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bo

周易阐真 · 第 14 卷

清 · 刘一明 · 第 14 卷 / 19

上兑下乾(夬卦第四十三)

夬:揚于王庭,孚號有厲,告自邑,不利即戎,利有攸往。初九,壯于前趾,往不勝為咎。九二,惕號,莫夜有戎,勿恤。九三,壯于頄,有兇。君子夬夬獨行,遇雨若濡,有慍無咎。九四,臀無膚,其行次且,牽羊悔亡,聞言不信。九五,莧陸夬夬,中行,無咎。上六,無號,終有兇。

《夬》卦:在王庭上公开宣扬,以诚信呼号并保持戒惧,先从自己的城邑开始告诫,不宜立刻动用武力,利于有所前往。初九:脚前趾逞强急进,前往而不能取胜就成了过错。九二:警惕地呼号戒备,即使傍晚夜里有兵戎来袭,也不必忧虑。九三:刚强之气现在颧骨上,有凶险。君子决然独行,途中遇雨淋湿了衣裳,虽有愠怒,却没有过错。九四:臀部没有皮肉,行走迟疑难进;牵着羊慢慢走则悔恨消失,可惜听了这话却不肯相信。九五:对马齿苋一类柔脆之物也果断除去,行事守中,没有过错。上六:无处呼号求救,终究有凶险。

夬者,决也。卦体一阴居于五阳之上,阳将纯而阴将尽,卦德健而和,和以行健,健而不猛,均有以阳去阴之义,故谓夬。此以阳退阴之卦,承上损卦而来。损者,止其悦而不妄悦,所以进阳退阴,以正气而退客气也。

「夬」就是决断、决去。就卦体说,一个阴爻高居五个阳爻之上,阳将要纯全而阴将要消尽;就卦德说,刚健而和顺,用和顺来推行刚健,健而不猛,都含有以阳去阴的意思,所以叫作《夬》。这是一卦讲用阳气退去阴气的卦,承接上一卦《损》而来。《损》讲的是止住喜悦而不妄生喜悦,用意正在于「进阳火」、「退阴符」——「进阳火」是助长先天真阳,「退阴符」是消退后天阴质——以正气逼退「客气」。

客气者,识神所招,欲退客气,莫若先去识神。人自交于后天,识神用事,酒色迷真,财气乱性,情欲俱发,思虑纷生,心君迷惑,习于性成,非一朝一夕之故,岂能斩然决去哉!不能斩然决去,必须从容行事,随时下手,终必识灭,灭而元神复,人心化而道心全,重见本来乾元面目矣。但此识神为人心所恋,欲去识神,莫若先明其心。心若一明,则道心现,而识神易去,故夬扬于王庭也。

所谓「客气」,是「识神」招引来的。「识神」指后天见闻情识凝结成的作主之神,与先天「元神」相对。要退去客气,不如先除掉识神。人自从落入后天,识神当权,酒色迷惑真性,财气扰乱本性,情欲一齐发动,思虑纷纷而起,心君受迷,习惯久了变成性情,这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哪里能一刀斩断!既然不能一刀斩断,就必须从容行事,随时下手,最终识神必定消灭;识神一灭,「元神」——先天本有的灵明——就恢复,人心转化而道心完全,重新见到本来的乾元面目。但这识神正是被人心贪恋着的,要除去识神,不如先使自己的心明白。心一明白,「道心」显现,识神就容易除去,所以《夬》卦说要在王庭上公开宣扬。

王庭者,心君所居之处,乃分辨邪正之地。心明邪正,则心不为识神所迷,易于去之。但识神用事已久,根深权大,非可冒然下手,必须急缓得法,方能济事。曰孚号者,真心实意,以聚正气也。曰有厉者,戒慎恐惧,以防邪气也。曰告自邑者,炼己也。曰不利即戎者,待时也。

「王庭」是心君所居的地方,也就是分辨邪正的所在。心里明白邪正,就不会被识神迷惑,容易把它除掉。但识神当权已久,根基深、权柄大,不可贸然下手,必须急缓得法,才能成事。所谓「孚号」,是真心实意地聚集正气;所谓「有厉」,是戒慎恐惧地防备邪气;所谓「告自邑」,就是「炼己」——先在自身习气上做功夫;所谓「不利即戎」,就是「待时」——等候火候到来而不硬攻。

既能聚正气,又能防邪气,更能炼己待时,万缘皆空,只一识神,乘时而决之,未有不利者也。卦德健而和,从容不迫,待时下手,其即决阴之妙诀乎?

既能聚集正气,又能防备邪气,更能炼己待时,万缘都空,只剩一个识神,趁着时机把它决去,没有不利的。卦德刚健而和顺,从容不迫,等候时机再下手,这不正是决去阴气的妙诀吗?

初九,在决阴之初,独刚不柔,冒然前进,是壮于前趾矣。前趾之壮,不但不能决阴,而反有以助阴,阳不胜阴,无咎而自致咎。此刚而不谨于决阴者也。

初九一爻,处在决阴的开头,只有刚强而没有柔顺,贸然前进,就是爻辞说的脚前趾逞强。前趾逞强,不但决不掉阴气,反而给阴气添了助力,阳压不住阴,本来没有过错也自己招来过错。这一爻是刚强而不谨慎地决阴,属于起手就躁进的毛病。

九二,刚而能柔,儆惕自号,戒备严密,虽莫夜有戎,已伺于未发之先矣。何忧恤之有?此刚而能缓于决阴者也。九三,刚躁太过,急欲成功,壮气现之于頄,宜有凶道,幸其以正去邪,为君子夬夬之决,但嫌其独刚不柔,其行遇雨,若濡不能遽遂其志而有愠。然行既遇濡,始虽不能刚决,终必和决之,亦可无壮頄之咎矣。此刚而速于决阴者也。

九二一爻,阳刚而能柔顺,警惕自警而呼号,戒备严密,即使傍晚夜里有兵戎来袭,也早已在事情未发之前就侦知防备,还有什么可忧虑的?这一爻是刚强而能舒缓地决阴。九三一爻,刚强急躁太过,急着要成功,逞强之气显现在颧骨上,本该有凶险的路数;所幸它以正去邪,是君子果决而决的作为,只是嫌它一味刚强而不柔顺,行路遇雨,被沾湿而不能立刻遂了心愿,因此有些愠怒。然而既然行路遇雨沾湿,起初虽不能刚决,最终必定能和缓地决去,也就可以免掉颧骨逞强的过错。这一爻是刚强而求速地决阴。

九四,刚居不正,道心为人心所累,如臀无肤,其行次且而决阴不果。幸其道心未抿,能以牵引阳气而增长,本有悔而悔可亡。但嫌其不信决阴之言,道心中犹杂人心耳。此刚为柔伤,不知决阴者也。

九四一爻,阳刚而居位不正,「道心」被「人心」拖累,就像臀部没有皮肉,走起路来迟疑难进,决阴决得不果断。所幸它的道心还没有泯灭,能够牵引阳气使之增长,本来有悔恨而悔恨可以消失。只是嫌它不肯相信决阴的忠告,道心里仍旧夹杂着人心。这一爻是阳刚被阴柔所伤、不懂得决阴的一步。

九五,切近上阴,阴尊阳卑,道心为人心所瞒,贪恋识神,或决或不决,如莧陸夬夬。一时不能决断其根然。夫道心人心所争者,毫发之间,这边是道心,那边是人心,果于决阴,便是道心,不果于决阴,便是人心。心者,神之室,识神与人心相连,故夬夬不定,幸其阳将纯、阴将尽之时,理终胜欲,虽决之不能自然,亦必勉强而能决,是以中于行,而可无咎。此刚为柔牵,勉强决阴者也。

九五一爻,紧挨着上面的阴爻,阴居尊位而阳处其下,「道心」被「人心」瞒过,贪恋「识神」,一会儿想决、一会儿又不决,就像爻辞说的对马齿苋那样柔脆之物也决断不下,一时断不掉它的根。要知道道心与人心相争,只在毫发之间:这边是道心,那边就是人心;对阴气决断得果决,便是道心;决断得不果决,便是人心。心是神的居室,识神与人心相连,所以才决而又疑、犹豫不定。所幸正当阳将纯全、阴将消尽的时候,天理终究胜过人欲,虽然决得不那么自然,也必定能勉强决去,因此行事合于中道,可以没有过错。这一爻是阳刚被阴柔牵累、勉强决阴的一步。

上六,在决之终,群阴退尽,只有识神一阴未消,其时当决,其势必灭,阳气一进,阴气即化,是以无号终有凶。阴气之无号,即阳气之孚号,阴气之终凶,即阳气之终吉。此阳气纯全,阴气悉化之决者也。

上六一爻,处在决断的终结处,群阴已经退尽,只剩「识神」这一个阴爻还没有消掉。这时候正当决去,其势必然消灭,阳气一进,阴气随即化去,所以爻辞说无处呼号而终究有凶险。阴气的无处呼号,正是阳气的诚信呼号;阴气的最终凶险,正是阳气的最终吉利。这一爻是阳气纯全、阴气全部化尽的决断。

然则,决阴之道,不可太刚,不可太柔,必须刚中有柔,柔中有刚,渐次而决,进一分阳,退一分明,阳气进全,阴气自化。若不知急缓运用,速欲成功,反助阴气,有伤阳气,阴气终不能退,故退阴之道,须要深明火候耳。

这样看来,决去阴气的门径,不可太刚,也不可太柔,必须刚中有柔、柔中有刚,一步一步地决:进得一分阳气,就退去一分阴气,阳气进到十分完全,阴气自然消化。若不懂得急缓运用,只图速成,反而助长阴气、损伤阳气,阴气终究退不下去。所以「退阴符」这门功夫,必须深深懂得「火候」——即用功的缓急节度。

上乾下巽(姤卦第四十四)

姤:女壯,勿用取女。初六,系于金柅,貞吉。有攸往,見兇,羸豕孚蹢躅。九二,包有魚,無咎,不利賓。九三,臀無膚,其行次且,厲無大咎。九四,包無魚,起兇。九五,以杞包瓜,含章,有隕自天。上九,姤其角,吝,無咎。

《姤》卦:女子过于强壮,不要娶这样的女子。初六:把车系在金属的止轮器上,守正则吉利;如果有所前往,就会遇到凶险,好比一头瘦弱的母猪也会躁动不安地乱跳。九二:包裹里有鱼,没有过错,但不宜拿来款待宾客。九三:臀部没有皮肉,行走迟疑难进,虽有危厉,却没有大的过错。九四:包裹里没有鱼,将会引起凶险。九五:用杞树的枝叶包住甜瓜,文采含蓄在内,会有美好之物从天而降。上九:在角上与人相遇,有些困厄,但没有过错。

姤者,遇也。不期而相遇之义。卦体一阴而入于五阳之下,五阳而遇一阴,故谓姤。此防阴保阳之卦,承上益卦而来。益者,增其阳之不足也。增其不足,必自一阳增至于六阳,阳纯全而后已。然阳极必生阴,一阴潜生,阳气即伤,故彖辞所以直谓姤,女壮也。但阳极必阴者,造化顺行后天之道,而能借阴全阳者。

「姤」就是相遇,指不期而然地碰上。就卦体说,一个阴爻潜入五个阳爻之下,五阳遇上一阴,所以叫作《姤》。这是一卦讲防阴保阳的卦,承接上一卦《益》而来。《益》讲的是补足阳气的不足;既要补足,就必须从一阳一直增到六阳,阳气纯全了才罢休。然而阳到极处必定生阴,一阴暗中萌生,阳气随即受伤,所以卦辞直截了当地说《姤》就是「女壮」——阴气强盛。不过所谓阳极必阴,说的是造化顺行的后天之道;而修道人却能反过来借阴气成全阳气。

圣人逆运先天之学,如本卦二五,刚而得中,通权达变,刚中有柔,柔中有刚,可以出入乎阴阳之中,而不为阴阳所拘,用六而不为六所用,如遇女不取,阴气虽壮,终听命于阳气,不但阳气不伤,而且阴气亦渐消化,此防阴之功所由贵也。

圣人所传,是逆着造化运行的先天之学。像本卦九二、九五两爻,阳刚而各居中位,通权达变,刚里含柔、柔里含刚,可以在阴阳之中出入自如而不被阴阳拘住,运用阴数之六却不被六所运用,好比遇见强壮的女子而不去娶她:阴气虽然强盛,终究听命于阳气,不但阳气不受损伤,连阴气也逐渐消化。这就是「防阴」这门功夫之所以可贵的缘故。

初六,一阴潜生,其力足以敌五阳,如金柅能以止车于不行。修道者,守贞不失,防患于早,为吉。若有妄动,自招其阴,则凶。特以一阴进而群阴皆动,如一羸豕,能以引群豕而蹢躅,其机虽微,为害最大。此阴气之始生也。

初六一爻,一阴暗中萌生,它的力量足以抵敌五阳,好比金属的止轮器能把车子止住不动。修道的人守持贞正而不失,及早防患,就吉利;如果有所妄动,自己招来阴气,就凶险。特别要留意的是:一阴一动,群阴都跟着动,好比一头瘦母猪能带得一群猪躁动乱跳,这个苗头虽然细微,为害却最大。这一爻讲的是阴气刚刚萌生的阶段。

九二,刚以柔用,戒慎恐惧,能防始生之阴,如鱼在包中不能为害,其利在主不在宾,盖已伺之于早矣。此防阴于未发也。九三,刚而自恃,不能防闲于早,阴气已发,制伏甚难,道心中人心相杂,如臀无肤,其行次且,主宰不定矣。幸其刚而守正,日乾夕惕,危厉自处,可无以阴伤阳之咎矣。此防阴于已发也。

九二一爻,阳刚而以柔顺来运用,戒慎恐惧,能防住刚萌生的阴气,好比鱼被裹在包中不能为害,好处在主人一边而不在宾客一边,因为它早就守候在那里了。这一爻讲的是在阴气未发之时就把它防住。九三一爻,阳刚而自恃,不能及早防闲,阴气已经发动,制伏起来很难,「道心」中夹杂着「人心」,好比臀部没有皮肉,走路迟疑难进,做不了自己的主。所幸它阳刚而守正,白天勤勉、夜里警惕,把自己放在危厉的处境中警戒,可以免掉以阴伤阳的过错。这一爻讲的是阴气已发之后才去防它。

九四,刚而失守,不能防阴而纵阴,坐观成败,道心有昧,人心乱生,祸起萧墙,如鱼出包中,无所不至矣。此不知防阴而见伤也。

九四一爻,阳刚而失守,不能防阴反而放纵阴气,坐着看成败,「道心」昏昧,「人心」纷乱丛生,祸患起于内部,好比鱼跑出了包裹,什么地方都去得了。这一爻讲的是不懂得防阴而终于受伤。

九五,刚健中正,天人混合,以道心而制人心,如以杞之阳,包瓜之明,黜聪毁智,光华内含,阴气不得而近之,以是处姤,人力可以回天,阳气不伤,阴气自化矣。此以阳防阴而无伤也。

九五一爻,刚健而居中得正,天机与人事混合为一,用「道心」制服「人心」,好比用杞树的阳刚枝干包住甜瓜的明润,摒弃聪明、毁弃智巧,光华含蓄在内,阴气无从靠近。用这样的态度处在《姤》卦的时局里,人力可以挽回天运,阳气不受损伤,阴气自然消化。这一爻讲的是以阳防阴而毫无损伤。

上九,刚而高亢,不能防阴于早,阳极必阴,刚极必败,金丹得而复失,自取其咎,与阴无咎。此防阴不早而终伤也。六爻或知防阴,或不知防阴,或防阴于早,或防阴于迟,求其防于早,而阴不能生,其惟九二,以阳统阴,使其自消自化,得其中正者,其惟九五乎。防阴得其中正,用六而不为六所用,借阴保阳,不在是乎。

上九一爻,阳刚而高亢,不能及早防阴;阳到极处必定生阴,刚到极处必定败坏,「金丹」得而复失,这是自取其咎,怪不得阴气。这一爻讲的是防阴不早而最终受伤。六爻之中,有的懂得防阴,有的不懂得防阴;有的防得早,有的防得迟。要论防得早、使阴气生不起来的,只有九二;要论以阳统阴、使阴气自消自化而合于中正的,那就只有九五了。防阴而能合于中正,运用阴数之六却不被六所运用,借阴气保全阳气,不正在这里吗?

上兑下坤(萃卦第四十五)

萃:亨。王假有廟,利見大人,亨利貞。用大牲吉,利有攸往。初六,有孚不終,乃亂乃萃;若號,一握為笑,勿恤,往無咎。六二,引吉,無咎,孚乃利用禴。六三,萃如嗟如,無攸利,往無咎,小吝。九四,大吉,無咎。九五,萃有位,無咎,匪孚;元永貞,悔亡。上六,赍咨涕洟,無咎。

《萃》卦:亨通。君王到宗庙里迎神致祭,利于见到大德之人,亨通而利于守正。用大牲畜献祭则吉利,利于有所前往。初六:有诚信却不能坚持到底,于是心思纷乱、聚散无常;假如呼号求助,一握手之间便转忧为笑,不必忧虑,前往没有过错。六二:受人引荐而吉利,没有过错,心中有诚,即使用微薄的禴祭也可以。六三:想聚合却只落得叹息,没有什么利益,前往没有过错,只是稍有困厄。九四:大为吉利,没有过错。九五:聚合而居于尊位,没有过错,只是还未能人人信服;只要长久守持大正之道,悔恨就会消失。上六:叹息流泪、涕泗交下,没有过错。

萃者,聚也。卦德上兑悦、下坤顺,我顺人而人即悦,故谓萃。此攒簇药物之卦,承上夬卦而来。夬者,以阳而决阴也。决阴之道,乃丹头到手以后之事。当丹头未得,若无攒簇药物之功,而丹头不结。但人自有生以后,性相近而习相远,忘其本真,逐于外假,心神不定,精气耗散,非可遽能收摄,是贵乎以顺为体,以和为用,循序渐进,火候不差,专心致志,愈久愈力,自然已失者而可还,已去者而可返,犹如王者假神有庙也。

「萃」就是聚集。就卦德说,上卦兑为悦,下卦坤为顺,我顺着别人,别人自然欢悦,所以叫作《萃》。这是一卦讲「攒簇药物」——把散失的精气神收摄拢合——的卦,承接上一卦《夬》而来。《夬》讲的是用阳气决去阴气;而决阴,是「丹头」到手以后的事。「丹头」指结丹所凭的那一点先天真种。当丹头还没得到时,若缺了攒簇药物的功夫,丹头就结不成。人自从出生以后,本性相近而习染相远,忘掉本真,追逐身外的虚假,心神不定,精气耗散,不是一下子就能收摄回来的。所以贵在以顺为体、以和为用,循序渐进,火候不差,专心致志,越久越有力,自然已经散失的可以还回来,已经离去的可以返回来,就像君王到宗庙里迎神致祭一样。

祖先为人之根本,忘其根本,则不孝而非人,王者假神在庙,所以使人人皆知有根本之当报耳。人之本来天真,如祖先之根本也。人之弃真认假,如忘祖先之根本也。人能收敛神气,修持性命,复还本来天真,如不忘祖先之根本也。王者之不忘根本,能以聚天下之人心。修道者之不忘根本,能以攒性命之大药。但此不忘根本之事,须要大人行之,非一切不知性命之小人所能行,是以利见于大人亨也。

祖先是人的根本,忘掉根本就是不孝,也就不成其为人。君王在宗庙迎神致祭,正是要让人人都知道根本应当报答。人本来的天真,就如同祖先这个根本;人抛弃真的、认取假的,就如同忘掉祖先这个根本;人能收敛神气、修持性命、恢复本来天真,就如同不忘祖先这个根本。君王不忘根本,能聚拢天下的人心;修道人不忘根本,能攒聚性命的大药。但这件不忘根本的事,必须由「大人」——即德业已成、能正己正物的人——去做,不是一切不懂性命之学的小人所能做的,所以卦辞说利于见到大人而亨通。

盖大人者,正己而正物者也。正己则无我,神气不散,以正为己也。正物则无人,气质俱化,以正为物也。正己正物,内念不生,外物不入,内外一正,仁义礼智,皆本于信,金木水火,俱归于土,先天聚,后天化,性定命凝,聚正之亨利,岂小焉哉!

所谓大人,是先端正自己再端正外物的人。端正自己就没有了「我」,神气不涣散,是把「正」当作自己;端正外物就没有了人我之别,气质全部转化,是把「正」当作外物。正己又正物,内里念头不起,外面物欲不入,内外都归于一个「正」字:仁义礼智都以「信」为根本,金木水火都归到「土」上——这是丹家以五行配五德、以中央戊己土统摄四象的说法。先天之气聚拢,后天之质化去,性定而命凝,这种聚正所得的亨通与利益,哪里算小呢!

夫天之所以命于人者,正耳。人之所以报于天者,亦正耳。以正报天,不忘根本,如用大牲,上亨于天,未有不致其吉者。然用大牲致吉之道,非空空一念便能了事,须要脚踏实地,一步步行去,方能成功。若知而不行,犹如不知,何能得吉?利有攸往,知之贵于行之耳。

上天赋予人的,是一个「正」字;人用来报答上天的,也是一个「正」字。以正报天、不忘根本,就像用大牲畜向上祭享于天,没有不得吉利的。然而用大牲致吉的道理,不是空空一个念头就能了事,必须脚踏实地,一步一步走下去,才能成功。如果只是知道而不去做,跟不知道一样,怎么得吉?所谓利于有所前往,正是说「知」贵在能「行」。

初六,阴柔无断,不辨是非,或信此,或信彼,乃乱乃萃,信非所当信,聚非所当聚矣。幸应四阳,若知乱萃无益,自悔悲号,亲近真师,一经握引,暗中指点,当亦会得,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先号后笑,直下承当,不必忧恤,即时往而攒簇五行,和合四象,何患不到无咎之地哉!此改邪归正之萃也。

初六一爻,阴柔而没有决断,不辨是非,一会儿信这个,一会儿信那个,于是心思纷乱、聚散无常,信了不该信的,聚了不该聚的。所幸它与九四阳爻相应,如果知道乱聚没有益处,自己悔悟悲号,去亲近「真师」——即真正得过口诀传承的明师——经真师握手引进、暗中点拨,也就能领会了。《中庸》说道并不远离人,是人自己求道反把道弄远了。先呼号而后欢笑,直下承当,不必忧虑,立刻前去「攒簇五行、和合四象」——把身中金木水火土五行之气收归中央,把四方之象收摄归一——何愁到不了没有过错的地步呢!这一爻是改邪归正的聚合。

六二,居于三阴皆暗之中,一身纯阴,而能顺其所欲,渐次导引,化其气质之性,聚其真如之性,其利如用禴祭神,以诚感通。始而有咎者,终而可以无咎。此柔而守正之萃也。

六二一爻,处在三个阴爻都昏暗的当中,一身纯阴,却能顺着自己的欲望慢慢引导,化去「气质之性」——后天禀受形气而成的习性,聚起「真如之性」——先天本来不染的真性,那好处就像用微薄的禴祭祭神,凭一片诚意感通神明。起初有过错的,最终可以没有过错。这一爻是阴柔而守正的聚合。

六三,愚而自用,执着一己之阴,妄想成道,空而不实,是萃如必终嗟如,其无所利可知。幸其贤士在望,若能往而相聚,借刚济柔,亦可以免嗟如之咎。但不能聚正人于早,及至受其害而后聚,难免小吝矣。此柔而借刚之萃也。

六三一爻,愚昧而自以为是,执着自己一身的阴质,妄想成道,落于空而不实,所以想聚合却终归只落得叹息,没有什么利益也就可想而知。所幸有贤德之士就在眼前,如果能前去与他们相聚,借他人的阳刚济助自己的阴柔,也可以免掉徒然叹息的过错。只是它不能及早聚合正人,等受了害以后才去聚,难免有些小小的困厄。这一爻是阴柔借助阳刚的聚合。

九四,刚而能柔,阴阳相当,还丹凝结,大丹有望,不但聚之如意而大吉,必将聚于一无所咎之地矣。此凝结还丹之萃也。

九四一爻,阳刚而能柔顺,阴阳分量相当,「还丹」——即已散之真阳返还凝聚而成的丹——已经凝结,大丹有望,不但聚合得称心如意而大为吉利,而且必将聚到一无过错的地步。这一爻是凝结还丹的聚合。

九五,刚而中正,上智不移,正位凝命,无修无证,不待作为,五行一气,本自无咎。虽然无咎,嫌其居于悦体,自满自盈,信非所信,后悔必有。若知实腹而又虚心,行无为之事,温养圣胎,永于贞一,用天然真火,锻尽后天余阴,号曰无漏真人,何悔之不亡乎?此温养圣胎之萃也。

九五一爻,阳刚而居中得正,是上等智慧、不会退转的人,端正自己的位分、凝定天所赋予的命,无所谓修、无所谓证,不必刻意造作,五行归于一气,本来就没有过错。虽说没有过错,只嫌它身处兑悦之体,容易自满自盈,信了不该信的,后悔必定难免。假如懂得在「实腹」之后还要「虚心」——真气充盈之后仍要涤尽心念——行无为的功夫,温养「圣胎」,永远守于贞一,用「天然真火」即先天自然之火烧尽后天残余的阴质,那就号称「无漏真人」,还有什么悔恨消不掉呢?这一爻是温养圣胎的聚合。

上六,愚而无知,误入旁门,以假为真,虽天宝在望,未许我聚,空空一世,临死方悔,赍咨涕洟,自致其伤,与人无咎。此始不谨而终因之萃也。

上六一爻,愚昧无知,误入旁门左道,把假的当成真的,虽然「天宝」——即先天大药——就在眼前,也轮不到自己聚得,白白空过一生,临死才后悔,叹息流涕,这是自己招来的伤损,怪不得别人。这一爻是起初不谨慎而最终受累的聚合。

六爻各有所萃,是非邪正不同,求其阴阳相当,刚柔如一之萃,其惟九四。以虚养实,了命了性,其惟九五乎?噫!金虾基,玉老鸦,认得真的是作家。

六爻各有各的聚合,是非邪正各不相同。要论阴阳分量相当、刚柔合而为一的聚合,只有九四;要论以虚养实、性命双了的聚合,那就只有九五了吧?唉!「金虾基」「玉老鸦」这一类丹家隐语所指的真药物,认得真切的才算是行家。

上坤下巽(升卦第四十六)

升:元亨。用見大人,勿恤。南征吉。初六,允升,大吉。九二,孚,乃利用禴,無咎。九三,升虛邑。六四,王用亨于岐山,吉,無咎。六五,貞吉,升階。上六,冥升,利于不息之貞。

《升》卦:大为亨通。宜于去见大德之人,不必忧虑。向南方前行,吉利。初六:得到许可而上升,大为吉利。九二:心中有诚,即使用微薄的禴祭也有利,没有过错。九三:升入一座空虚无人的城邑。六四:君王在岐山举行祭祀,吉利,没有过错。六五:守正则吉利,像登台阶那样步步上升。上六:在昏暗中一味上升,利于永不停息地守持正道。

升者,自卑登高之义。卦德上坤顺、下巽入,徐缓进步,顺时而行,不即不离,渐入真常,故谓升。此谨慎火候之卦,承上姤卦而来。姤者,巽入于健,阳极阴生,邪气日进,正气日退,习染成性,渐入下愚不移之地矣。所以者何?因其阳失其健,阴亦不顺耳。

「升」是由低处登向高处的意思。就卦德说,上卦坤为顺,下卦巽为入,缓缓前进,顺着时机而行,不即不离,渐渐进入真常之境,所以叫作《升》。这是一卦讲谨慎火候的卦,承接上一卦《姤》而来。《姤》讲的是柔顺潜入刚健之中,阳到极处而阴气萌生,邪气一天天进逼,正气一天天退却,习染久了变成性情,渐渐落到下愚不移的地步。这是什么缘故?因为它的阳失去了刚健,阴也就不肯顺从了。

金丹大道,未复其阳,先顺其阴,阴若一顺,则人欲不生,正念常存,循序渐进,可以自无而至有,自虚而至实,下学上达,明善复初而无难,故升有元亨之道也。但此元亨之升,乃窃阴阳、夺造化,超凡入圣之事,其中火侯细微,工程攸远,非一切妄猜私议,盲修瞎炼者所能行,必须真师口传心授,真知确见,方能一直前行,无阻无挡,是以用升之道,利于见大人也。

金丹大道,在还没有恢复阳气之前,先要使阴气顺服。阴气一旦顺服,人欲就不生,正念长存,循序渐进,可以从无到有、从虚到实,由下学而上达,明善复初也就不难,所以《升》卦有大为亨通的道理。但这种元亨的上升,是窃取阴阳、夺回造化、超凡入圣的大事,其中「火候」——用功的缓急节度——极其细微,「工程」——修持的进程步骤——极其久远,不是那些胡乱猜测、私下议论、盲修瞎炼的人所能行的,必须由「真师」口传心授,有真知确见,才能一路前行,无阻无挡。所以运用上升之道,利于见到大人。

大人,即完成大道之圣人。盖大人成己成物,一言一语,俱有道理。如风之无物不入,能以开人之智慧;如地之无物不长,能以救人之灾殃。见大人而后用之,则药物得真,火候有准,可以勿恤,向明远行,一步有一步之益,一日有一日之功,自卑登高,由浅及深,终必进于圣贤之域,其吉为何如乎?

所谓大人,就是已经完成大道的圣人。大人成就自己也成就万物,一言一语都合乎道理:像风一样无物不入,能开发人的智慧;像大地一样无物不长养,能救人的灾殃。见过大人之后再下手用功,药物才得其真,火候才有准则,就可以不必忧虑,朝着光明远行,一步有一步的收益,一天有一天的功效,由低处登向高处,由浅入深,最终必定进入圣贤的境地,那份吉利还用说吗?

初六,性柔志刚,虚心自下,亲近有道之士,而高明者,未有不允其升,不授其真者。此柔而顺刚之升也。九二,刚而有得于中,深明药物火候,以诚而入,以柔而用,渐次下功,如以禴祭神,用诚感通,必升于一无所咎之地矣。此刚而用柔之升也。

初六一爻,性情柔顺而志气刚强,虚心自处于下,亲近有道之士;而高明的人,没有不许它上升、不把真诀传授给它的。这一爻是阴柔顺从阳刚的上升。九二一爻,阳刚而居中有得,深深懂得药物与火候,以诚意入手,以柔顺运用,一步步下功夫,就像用微薄的禴祭祭神,凭诚意感通神明,必定能升到一无过错的地步。这一爻是阳刚而用柔的上升。

九三,予圣自雄,不知寻师访友,妄猜私议,冒然前进,欲向其前,反落于后,如升于虚邑,何能进于高明之地?此不知求师之升也。六四,柔而守正,顺时进步,炼己持心,自卑登高,渐入佳境,如王用亨于岐山,未有不升于上者。此吉而无咎之升也。

九三一爻,自以为圣、自逞英雄,不懂得寻师访友,胡乱猜测、私自议论,贸然前进,本想往前,反而落到后面,就像升进一座空城,怎么能进到高明的境地?这一爻是不懂得求师的上升。六四一爻,阴柔而守正,顺着时机进步,「炼己持心」——磨炼自身习气、把住心念——由低处登向高处,渐入佳境,就像周文王在岐山举行祭祀,没有不能上升的。这一爻是吉利而没有过错的上升。

六五,虚人心而求道心,虚心即能实腹,所谓一念回机,如同本得,其增益道德,如升阶之易,此柔而虚心之升也。上六,愚而自用,执着一己之阴,妄想增升道德,了命了性,升之不息,冥之不息,愈升愈冥,焉能出晦暗而进于高明?若欲升之不冥,必须求师口诀,利于不息之贞,惩忿窒欲,闲邪存诚,愈久愈力,亦可升于明善复初之地。此柔而归正之升也。

六五一爻,虚掉「人心」而求取「道心」,心一虚下来,腹自然充实,所谓一念回转机关,就如同本来就有一样,它增益道德,像登台阶那样容易。这一爻是阴柔而虚心的上升。上六一爻,愚昧而自以为是,执着自己一身的阴质,妄想增进道德、了却性命,一味不停地往上升,也一味不停地陷在昏冥里,越升越昏,怎么能走出晦暗而进入高明?如果想升而不昏,必须求得真师口诀,永不停息地守持正道,惩戒忿怒、堵塞欲望,防闲邪念、存养诚意,越久越有力,也可以升到明善复初的地步。这一爻是阴柔而回归正道的上升。

升之为道,以刚道而行柔道也。卦德巽而顺行,外柔内刚,循序渐进,不急不缓。深造自得,未有不升于圣贤之堂奥者。然火候之秘,总要真师口传心授。彖曰:“用见大人,勿恤,南征吉。”可以知矣。

上升这门道理,是用刚健之道来推行柔顺之道。卦德是柔顺深入而依时运行,外表柔和而内里刚强,循序渐进,不急不缓。深入造诣而自有所得,没有不能升入圣贤堂奥的。然而火候的秘密,总要真师口传心授。卦辞说「用见大人,勿恤,南征吉」,从这句话就可以明白了。

上兑下坎(困卦第四十七)

困:亨。貞,大人吉,無咎。有言不信。初六,臀困于株,入于幽穀,三歲不覿。九二,困于酒食,朱紱方來,利用享祀,征兇,無咎。六三,困于石,據于蒺藜,入于其宮,不見其妻,兇。九四,來徐徐,困于金車,吝,有終。九五,劓刖,困于赤紱,乃徐有說。利用祭祀。上六,困于葛藟,于臲卼,曰動悔,有悔。征吉。

《困》卦:亨通。守持正道,大德之人吉利,没有过错。此时纵有言语也无人相信。初六:臀部困在树桩上,落入幽深的山谷,三年不见天日。九二:困在酒食之中,红色的官服刚刚到来,利于举行祭祀,急进则有凶险,但没有过错。六三:被石头困住,又靠在蒺藜上,回到家中却见不到妻子,凶险。九四:来得缓慢迟疑,被华美的金车所困,有些困厄,但终归有好结果。九五:受了割鼻断足之刑,被红色官服所困,慢慢地才有喜悦。利于举行祭祀。上六:被葛藤缠绕困住,处在动摇不安之中,心里说一动就要后悔;果真生出悔意,前往就吉利。

困者,穷难也。卦体下坎,一阳陷于二阴之中,上兑,一阴居于二阳之上,均系阴浸其阳,阳气不通之象,故谓困。卦德险中出悦,悦出于险,兼有济困之义。此磨砺身心之卦,承上萃卦而来。萃者,由顺得悦,所以攒簇药物,返本还原也。但能攒簇于平易,不能攒簇于艰险,仍是不能顺、不能悦。特以修道者平易之境,皆能有守,艰险之地,每多变志,或为衣食逼迫改念,或因疾病缠绵堕志,或因年老灰心,或因魔障歇功,诸如此类,皆是道心不力,为困所拘,终不成道。若果身困而心不困,境困而道不困,处险能悦,困中反有亨道矣。

「困」就是穷迫艰难。就卦体说,下卦坎是一个阳爻陷在两个阴爻之中,上卦兑是一个阴爻压在两个阳爻之上,都是阴气侵蚀阳气、阳气不通的象,所以叫作《困》。就卦德说,在险难中生出喜悦,喜悦从险难里出来,还兼有救济困厄的意思。这是一卦讲磨砺身心的卦,承接上一卦《萃》而来。《萃》讲的是由顺而得悦,用来攒簇药物、返本还原。可是只能在平顺安逸中攒簇,不能在艰难险阻中攒簇,仍旧算不上能顺、能悦。因为修道的人在平顺的境地都守得住,一到艰险的地方,往往就改了志向:有的被衣食逼迫而改念,有的因疾病缠绵而堕志,有的因年老而灰心,有的因魔障而停功,诸如此类,都是道心不够有力,被困境拘住,终究不能成道。倘若真能身困而心不困、境困而道不困,处在险中还能喜悦,那么困厄之中反而有亨通的路。

虽然处险能悦,因为人所不及,亦必困所当困,若困所不当困,亦不得亨。盖困之亨道,在于得其正耳。以正处困,以正而亨,困而与时偕行也。与时偕行,惟俱中正之德之大人能之。特以大人者,大智若愚,大巧若拙,诸念不生,遇境难迁,素位而行,不愿乎外,不但所处得其吉,而且顺命能无咎。至于一切衣食之徒,不信于困,行险侥幸,稍不如意,形于辞色,怨天尤人,咎即随之,何能致吉?以正处困,险而能悦,则为大人;困而不信,悦以行险,则为小人。同一险也,同一悦也,而大人小人分之。修道者,遇困可不守其正乎?

虽说处险能悦已经是常人所不及的,但也必须困在该困的地方;若困在不该困的地方,同样得不到亨通。因为困而能亨的关键,只在守得其正。以正道处困,就以正道得亨,这就是身在困厄而能与时势一同行进。能与时偕行,只有兼具中正之德的「大人」做得到。因为大人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各种杂念不生,遇到境遇也不改易,安于本分而行,不羡慕分外的东西,不但所处的境地能得吉利,而且顺受天命而没有过错。至于那些只为衣食奔忙的人,不肯信服困厄的意义,冒险侥幸,稍不如意就形之于言辞脸色,怨天尤人,过错随即跟来,怎么能得吉?以正道处困、遇险而能喜悦,便是大人;身在困厄而不肯信服、贪图喜悦而去冒险,便是小人。同样是险、同样是悦,大人与小人就在这里分开。修道的人遇到困厄,怎么可以不守住正道呢?

初六,在困之初,其困不大,又近二阳,不宜受困,乃柔弱无刚,自暴自弃,甘居人下,如臀困于株木,入于幽谷矣。如此之人,不当困而困,虽三岁之久,终不能出险。此小困而自致大困者也。

初六一爻,处在困厄的开头,困得还不厉害,又靠近两个阳爻,本不该受困;可是它柔弱无刚,自暴自弃,甘心居于人下,就像臀部困在树桩上,落入幽深的山谷。这样的人,不该困而自己去困,即使经过三年之久,终究出不了险。这一爻讲的是小困而自己招来大困。

九二,阳陷阴中,正在衣禄不足之时,如困于酒食也。幸其刚而得中,为道忘躯,身困而心不困,一日苦尽甜生,大道完成,方且服天衣、食天禄,如朱紱方来,修天爵而人爵即从之,先困后亨,理有可必。先困后亨之象,其利如用亨祀,以诚格天,久而见功,若正在困中,急欲出困,反招其凶,亦无咎,其困而不亨矣。此先困而后得亨者也。

九二一爻,阳气陷在阴中,正处在衣食俸禄不足的时候,就像被酒食所困。所幸它阳刚而居中,为道忘身,身虽困而心不困,总有一天苦尽甘来,大道完成,那时便穿天衣、食天禄,就像红色官服刚刚到来,先修成天爵而人间爵位随之而来,先困后通,道理上是必然的。先困后亨的象,其好处就像举行祭祀,以诚意感格上天,日久见功。倘若正在困中就急着要出困,反而招来凶险;即便如此也算不上有过错,只是困着而不能亨通罢了。这一爻讲的是先受困而后得亨通。

六三,愚而自用,不知尊师敬友,为正人君子所嫌恶,如困于石,据于蒺藜,自入于困矣。如此之人,本无实学,自负有道,务外失内,亦如人于其宫,不见其妻,终亦必亡而已。此无困而自致困者也。

六三一爻,愚昧而自以为是,不懂得尊师敬友,被正人君子所厌恶,就像被石头困住、靠在蒺藜上,自己走进困境。这样的人本来没有真实学问,却自负有道,专务外表而失掉内里,也就像回到自己家中却见不到妻子,最终必定败亡而已。这一爻讲的是本无困厄而自己招来困厄。

九四,出险地而居悦体,正当济困之时,乃刚居于柔,不能速济,似乎以柔伤刚,来徐徐如困于金章,而有吝道矣。然在困已久,不能直行其道,徐徐而来,终有如意之时。此有困而渐济困者也。

九四一爻,走出了险地而处在兑悦之体,正当救济困厄的时候,可是阳刚居于柔位,不能迅速救济,好像以柔伤了刚,来得缓慢迟疑,如同被华美的车饰所困,因而有困厄之道。然而困了已久,不能一直施行其道,慢慢地来,终究有称心如意的时候。这一爻讲的是有困厄而逐渐救济困厄。

九五,阳刚中正,遇合不偶,有大作之道,而无大作之时,难行法财两用之事,不能随心所欲,如劓鼻刖足,赤紱受困,此抱道者之大困也。既在困中,未可强求于外,须当被褐怀玉,自苦自力,乃徐有悦也。徐悦之利,如用祭祀,以诚而入,日久功深,自有完成大道之时,此信困而渐出困者也。

九五一爻,阳刚而居中得正,只是际遇不偶合,有大作为的道术却没有大作为的时机,难以推行「法财两用」——即修道所需的口诀与资财两相配合——的事,不能随心所欲,好像受了割鼻断足之刑、被红色官服所困,这是怀抱大道的人所遇的大困厄。既然身在困中,就不可向外强求,应当像《老子》说的那样身穿粗褐而怀抱美玉,自甘清苦、自己努力,慢慢地才有喜悦。这慢慢得来的喜悦,好处就像举行祭祀,以诚意入手,日久功深,自然有完成大道的时候。这一爻讲的是信服困厄而逐渐走出困厄。

上六,昏愚无知,自作聪明,妄清私议,如葛藟抑扯,穿凿圣道,自谓得真,即便扭捏,日久受害,向前不得,退后不能,臲卼困危,是曰动悔,与其动而有悔,不若及早自悔,寻师访友,明而后行,始虽入于旁门,而受困致悔,终必闻乎大道,而征往得吉,此有悔而终出困者也。

上六一爻,昏愚无知却自作聪明,胡乱议论,像葛藤那样牵扯攀附,穿凿附会圣人之道,自以为得了真传,于是硬扭硬捏,日子久了受其害,向前进不得,往后退不能,动摇不安、困顿危殆,这就叫作「动悔」——一动就要后悔。与其动了才后悔,不如及早自己悔悟,寻师访友,明白之后再行动。起初虽然误入旁门,因而受困致悔,最终必定能听闻大道,前往而得吉。这一爻讲的是有悔悟而终于走出困厄。

六爻之用,有大人之困,有小人之困。大人之困,处险能悦,信其困而终无咎,小人之困,悦以行险,不信困而终有悔。困而致亨之道,险而能悦,待时守正,尽之矣。

六爻的用法,有大人的困厄,也有小人的困厄。大人的困厄,是处险而能喜悦,信服自己所受的困厄而最终没有过错;小人的困厄,是贪图喜悦而去冒险,不信服困厄而最终留下悔恨。困而能致亨通的门径,就是遇险而能喜悦、等待时机而守持正道,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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