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浅述 · 第 25 卷
未济
未济,下坎上离。火在水上,不相为用。又六爻皆不得位。故为未济。未济次既济。按《序卦》:物不可穷也,故受之以未济终焉。既济物之穷。穷无不变易者,变易不穷。未济则未穷也。未穷则生生不绝矣。
《未济》卦下坎上离。火在水上,火性炎上、水性润下,两不相为用;六爻又都不得其正位,所以卦名《未济》。《未济》为什么排在《既济》之后、而且居全经之末?《序卦传》说:事物不可以穷尽,所以用《未济》来收束全书。《既济》是事物走到了穷尽处,而凡穷尽的没有不变易的,变易又是无穷的;《未济》则是还没有穷尽,未穷尽就生生不已、绵绵不绝。
又后天八卦以坎离,居先天乾坤之位。盖天以一生水,地以二生火。故坎得乾之中画,离得坤之中画。上经首乾坤而终坎离,后天首咸恒而终既济未济。既济水火之交,六爻皆当,万物之终也。未济水火不交,六爻皆反,终则有始也。此未济所以次既济,而为全易之终也。
再者后天八卦把坎、离摆在先天乾、坤的位置上。天以一之数生水,地以二之数生火,所以坎卦得了乾卦中间一画的阳,离卦得了坤卦中间一画的阴。上经以乾坤开头而以坎离收尾,后天之序则以咸恒开头而以既济未济收尾。《既济》是水火交合,六爻各当其位,象征万物之终;《未济》是水火不交,六爻全反其位,象征终而复始。这就是《未济》所以排在《既济》之后,并且成为全部《周易》结尾的缘故。
全彖卦虽未济,终有可亨之道。几济而犹未济,故无所利。而彖传又以刚柔之应以见其亨,盖未济固终济也。六爻下三爻在坎险之中,皆未济之象。上三爻离明,则未济者终济矣。此全卦六爻之大畧也。
整篇卦辞的意思是:卦虽名未济,终究有可以亨通的道理;只是眼看要济而终于未济,所以说「无攸利」。而《彖传》又拿刚柔相应来点出它的亨,因为未济毕竟要终归于济。六爻之中,下三爻陷在坎险里,都是未济之象;上三爻属离,离为明,未济的也就终于得济了。这是全卦六爻的大概。
未济:亨,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未济,事未成也。水火不相交,不相为用。卦之六爻皆失其位。故曰未济。未济有终济之理,故亨。既济已然之亨,又阳居阴下,故曰小。未济方来之亨,又阳在阴上,故但曰亨。彖传柔得中,则又就卦体而推之人事也。坎有狐象。坎在下,小狐象。狐老者多疑,小者轻于济。狐尾大,涉必揭其尾。汔,几也。几济而濡其尾,则未能济矣,何所利乎。盖未济虽终有可亨之道,使如小狐之濡尾,则亦无所利。戒占者之辞也。
卦辞说:「未济:亨。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未济」是事情还没有办成。水火不相交、不相为用,六爻又都失其正位,所以叫未济。未济含着终究会济的道理,所以说「亨」。《既济》是已然之亨,而且阳居阴下,所以说「亨小」;《未济》是方来之亨,而且阳在阴上,所以只说一个「亨」字。《彖传》讲「柔得中」,那是又就卦体推到人事上说。坎有狐象,坎在下卦,是小狐之象。老狐多疑而审慎,小狐则轻率求济;狐尾大,渡水必先高举其尾。「汔」是几乎、将近。眼看快渡过去却把尾巴浸湿了,就渡不成了,还有什么利可言?可见未济虽终有可亨之道,若像小狐那样濡尾而废,也就无所利。这是给占者的告诫之辞。
《彖》曰:未济,亨,柔得中也。彖未济之亨,就天运之自然言之。夫子又专指六五一爻,言人事有致亨之道也。柔而得中,则既非柔弱无能,又不刚猛偾事。小心慎密,处置得宜。未济者终济,此其所以亨也。
《彖传》说:「未济,亨,柔得中也。」卦辞讲未济之亨,是就天运的自然讲的;孔子却专指六五这一爻,说人事上另有一条求亨之路。柔顺而又居中,便既不是柔弱无能,也不至刚猛而坏事,小心缜密、处置得宜。未济的终于得济,靠的正是这个,所以说亨。
小狐汔济,未出中也。濡其尾,无攸利,不续终也。虽不当位,刚柔应也。未出中,指二也。九二在坎险之中,未能出也。不续终,指初也。初在下为尾。二所以不能出险,以初阴柔力微,故首济而尾不济,不能续其后也。虽不当位而刚柔皆应,则彼此相辅,终成济险之功。此二语又覆解亨之义。盖柔既得中,又与刚应,故能亨也。二五固刚柔应,然全卦刚柔皆应,故于此覆言之。
《彖传》接着说:「小狐汔济,未出中也。濡其尾,无攸利,不续终也。虽不当位,刚柔应也。」「未出中」指九二,九二陷在坎险的中间,还出不来;「不续终」指初六,初六在最下,是尾。九二之所以出不了险,正因为初六阴柔力弱,头已渡过而尾未渡过,接续不上后劲。虽然六爻都不当位,但刚柔两两相应,彼此扶持,终能成就济险之功。这两句又是回头申说「亨」的道理:柔既得中,又与刚相应,所以能亨。二与五固然是刚柔相应,其实全卦六爻无不相应,所以在这里再申说一遍。
《象》曰:火在水上,未济。君子以慎辨物居方。辨物如火之明,居方如水之聚。又水火異物,故以之辨物,使物以羣分。水火各居其所,故以之居方,使方以类聚也。
《大象传》说:「火在水上,未济。君子以慎辨物居方。」辨别事物要像火那样明亮照彻,安置方位要像水那样各归其聚。再说水与火本是两种不同的东西,所以取它来「辨物」,使万物依类分开;水火又各居自己的位置,所以取它来「居方」,使各方按类相聚。
初六:濡其尾,吝。以阴居下,当未济之初,未能自进,故有濡尾之象而至吝也。既济濡尾无咎,此则吝者,既济阳刚得正,离明之体。当既济之时,知缓急而不轻进。故无咎。此则才柔不正,坎险之下。又当未济之时,冒险躁进。则至于濡尾而不能济矣。故吝。然彖言无攸利而此但言吝,则以卦之初,失尚未远也。《象》曰:濡其尾,亦不知极也。《程传》作不知之极,从之。坎之初不如离之初明知也。
初六爻辞说:「濡其尾,吝。」它以阴柔居最下位,正当未济之初,自己进不上去,所以有濡尾之象而至于困吝。同样是「濡其尾」,《既济》初九却说「无咎」,这里为什么是「吝」?《既济》初九阳刚得正,又在离明之体,当既济之时,懂得缓急而不轻进,所以无咎;这里则才质柔弱又不得正,身处坎险之下,正当未济之时还要冒险躁进,于是弄到濡尾而不能济,所以吝。不过卦辞说「无攸利」,此爻只说「吝」,那是因为还在一卦之初,失得还不算远。《象传》说「濡其尾,亦不知极也」,程颐《伊川易传》读作「不知之极」——不明事理到了极点,今从其说。坎的初爻毕竟不如离的初爻那样明达有识。
九二:曳其轮,贞吉。坎有轮象。九二上应六五,有阳刚之才,可以济矣。而居柔得中,自止而不进,有曳其轮之象。九居二非正。而得为下之宜,正也,故曰贞吉。既济初两象,此分初二两爻。初欲进不能而吝,才柔故也。二可进而不轻进而吉,才刚与既济初九同故也。《象》曰:九二贞吉,中以行正也。九居二非正,以中故得正也。
九二爻辞说:「曳其轮,贞吉。」坎有车轮之象。九二上应六五,本有阳刚之才,是可以济险的,却因居阴位而得中,自我节制而不冒进,所以有「曳其轮」之象。以阳居二位本不算正,但它得了为人臣下的分寸,这也就是正,所以说「贞吉」。《既济》把「曳轮」「濡尾」两象都放在初九一爻,这里却分属初六、九二两爻:初六想进而进不得,所以吝,是才质柔弱之故;九二能进而不轻进,所以吉,是才质刚健、与《既济》初九相同之故。《象传》说「九二贞吉,中以行正也」,以阳居二位本不正,正因为它得中,反倒合于正。
六三:未济征凶,利涉大川。阴柔不中正,居未济之时,以征则凶。利涉大川。《本义》谓将出乎坎,有利涉之象。盖行者可以水浮,而不可以陆走也。又曰,或疑利字上当有不字。今从后说为优。盖二阳刚犹以守贞为吉,三阴柔非利涉可知矣。《象》曰:未济征凶,位不当也。未济六爻皆不当,独于三言之者,阴柔居险极也。
六三爻辞说:「未济征凶,利涉大川。」六三阴柔而又不中不正,处在未济之时,贸然前征必凶。至于「利涉大川」一句,《周易本义》说它将要出坎,所以有利涉之象——行路的人可以浮水而行,却不能在陆地上奔走;《本义》又说:或疑「利」字上面应当有个「不」字。今取后一说为长。因为九二阳刚尚且要以守正为吉,六三阴柔之质不可能真「利涉」,这是显然的。《象传》说「未济征凶,位不当也」,未济六爻本来都不当位,独独在六三点出,是因为它以阴柔而居坎险的极处。
九四:贞吉,悔亡,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赏于大国。九居四不正而有悔,勉而贞则吉而悔亡,戒之也。未济之四即既济之三。三以上为鬼方,四以初为鬼方。坎北方,有鬼方象。离为甲胄戈兵,有伐之之象。既济九三以刚居刚,故言高宗。此以刚居柔,则大国诸侯出征者也。
九四爻辞说:「贞吉,悔亡,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赏于大国。」以阳居四位不正,本该有悔,勉力守正就吉而悔可消,这是告诫之辞。《未济》的九四相当于《既济》的九三:《既济》九三以上六为鬼方,《未济》九四则以初六为鬼方。坎在北方,有鬼方之象;离为甲胄戈兵,有征伐之象。《既济》九三以阳居阳、刚而又刚,所以称殷高宗;此爻以阳居阴,刚中带柔,那就是奉命出征的大国诸侯了。
四变互震,震惧也。临事而惧,可以胜矣。在既济言惫,此则受赏。盖既济之世利用静,未济之世利用动。当未济之时,以刚居柔,上承六五,以克初阴。虽隔初三爻,有三年之久。而有刚健之才,有承有应,故有代(「代」当作「伐」,从文澜本)伐鬼方而终受赏之象。
九四一变,互体成震,震有恐惧之义;临事而知戒惧,才能取胜。同是三年之役,《既济》说「惫」,这里却说「受赏」,因为既济之世利于安静,未济之世利于振作。当未济之时,九四以阳刚居柔位,上承六五之君,去攻克在下的初六之阴;虽然中间隔着初至三爻,费时三年之久,但它有刚健之才,上有所承、下有所应,所以有征伐鬼方而终于受赏之象(「代」字当作「伐」,从文澜本)。
《象》曰:贞吉悔亡志行也。已出其险,则伐乱之志可行也。六五:贞吉,无悔,君子之光,有孚,吉。以六居五,非贞也。然文明之主,居中应刚,虚心以求下之助,故得贞而吉。离体光明,虚以应九二之实,故又有君子之光而有孚之象,其吉可知。《象》曰:君子之光,其晖吉也。日光曰晖。言如日光之盛也。六五乘承应皆阳刚,君子相助为理,故曰其晖吉。
《象传》说「贞吉悔亡,志行也」,九四已经走出坎险,讨伐祸乱的志向便可以施行了。六五爻辞说:「贞吉,无悔,君子之光,有孚,吉。」以阴柔居五位,本不算正;然而它是文明之主,居中而下应九二之刚,虚心求取在下的帮助,所以能得正而吉。六五在离体,离性光明,又以自身之虚去应九二之实,所以有「君子之光」「有孚」之象,吉是不待言的。《象传》说「君子之光,其晖吉也」,日光叫「晖」,是说它像日光那样盛大。六五所乘的九四、所承的上九、所应的九二都是阳刚,众君子共相辅助以成治理,所以说「其晖吉」。
上九:有孚于饮酒,无咎,濡其首,有孚失是。上与三应。三坎为酒食,又以征凶而安于未济,有饮酒之象。上应之,有孚于饮酒之象。然上在五之上,有首之象。时虽未济,至五则济矣。上九阳刚,可以有为。乃过于逸乐自纵,以信于三。有饮酒而濡其首,虽有孚而亦失之象。盖时在需,则酒食而吉。若未济之极即济之初,安可昵其私人,饮酒濡首以厉阶兆乱乎。《本义》大意亦同,但未及六三之应耳。
上九爻辞说:「有孚于饮酒,无咎;濡其首,有孚失是。」上九与六三相应。六三在坎体,坎为酒食,六三又因「征凶」而安于未济之境,所以有饮酒之象;上九与它相应,就有「有孚于饮酒」之象。但上九在六五之上,有「首」之象。时势虽名未济,到六五其实已经济了;上九以阳刚之质,本可有所作为,却过于安逸自纵,一味取信于六三,于是有饮酒而浸湿了头、虽守其信而反失其正之象。要知道,在《需》卦之时,饮食宴乐是吉的;到了未济之极、即将转入既济之初,怎么可以昵爱私人,饮酒濡首,替祸乱开出阶梯、种下端倪呢?朱熹《本义》的大意也相同,只是没有讲到与六三相应这一层。
《象》曰:饮酒濡首,亦不知节也。知节,则能随时以取中矣。全彖当未济之时,终有可济之理,故有亨道。但轻于济,则无所利耳。六爻吉多凶少,较胜于既济,然亦皆有戒辞。盖既济者固宜保于既济之后,未济者亦宜慎于方济之初也。
《象传》说「饮酒濡首,亦不知节也」,若懂得节制,自然能随时而取其中。通观全卦:正当未济之时,终有可济之理,所以有亨通之道;只是急于求济而失之轻率,那就无所利了。六爻吉多凶少,比《既济》要好些,然而每爻也都带着告诫。因为既济的人固然应当在事成之后设法保守,未济的人也应当在将成之初格外谨慎。
合全易而论之。天地之道,不外于阴阳。五行之用,莫先于水火。上篇首天地,阴阳之正也,故以水火之正终焉。下篇首夫妇,阴阳之交也,故以水火之交终焉。乾上坤下,离东坎西。此先天之易,天地日月之四象也。故居上经之始终,以立造化之体。水火相逮,雷风不相悖,山泽通气。此后天之易,六子之用也。故居下经之始终,以致造化之用。既济之后犹有未济者,示造化之用,终必有始也。
合全部《周易》来看:天地之道不外乎阴阳,五行的功用没有比水火更居先的。上经以乾坤天地开篇,那是阴阳的本位,所以用坎离——水火各正其位——收尾;下经以咸恒夫妇开篇,那是阴阳的交合,所以用既济未济——水火交与不交——收尾。乾在上、坤在下,离在东、坎在西,这是先天之易,天地日月四象的方位,所以摆在上经的首尾,用来确立造化的本体。水火相及而不相灭,雷风相薄而不相悖,山泽异处而气息相通,这是后天之易,震巽坎离艮兑六子的功用,所以摆在下经的首尾,用来发挥造化的功用。《既济》之后还接一个《未济》,正是要显示造化之用有终必有始,循环不已。
周易浅述卷七·繫辞上传
上下经卦爻之下,文王周公所作,谓之繫辞。此传则孔子之言,以发明繫辞中之大意也。以其统论全经之大体凡例,故不与彖传象传同附于经,而自分上下云。
系在上下经卦爻底下的辞,是文王、周公所作的,叫做「繫辞」——卦辞出于文王,爻辞出于周公。这里所说的《繫辞传》,则是孔子的话,用来阐发那些卦爻辞中的大意。因为它统论全经的大体和通例,不像《彖传》《象传》那样逐卦逐爻地附讲,所以不附在经文之下,而自成一篇、分出上下两卷。
第一章
第一章首节,以造化之实,明作易之原。是故以下至坤以简能,言易理之见于造化者。易则易知以下,则言人之当体易也。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刚柔断矣。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
第一章的头一节,是拿造化的实理来说明作《易》的本原;从「是故刚柔相摩」以下到「坤以简能」,是讲《易》理如何显现在造化之中;从「易则易知」以下,则是讲人应当亲身去体现这个《易》。经文说:「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刚柔断矣。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
天地者,阴阳形气之实体。乾坤者,易中纯阴纯阳之卦名也。天尊地卑,阴阳固有自然尊卑之象。在易,则即太极之生两仪四象见之。太极动而生阳,静而生阴,阳已居先矣。至阳仪之上生一阳一阴,以阳为先。而阴仪之上生一阳一阴,亦以阳仪居先。以至六画,莫不先阳后阴。故首乾终坤,尊阳卑阴。
「天地」是阴阳形气的实体,「乾坤」则是《易》中纯阳纯阴两卦的名称。天尊而地卑,阴阳本有自然的尊卑之象。在《易》里,这一点从「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上就看得出来:太极一动而生阳,一静而生阴,阳已经占了先;到阳仪之上再生一阳一阴,仍以阳为先;阴仪之上再生一阳一阴,也仍以阳仪居先;这样推到六画之卦,无不是先阳而后阴。所以六十四卦以乾为首、以坤为终,尊阳而卑阴。
非圣人之私意,乃画卦(文澜本「画卦」作「卦画」)自然之象,实造化自然之位也。卑高者,天地万物上下之位。贵贱者,易中卦爻上下之位也。不言高卑而言卑高者。高以下为基,人先见卑而后见高。
这并不是圣人的私意,而是画卦时自然生成的象,实在也就是造化自然的位次(「画卦」二字,文澜本作「卦画」)。「卑高」说的是天地万物上下的位置,「贵贱」说的是《易》中卦爻上下的位置。经文不说「高卑」而说「卑高」,是因为高以低为基础,人也总是先看见低处、再看见高处。
画卦亦自下而始。卦之六位,上贵下贱。如五为君,二为臣之类是也。动者阳之常,静者阴之常。刚柔者,易中卦爻阴阳之称。断者,自然分判,不俟人力也。天圆而动,地方而静。男外而动,女内而静。雄呜而动,雌伏而静。皆有常者。以卦爻言之。初三五为刚,二四六为柔。以卦画言之。
画卦也是从下往上画起。一卦六位,上位为贵、下位为贱,例如五为君、二为臣之类。动是阳的常态,静是阴的常态;「刚柔」则是《易》中卦爻阴阳的名称。说一个「断」字,是说刚柔自然分判,用不着人力去区别。天圆而运转不息,地方而凝定不动;男主外而动,女主内而静;雄鸟鸣飞而动,雌鸟伏卵而静:这些都是各有常态的。就卦爻的位次说,初、三、五为刚位,二、四、六为柔位;下面再就卦画本身来说。
奇为刚,偶为柔。天地之动静有常,卦画爻位阳动阴静,阳刚阴柔,刚柔本自判然也。方,事情所向。以类聚,善与善聚,恶与恶聚也。善有善之羣,恶有恶之羣。各有羣,则善恶不得不分。此天下事物之情,而易之吉凶即从此生。善以致吉,恶以召凶也。
就卦画说,奇画为刚,偶画为柔。天地的动静各有常度,卦画与爻位也是阳动阴静、阳刚阴柔,刚与柔本来就判然分明。「方」是事情所趋向的路数。「以类聚」,是说善与善相聚、恶与恶相聚:善有善的一群,恶有恶的一群;各自成群,善恶就不得不分开了。这是天下事物的实情,而《易》的吉凶正从这里生出来——为善便招来吉,为恶便招来凶。
象者,形之精华发于上者,日月星辰之属。形者,象之体质留于下者,山川动植之属。变化者,卦爻阴变为阳,阳变为阴也。有形象者,皆阳中有阴,阴中有阳。易之变化非因形象而后有,即形象而易中之变化可见也。此节即造化之所有,以明易之原。然非因有天地而始定乾坤,非因卑高始定爻之贵贱。盖卦爻未起之先,观天尊地卑而易之乾坤已定,观卑高之陈而易中卦爻之贵贱已位。余皆仿此,所谓画前之易也。
「象」是形体的精华上腾于天的,如日月星辰之类;「形」是物象的体质留滞于地的,如山川草木鸟兽之类。「变化」则指卦爻的阴变为阳、阳变为阴。凡有形有象的东西,都是阳中含阴、阴中含阳。《易》的变化并不是因为先有了形象才有的,而是就着形象可以看见《易》中本有的变化。这一节是就造化中现成的事实,来说明作《易》的本原。但也不是先有了天地才去定乾坤,先有了卑高才去定爻位的贵贱:在卦爻还没有起画之先,观天尊地卑而《易》的乾坤已经定了,观卑高陈列而《易》中卦爻的贵贱已经就位了。其余各句都照此类推,这就是邵雍所说的「画前之易」。
是故刚柔相摩,八卦相盪。自此至坤以简能,皆言易理之见于造化者。此节言易卦之变化也。画卦之初,以一刚一柔与第二画之刚柔相摩而为四象,又以二刚二柔与第三画之刚柔相摩而成八卦。八卦已成,又各以八悔卦盪于八贞卦之上。而一卦为八卦,八卦为六十四卦也。摩盪,即上文所谓变化。
经文说:「是故刚柔相摩,八卦相盪。」从这一句到「坤以简能」,都是讲《易》理显现在造化之中。这一节说的是易卦本身的变化。画卦之初,先以一刚一柔与第二画的刚柔互相摩擦,成为四象;再以两刚两柔与第三画的刚柔相摩,成为八卦。八卦既成,又各以八个上卦荡加在八个下卦之上——上卦称「悔」,下卦称「贞」——于是一卦生出八卦,八卦生出六十四卦。所谓「摩」「盪」,就是上文说的「变化」。
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日月运行,一寒一暑。六十四卦之中有雷霆风雨日月寒暑。此变化之成象者,易中有之也。乾道成男,坤道成女。男女,兼人物而言。动物有牝牡雌雄。即植物如竹亦有雌雄,麻亦有牝牡。六十四卦之中,自有男女。此变化之成形者,易中文(「文」当作「又」,从文澜本)有之也。
经文说:「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日月运行,一寒一暑。」六十四卦之中原就含着雷霆风雨、日月寒暑,这是变化之凝成物象的一面,《易》里都有。又说:「乾道成男,坤道成女。」这里的男女兼指人和物:动物有牝牡雌雄,就是植物,像竹也分雌雄,麻也分牝牡。六十四卦之中,自有所谓男女——乾三索而得三男,坤三索而得三女。这是变化之凝成形体的一面,《易》里也都有(「文」字当作「又」,从文澜本)。
此两节又明易之见于造化者。大抵易之未画,卦爻之变化在天地中。易之既画,天地万物之变化又在卦爻中。在天地者,未画之易。在易者,已画之天地也。
这两节又是说明《易》如何显现在造化之中。大略说来:《易》还没有画出来的时候,卦爻的变化就藏在天地里;《易》既已画出来,天地万物的变化又都收在卦爻里。在天地里的,是还没有画出的《易》;在《易》里的,是已经画出的天地。
乾知大始,坤作成物。此承上文男女而言。成男虽属乾道,而男女所受之氯皆乾以始之。成女虽属坤道,而男女所生之形皆坤以成之。知,知此也。作,能此也。大始,无所不始也。大始未有形,故曰知。成物,则流形而有为,故曰作。大抵物不离乎阴阳。阳先阴后,阳施阴受。阳之轻清未形,而阴之重浊有质也。
经文说:「乾知大始,坤作成物。」这是承着上文的男女讲。成男虽属乾道,然而男女所禀受的气都由乾来开端;成女虽属坤道,然而男女所生成的形体都由坤来完成。「知」是主之、知此,「作」是能之、任此。「大始」是无所不始。大始之时还没有形体,所以只说「知」;成物则已流布成形、有所作为,所以说「作」。大抵万物不离阴阳:阳先而阴后,阳施而阴受;阳轻清而尚未成形,阴重浊而已有体质。
乾以易知,坤以简能。乾健而动,即其所知,便能始物而无所离,故以为易而知大始。坤顺而静,凡其所能,皆从乎阳而不自作,故以为简而能成物。以草木之生观之。天之阳气一到,萌芽尽发,何其易也。坤不必别有作为,承受而长养之,即其能也,何其简也。此承上文而言易中乾坤之德如此,下文乃言人当体乾坤之德也。
经文说:「乾以易知,坤以简能。」乾刚健而常动,凡它所主的,直下便能开创万物而毫无隔碍,所以说它平易,而能主管大始。坤柔顺而常静,凡它所能的,都顺从阳而不自作主张,所以说它简约,而能成就万物。拿草木的生长看:天上阳气一到,萌芽齐发,何等平易;坤并不另有什么作为,只是承受而长养它,这就是它的能,何等简约。这一节承上文说《易》中乾坤之德是这样,下文才说人应当亲身去体现乾坤之德。
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知则有亲,易从则有功。有亲则可久,有功则可大。可久则贤人之德,可大则贤人之业。此节言人当法乾坤之道,乃可以为贤也。易简之易,以简易言。易知之易,以难易言。天地间凡物皆有乾坤,而人心尤自具一乾坤。人之所为,如乾之易,则其心明白而人易知。如坤之简,则其事要约而人易从。易知,则非深险而不可测,与之同心者多,故有亲。易从,则事无艰阻,与之协力者众,故有功。
经文说:「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知则有亲,易从则有功。有亲则可久,有功则可大。可久则贤人之德,可大则贤人之业。」这一节是说人应当效法乾坤之道,才可以成为贤者。「易简」的「易」读如平易之易,「易知」的「易」读如难易之易。天地之间凡物都各有乾坤,而人心里尤其自具一副乾坤。人的所作所为,若像乾那样平易,心地明白,别人就容易知道;若像坤那样简约,事情扼要,别人就容易依从。容易知道,便不是深险不可测的人,同心的人就多,所以「有亲」;容易依从,便事事没有艰阻,协力的人就众,所以「有功」。
有亲自然可以长久。有功自然可以广大。德以所存主,言得于已者。业以所发见,言成于事者。可久者,日新而不已,贤人之德也。可大者,富有而无疆,贤人之业也。不言圣而言贤,盖圣人者,自然之事。言贤人以见乾坤之德业,人皆可勉而至也。且可久可大,仅曰可而已,非其至也。至成位乎中,则圣矣。
有亲自然可以长久,有功自然可以广大。「德」就所存主于内的说,是自己身上得到的;「业」就所发见于外的说,是在事情上成就的。能长久,就是日新而不止息,这是贤人的德;能广大,就是富有而无边际,这是贤人的业。经文不说圣人而说贤人,因为圣人是自然而然的事,不待勉强;举贤人来说,正见乾坤这一套德业,人人都可以勉力做到。何况「可久」「可大」只说一个「可」字,还不是极致;到下文「成位乎其中」,那才是圣人。
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成位,成人之位。其中,谓天地之中。至此,则体道之极功,圣人之能事,可以与天地参矣。此章首言天地有自然之易,中言易中有自然之天地,末言天地与易不外乎自然之理。理至易则至简。人能易简,则人心有易,人心有天地矣。右第一章。
经文说:「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成位」是成就人的位分,「其中」指天地之中。到这地步,就是体道的极功、圣人的能事,可以与天地并立为三了。这一章开头说天地本有自然之《易》,中间说《易》中本有自然之天地,末了说天地与《易》都不外乎自然之理。理到了极处便至易,至易便至简;人能做到易简,那么人心里就有《易》,人心里也就有天地了。以上是第一章。
第二章
第二章自章首至三极之道也,言圣人作易之事。以下言君子学易之功。圣人设卦观象,繫辞焉而明吉凶。圣人既作,观卦爻之象而繫之以辞,非得已也。恐后人知不足以及此,而明示吉凶也。
第二章从章首到「三极之道也」,讲的是圣人作《易》的事;从此以下,讲的是君子学《易》的功夫。经文说:「圣人设卦观象,繫辞焉而明吉凶。」圣人既已设卦,就观察卦爻的象而系上文辞。这并不是他愿意多事,实在是怕后人的见识不足以自己看到这一层,所以明明白白地把吉凶指示出来。
刚柔相推而生变化。吉凶以辞而明,辞因象而出。卦爻阴阳迭相推盪,而阴或变阳,阳或变阴。此圣人所以观象而繫辞,众人所以因蓍而求卦者也。是故吉凶者,失得之象也。悔吝者,忧虞之象也。圣人观卦爻之中有得失,因繫之以吉凶。有忧虞,则繫之以悔吝。得则吉,失则凶。忧则悔,虞则吝。吉凶相对,而悔者自凶而趋吉,吝自吉而趋凶。盖忧在心,虞在物。在心方有端而无患,为悔而已。心每有之而不忘,积之所以成吉。在物则有形可虞,非悔可及可成(文澜本「可成」作「故成」)吝。吝者,口以为是,文过不改,积之以成凶矣。此节明上文繫辞焉而明吉凶之义。
经文说:「刚柔相推而生变化。」吉凶靠辞才明白,辞又因象而生。卦爻的阴阳交相推荡,阴或变为阳,阳或变为阴:圣人正是据此观象系辞,众人也正是据此用蓍草求卦。经文又说:「是故吉凶者,失得之象也;悔吝者,忧虞之象也。」圣人看卦爻里有得有失,就系上吉凶二字;有忧有虞,就系上悔吝二字。得便吉,失便凶;忧便悔,虞便吝。吉与凶两两相对,而「悔」是从凶走向吉,「吝」是从吉走向凶。「忧」在心里,「虞」在事物上:在心里的,才动端倪而未成祸患,不过是一点悔意;这点悔意常存不忘,积久便成就了吉。在事物上的,已经有形迹可虑,不是一点悔意所能挽回,于是成为吝(「可成」二字,文澜本作「故成」)。所谓吝,是口里还认作对,文饰过失而不肯改,积久便成了凶。这一节是申明上文「繫辞焉而明吉凶」的意思。
变化者,进退之象也。刚柔者,昼夜之象也。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变化刚柔,以卦画言。进退昼夜,以造化言。进者息而盈,退者消而虚。阴进则阳退,阳进则阴退。刚方变柔,柔方变刚。刚柔未成为变化者,即造化或进或退之象也。刚属阳,明昼之象。柔属阴,暗夜之象。变化已成而为刚柔,即造化昼为阳,夜为阴之象也。
经文说:「变化者,进退之象也;刚柔者,昼夜之象也;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变化」「刚柔」是就卦画说,「进退」「昼夜」是就造化说。进是生息而充盈,退是消减而虚耗;阴进则阳退,阳进则阴退。刚正在变柔、柔正在变刚,刚柔尚未定形而处在变化之中,这就是造化或进或退的象。刚属阳,是白昼光明之象;柔属阴,是黑夜幽暗之象;变化已经完成而定为刚柔,这就是造化中昼为阳、夜为阴的象。
极,至也。不极则不动。三极即三才六爻之位。初二为地,三四为人,五上为天,三才之位。阳极则动为阴,阴极则动为阳。六爻所以变动,三才极至之道也。此节明上文刚柔相推而生变化之义。然则刚柔相推而生变化,而变化之极复为刚柔,以流行于一卦六爻之间。占者遂各因所值以断吉凶也。自此以上皆言圣人之作易也。
「极」是至极。不到极处就不会动。「三极」就是三才在六爻中的位次:初、二两爻为地,三、四两爻为人,五、上两爻为天,这是三才之位。阳到极点就动而为阴,阴到极点就动而为阳;六爻之所以变动,正是三才各到极处的道理。这一节是申明上文「刚柔相推而生变化」的意思。这样看来:刚柔相推而生出变化,变化到极处又复归为刚柔,如此流行于一卦六爻之间,占卦的人便各就自己所遇到的爻来断定吉凶。从这里往上,讲的都是圣人作《易》的事。
是故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所乐而玩者,爻之辞也。居,就身之所处而言。安者,随分而安也。序,以卦言,如剥复否泰是也。以爻言,如潛见飞跃是也。能循其序,则居之安矣。玩者观之祥,乐有契于心也。玩味知其理之无穷,则可乐,愈可玩矣。居而安,君子之安分也。乐而玩,君子之穷理也。安分则穷理愈精,穷理则安分愈固。此及下节皆言君子学易之功也。
经文说:「是故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所乐而玩者,爻之辞也。」「居」就自身所处的地位说,「安」是随分而安。「序」,就卦说,如剥而复、否而泰的次第;就爻说,如乾卦潜、见、飞、跃的次第。能顺着这个次第,处身自然安稳。「玩」是看得详审,「乐」是心里有所契合;玩味到它的道理无穷无尽,便可乐,越可乐就越要玩味。居而安,是君子的安分;乐而玩,是君子的穷理。安分则穷理越精,穷理则安分越牢。这一节和下一节,讲的都是君子学《易》的功夫。
是故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居字与上文微分。以静对动,就平居学易言之也。动则揲蓍求卦,就临事用易言之也。未卜筮时,易但有象与辞。方卜筮时,易乃有变与占。
经文说:「是故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这里的「居」字与上文的「居」略有分别:这里是以静对动,就平日学《易》说的;「动」则是揲蓍求卦,就临事用《易》说的。还没有卜筮的时候,《易》只有象和辞;正在卜筮的时候,《易》才有变和占。
八卦六爻皆有象辞,则各因象而指其吉凶。此就全经言之,在理而未形于事者也。变则揲筮得老阴老阳之变,占则所值卦爻之吉凶。此就揲筮所得卦爻言之,以吾所问之事合所得之辞而断之者也。
八卦六爻都各有象、各有辞,都是就象来指点吉凶,这是就全部经文说的,属于道理上讲得通而还没有落到具体事情上的一层。「变」是揲蓍求得老阴老阳而生出的变爻,「占」是所遇到的那一卦那一爻的吉凶,这是就揲蓍所得的卦爻说的,要拿我所问的事去合所得的辞来断定。
言君子平居学易,既观象矣,又玩辞以考其所处之当否。动而诹筮,既观变矣,又玩占以考其所值之吉凶。吉则行,凶则止。动静之间无非易,即无非天。静与天俱,动与天游。冥冥之中若或助之,故自天祐之,吉无不利也。人在天地之中,吉凶悔吝无一息之停。然吉一而已,凶悔吝有三焉。故上文示人以吉凶悔吝,以见圣人作易之事。此独言吉而无凶悔吝,则君子学易之功也。右第二章。
君子平日学《易》,既已观其象,又玩味其辞,用来考察自己所处的地位是当还是不当;有事而咨询卜筮,既已观其变,又玩味其占,用来考察所遇的结果是吉还是凶——吉就去做,凶就停住。这样一动一静之间无往而非《易》,也就无往而非天:静时与天同在,动时与天同游,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在帮着他,所以说「自天祐之,吉无不利」。人生在天地之间,吉凶悔吝没有一刻停歇;然而吉只有一样,凶、悔、吝却有三样。所以上文把吉凶悔吝都摆出来给人看,以见圣人作《易》之事;这里却只说吉而不及凶悔吝,那正是君子学《易》的功效。以上是第二章。
第三章
第三章释卦爻辞之通例,而后教人体卦爻辞之功。彖者言乎象者也,爻者言乎变者也。彖,文王所作卦辞。象,指全体而言。爻,周公所作爻辞。变,指一节而言。吉凶者,言乎其失得也。悔吝者,言乎其小疵也。无咎者,善补过也。
第三章先解释卦辞爻辞的通例,然后教人如何在卦爻辞上用功。经文说:「彖者言乎象者也,爻者言乎变者也。」「彖」指文王所作的卦辞,「象」是就一卦全体说;「爻」指周公所作的爻辞,「变」是就一爻一节说。经文又说:「吉凶者,言乎其失得也;悔吝者,言乎其小疵也;无咎者,善补过也。」
尽善为得,不尽善为失。小不善为疵,不明于善而悞为不善为过。觉其不善而欲改为悔,觉其不善而未能改或不肯改为吝。悔未吉而犹有小疵,吝未凶而已有小疵。善补过,嘉其能改也。有过当有咎,能补则无。圣人不贵无过而贵改过,望人自新之意切矣。
尽了善便是「得」,不能尽善便是「失」;小小的不善叫「疵」;不明白何者为善,误做了不善的事,叫「过」。觉察到自己不善而想改,是「悔」;觉察到不善却改不了、或不肯改,是「吝」。悔还够不上吉,因为终究留了小疵;吝还够不上凶,可是已经有了小疵。所谓「善补过」,是嘉许他能改。有过本该有咎,能补救过失,咎就没有了。圣人不看重一个人从不犯过,而看重他能改过,盼人自新的意思何等恳切。
此皆卦爻辞之通例也。彖爻中吉凶悔吝无咎之辞皆备。吉凶者,卦爻中之得失。悔吝者,言卦爻中之小疵。无咎者,善卦爻中之能补过。此释彖爻之名义。又释吉凶悔吝无咎之名义也。
这些都是卦辞爻辞的通例。卦辞与爻辞中,吉、凶、悔、吝、无咎这几种断语一应俱全:说吉凶,是就卦爻中的得失说;说悔吝,是就卦爻中的小疵说;说无咎,是嘉许卦爻中能够补过的。这一段先解释「彖」「爻」两个名目的意义,又解释吉、凶、悔、吝、无咎几个断语的意义。
是故列贵贱者存乎位,齐小大者存乎卦,辩吉凶者存乎辞。上文已释卦爻吉凶悔吝之名义,此则教人体卦爻吉凶悔吝无咎之功也。六爻之位,二四则四贵而二贱,五三则五贵而三贱,初上则上贵而初贱。上虽无位,然在所贵。以君言,为天子父,天子师。以世人言,物外清高不与事者。所以贵也。
经文说:「是故列贵贱者存乎位,齐小大者存乎卦,辩吉凶者存乎辞。」上文已经解释了卦爻吉凶悔吝的名义,这里则教人如何在卦爻的吉凶悔吝无咎上用功。就六爻的位次说:二与四相比,四贵而二贱;三与五相比,五贵而三贱;初与上相比,上贵而初贱。上爻虽然没有职位,却仍属可贵:在朝而言,可比作天子的父辈、天子的师傅;在野而言,可比作超然物外、清高而不问世事的人——所以说它贵。
小阴大阳。小大不可齐,犹辨别而定之也。如泰大否小之类。阴阳虽有小大,必假卦象而后显也。此承上节而言。爻固言其变矣。若列贵贱,则存乎所变之位,贵贱不可淆也。彖固言其象矣。若齐小大,则存乎所象之卦,小大不可乱也。吉凶言乎失得矣。若辨吉凶,则存平其辞,吉则趋,凶则宜避之也。
「小」指阴,「大」指阳。小与大本不能等同,所谓「齐」,就是辨别而各定其分,如《泰》为大、《否》为小之类。阴阳虽有小大之别,必须借卦象才显得出来。这一节是承上文说的:爻固然是讲变的,但要排列贵贱,就得看它所变的那个位次,贵贱是混淆不得的;彖辞固然是讲象的,但要分定小大,就得看它所象的那一卦,小大是错乱不得的;吉凶固然是讲失得的,但要辨明吉凶,就得看它的辞——吉便趋就,凶便该躲开。
忧悔吝者存乎介,震无咎者存乎悔。介谓辨别之端,美恶已动而未形之时也。悔吝未至于吉凶。乃初萌动,可以向吉凶之微处。介又悔吝之微处。于此忧之,不至于悔吝矣。震,动也。不曰动而曰震,有所震动以求其无咎者。在乎深有所愧悔,以坚其补过之心,则不至于有咎矣。此亦承上而言。悔吝固言于其小疵矣。然当谨于其微,不可以小疵而自恕也。无咎固善其能补过矣。然欲动其补过之心,必自悔中来也。
经文说:「忧悔吝者存乎介,震无咎者存乎悔。」「介」是分辨的那一线端倪,也就是善恶已经萌动而尚未成形的时候。悔吝还没有到吉凶的地步,只是刚刚萌动,是可以转向吉、也可以转向凶的细微处;而「介」又是悔吝的更细微处。在这上头先自忧惧,就不至于落到悔吝了。「震」是动。不说「动」而说「震」,是指心里有所震撼耸动而求免于咎;这靠的是深深有所惭愧悔恨,用来坚定自己补过之心,如此便不至于有咎。这也是承上文说的:悔吝固然是就小疵说的,但应当在极细微处就谨慎,不可因为只是小疵便自己原谅自己;无咎固然是嘉许他能补过,但要发动这补过之心,必定得从「悔」里来。
是故卦有小大,辞有险易。辞也者,各指其所之。大卦辞易,谦复之类。小卦辞险,睽剥之类。所之,所向也。各字,兼吉凶悔吝无咎五者。读谦复之辞如行坦途,如逢春阳。气象和乐,其辞平易,示人以所之之得且吉也。读睽剥之辞如涉风涛,如履雪霜。气象凛慄,其辞艰险,示人以所之之失且凶也。
经文说:「是故卦有小大,辞有险易。辞也者,各指其所之。」阳大之卦,辞多平易,如《谦》《复》之类;阴小之卦,辞多险难,如《睽》《剥》之类。「所之」就是所趋向。一个「各」字,兼指吉、凶、悔、吝、无咎五者。读《谦》《复》的卦爻辞,像走在平坦大路上,像遇着春天的暖阳,气象和乐,辞句平易,是指示人这样走下去必有所得而吉;读《睽》《剥》的卦爻辞,像在风涛里行船,像踏着霜雪走路,气象凛然可畏,辞句艰险,是指示人这样走下去必有所失而凶。
本凶而悔所之则吉,本吉而吝所之则凶。无咎本有过而能补过,则所之之于得不之于失,之于吉不之于凶矣。合前二章论之。第一章论伏羲画卦,望贤人之体易。第二章论文王周公所係辞,望君子之用易。此则专论彖爻辞之例,示众人之用易也。右第三章。
本来是凶,能悔,所趋向的便转成吉;本来是吉,若吝,所趋向的便转成凶。「无咎」本是有过而能补过,那么所趋向的就归于得而不归于失、归于吉而不归于凶了。合前面两章一起看:第一章论伏羲画卦,是盼望贤人去体现《易》;第二章论文王、周公所系之辞,是盼望君子去运用《易》;这一章则专论卦辞爻辞的通例,是指示一般人如何用《易》。以上是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