰也。信衰则诈起,而忠笃内丧,华美外扬,若鸟於翰音登于天,虚声远闻也,故曰“翰音登于天”。虚声无实,正之凶也,故曰“贞凶”。《象》曰:“翰音登于天”,何可长也。[疏]正义曰:“何可长也”者,虚声无实,何可久长。
经文上九爻辞说:高飞的声音直上云天,固守下去有凶险。王弼注解释:「翰」是高飞,所谓飞扬之音,是指声音飞扬而实质并不随之而至。上九居於一卦之上,处在诚信的终点;诚信到了尽头就要衰败,忠厚笃实在内里丧失,华美的虚饰在外面张扬,所以说「翰音登于天」。声音高飞入天,正道也就随之泯灭了。孔颖达疏说:「翰」是高飞,所谓飞扬之音,是声音飞扬而实质不随之而来。上九处在诚信的终点,诚信到头便要衰落;诚信衰落则诈伪兴起,忠厚笃实在内里丧失,华美虚饰在外面张扬,好像鸟儿的鸣声高飞上天,只有虚名远播,所以说「翰音登于天」。虚名而无实质,把它当正道固守便是凶,所以说「贞凶」。经文《象传》说:「翰音登于天」,怎么能够长久呢。孔颖达疏说:所谓「何可长也」,虚名没有实质,怎么可能长久维持。
小过卦
艮下震上。小过:亨,利贞。可小事,不可大事。飞鸟遗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飞鸟遗其音声,哀以求处,上愈无所適,下则得安。愈上则愈穷,莫若飞鸟也。
经文说:小过卦下体为艮、上体为震。小过:亨通,利於守正;可以做小事,不可以做大事。飞鸟留下哀鸣之声,不宜向上,宜於向下,大为吉祥。王弼注解释:飞鸟遗落下自己的鸣声,哀切地寻求栖止之处;越往上飞越无处可去,往下则能得到安顿。越是向上越是穷困,没有比飞鸟更能说明这个道理的了。
[疏]“小过亨”至“大吉”。○正义曰:“小过,亨”者,“小过”,卦名也。王於《大过》卦下注云:“音相过之过”。恐人作罪过之义,故以音之。然则“小过”之义,亦与彼同也。过之小事,谓之小过,即“行过乎恭,丧过乎哀”之谓是也。褚氏云:“谓小人之行,小有过差,君子为过厚之行以矫之也,如晏子狐裘之比也。”此因小人有过差,故君子为过厚之行,非即以过差释卦名。《彖》曰“小过,小者过而亨”,言因过得亨,明非罪过,故王於大过音之,明虽义兼罪过得名,上在君子为过行也。而周氏等不悟此理,兼以罪过释卦名,失之远矣。过为小事,道乃可通,故曰“小过,亨”也。“利贞”者,矫世励俗,利在归正,故曰“利贞”也。“可小事,不可大事”者,时也。小有过差,惟可矫以小事,不可正以大事,故曰“可小事,不可大事”也。“飞鸟遗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者,借喻以明过厚之行,有吉有凶。飞鸟遗其音声,哀以求处。过上则愈无所適,过下则不失其安,以譬君子处过差之时,为过厚之行,顺而立之则吉,逆而忤鳞则凶,故曰:“飞鸟遗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顺则执卑守下,逆则犯君陵上,故以臣之逆顺,类鸟之上下也。
孔颖达疏解从「小过亨」到「大吉」这一段。正义说:所谓「小过,亨」,「小过」是卦名。王弼在《大过》卦下注明「读作相过之过」,是怕人们误当成罪过的「过」,所以特地注音;那么「小过」的取义,也与《大过》相同。在小事上有所超过,就叫「小过」,也就是《象传》所说「行过乎恭,丧过乎哀」那一类。褚氏说:这是指小人的行为略有偏差,君子便用过分厚重的举动去矫正它,如同晏子穿狐裘三十年那样的例子。这是因为小人有偏差,君子才做出过分厚重的行为,并不是直接用「过差」来解释卦名。《彖传》说「小过,小者过而亨」,是讲因为有所超过反而得到亨通,可见「过」并非罪过;所以王弼在《大过》卦下特地注音,表明此字虽兼有罪过一义,而在这里说的是君子超乎常度的行为。周氏等人不明白这个道理,一并用罪过来解释卦名,差得太远了。在小事上有所超过,其道才能行得通,所以说「小过,亨」。所谓「利贞」,是说矫正世风、砥砺习俗,好处在於归於正道,所以说「利贞」。所谓「可小事,不可大事」,这是就时势而言:小有偏差,只能用小事去矫正,不可以用大事去纠正,所以说「可小事,不可大事」。所谓「飞鸟遗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是借譬喻说明过分厚重的行为有吉也有凶。飞鸟遗落鸣声,哀切地寻求栖止之处;过分向上就越发无处可去,过分向下反而不失安稳。以此比喻君子处在世人略有偏差的时代,做出过厚的行为,顺势而立就吉,逆势而触犯尊上就凶,所以说「飞鸟遗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顺,就是持守卑下的本分;逆,就是冒犯君上、凌驾尊者,所以用臣下的顺与逆,比拟飞鸟的向下与向上。
○注“飞鸟”至“求处”。○正义曰:“飞鸟遗其音声,哀以求处”者,遗,失也。鸟之失声,必是穷迫,未得安处。《论语》曰:“鸟之将死,其鸣也哀。”故知遗音即哀声也。《彖》曰:小过,小者过而亨也。小者谓凡诸小事也,过於小事而通者也。[疏]正义曰:此释小过之名也。并明小过有亨德之义,过行小事谓之小过,顺时矫俗,虽过而通,故曰“小者过而亨”也。
孔颖达又疏解王弼注从「飞鸟」到「求处」一句。正义说:所谓「飞鸟遗其音声,哀以求处」,「遗」是失落。鸟失声哀鸣,必定是处境窘迫,还没有找到安身之处。《论语》记载曾子的话说「鸟之将死,其鸣也哀」,由此可知所谓「遗音」就是哀切的叫声。经文《彖传》说:小过卦,是小事上有所超过而得亨通。王弼注解释:「小者」指的是各种小事,在小事上有所超过因而通达。孔颖达疏说:这是解释「小过」这个卦名,同时说明小过含有亨通之德。在小事上超乎常度而行,叫作「小过」;顺应时势矫正习俗,虽然有所超过却能通达,所以说「小者过而亨」。
过以“利贞”,与时行也。过而得以利贞,应时宜也。施过於恭俭,利贞者也。[疏]正义曰:此释利贞之德,由为过行而得利贞。然矫枉过正,应时所宜,不可常也,故曰“与时行”也。柔得中,是以“小事”吉也;刚失位而不中,是以“不可大事”也。成大事者,必在刚也。柔而浸大,剥之道也。[疏]正义曰:此就六二、六五以柔居中,九四失位不中,九三得位不中,释“可小事,不可大事”之义。柔顺之人,惟能行小事,柔而得中,是行小中时,故曰“小事吉”也。刚健之人,乃能行大事,失位不中,是行大不中时,故曰“不可大事”也。
经文《彖传》说:有所超过而仍「利贞」,是因为与时势相配合而行。王弼注解释:超过常度却还能守正得利,正是顺应了时势的需要;把这种超过施用在恭敬俭朴上,就是「利贞」。孔颖达疏说:这是解释「利贞」之德,说明它是由超乎常度的行为而得来的;不过矫枉过正只是顺应一时之宜,不能当作常法,所以说「与时行」。经文《彖传》又说:柔爻得居中位,所以做小事吉祥;刚爻失位而又不居中,所以不可以做大事。王弼注解释:成就大事必定要靠刚德;柔爻若渐渐坐大,那就是《剥》卦的路数了。孔颖达疏说:这是就六二、六五以柔居中,九四失位又不居中、九三得位而不居中,来解释「可小事,不可大事」的意思。柔顺的人只能办小事,柔而能守中,正是办小事得其中节之时,所以说「小事吉」;刚健的人才能办大事,如今刚爻失位又不居中,正是办大事而不得中节之时,所以说「不可大事」。
有“飞鸟”之象焉。不宜上,宜下,即飞鸟之象。[疏]正义曰:释不取馀物为况,惟取“飞鸟”者,以不宜上,宜下,有飞鸟之象故也。“飞鸟遗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上逆而下顺也。上则乘刚,逆也;下则承阳,顺也。施过於不顺,凶莫大焉;施过於顺,过更变而为吉也。[疏]正义曰:此就六五乘九四之刚,六二承九三之阳,释所以“不宜上,宜下,大吉”之义也。上则乘刚而逆,下则承阳而顺,故曰“不宜上,宜下,大吉”,以上逆而下顺也。
经文《彖传》说:卦中含有「飞鸟」的象。王弼注解释:不宜向上、宜於向下,这就是飞鸟之象。孔颖达疏说:这是解释为什么不取别的东西作比方,偏偏取「飞鸟」——因为「不宜上,宜下」正合飞鸟的形象。经文《彖传》又说:「飞鸟遗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是因为向上便逆、向下便顺。王弼注解释:向上就是凌驾刚爻,属於逆;向下就是承奉阳爻,属於顺。把超乎常度的举动施用在不顺的方向上,凶险莫过於此;施用在顺的方向上,则超过反而转化为吉。孔颖达疏说:这是就六五凌驾九四之刚、六二承奉九三之阳,来解释「不宜上,宜下,大吉」的道理。向上就是乘刚而违逆,向下就是承阳而柔顺,所以说「不宜上,宜下,大吉」,正因为向上违逆而向下柔顺。
《象》曰:山上有雷,小过。君子以行过乎恭,丧过乎哀,用过乎俭。[疏]正义曰:雷之所出,不出於地。今出山上,过其本所,故曰“小过”。小人过差,失在慢易奢侈,故君子矫之,以行过乎恭,丧过乎哀,用过平俭也。
经文《象传》说:山上响起雷声,这就是小过卦;君子取法它,举止上超乎常度地恭敬,居丧时超乎常度地哀戚,用度上超乎常度地俭省。孔颖达疏说:雷本来是从地下发出的,如今却出现在山上,超过了它本来的位置,所以称「小过」。小人的偏差,毛病出在轻慢放肆与奢侈,所以君子用相反的一端去矫正:举止过於恭敬,居丧过於哀戚,用度过於俭省。
初六:飞鸟以凶。小过,上逆下顺,而应在上卦,进而之逆,无所错足,飞鸟之凶也。[疏]正义曰:小过之义,上逆下顺,而初应在上卦,进而之逆,同於飞鸟,无所错足,故曰“飞鸟以凶”也。《象》曰:“飞鸟以凶”,不可如何也?[疏]正义曰:“不可如何也”者,进而之逆,孰知不可自取凶咎,欲如何乎?
经文初六爻辞说:像飞鸟一样一味上飞,因而招凶。王弼注解释:小过之时,向上为逆、向下为顺,而初六所应之爻在上卦,前进就是走向违逆的一端,无处可以落脚,这正是飞鸟招凶的情形。孔颖达疏说:小过的取义是上逆下顺,而初六的应爻在上卦,前进就走向违逆,与飞鸟一样无处落脚,所以说「飞鸟以凶」。经文《象传》说:「飞鸟以凶」,还能拿它怎么办呢。孔颖达疏说:所谓「不可如何也」,是说明知前进就是走向违逆,却仍自取凶咎,还能拿它怎么办呢。
六二:过其祖,遇其妣,不及其君。遇其臣,无咎。过而得之谓之遇,在小过而当位,过而得之之谓也。祖,始也,谓初也。妣者,居内履中而正者也。过初而履二位,故曰“过其祖”而“遇其妣”,过而不至於僣,尽於臣位而已,故曰“不及其君,遇其臣,无咎”。[疏]正义曰:过而得之谓之遇,六二在小过而当位,是过而得之也。祖,始也,谓初也。妣者,母之称。六二居内,履中而正,固谓之妣。巳过於初,故曰“过其祖”也。履得中正,故曰“遇其妣”也。过不至於僣,尽於臣位而已,故曰“不及其君,遇其臣,无咎”。《象》曰:“不及其君”,臣不可过也。[疏]正义曰:“臣不可过”者,臣不可自过其位也。
经文六二爻辞说:越过了祖父,遇上了祖母;够不到君主,遇上了臣位,没有过错。王弼注解释:超过一步却仍有所得,就叫「遇」。六二身在小过之时而爻位得当,正是超过一步而仍有所得。「祖」是起始,指初六;「妣」指居於内卦、履中而得正的这一位。六二越过初六而踏在第二爻的位置上,所以说「过其祖」而「遇其妣」;虽有所超过却不至於僭越,只尽到臣子的本分而止,所以说「不及其君,遇其臣,无咎」。孔颖达疏说:超过一步而仍有所得叫作「遇」,六二在小过之时而爻位得当,正是超过而有所得。「祖」是起始,指初六;「妣」是对母辈的称呼,六二居内卦,履中而得正,本来就可称为「妣」。它已经越过初六,所以说「过其祖」;它踏在中正之位上,所以说「遇其妣」。超过而不至於僭越,只尽臣子的职分罢了,所以说「不及其君,遇其臣,无咎」。经文《象传》说:「不及其君」,是因为臣子不可以越过本位。孔颖达疏说:所谓「臣不可过」,是说臣子不可以自行超越自己的位分。
九三:弗过防之,从或戕之,凶。小过之世,大者不立,故令小者得过也。居下体之上,以阳当位,而不能先过防之,至令小者或过,而复应而从焉。其从之也,则戕之凶至矣。故曰“弗过防之,从或戕之,凶”也。
经文九三爻辞说:不能预先超乎常度地加以防范,随从小人就可能遭到杀害,有凶险。王弼注解释:小过的时代,大德之人不能确立,因此让小人得以逾越常度。九三居於下体的最上位,以阳爻居於当位,却不能事先超乎常度地设防,以致让小人有所逾越,反倒还与上六相应而随从它。一旦随从了它,被戕害的凶祸就到了,所以爻辞说「弗过防之,从或戕之,凶」。
[疏]正义曰:“弗过防之”者,小过之世,大者不能立德,故令小者得过,九三居下体之上,以阳当位,不能先过为防,至令小者或过。上六小人最居高显,而复应而从焉。其从之也,则有残害之凶至矣,故曰“弗过防之”。“从或戕之,凶”者,《春秋传》曰:“在内曰弑,在外曰戕。”然则戕者皆杀害之谓也。言“或”者,不必之辞也。谓为此行者,有幸而免也。《象》曰:“从或戕之”,“凶”如何也?[疏]正义曰:“凶如何”者,从於小人,果致凶祸,将如何乎?言不可如何也。
孔颖达疏说:所谓「弗过防之」,小过的时代,大德之人不能树立德业,因而让小人得以逾越常度。九三居下体的最上位,以阳爻处当位,却不能事先超乎常度地设防,以致小人有所逾越。上六是小人而居於最高显的位置,九三反倒与它相应并且随从它;一旦随从,残害的凶祸就来了,所以说「弗过防之」。所谓「从或戕之,凶」,《春秋左氏传》说「在内曰弑,在外曰戕」,可见「戕」都是杀害的意思。爻辞用一个「或」字,是表示不一定的语气,意思是做这种事的人,也有侥幸免祸的。经文《象传》说:「从或戕之」,这凶险还能怎么办呢。孔颖达疏说:所谓「凶如何」,是说随从小人,果然招来凶祸,那还能怎么办呢——意思是无可奈何。
九四:无咎,弗过遇之,往厉必戒,勿用永贞。虽体阳爻,而不居其位,不为责主,故得无咎也。失位在下不能过者也。以其不能过,故得合於免咎之宜,故曰“弗过遇之”。夫宴安酖毒,不可怀也,处於小过不宁之时,而以阳居阴,不能有所为者也。以此自守,免咎可也;以斯攸往,危之道也。不交於物,物亦弗与,无援之助,故危则必戒而已,无所告救也。沈没怯弱,自守而已,以斯而处於群小之中,未足任者也,故曰“勿用永贞”,言不足用之於永贞。
经文九四爻辞说:没有过错;不能超乎常度而恰好相遇,前往有危险必须戒惧,不可长久用它来守正。王弼注解释:九四虽然本体是阳爻,却不居於阳位,不是承担责任的主人,所以能够没有过错。它失位而处在上体的下方,是不能有所逾越的;正因为不能逾越,反而恰好合於免除咎责的分寸,所以说「弗过遇之」。安逸享乐如同毒酒,不可以贪恋。九四处在小过这种不安宁的时候,又以阳爻居阴位,是无所作为的;用这种态度自守,免咎还可以,用这种态度有所前往,就是招危之道。它不与外物交结,外物也不亲附它,没有援助,所以遇危时只能自我戒惧,无处求救。它沉滞怯弱,只能自守而已;用这样的人处在一群小人之中,是不足以委任的,所以说「勿用永贞」,意思是不足以用它长久地推行正道。
[疏]“九四无咎”至“永贞”。○正义曰:居小过之世,小人有过差之行,须大德之人,防使无过。今九四虽体阳爻而不居其位,不防之责,责不在己,故得无咎。所以无其咎者,以其失位在下,不能为过厚之行,故得遇於无咎之宜,故曰“无咎,弗过遇之”也。既能无为自守,则无咎,有往则危厉,故曰“往厉”。不交於物,物亦不与,无援之助,故危则必自戒慎而已,无所告救,故曰“必戒”。以斯而处於群小之中,未足委任,不可用之以长行其正也,故曰“勿用永贞”也。○注“夫宴安”至“怀也”。○正义曰:“夫宴安酖毒,不可怀也”者,此《春秋》狄伐邢,管仲劝齐侯救邢,为此辞,言宴安不救邢,即酖鸟之毒,不可怀而安之也。
孔颖达疏解从「九四无咎」到「永贞」这一段。正义说:处在小过的时代,小人有超乎常度的偏差之行,需要大德之人加以防范,使之不至於出格。如今九四虽然本体是阳爻,却不居阳位,未能设防的责任并不落在它身上,所以能没有过错。它之所以无咎,是因为失位而处在上体之下,做不出过分厚重的举动,反而恰好合於免咎的分寸,所以说「无咎,弗过遇之」。既然能无所作为地自守,就没有过错;一旦有所前往就危险,所以说「往厉」。它不与外物交结,外物也不亲附它,没有援助之力,所以遇危时只能自己戒慎,无处求救,因此说「必戒」。用这样的人处在一群小人之中,不足以委以重任,不能靠它长久推行正道,所以说「勿用永贞」。孔颖达又疏解王弼注从「夫宴安」到「怀也」说:所谓「夫宴安酖毒,不可怀也」,这话出自《春秋左氏传》所记狄人攻打邢国、管仲劝齐桓公出兵救邢时说的话,意思是贪图安逸而不去救邢,就等於毒鸟之毒,不可以留恋安享。
《象》曰:“弗过遇之”,位不当也。“往厉必戒”,终不可长也。[疏]正义曰:“位不当”者,释所以弗过而遇,得免於咎者,以其位不当故也。“终不可长”者,自身有危,无所告救,岂可任之长,以为正也。
经文《象传》说:「弗过遇之」,是因为爻位不当;「往厉必戒」,是因为终究不可长久。孔颖达疏说:所谓「位不当」,是解释九四何以不能逾越却恰好相遇、因而免於咎责——正因为它所居之位不当。所谓「终不可长」,是说它自身尚且有危险,又无处求救,怎么可以任用它长久地推行正道呢。
六五:密云不雨,自我西郊,公弋取彼在穴。小过,小者过於大也。六得五位,阴之盛也。故密云不雨,至于西郊也。夫雨者,阴在於上,而阳薄之而不得通,则烝而为雨。今艮止於下而不交焉,故不雨也。是故小畜尚往而亨,则不雨也;小过阳不上交,亦不雨也。虽阴盛于上,未能行其施也。公者,臣之极也,五极阴盛,故称公也。弋,射也。在穴者,隐伏之物也。“小过”者,过小而难未大作,犹在隐伏者也。以阴质治小过,能获小过者也,故曰“公弋取彼在穴”也。除过之道,不在取之,是乃密云未能雨也。
经文六五爻辞说:浓云密布却不下雨,云气从我西边的郊野飘来;王公用带绳的箭射取那藏在洞穴里的猎物。王弼注解释:小过,是小者超过了大者。阴爻占据了第五位,这是阴气极盛,所以浓云不雨,一直布到西郊。降雨的道理是:阴气在上,阳气逼近它而无法通达,於是蒸腾成雨。如今艮卦在下止而不与上相交,所以不下雨。因此《小畜》卦阳气仍在上行而亨通,也不下雨;《小过》卦阳气不向上相交,同样不下雨。虽然阴气在上极盛,却还不能施布恩泽。「公」是臣子中最高的一级;六五阴盛到了极点,所以称「公」。「弋」是射;「在穴」指隐伏的动物。所谓「小过」,是过失还小、祸难尚未大规模发作,仍处在隐伏之中。用阴柔的资质去治理小的过失,能够擒获这些小过失,所以说「公弋取彼在穴」。然而消除过失的正道并不在於用武力去猎取,所以这仍旧是浓云而不能成雨。
[疏]“六五密云”至“在穴”。○正义曰:“密云不雨,自我西郊”者,小过者,小者过於大也。六得五位,是小过於大,阴之盛也。阴盛於上,而艮止之,九三阳止於下,是阴阳不交,虽复至盛,密云至于西郊,而不能为雨也。施之於人,是柔得过而处尊,未能行其恩施,广其风化也,故曰“密云不雨,自我西郊”也。“公弋取彼在穴”者,公者臣之极,五极阴盛,故称公也。小过之时,为过犹小,而难未大作,犹在隐伏。以小过之才,治小过之失,能获小过在隐伏者,有如公之弋猎,取得在穴隐伏之兽也。故曰“公弋取彼在穴”也。
孔颖达疏解从「六五密云」到「在穴」这一段。正义说:所谓「密云不雨,自我西郊」,小过就是小者超过大者;阴爻取得第五位,正是小者超过大者,阴气极盛。阴气在上极盛,而艮卦止住它,九三的阳气又止於下,阴阳因此不能交合;即使阴气极盛,浓云一直布到西郊,也不能化成雨。落到人事上,就是柔弱者逾越常分而居於尊位,还不能施行恩泽、广布教化,所以说「密云不雨,自我西郊」。所谓「公弋取彼在穴」,「公」是臣子中最高的一级,六五阴盛到极点,所以称「公」。小过之时,过失还小,祸难尚未大规模发作,还藏在隐伏之中;以小过之时的才具,去整治小的过失,能够擒获那些隐伏着的小过失,就像王公射猎,猎取洞穴中隐伏的野兽一样,所以说「公弋取彼在穴」。
○注“除过”至“能雨也”。○正义曰:“除过”至“能雨也”者,雨者,以喻德之惠化也。除过差之道,在於文德,怀之,使其自服,弋而取之,是尚威武,尚威武即“密云不雨”之义也。《象》曰:“密云不雨”,已上也。阳巳上,故止也。[疏]正义曰:“巳上”者,释所以“密云不雨”也。以艮之阳爻,巳上於一卦之上而成止,故不上交而为雨也。
孔颖达又疏解王弼注从「除过」到「能雨也」一句。正义说:这里的「雨」是用来比喻德教的恩泽感化。消除过失偏差的正道,在於文德——用德行去安抚他们,使他们自然归服;如今却用带绳之箭去猎取,那是崇尚威武,崇尚威武正是「密云不雨」所要表达的意思。经文《象传》说:「密云不雨」,是因为阳气已经上去了。王弼注解释:阳爻已经上行,所以停止不动。孔颖达疏说:所谓「巳上」,是解释何以「密云不雨」——艮卦的阳爻已经上升到一卦的上位而形成静止,所以不再向上交合成雨。
上六:弗遇过之,飞鸟离之,凶,是谓灾眚。小人之过,遂至上极,过而不知限,至於亢也。过至于亢,将何所遇?飞而不已,将何所讬?灾自己致,复何言哉![疏]正义曰:上六处小过之极,是小人之过,遂至上极,过而不知限,至于亢者也。过至於亢,无所复遇,故曰“弗遇过之”也。以小人之身,过而弗遇,必遭罗网,其犹飞鸟,飞而无讬,必离矰缴,故曰“飞鸟离之,凶”也。过亢离凶,是谓自灾而致眚,复何言哉!故曰“是谓灾眚”也。《象》曰:“弗遇过之”,已亢也。[疏]正义曰:“已亢”者,释所以“弗遇过之”,以其已在亢极之地故也。
经文上六爻辞说:无所遇合而一味逾越,飞鸟遭到罗网,凶险,这就叫作灾祸。王弼注解释:小人的过失一直发展到最上端,逾越而不知节限,达到了亢极的地步。逾越到了亢极,还能遇上什么?一直往上飞个不停,还能寄托在哪里?灾祸是自己招来的,还有什么可说。孔颖达疏说:上六处在小过的顶点,正是小人的过失一直发展到最上端,逾越而不知节限,达到亢极。逾越到亢极,就再无所遇合,所以说「弗遇过之」。以小人之身,逾越而无所遇合,必然撞上罗网,好比飞鸟飞得无处栖托,必定被弋射的丝绳网住,所以说「飞鸟离之,凶」。逾越亢极而遭遇凶险,这就叫自招灾殃,还有什么可说,所以说「是谓灾眚」。经文《象传》说:「弗遇过之」,是因为已经亢极。孔颖达疏说:所谓「已亢」,是解释何以「弗遇过之」——因为它已经身在亢极之地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