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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易禅解 · 第 3 卷

明 · 释智旭 · 第 3 卷 / 18

周易禅解卷第二·上经之二

周易禅解卷第一。周易禅解卷第二。北天目道人蕅益智旭著。

以上是《周易禅解》卷第一,所解的是乾、坤两卦;以下进入卷第二,所解的是上经的屯、蒙、需、讼、师、比、小畜、履八卦,仍旧由北天目道人蕅益智旭撰著。乾坤是天地父母,屯以下则进入万物既生之后的种种世相,智旭的解法也随之从「性修总纲」转为「随事观心」。

屯卦(震下坎上)

(震下 坎上)屯: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乾坤始立,震一索而得男,为动,为雷;坎再索而得男,为陷,为险,为云,为雨;乃万物始生之时,出而未申之象也。始则必亨,始或不正,则终于不正矣,故元亨而利于正焉。此元亨利贞,即乾坤之元亨利贞也。乾坤全体太极,则屯亦全体太极也,而或谓乾坤二卦大、余卦小,不亦惑乎。夫世既屯矣,傥务往以求功,只益其乱;唯随地建侯,俾人人各归其主,各安其生,则天下不难平定耳。杨慈湖曰:「理屯如理丝,固自有其绪;建侯,其理之绪也。」

「震下坎上」标明卦体。卦辞说:屯卦,元、亨、利、贞;不宜有所前往,利于分封诸侯。智旭依易理解说:乾坤两卦刚刚建立,乾坤交索而生六子:震是乾向坤求索第一次而得的长男,象征动,象征雷;坎是第二次求索而得的中男,象征陷落,象征险难,象征云,象征雨。这正是万物刚开始生长的时候,已经冒出头却还伸展不开的景象。凡有开始就必定亨通;但开始若不端正,结果也就归于不正,所以说「元亨」而又「利于贞正」。这里的元亨利贞,就是乾坤的元亨利贞。乾坤是太极的全体,屯卦同样是太极的全体;有人以为乾坤两卦大、其余各卦小,岂不是糊涂吗?——这一句是他反对把六十四卦分高下的一贯主张。世道既然已经艰屯,倘若一味前往求取功业,只会增加混乱;唯有就地分封诸侯,使人人各有所归、各安其生,天下就不难平定了。他引宋儒杨简(号慈湖)的话说:治理屯难就像整理乱丝,本来自有它的线头;「建侯」就是这团乱丝的线头。

佛法释者:有一劫初成之屯,有一世初生之屯,有一事初难之屯,有一念初动之屯。初成、初生、初难,姑置弗论;一念初动之屯,今当说之。盖乾坤二卦表妙明明妙之性觉,性觉必明,妄为明觉,所谓真如不守自性,无明初动。动则必至因明立所而生妄能,成异立同,纷然难起,故名为屯。

用佛法来解释:「屯」有四种:一劫刚形成时的屯,一生刚出生时的屯,一件事刚开头受阻的屯,还有一个念头刚动时的屯。前三种姑且不谈,今天要讲的是「一念初动」的屯。乾坤两卦表示的是《楞严经》所说「妙明」「明妙」的性觉——本来清净灵明的觉性。本觉之性原本自明,可是众生偏要在它上面再加一个「明」去照它,于是妄生出一个能明所明的「明觉」,这就是所谓「真如不守自性」,无明由此初动。一动,就必然「因明立所」——因为要去明照,便立出一个被照的对象,随即又生出一个能照的妄心;于是分出彼此异同,纷纷扰扰,难事就此兴起,所以叫做「屯」。智旭把《周易》「万物始生」的屯,读成了众生一念无明初起、能所对立初分的那一刹那。

然不因妄动,何有修德?故曰:无明动而种智生,妄想兴而涅槃现。此所以元亨而利贞也。但一念初生,既为流转根本,故勿用有所往;有所往,则是顺无明而背法性矣。惟利即于此处用智慧深观察之,名为建侯。若以智慧观察,则知念无生相,而当下得太平矣。观心妙诀,孰过于此。

然而,若不是这一念妄动,哪里还有修行可言?所以说:无明一动,一切种智才有生起的机会;妄想一兴,涅槃才有显现的余地——烦恼正是菩提的下手处。这就是屯卦为什么既说「元亨」又说「利贞」。只是这一念初生,既然是生死流转的根本,所以说「勿用有攸往」;一有所往,就是顺着无明而背离法性了。唯一有利的,是就在这一念初动之处运用智慧深深观照它,这就叫做「建侯」——在乱丝的线头上下手。若能以智慧观照,就会知道这个念头根本没有真实的生相可得,当下便得太平。观心的妙诀,没有比这更要紧的了。这一段是全书「约观心」解法的典范:卦辞的每一句都被读成用功的次第。

彖曰:屯,刚柔始交而难生,动乎险中,大亨贞。雷雨之动满盈,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宁。乾坤立而刚柔交,一索得震为雷,再索得坎为雨,非难生乎?由动故大亨,由在险中故宜贞。夫雷雨之动,本天地所以生成万物,然方其盈满交作时,则天运尚自草乱昧暝;诸侯之建,本圣王所以安抚万民,然方其初建,又岂可遽谓宁贴哉。

彖传说:屯卦,刚与柔开始交合而艰难产生,在险境之中活动,大为亨通而守正。雷雨的鼓动充满天地之间,天所造作的一切还处在草创昏暗之中,适宜分封诸侯而不可安逸。智旭依易理解说:乾坤既立而刚柔交合,第一次求索得震为雷,第二次求索得坎为雨,这不正是「难生」吗?因为有震的动,所以大为亨通;因为身在坎的险中,所以宜于守正。雷雨的鼓动,本来是天地用以生成万物的;然而正当它充盈交作之时,天运却还是草乱昏暗的。分封诸侯,本来是圣王用以安抚万民的;然而正当刚刚分封之时,又怎么能马上说天下已经安帖了呢?

佛法释者:无明初动为刚,因明立所为柔,既有能所,便为三种相续之因,是难生也。然此一念妄动,既是流转初门,又即还灭关窍,惟视其所动何如耳。当此际也,三细方生,六粗顿具,故为雷雨满盈天造草昧之象。宜急以妙观察智重重推简,不可坐在灭相无明窠臼之中。盖凡做功夫人,若见杂念暂时不起,便妄认为得力,不知灭是生之窟宅,故不可守此境界,还须推破之也。

用佛法来解释:无明初动是「刚」,因明照而立起所照的境是「柔」;既然有了能与所,就成了《楞严经》所说世界、众生、业果「三种相续」的起因,这就是「难生」。然而这一念妄动,既是生死流转的第一道门,也正是还灭解脱的关键窍门,只看你在这一动上如何用心罢了。当这一刹那,《起信论》所说的「三细」(无明业相、能见相、境界相)方才生起,「六粗」(智相、相续相、执取相、计名字相、起业相、业系苦相)随即具足,所以正是「雷雨满盈、天造草昧」之象。此时应当赶紧用「妙观察智」层层推究简别,不可安坐在「灭相无明」的窠臼之中。因为凡是做功夫的人,一看见杂念暂时不起,便错认为自己得力了,殊不知「灭」正是「生」的巢穴——念头灭而无明未破,它随时还要生起来。所以不可以守着这个境界,还必须把它推翻破除。这是他给参禅人下的一句极实在的告诫。

象曰:云雷屯,君子以经纶。在器界,则有云雷以生草木;在君子,则有经纶以自新新民。约新民论经纶,古人言之详矣;约自新论经纶者,竖观此心不在过现未来、出入无时,名为经;横观此心不在内外中间、莫知其乡,名为纶也。

大象传说:云与雷交作是屯,君子取法于此而从事经纶。「经纶」本指整理丝缕:直的叫经,横的叫纶,引申为治理天下。智旭解说:在器世间,是靠云与雷来生长草木;在君子身上,则是靠经纶来自新并革新百姓。就「新民」一面讲经纶,古人已经说得很详尽了;至于就「自新」一面讲经纶,那就是:竖着观照这个心,它不在过去、现在、未来三世之中,出入没有定时,这叫做「经」;横着观照这个心,它不在内、不在外、也不在中间,不知道它的所在,这叫做「纶」。他把治国的经纶,直接换成了观心的竖观与横观。

佛法释者:迷于妙明明妙真性,一念无明动相即为雷,所现晦昧境界之相即为云,从此便有三种相续,名之为屯。然善修圆顿止观者,只须就路还家。当知一念动相即了因智慧性,其境界相即缘因福德性;于此缘了二因,竖论三止三观名经,横论十界百界千如名纶也。此是第一观不思议境。

用佛法来解释:迷失了那妙明明妙的真性之后,一念无明的动相就是「雷」,由它所现出的晦暗昏昧的境界相就是「云」,从此便有三种相续,这就叫做「屯」。然而善于修习圆顿止观的人,只须「就路还家」——不必另找一条路,就在这条迷路上转身回家。应当知道:那一念动相当体就是「了因智慧性」(能照了佛性的智慧),那境界相当体就是「缘因福德性」(能资助显发佛性的福德);连同本具的「正因佛性」,合称三因佛性。就在这缘因、了因二者上,竖着说三止三观(体真止、方便随缘止、息二边分别止;空观、假观、中观)叫做「经」,横着说十法界、百法界、千如是叫做「纶」。这正是天台十乘观法中的第一乘——「观不思议境」。从这里起,智旭开始把屯以下诸卦逐一配到十乘观法上,读者可留意这条暗线。

初九:磐桓,利居贞,利建侯。有君德而无君位,故磐桓而利居贞;其德既盛,可为民牧,故利建侯以济屯也。佛法释者:一念初动,一动便觉,不随动转,名为磐桓,所谓不远之复,乃善于修证者也。由其正慧为主,故如顿悟法门。

爻辞说:初九,徘徊不进,利于安居守正,利于分封诸侯。智旭依易理解说:初九有君主之德而没有君主之位,所以徘徊不进而利于安居守正;他的德既然充盛,可以做百姓的牧养者,所以利于分封他为诸侯来救济屯难。用佛法来解释:一个念头刚动,一动便立刻觉察,不跟着它转,这就叫做「磐桓」;这正是《复》卦初九所说「不远之复」——走出去不远就回头,是真正善于修证的人。因为他是以正慧作主,所以好比顿悟的法门——不待层层对治,一觉便了。

象曰:虽磐桓,志行正也;以贵下贱,大得民也。磐桓不进,似无意于救世,然斯世决非强往求功者所能救,则居贞乃所以行正耳。世之屯也,由上下之情隔绝,今能以贵下贱,故虽不希望为侯,而大得民心,不得不建之矣。佛法释者:不随生死流,乃其随顺法性流而行于正者也;虽复顿悟法性之贵,又能不废事功之贱,所谓以中道妙观遍入因缘事境,故正助法门并得成就,而大得民。

小象传说:虽然徘徊不进,志向却是行于正道;以尊贵之身屈居卑下之位,因而大得民心。智旭依易理解说:徘徊不进,看上去像是无意于救世;然而这个世道,绝不是硬要前往求取功业的人所能救的,所以「安居守正」恰恰正是「行正」。世道之所以屯难,是因为上下之情隔绝不通;如今初九能以尊贵之身屈居卑下,所以虽然并不指望做诸侯,却大得民心,君上也不得不封他为侯了。用佛法来解释:不随顺生死之流,正是随顺法性之流而行于正道。虽然已经顿悟了法性的尊贵,却又不肯废弃事相功行的卑琐,这就是所谓「以中道妙观遍入因缘事境」,所以「正行」(观慧)与「助行」(事修)两方面一并成就,因而「大得民」。这里正对十乘观法的第二乘「发真正菩提心」之后,事理并进的用功之法。

六二:屯如邅如,乘马班如,匪寇婚媾,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柔德中正,上应九五,乃乘初九得民之侯,故邅如班如而不能进也。初本非寇,而二视之则以为寇矣,吾岂与寇为婚媾哉?宁守贞而不字,至于十年之久,乃能字于正应耳。吴幼清曰:「二三四在坤为数十,过坤十数,则逢五正应而许嫁矣。」佛法释者:此如从次第禅门修证功夫。盖以六居二,本是中正定法,但不能顿超,必备历观练熏修诸禅方见佛性,故为十年乃字。

爻辞说:六二,艰难徘徊、回旋不前,车马盘旋而不进;来的不是强盗而是求婚的;女子守贞不肯许嫁,十年之后才许嫁。智旭依易理解说:六二有柔顺中正之德,向上与九五相应,可是它正骑在初九这位已经得民心的诸侯头上,所以徘徊盘旋而不能前进。初九本来不是强盗,六二却把他看成强盗,心想:我怎么能跟强盗结亲呢?宁可守贞而不许嫁,一直等到十年之久,才能嫁给正应的九五。他引吴澄的话说:二、三、四爻互成坤卦,坤的成数为十;越过坤这十年之数,就遇上九五正应而可以许嫁了。用佛法来解释:这好比按次第禅门一级一级修证的功夫。六二以阴爻居阴位而得中,本来是中正的定法;只是不能一步顿超,必须遍历「观、练、熏、修」四种禅法(观禅指九想八背舍等观法,练禅指九次第定,熏禅指师子奋迅三昧,修禅指超越三昧)才能见到佛性,所以说「十年乃字」——定力虽正,路却走得远。

象曰:六二之难,乘刚也;十年乃字,反常也。乘刚故自成难,非初九难之也。数穷时极,乃反于常,明其不失女子之贞。佛法释者:乘刚即是烦恼障重,故非次第深修诸禅,不足以断惑而反归法性之常。

小象传说:六二的艰难,是因为它骑在刚爻之上;十年才许嫁,是因为终究要返回常道。智旭解说:正因为骑在刚爻上,才自己招来艰难,并不是初九为难它。等到数已穷尽、时已到头,才返回常道,这说明六二并没有失掉女子的贞节。用佛法来解释:「乘刚」就是烦恼障沉重;所以非得按次第深修诸种禅定不可,否则不足以断除迷惑而返归法性的常道。上一爻是顿悟一路,这一爻是渐修一路,智旭并不偏废,只是指明各有各的因缘。

六三:即鹿无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几,不如舍,往吝。欲取天下,须得贤才,譬如逐鹿须藉虞人。六三自既不中不正,又无应与,以此济屯,屯不可济,徒取羞耳。佛法释者:欲修禅定,须假智慧,自无正智,又无明师良友,瞎炼盲修,则堕坑落堑不待言矣。君子知几,宁舍蒲团之功,访求知识为妙;若自信自恃,一味盲往,必为无闻比丘,反招堕落之吝。

爻辞说:六三,追逐野鹿而没有虞人引路,只会一头闯进林子里去;君子见到这个苗头,不如舍弃不追,前往必有憾惜。「虞」是掌管山林的官。智旭依易理解说:想要取得天下,必须得到贤才,好比追鹿必须借助虞人。六三自身既不居中又不得正,上面又没有相应的援手,拿这样的条件去救济屯难,屯难救不成,徒然自取羞辱罢了。用佛法来解释:想要修习禅定,必须借助智慧;自己既没有正智,又没有明师良友,瞎练盲修,那么堕坑落堑是不用说的了。君子懂得看苗头,宁可舍下蒲团上的死功夫,去参访善知识才是上策;若一味自信自恃、盲目前行,必定成为《楞严经》里那个「无闻比丘」——只顾修定不听教理,误认四禅为四果,反倒招来堕落的憾惜。

象曰:即鹿无虞,以从禽也;君子舍之,往吝穷也。尧舜揖让,固是有天下而不与;汤武征诛,亦是万不得已,为救斯民,非富天下。今六三不中不正,居下之上,假言济屯,实贪富贵,故曰以从禽也。从禽已非圣贤安世之心,况无无应与,安得不吝且穷哉。佛法释者:贪著味禅,名为从禽,本无菩提大志愿故。

小象传说:追鹿而无虞人引路,是为了贪逐禽兽;君子舍弃它,因为前往必有憾惜而走投无路。智旭依易理解说:尧舜的禅让,本是有天下而不据为己有;汤武的征伐诛除,也是万不得已,为的是拯救百姓,并不是要独富天下。如今六三不中不正,却居于下卦之上,口头上说是救济屯难,实际上贪的是富贵,所以说「以从禽也」。为贪禽兽而追逐,已经不是圣贤安定世道的用心,何况上面又没有相应的援手(底本此处「无无应与」重出一「无」字,今照录不改),怎能不既憾惜又穷困呢?用佛法来解释:贪著禅定的滋味,就叫做「从禽」,因为他本来就没有求菩提的大志愿——修行的目的错了,功夫越深陷得越远。

六四:乘马班如,求婚媾往,吉无不利。柔而得正,居坎之下,近于九五,进退不能自决,故乘马而班如也。夫五虽君位,不能以贵下贱,方屯其膏;初九得民于下,实我正应,奈何不急往乎?故以吉无不利策之。佛法释者:六四正而不中,以此定法而修,则其路迂远难进,惟求初九之明师良友以往,则吉无不利矣。象曰:求而往,明也。佛法释者:不恃禅定功夫,而求智慧师友,此真有决择之明者也。

爻辞说:六四,车马盘旋不进;去求婚配而前往,吉,没有不利。智旭依易理解说:六四柔顺而得正位,处在坎卦的下方,靠近九五,进退不能自己决断,所以车马盘旋。九五虽然居君位,却不肯以尊贵屈居卑下,正把恩泽积屯着不肯施下;而初九在下面已经得了民心,实在是我六四的正应,为什么不赶紧前往呢?所以爻辞用「吉无不利」来策励它。用佛法来解释:六四得正而不居中,拿这样的定法去修,路子迂回遥远、难以精进;唯有去求初九那样的明师良友然后前往,才能吉而无不利。小象传说:有所求而前往,是明智的。用佛法来解释:不倚仗自己的禅定功夫,反而去求智慧师友,这才是真正具有抉择眼光的明白人。

九五:屯其膏,小贞吉,大贞凶。屯难之世,惟以贵下贱,乃能得民;今尊居正位,专应六二,膏泽何由普及乎?夫小者患不贞一,大者患不广博,故在二则吉,在五则凶也。佛法释者:中正之慧固可断惑,由其早取正位,则堕声闻辟支佛地,所以四弘膏泽不复能下于民;在小乘则速出生死而吉,在大乘则违远菩提而凶。象曰:屯其膏,施未光也。非无小施,特不合于大道耳。

爻辞说:九五,把恩泽积屯着不肯施下;小事守正则吉,大事守正则凶。智旭依易理解说:在屯难之世,唯有以尊贵之身屈居卑下,才能得到民心;如今九五尊居正位,却只专门应合六二一爻,恩泽怎么能普遍施及呢?小人物怕的是不专一,大人物怕的是不广博;所以同样的专一,在六二是吉,在九五就成了凶。用佛法来解释:中正的智慧固然可以断除迷惑,但正因为他过早地取证了正位,就堕落到声闻、辟支佛的果地上去了,于是「四弘誓愿」(众生无边誓愿度、烦恼无尽誓愿断、法门无量誓愿学、佛道无上誓愿成)那样的广大恩泽,再也不能下施于众生。在小乘看来,这是迅速出离生死,所以吉;在大乘看来,这是背离菩提越走越远,所以凶。小象传说:屯其膏,是施予还不够光大。智旭补一句:并不是完全没有小的施予,只是不合于大道罢了。

上六:乘马班如,泣血涟如。以阴居阴,处险之上,当屯之终,三非其应,五不足归,而初九又甚相远,进退无据,将安归哉。佛法释者:一味修于禅定,而无慧以济之,虽高居三界之顶,不免穷空轮转之殃,决不能断惑出生死,故乘马班如;八万大劫,仍落空亡,故泣血涟如。象曰:泣血涟如,何可长也。佛法释者:八万大劫,究竟亦是无常。

爻辞说:上六,车马盘旋不进,哭得泪尽继之以血,涟涟不止。智旭依易理解说:上六以阴爻居阴位,处在坎险的最上方,正当屯难的终局;六三不是它的正应,九五不值得归附,而初九又相距太远,进退都没有依据,将往哪里去呢?用佛法来解释:一味只修禅定,而没有智慧来救济它,纵使高高住在三界之顶的非想非非想天,也免不了「穷空轮转」之祸——把空修到尽头,仍旧在轮回里打转,绝不能断惑出离生死,所以「乘马班如」。八万大劫的定寿享尽,依旧落入空亡,所以「泣血涟如」。小象传说:泣血涟如,这种状况怎么能长久?智旭补一句:八万大劫再长,究竟还是无常。屯卦六爻,从一念初动的顿觉,讲到一味修定的空亡,正好把「有慧无定」「有定无慧」两条歧路都点了出来。

蒙卦(坎下艮上)

(坎下 艮上)蒙: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利贞。再索得坎,既为险为水;三索得艮,复为止为山。遇险而止,水涵于山,皆蒙昧未开发之象也。蒙虽有蔽于物,物岂能蔽性哉,故亨。但发蒙之道,不可以我求蒙,必待童蒙求我。求者诚,则告之必达;求者渎,则告者亦渎矣,渎岂发蒙之正耶。不愤不启,不悱不发,孔子真善于训蒙者也。

「坎下艮上」标明卦体。卦辞说:蒙卦,亨通。不是我去求蒙昧的孩童,而是蒙昧的孩童来求我。初次占问就告诉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问,就是亵渎,亵渎便不告诉他。利于守正。智旭依易理解说:乾坤第二次求索得坎,坎是险、是水;第三次求索得艮,艮是止、是山。遇到险难而停止,水涵蓄在山里,都是蒙昧未曾开发的景象。蒙昧虽然被外物遮蔽,可是外物哪里遮蔽得了本性呢?所以说「亨」。只是启发蒙昧的方法,不可以由我去求蒙者,必须等蒙者来求我。求的人诚恳,告诉他就必定入得进去;求的人轻慢,那么告诉他的人也就跟着被轻慢了——轻慢哪里是启发蒙昧的正途?孔子说「不到他心里发闷想不通时不去开导,不到他想说又说不出时不去启发」,真是善于教导蒙童的人。

佛法释者:夫心不动则已,动必有险,遇险必止,止则有反本还源之机,蒙所以有亨道也。蒙而欲亨,须赖明师良友。故凡为师友者,虽念念以教育成就为怀,然须待其求我,方成机感;又必初筮则告,方显法之尊重;其所以告之者,又必契理契机而贞,然后可使人人为圣为佛矣。

用佛法来解释:这个心不动便罢,一动必定有险(坎),遇到险必定停止(艮),一停止就有返本还源的机会——这就是蒙卦之所以有亨通之道。蒙昧的人要想亨通,必须依靠明师良友。所以凡是做师友的,虽然念念以教育成就他人为怀,却还是要等他来求我,才构成「机感」——学人的根机与师长的教法相感而后相应,如同鼓要人敲才响。而且必须初次求问就告诉他,才显出法的尊贵;至于所告诉他的内容,又必须既契合真理、又契合他的根机而端正无偏,然后才可以使人人成圣成佛。「契理契机」四字是智旭论说法的定则:只契理而不契机是空谈,只契机而不契理是媚俗。

彖曰:蒙,山下有险,险而止,蒙。蒙亨,以亨行时中也。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志应也。初筮告,以刚中也。再三渎,渎则不告,渎蒙也。蒙以养正,圣功也。山下有险,即是遇险而止,故名为蒙。蒙之所以可亨者,由有能亨人之师,善以时中行教故也。虽有善教,必待童蒙求我者,彼有感通之志然后可应,如水清方可印月也。初筮即告者,以刚而得中,故应不失机也。渎则不告者,非是恐其渎我,正恐渎蒙而有损无益也。及其蒙时,即以正道养之,此圣人教化之功,令彼亦得成圣者也。

彖传说:蒙卦,山下有险难,遇险而停止,就是蒙。蒙之所以亨通,是因为以亨通之道行于合乎时宜的中道。「不是我求童蒙,而是童蒙求我」,是双方的志向相应。「初筮告」,是因为九二刚健而得中。「再三渎,渎则不告」,因为那是亵渎了蒙昧者自己。以正道涵养蒙昧,这是成就圣人的功业。智旭解说:山下有险,就是遇险而止,所以叫做蒙。蒙之所以可以亨通,是因为有能使人亨通的师长,善于依着「时中」施行教化。虽然有好的教法,却必须等童蒙来求我,是因为他先要有感通的志愿然后才能得到回应,好比水必须澄清了才映得出月亮。初次占问就告诉他,是因为九二刚健而得中,所以回应不错失时机。亵渎就不告诉他,并不是怕他亵渎我,正是怕亵渎了他自己的蒙昧之心而有损无益。趁着他还蒙昧的时候,就用正道来涵养他,这就是圣人教化的功业,能使他也终于成圣。

象曰: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溪涧不能留,故为果行之象;盈科而后进,故为育德之象。自既果行育德,便可为师作范矣。佛法释者:此依不思议境而发真正菩提心也。菩提之心不可沮坏,如泉之必行;四弘广被,如泉之润物。

大象传说:山下涌出泉水,是蒙,君子取法于此而果决地行动、涵养德性。智旭解说:泉水连溪涧也留它不住,所以是「果行」之象——行动果决而不滞留;泉水必定注满一个坑洼然后才向前流,所以是「育德」之象——涵养德性而不躐等。自己既能果行育德,便可以为人师、为人表率了。用佛法来解释:这是依着前面屯卦所观的「不思议境」而发起真正的菩提心,正是天台十乘观法的第二乘。菩提之心不可沮丧败坏,如同泉水必定向前奔流;四弘誓愿广被众生,如同泉水滋润万物。

初六:发蒙,利用刑人,用说桎梏,以往吝。以九二上九二阳为师道,以余四阴爻为弟子。初六以阴居下,厥蒙虽甚,而居阳位,又近九二,故有可发之机。夫蒙昧既甚,须用折伏法门,故利用刑人,所谓扑作教刑也。然既说桎梏之后,当羞愧惩艾而不出;若遽有所往,则吝矣。象曰:利用刑人,以正法也。以正法而扑作教刑,岂嗔打之谓哉。

爻辞说:初六,启发蒙昧,利于用刑罚约束人,使他解脱桎梏;就这样前往则有憾惜。智旭解说:本卦以九二、上九两个阳爻为师道,以其余四个阴爻为弟子。初六以阴爻居于最下,蒙昧虽然深重,可是它居在阳位,又靠近九二,所以有可以启发的机缘。蒙昧既然深重,就须用「折伏」的法门——严厉压服其恶,与「摄受」(宽和摄取)相对,是佛门教化的两种手段之一。所以说「利用刑人」,也就是《尚书》所说「扑作教刑」——用戒尺作为教学的刑具。然而既已解脱了桎梏之后,就应当羞愧悔改、痛自惩戒而不再犯;若急着有所前往,那就有憾惜了。小象传说:利于用刑罚约束人,是为了端正法度。智旭补一句:以正当的法度而施行戒尺之教,哪里是发脾气打人的意思呢?

九二:包蒙吉,纳妇吉,子克家。以九居二,知及之,仁能守之,师之德也。苏眉山曰:「童蒙若无能为,然容之则足为助,拒之则所丧多矣。明不可以无蒙,犹子不可以无妇;子而无妇,不能家矣。」佛法释者:定慧平等,自利已成,故可以包容覆育群蒙而吉;以此教授群蒙修行妙定,名纳妇吉;定能生慧,慧能绍隆佛种,为子克家。妇是定,子是慧也。象曰:子克家,刚柔接也。明纳妇而云子克家者,以定必发慧,慧必与定平等,而非偏也。

爻辞说:九二,包容蒙昧则吉,接纳媳妇则吉,儿子能撑起家业。智旭依易理解说:以阳爻居二位,智慧足以了知,仁德足以守住,这是师长应有的德。他引苏轼的话说:童蒙看似无所作为,然而包容他就足以成为助力,拒绝他反而损失更多;明白的人不可以没有蒙昧的人来衬托,好比儿子不可以没有媳妇——儿子若没有媳妇,就成不了家。用佛法来解释:九二定慧均等,自利的功夫已经成就,所以能够包容覆育众蒙而得吉。以此教授众蒙修行妙定,就叫做「纳妇吉」;定能生出慧,慧能绍继光大佛的种性,就是「子克家」。这里明说:媳妇比喻定,儿子比喻慧。小象传说:子克家,是刚与柔相接。智旭解说:明明讲的是纳妇,却说「子克家」,正是因为定必定要发出慧,而慧又必定与定持平,不可偏在一边。

六三:勿用取女,见金夫,不有躬,无攸利。以阴居阳,不中不正,乃驳杂之质,宜从上九正应处求其击蒙之大钳锤,方可治病;今贪九二之包容慈摄,殆如女见金夫而失节者乎。佛法释者:不中不正,则定慧俱劣;而居阳位,又是好弄小聪明者;且在坎体之上,机械已深。若使更修禅定,必于禅中发起利使邪见,利使一发,则善根断尽矣。象曰:勿用取女,行不顺也。行不顺,故须恶辣钳锤以煆炼之,不可使其修定。

爻辞说:六三,不要娶这个女子;她见到有钱的男子,就顾不得自身,没有什么利益。智旭依易理解说:六三以阴爻居阳位,既不居中又不得正,是驳杂不纯的资质;本该到上九这个正应之处,去求那把击破蒙昧的大钳锤,才治得了病。如今却贪图九二的包容慈摄,大概就像女子见了阔气男子而失节的样子吧。用佛法来解释:不中不正,说明定与慧都低劣;而居于阳位,又是个爱耍小聪明的人;加上处在坎体之上,心机已经很深。这样的人若再让他去修禅定,必定会在禅定中发起「利使」的邪见——「五利使」指身见、边见、邪见、见取见、戒禁取见这五种知见上的烦恼,来势快利,一旦发作,善根就断尽了。小象传说:不要娶这个女子,因为她的行为不柔顺。智旭解说:行为不柔顺,所以必须用狠辣的钳锤来锻炼他,绝不可让他去修定。

六四:困蒙吝。阴爻皆蒙象也。初可发,三可击,五可包,惟四绝无明师良友,则终于蒙而已,可耻孰甚焉。象曰:困蒙之吝,独远实也。非实德之师友远我,我自独远于师友耳,师友且奈之何哉。

爻辞说:六四,困在蒙昧之中,有憾惜。智旭解说:本卦四个阴爻都是蒙昧之象:初六可以启发,六三可以痛击,六五可以包容,唯独六四上下都够不着阳爻,完全没有明师良友,那就只好终身蒙昧到底了,还有比这更可耻的吗?小象传说:困蒙的憾惜,在于唯独它远离了实德。智旭解说:并不是有真实德行的师友远离了我,是我自己一个人远离了师友——师友对此又能有什么办法呢?这一爻是全卦最沉痛的一句:蒙昧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躲开明师良友。

六五:童蒙吉。以六居五,虽大人而不失其赤子之心,故为童蒙而吉。盖上亲上九之严师,下应九二之良友故也。苏眉山曰:「六五之位尊矣,恐其不安于童蒙之分而自强于明,故教之曰童蒙吉。」象曰:童蒙之吉,顺以巽也。学道之法,顺则能入;设行不顺,则入道无从矣。

爻辞说:六五,像孩童一样蒙昧,吉。智旭解说:以阴爻居五位,虽然身为大人,却不失赤子之心,所以称为「童蒙」而得吉。这是因为它上面亲近上九这位严师,下面又与九二这位良友相应。他引苏轼的话说:六五的地位已经很尊贵了,怕它不肯安于「童蒙」的本分,反而逞强自以为明白,所以特地教它说「童蒙吉」。小象传说:童蒙之所以吉,是因为柔顺而谦逊。智旭解说:学道的方法,柔顺就能入门;假使行为不柔顺,那么入道就无从谈起了。前一爻讲远离师友之害,这一爻讲居尊而肯守蒙之福,两相对照。

上九:击蒙,不利为寇,利御寇。阳居阴位,刚而不过,能以定慧之力击破蒙昧之关者也。然训蒙之道,原无实法系缀于人,所谓「但有去翳法,别无与明法」。若欲以我法授设,则是为寇;若应病与药,为其解粘去缚,则是御寇也。象曰:利用御寇,上下顺也。无实法系缀于人,则三根普接,契理契机,故上下皆顺。

爻辞说:上九,痛击蒙昧;不利于做强盗,利于抵御强盗。智旭解说:上九以阳爻居阴位,刚强而不过分,能够用定慧之力击破蒙昧的关卡。然而训导蒙昧的方法,本来就没有一个实在的法可以拴系在人身上;正如禅门所说:只有去掉眼中翳障的办法,并没有另外给你一个光明的办法——光明是眼睛本有的。若想把「我的法」硬塞给他,那就是做强盗;若能对症下药,为他解开黏著、去掉束缚,那就是抵御强盗。小象传说:利于抵御强盗,是因为上下都柔顺。智旭解说:不拿实法拴系人,就能普遍接引上、中、下三种根机,既契合真理又契合根机,所以上下都柔顺。这一段可与前面九二的「包蒙」对看:一摄一折,都不出「无实法与人」这一原则。

需卦(乾下坎上)

(乾下 坎上)需:有孚,光亨贞吉,利涉大川。养蒙之法,不可欲速,类彼助苗,故必需其时节因缘。时节若到,其理自彰,但贵因真果正,故有孚则光亨而贞吉也。始虽云需,究竟能度生死大川,登于大般涅槃彼岸矣。

「乾下坎上」标明卦体。卦辞说:需卦,有诚信,光明亨通而守正得吉,利于渡过大河。「需」是等待。智旭承接上一卦解说:涵养蒙昧的方法,不可以求快,那会像《孟子》里揠苗助长的宋人一样,所以必须等待时节因缘。时节一到,道理自然彰显;所贵的只在「因真果正」——种因真实,结果自然端正,所以有诚信便能光明亨通而守正得吉。开头虽说是「等待」,最终却能渡过生死的大河,登上大般涅槃的彼岸。他把《易》的「利涉大川」,直接读成了度生死海、登涅槃岸。

彖曰:需,须也,险在前也。刚健而不陷,其义不困穷矣。需有孚光亨贞吉,位乎天位,以正中也。利涉大川,往有功也。险在前而知须,乃是刚健之德,不妄动以自陷耳,坎何尝拒乾哉。且坎得乾之中爻,与乾合德,今九五位乎天位,素与乾孚,则乾之利涉,往必有功,可无疑矣。

彖传说:需,就是等待,因为险难在前面。刚健而不陷落,其义理便不至于困穷。「需有孚,光亨贞吉」,是因为九五居于天位,而且中正。「利涉大川」,是前往必有功效。智旭依易理解说:险难在前而懂得等待,这正是刚健之德——不妄动以致自陷罢了;坎又何尝真在拒绝乾呢?何况坎卦的中爻本来就取自乾的中爻,与乾同德。如今九五居于天位,一向与乾相孚合,那么乾要渡河,前往必定有功,这是没有疑问的。这里可以看出他一贯的读法:所谓「险」,并不是外来的敌人,坎中那一阳原本就是乾。

佛法释者:譬如五百由旬险难恶道名险在前,智慧之力不被烦恼所陷,故终能度脱而不困穷。坎中一阳本即乾体,喻烦恼险道之性本如来藏;以此不生不灭之性为本修因,则从始至终无非称性天行之位。从正因性,中中流入萨婆若海,故利涉大川,从凡至圣而有功也。

用佛法来解释:好比《法华经·化城喻品》所说那条五百由旬的险难恶道,就是「险在前」。智慧之力不被烦恼陷住,所以终究能够度脱而不困穷。坎卦中间那一根阳爻,本来就是乾的本体,比喻烦恼险道的体性本来就是「如来藏」——烦恼与佛性并非两物。以这个不生不灭的体性作为最初的修因,那么从头到尾,没有一处不是称合本性的「天行」之位(《涅槃经》五行之一,即依天然之理而行)。从「正因佛性」出发,一路「中中流入萨婆若海」——念念在中道之中流向一切智的大海,所以说「利涉大川」,从凡夫直到圣位都有功效。《楞严经》以不生灭性为本修因,是他此处所本:因地不真,果招纡曲;因地既真,则全程皆是果地。

象曰:云上于天,需,君子以饮食宴乐。果行育德之后,更无余事,但饮食宴乐,任夫云行雨施而已。佛法释者:助道行行为饮,正道慧行为食,以称性所起缘了二因庄严一性,如云上于天之象。全性起修,全修在性,不藉劬劳肯綮修证,故名宴乐。此是善巧安心止观,止观不二,如饮食调适。

大象传说:云气升到天上而未成雨,是需,君子取法于此而饮食宴乐。智旭解说:在蒙卦「果行育德」之后,就没有别的事了,只管饮食宴乐,任凭云气流行、雨泽施布罢了——功夫做到,成效自来,不必焦躁。用佛法来解释:辅助道业的「行行」(事修)好比「饮」,正修道业的「慧行」(观慧)好比「食」;用称合本性而生起的缘因、了因二种佛性来庄严那一个正因之性,正如云气升上天空之象。全体依本性而起修,全部修行又不出本性之外,用不着费尽气力去啃硬骨头般地修证,所以叫做「宴乐」。这正是天台十乘观法的第三乘「善巧安心止观」:止与观不二,如同饮与食调配得宜。

初九:需于郊,利用恒,无咎。温陵郭氏云:「此如颜子之需。」佛法释者:理即位中,不足以言需;名字位中,且宜恒以闻熏之力资其慧性,未与烦恼魔军相战也。象曰:需于郊,不犯难行也;利用恒无咎,未失常也。九二:需于沙,小有言,终吉。郭氏云:「此如孔子之需。」佛法释者:观行位中,既已伏惑,则魔军动矣,故小有言。象曰:需于沙,衍在中也;虽小有言,以吉终也。

初九爻辞说:在郊野等待,利于保持恒常,不会有过错。智旭引温陵郭氏的话说:这好比颜回的等待——终身不仕,安处陋巷。用佛法来解释:还在「理即」位的人,谈不上什么等待,因为他连有佛性都不知道;到了「名字即」位,才应当恒常地用听闻熏习的力量来资养自己的慧性,此时还没有与烦恼魔军正面交战。小象传说:在郊野等待,是不冒险行事;利于保持恒常而无过错,是没有失掉常规。九二爻辞说:在沙滩上等待,稍有些言语是非,最终得吉。郭氏说:这好比孔子的等待——周游列国而屡遭讥议。用佛法来解释:到了「观行即」位,既已伏住烦恼,魔军便被惊动了,所以「小有言」。小象传说:在沙滩上等待,是宽裕地居于中位;虽然稍有言语是非,最终以吉收场。可见离生死岸越近,境界越多,这正是用功得力的征候。

九三:需于泥,致寇至。郭氏云:「此如周公之需。」佛法释者:相似位中,将渡生死大河,故有以致魔军之来而后降之。象曰:需于泥,灾在外也;自我致寇,敬慎不败也。灾既在外,故主人不迷,客不得便;但以愿力使其来战,以显降魔成道之力,而三观之功,敬而且慎,决无败也。

爻辞说:九三,在泥泞中等待,招来了强盗。郭氏说:这好比周公的等待——居摄而遭流言之谤。用佛法来解释:到了「相似即」位,即将渡过生死大河,所以会招致魔军前来,然后一举降伏它。小象传说:在泥泞中等待,灾患还在外面;是自己招来强盗,只要恭敬谨慎就不会失败。智旭解说:灾患既然在外面,所以只要主人自己不迷失,客人就占不到便宜——这是禅门常说「主人公不迷,客尘不得便」的意思。修行人乃是以愿力促使魔军前来交战,好显出降魔成道的力量;而空、假、中三观的功夫,只要恭敬而又谨慎,决不会失败。魔来不是坏事,来了才好降;怕的是自家先乱。

六四:需于血,出自穴。郭氏云:「此如文王之需。」佛法释者:魔军败衄,超然从三界穴出而成正觉矣。象曰:需于血,顺以听也。未尝用力降魔,止是慈心三昧之力,魔军自退,而菩提自成耳。九五:需于酒食,贞吉。郭氏云:「此如帝尧馆甥之需。」佛法释者:魔界如即佛界如,惟以定慧力庄严而度众生,故为需于酒食。象曰:酒食贞吉,以中正也。

六四爻辞说:在血泊中等待,从洞穴里出来。郭氏说:这好比文王的等待——囚于羑里而终得脱身。用佛法来解释:魔军已被打败,于是超然地从三界这个洞穴中出来而成就正觉。小象传说:在血泊中等待,是柔顺地听从。智旭解说:其实并不曾用力去降魔,只是慈心三昧的力量,魔军自己退去,菩提自然成就——佛于菩提树下入慈心三昧而魔众自散,正是此意。九五爻辞说:在酒食之中等待,守正得吉。郭氏说:这好比帝尧把两个女儿嫁给舜、以宾客之礼待这位女婿的等待。用佛法来解释:魔界的真如就是佛界的真如,两者无二无别;只以定慧之力庄严自身而度化众生,所以说「需于酒食」——从容饮食之间便是度生。小象传说:酒食守正得吉,是因为九五中正。

上六:入于穴,有不速之客三人来,敬之,终吉。郭氏曰:「此如仁杰之结交五虎。」佛法释者:不惟入佛境界,亦可入魔境界,还来三界,广度众生。观三界依正因果诸法,无不现现成成即是一心三观,故常为三界不请之友,而三界众生有敬之者必终吉也。象曰:不速之客来,敬之终吉,虽不当位,未大失也。既同流三界,虽不当佛祖之位,而随类可以度生。设众生有不知而不敬者,亦与远作得度因缘,而未大失也。

爻辞说:上六,进入洞穴,有三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到来,恭敬对待他们,最终得吉。郭氏说:这好比狄仁杰结交武氏诸人以图匡复。用佛法来解释:修行到此,不只能进入佛的境界,也能进入魔的境界;回到三界之中,广度众生。观照三界之内依报(国土)正报(身心)与因果的种种法,无一不是现现成成的「一心三观」——空、假、中三观同在一念之中,不必另求。所以菩萨常做三界众生「不请之友」——不待人请就来相助,这正是「不速之客」的翻转读法;三界众生若有能恭敬他的,必定终得吉。小象传说:不速之客来到,恭敬对待终得吉;虽然位置不当,也没有大的损失。智旭解说:既然与三界同流,虽然不居佛祖的尊位,却能随着各类众生的形貌去度化他们。假使有众生不明白而不恭敬,那也是给他远远地结下一个将来得度的因缘,所以「未大失」。

讼卦(坎下乾上)

(坎下 乾上)讼:有孚窒,惕中吉,终凶。利见大人,不利涉大川。天在上而水就下,上下之情不通,所以成讼。然坎本得乾中爻以为体,则迹虽违而性未尝非一也。惕中则复性而吉,终讼则违性而凶;利见大人,所以复性也;不利涉大川,诫其逐流而违性也。

「坎下乾上」标明卦体。卦辞说:讼卦,有诚信却被阻塞,警惕而持中则吉,一直争讼到底则凶。利于见到大人,不利于渡过大河。智旭依易理解说:天在上而水往下流,上下之情不相通,所以形成争讼。然而坎的中爻本来就取自乾,可见形迹虽然相违,本性却从来不是两个。心存警惕而守中,便是回复本性,所以吉;一味把官司打到底,便是违背本性,所以凶。「利见大人」,是用来回复本性的;「不利涉大川」,是告诫他不要顺流而下、越走越背离本性。

佛法释者:夫善养蒙之道,以圆顿止观需之而已;若烦恼习强,不能无自讼之功。讼者,忏悔克责、改过迁善之谓也。有信心而被烦恼恶业所障窒,当以惭愧自惕其中而吉。若悔之不已,无善方便,则成悔盖而终凶。宜见大人以决择开发、断除疑悔,不利涉于烦恼生死大川而终致陷没也。

用佛法来解释:善于涵养蒙昧的方法,只是用圆顿止观去等待它罢了(这是上一卦需的意思);可是如果烦恼习气强盛,就不能没有「自讼」的功夫。这里的「讼」,不是与人打官司,而是忏悔、克责自己、改过迁善的意思——这一转,是全卦的关键。有信心而被烦恼恶业阻塞障蔽,应当以惭愧之心自我警惕、守住中道,所以吉。若是懊悔个没完,又没有好的方便法门,那就落成「悔盖」——五盖之一的掉悔盖,追悔成堆反而盖覆善心,所以「终凶」。此时应当去见大人,请他抉择开导、断除疑悔;而不宜涉入烦恼生死的大河,以致最终陷没。可见忏悔要有分寸:不悔则罪不灭,悔过头则心不宁。

彖曰:讼,上刚下险,险而健,讼。讼有孚窒惕中吉,刚来而得中也。终凶,讼不可成也。利见大人,尚中正也。不利涉大川,入于渊也。刚而无险,则不必自讼;险而无刚,则不能自讼。今处烦恼险恶窟中,而慧性勇健,所以有自讼改过之心也。所谓有孚窒惕中吉者,以刚德来复于无过之体,仅取灭罪即止,不过悔以成盖也。所谓终凶者,悔箭入心,则成大失。

彖传说:讼卦,上面刚强、下面险陷,既险且健,所以成讼。「有孚窒,惕中吉」,是因为刚爻来到而得中位。「终凶」,是因为争讼不可以打到底。「利见大人」,是崇尚中正。「不利涉大川」,是会陷入深渊。智旭以佛法解说:刚强而没有险陷,就用不着自讼——本无过失;险陷而没有刚强,就没能力自讼——有过也改不了。如今身处烦恼险恶的窟穴之中,而慧性勇猛刚健,所以才生得起自讼改过之心。所谓「有孚窒惕中吉」,是以刚健之德回复到无过失的本体,只求灭罪便就此打住,不至于懊悔过头而成了悔盖。所谓「终凶」,是说《遗教经》所谓「悔箭入心」——追悔如箭扎在心上,那就成了大损失。

故不可使其成也。所谓利见大人者,中正之德有以决疑而出罪也;所谓不利涉大川者,心垢未净而入生死海中,必至堕落而不出也。约观心者,修慧行名见大人,修禅定名涉大川。需约无过之人,故可习定;讼约有过之人,习定则发魔事也。

所以不可以让这份追悔坐大。所谓「利见大人」,是说中正之德能够替他决断疑惑、脱出罪咎。所谓「不利涉大川」,是说心中垢秽尚未洗净就闯进生死大海,必定堕落而出不来。若就「观心」一路来说:修观慧之行叫做「见大人」,修禅定叫做「涉大川」。需卦讲的是没有过失的人,所以可以修习禅定;讼卦讲的是有过失的人,带着罪垢去修定,反而会引发魔事。这一句是给学人的实际告诫:忏悔未净之前,不宜急着入定。

象曰:天与水违行,讼,君子以作事谋始。天亦太极,水亦太极,性本无违;天一生水,亦未尝违。而今随虚妄相,则一上一下,其行相违,所谓意欲洁而偏染者也。只因介尔一念不能慎始,致使从性所起烦恼,其习渐强而违于性,故君子必慎其独,谨于一事一念之始,而不使其滋延难治,夫是之谓善于自讼者也。佛法释者:是破法遍,谓四性简责,知本无生。

大象传说:天与水的运行方向相违背,是讼,君子取法于此而在做事之初就先谋划清楚。智旭解说:天也是太极,水也是太极,本性上并无违背;《河图》说「天一生水」,也不曾相违。可是如今随着虚妄之相,一个在上、一个在下,运行的方向就相违了,这正是所谓「本想洁净,偏偏染污」。只因为微细的「介尔一念」(极其微弱的一念)没有能够慎之于始,就使得从本性上生起的烦恼习气逐渐强盛而违背本性。所以君子必定要「慎独」,在每一件事、每一个念头刚起头时就谨慎,不让它蔓延到难以整治——这才叫做善于自讼的人。用佛法来解释:这是天台十乘观法的第四乘「破法遍」,即用「四性简责」的办法——推检一念心究竟是自生、他生、共生还是无因生,四头都推不出来——从而知道它本来无生。念既无生,讼从何起?

初六:不永所事,小有言,终吉。大凡善贵刚进,恶宜柔退。初六柔退,故为恶未成,改悔亦易,不过小有言而已。此如佛法中作法忏也。象曰:不永所事,讼不可长也;虽小有言,其辩明也。

爻辞说:初六,不把这场争讼拖长,稍有些言语是非,最终得吉。智旭解说:大凡为善贵在刚强精进,为恶则宜于柔弱退缩。初六柔弱而退缩,所以恶还没有造成,改悔也就容易,不过是稍有些言语是非罢了。这就好比佛门中的「作法忏」——依着律制的作法,在僧众前发露悔过,是三种忏法中最浅的一种,专忏轻罪。小象传说:不把这场争讼拖长,是因为争讼不可以长久;虽然稍有言语是非,是非终究会辨明。

九二:不克讼,归而逋,其邑人三百户,无眚。刚而不正,不能自克以至于讼;然犯过既重,何能无损?但可逋逃,处于卑约,庶免灾耳。此如佛法中,比丘犯戒,退作与学沙弥者也。象曰:不克讼,归逋窜也;自下讼上,患至掇也。佛法释者:自既犯戒而居下流,欲以小小忏悔而复上位,罪必不灭,且乱法门矣。

爻辞说:九二,争讼打不赢,回来逃避;他的采邑只有三百户人家,没有灾祸。智旭解说:九二刚强而不得正,不能克制自己以致成讼;然而所犯的过失既然重,怎么可能没有损失?只能逃避,屈居于卑下俭约之地,才勉强免于灾祸。这就好比佛门中比丘犯了重戒,被降下来充当「与学沙弥」——犯重戒后经僧团羯磨,退居沙弥之位随众学法,保留学戒的资格而失去比丘的名分。小象传说:争讼打不赢,是回来逃窜;以下位与上位争讼,祸患是自己招来的。用佛法来解释:自己既已犯戒而居于下流,却想用一点点忏悔就恢复原来的位次,罪必定灭不掉,而且把法门也搅乱了。

六三:食旧德,贞厉终吉,或从王事,无成。六三阴柔,不敢为恶,但谨守常规,小心翼翼,故得终吉;然是硁硁之士,恐不足以成大事也。象曰:食旧德,从上吉也。自立则不能,附人则仍吉,所谓「倚松之葛,上耸千寻」也。佛法释者:虽非大乘法门,若开权显实,则彼所行亦即是菩萨道,故必从上乘圆顿之解方吉。

爻辞说:六三,享用旧有的德业,守正而知危惧,最终得吉;或者跟从君王的事业,不居成功。智旭解说:六三阴柔,不敢作恶,只是谨守常规、小心翼翼,所以得以终吉;然而这只是《论语》所说「硁硁然小人哉」那样固执守小的士人,恐怕不足以成就大事。小象传说:享用旧德,是跟从上位者而得吉。智旭解说:要他自立是做不到的,依附他人反倒仍旧得吉,这就是所谓「倚在松树上的葛藤,也能高耸千寻」。用佛法来解释:这虽然不是大乘法门,可是若能「开权显实」——开除权巧之教而显露真实之义,那么他所行的也就是菩萨道了;所以必须跟从上乘圆顿的见解,才得吉。

九四:不克讼,复即命,渝安贞,吉。九四亦是不正之刚,故不能自克以至于讼;然居乾体,则改悔力强,故能复归无过,而悟性命渊微之体,是则反常合道,犹佛法中因取相忏而悟无生者也。象曰:复即命,渝安贞,不失也。

爻辞说:九四,争讼打不赢,回头就着天命,改变态度而安于守正,吉。智旭解说:九四也是不得正位的刚爻,所以不能克制自己以致成讼;然而它处在乾的卦体之中,改过悔悟的力量强,所以能够回复到没有过失的地位,并且领悟性命深微的本体。这就是所谓「反常合道」——先违常轨而终归正道,好比佛门中依「取相忏」而悟入无生的人。三种忏法之中,作法忏最浅,取相忏是靠礼拜观想、感得瑞相以灭罪,最深的是无生忏——观罪性本空。由取相忏而悟无生,正是从事忏透进理忏。小象传说:回头就着天命,改变态度而安于守正,是没有失去正道。

九五:讼元吉。刚健中正,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乃至小罪恒怀大惧而不敢犯,大善而吉之道也。佛法,则性业遮业,三千八万,无不清净者矣。象曰:讼元吉,以中正也。

爻辞说:九五,处理争讼,大吉。智旭解说:九五刚健中正,正是《系辞传》称许颜回的那句「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有了不善没有不自觉的,一自觉就再不重犯;乃至对极小的罪过也常怀极大的畏惧而不敢冒犯,这是最善而得吉之道。用佛法来说,那就是「性业」(本身即恶的行为,如杀盗淫妄)与「遮业」(本身非恶、佛为防患而遮止的行为,如饮酒)两类戒,以及三千威仪、八万细行,无一不清净了。小象传说:处理争讼大吉,是因为九五中正。这一爻是全卦的正面标准:真正的「善讼」,是自己跟自己较真到极细微处。

上九:或锡之鞶带,终朝三褫之。过极之刚,不中不正,数数犯过,数数改悔。就改悔处,薄有惭愧之衣,犹如鞶带;就屡犯处,更无一日清净,犹如三褫也。象曰:以讼受服,亦不足敬也。有过而改,名为惭愧,已不若无过之足敬矣,又何必至三褫而后为耻哉?此甚诫人不可辄犯过也。

爻辞说:上九,或许赐给他一条大带,可是一个早上就被剥夺三次。智旭解说:上九刚强过了头,既不居中又不得正,屡屡犯过,又屡屡改悔。就他改悔这一面说,勉强还披着一件薄薄的惭愧之衣,好比那条大带;就他屡犯这一面说,没有一天是清净的,好比一日之内被剥夺三次。小象传说:靠争讼得来的服饰,也不值得尊敬。智旭解说:有过失而能改,叫做惭愧,可这已经比不上根本没有过失来得可敬了,又何必等到一日三夺才觉得羞耻呢?这是极力告诫人不可以轻易犯过——改过固然可贵,但不犯才是上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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