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纂周易折中 · 第 18 卷
复卦(坤上震下)
程传 《复序卦》:“物不可以终尽,剥穷上反下,故受之以复。”物无剥尽之理,故《剥》极则《复》来,阴极则阳生。阳剥极于上而复生于下,穷上而反下也,《复》所以次《剥》也。为卦一阳生于五阴之下,阴极而阳复也。岁十月,阴盛既极,冬至则一阳复生于地中,故为《复》也。阳,君子之道。阳消极而复反,君子之道消极而复长也,故为反善之义。
程颐《伊川易传》说:《复》卦的《序卦传》讲:「物不可以终尽,剥穷上反下,故受之以复。」事物没有被剥落殆尽的道理,所以《剥》到极点《复》就来了,阴到极点阳就重生。阳在上被剥到尽头,又从下面重新生出,这就是穷于上而返于下,所以《复》卦排在《剥》卦之后。就卦体说,一根阳爻生在五个阴爻之下,是阴极而阳返。一年之中,十月阴气盛到极点,到冬至便有一阳在地中复生,所以叫《复》。阳象征君子之道;阳气消退到极点而重新返回,正如君子之道消退到极点而重新滋长,所以本卦含有返归善道的意义。
复亨,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利有攸往。程传 “复亨”,既复则亨也。阳气复生于下,渐亨盛而生育万物。君子之道既复,则渐以亨通,泽于天下,故复则有亨盛之理也。“出入无疾”,“出入”谓生长,复生于内,人也;长进于外。出也。先云出,语顺耳。阳生非自外也,来于内,故谓之人。物之始生,其气至微,故多屯艰。阳之始生,其气至微,故多摧折。春阳之发,为阴寒所折,观草木于朝幕,则可见矣。
《复》卦的卦辞说:亨通,出入都没有疾患,同类前来也不会有过错,往复运行自有常道,七日之后阳气回还,利于有所前往。程颐《伊川易传》说:「复亨」,是说阳气既已回还,就通达了。阳气在下面重新生出,渐渐旺盛而生养万物;君子之道既已回复,就渐渐通达,恩泽普及天下,所以一「复」就含着亨盛的道理。「出入无疾」的「出入」是指阳气的生与长:在内重生叫入,向外增长叫出;经文先说出,只为语气顺畅。阳气的生发并非来自外面,而是从内里来的,所以叫入(底本两处「人」字皆当作「入」)。万物初生时气极微弱,所以多有艰难;阳气初生时气也极微弱,所以常遭摧折。春天阳气发动,往往被阴寒摧折,早晚观察草木的情形就看得出来。
“出入无疾”,谓微阳生长,无害之者也。既无害之,而其类渐进而来,则将亨盛,故无咎也;所谓咎,在气则为差忒,在君子则为抑塞,不得尽其理。阳之当复,虽使有疾之,固不能止其复也,但为阻碍耳。而卦之才,有无疾之义,乃复道之善也。一阳始生至微,固未能胜群阴,而发生万物,必待诸阳之来,然后能成生物之功,而无差忒,以朋来而无咎也。三阳子丑寅之气,生成万物,众阳之功也。
程颐接着说:「出入无疾」,是讲微弱的阳气得以生长而没有东西加害它。既然无人加害,同类又渐渐进来,就要走向亨盛,所以不会有过错。这里所说的咎,在气候上表现为节令差错,在君子身上表现为受压抑阻塞、不能充分实现其理。阳气该回还的时候,即使有东西妨害它,也终究挡不住它回还,只是造成一些阻碍罢了;而此卦的才质本有「无疾」之义,正是复道中最好的情形。一根阳爻刚生出时极其微弱,本来还胜不过群阴、不足以生发万物,必须等其余阳爻陆续到来,然后才能成就生养万物之功而节候不差,这就是「朋来无咎」。子、丑、寅三个月三阳之气生成万物,是众阳合力的功劳。
若君子之道,既消而复,岂能便胜于小人?必待其朋类渐盛,则能协力以胜之也。“反复其道”,谓消长之遭,反复迭至。阳之消,至七日而来复;《姤》阳之始消也,七变而成《复》,故云“七日”,谓七更也。《临》云“八月有凶”,谓阳长至于阴长,历八月也。阳进则阴退,君子道长,则小人道消,故“利有攸往”也。
程颐接着说:君子之道刚从消退中回还,哪里就能立刻胜过小人?必得等到同道之人渐渐增多,才能合力取胜。「反复其道」,是说消与长的运行往复交替、循环而至。阳气消退之后,到第七次变化就回还:从《姤》卦一阴始生、阳气开始消退算起,经七次爻变而成《复》卦,所以说「七日」,指的是七度更迭。《临》卦说「八月有凶」,是说从阳气生长算到阴气生长,中间经历八个月。阳进则阴退,君子之道生长,小人之道消退,所以「利有攸往」(「消长之遭」当作「消长之道」)。
集说 房氏乔曰:“出入无疾”害之者,喜阳气之复;朋来无罪咎之者。欲众阳渐进之意。邵子曰:《复》次《剥》,明治生于乱乎!《夬》次《姤》,明乱生于治乎!时哉时哉!未有《剥》而不《复》,未有《夬》而不《姤》者。
集说引房乔说:「出入无疾」,是说没有东西去伤害它,可见圣人喜悦于阳气的回还;「朋来无咎」,是说没有人去归罪于它,含着盼望众阳逐步推进的意思。集说又引邵雍说:《复》卦紧接《剥》卦,正表明太平是从祸乱中生出来的;《夬》卦紧接《姤》卦,正表明祸乱是从太平中生出来的。时势啊,时势啊!从没有剥落到底而不回还的,也从没有决尽群阴而不再遇阴的。
郑氏刚中曰:七者阳数,日者阳物,故于阳长言七日。八者阴数,月者阴物,《临》刚长以阴为戒,故曰“八月”。《朱子语类》云:七日只取七义,犹“八月有凶”,只取八义。
集说引郑刚中说:七是阳数,日是属阳之物,所以在讲阳气生长时说「七日」;八是阴数,月是属阴之物,《临》卦阳刚生长而以阴气为戒,所以说「八月」。集说又引《朱子语类》:所谓七日,只取一个七的意义,正如「八月有凶」,也只取一个八的意义罢了。
胡氏炳文曰:“反复其道”,统言阴阳往来,其理如此。“七日来复”,专言一阳往来,其数如此。林氏希元曰:天下事非一人所能独办,君子有为于天下,必与其类同心共济,故《复》重“朋来”,而《泰》重“汇征”。张氏振渊曰:“反复其道”,犹云“反复”计其程道也。此二句,正见天运自有定期,君子不可不善承之耳。
集说引胡炳文说:「反复其道」是总括地讲阴阳往来,其理如此;「七日来复」是专就一阳的往来讲,其数如此。集说又引林希元说:天下的事不是一个人能独力办成的,君子想在天下有所作为,必定要与同道之人同心协力,所以《复》卦看重「朋来」,《泰》卦看重「汇征」。集说又引张振渊说:「反复其道」,好比说来回计量它所行的路程。这两句正见天运自有一定的期限,君子不能不好好地承接它。
初九,不远复,无祗悔,元吉。本义 一阳复生于下,《复》之主也,“祗”,抵也。又居事初,失之未远,能复于善,不抵于悔,大善而占之道也,故其象占如此。
初九爻辞说:走得不远就回头,不至于懊悔,大为吉祥。朱熹《本义》解释:一根阳爻在最下重生,是《复》卦的主爻。「祗」是抵达。它又处在事情的开端,走失得还不远,能够回归善道,不至于落到懊悔的地步,这是大善而吉的路数,所以爻象与占断如此(「大善而占」当作「大善而吉」)。
集说 杨氏时曰:初九阳始生而未形,动之微也。“吉凶悔吝,生乎动者也”,未形而复,其复不远矣,故不至于悔而“元吉”。俞氏琰曰:初居震动之始,方动即复,是不远而复,复之最先者也,故不至于悔而“元吉”。
集说引杨时说:初九是阳气刚生而尚未成形的时候,属于动的最微处。《系辞》说「吉凶悔吝,生乎动者也」;在尚未成形时就回头,那回头就来得极早,所以不至于懊悔而大为吉祥。集说又引俞琰说:初九处在震动之体的开端,刚一动就回头,正是走得不远便回还,是六爻中最先回头的,所以不至于懊悔而大为吉祥。
六二,休复,吉。本义 柔顺中正,近于初九,而能下之,复之休美,言之道也。程传 二虽阴爻,处中正而切比于初,志从于阳,能下仁也,复之休美者也。复者,复于礼也。复礼则为仁,初阳复,复于仁也。二比而下之,所以美而吉也。
六二爻辞说:美好地回还,吉祥。朱熹《本义》解释:六二柔顺而居中当位,又靠近初九,并且能够谦下地对待它,这是回还中最美好的一种,所以吉(「言之道也」当作「吉之道也」)。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二虽是阴爻,却居中守正而紧邻初九,心志跟从阳刚,能够对仁者屈身相下,正是回还中的美好者。所谓复,是复归于礼;复礼便是仁,初九一阳回还,正是复归于仁。六二亲比它而甘居其下,所以美好而吉祥。
集说 《朱子语类》云:学莫便于近乎仁,既得仁者而亲之,资其善以自益,则力不劳而学美矣,故曰“休复,吉”。
集说引《朱子语类》:做学问没有比亲近仁者更便捷的了。既然遇上仁者而与他亲近,借他的善来充实自己,那就不必费很大气力而学问自然美好,所以爻辞说「休复,吉」。
六三,频复,厉无咎。本义 以阴居阳,不中不正,又处动极,复而不固,屡失屡复之象,屡失故危,复则“无咎”,故其占又如此。
六三爻辞说:屡次回头,虽有危险,却不会有过错。朱熹《本义》解释:六三以阴爻居阳位,既不居中也不当位,又处在震动之体的顶端,回还了却守不牢,正是屡屡失足、屡屡回头的象。屡屡失足所以危险,肯回头就不致有过错,所以占断如此。
程传 三以阴躁处动之极,复之频数,而不能固者也。复贵安固,频复频失,不安于复也。复善而屡失,危之道也。圣人开迁善之道,与其复而危其屡失,故云“厉无咎”。不可以频失而戒其复也。频失则为危,屡复何咎?过在失而不在复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三以阴柔浮躁之质处在动体的顶端,回头虽频繁却守不住。回还贵在安稳牢固,屡屡回头又屡屡失足,正是不能安于回还。已归善道而一再失守,这是危险之道。圣人为人打开迁善之门,一面赞许他能回头,一面为他屡屡失足而示警,所以说「厉无咎」,并不因为他屡屡失足就阻止他回头。屡屡失足固然危险,屡屡回头又有什么过错呢?过错在于失足,不在于回头。
集说 郭氏忠孝曰:唯君子能久于其道,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是以子夏之徒,出见纷华盛丽而悦,入闻夫子之道而乐,与夫回之为人,拳拳服膺而弗失之者,固有间矣。赵氏汝楳曰:三为震动之极,故曰“频”。“厉”,危也,即人心唯危之危。
集说引郭忠孝说:只有君子能长久守住他的道,其余的人不过一日一月偶尔达到罢了。所以子夏一辈人,出门看见繁华盛美就欣然喜悦,进门听到孔子之道又欣然快乐;比起颜回那样把道理牢牢捧在胸中始终不失的为人,究竟还差着一层。集说又引赵汝楳说:六三是震动之体的顶端,所以说「频」。「厉」是危,也就是《尚书》「人心惟危」的那个危。
六四,中行独复。本义 四处群阴之中,而独与初应,为与众俱行,而独能从善之象。当此之时,阳气甚微,未足以有为,故不言吉。然理所当然,吉凶非所论也。董子曰:仁人者,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于《剥》之六二及此爻见之。
六四爻辞说:走在众人中间而独自回头。朱熹《本义》解释:六四处在一群阴爻当中,却唯独与初九相应,正是与众人一同行走而唯独自己能跟从善道的象。在这个时候,阳气还很微弱,不足以有所作为,所以爻辞不说吉;然而这样做本是道理上应当的,吉凶反倒不在计较之列。董仲舒说:「仁人者,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这层意思,在《剥》卦六二和这一爻上都看得出来。
程传 此爻之义,最宜详玩,四行群阴之中,而独能复,自处于正,下应于阳刚,其志可谓善矣。不言吉凶者,盖四以柔居群阴之间,初方甚微,不足以相援,无可济之理,故圣人但称其能独复,而不欲言其独从道而必凶也。曰,然则不言无咎,何也?曰:以阴居阴,柔弱之甚,虽有从阳之志,终不克济,非无咎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这一爻的意义最应当细细玩味。六四行走在群阴之中,却唯独能够回头,自处于正道,向下与阳刚相应,心志可算是好的了。爻辞不说吉凶,是因为六四以柔爻夹在众阴之间,初九又还极其微弱,不足以援助它,事情没有办成的道理;所以圣人只称许它能独自回头,而不愿说它独自从道反倒必凶。有人问:那为什么连不获罪咎也不说呢?回答是:它以阴爻居阴位,柔弱到了极点,虽有跟从阳刚的心志,终究不能成事,所以谈不上没有过错。
缪氏昌期曰:“中”,即“中以自考”中字。“独”,即《中庸》慎独之独。四能以中而行,而于独知之中,憬然自觉,所谓复以自知也。盖《复》之所以为《复》,全在初爻,犹人之初念也。五阴皆复此而已,唯四在阴中有所专向,故发此义。
集说引缪昌期说:「中行」的中,就是六五「小象」所说「中以自考」的那个中;「独复」的独,就是《中庸》讲慎独的那个独。六四能守中而行,又能在只有自己知道的隐微处猛然自觉,也就是所谓靠自己省察而回头。《复》卦之所以成其为《复》,全在初爻,好比人心最初的一念;五个阴爻不过都要回到这一念上罢了,只有六四在群阴之中有专一的向往,所以爻辞在它身上发挥出这层意思。
六五,敦复,无悔。本义 以中顺居尊,而当复之时,“敦复”之象,”无悔”之道也。
六五爻辞说:敦厚笃实地回还,不会懊悔。朱熹《本义》解释:六五以居中而柔顺之德处在尊位,又正当回还之时,这是「敦复」的象,也是不致懊悔的路数。
程传 六五以中顺之德处君位,能敦笃于复善者也,故“无悔”。虽本善,戒亦在其中矣。阳复方微之时,以柔居尊,下复无助,未能致亨吉也,能“无悔”而已。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五以居中柔顺之德处在君位,能够敦厚笃实地回归善道,所以不会懊悔。这话虽然本是称许,告诫的意思也含在其中:阳气刚回还而尚微弱的时候,它以柔爻居于尊位,下面又没有相应的援手,还招不来亨通吉庆,只能做到没有悔恨罢了。
集说 项氏安世曰:《临》以上六为“敦临”,《艮》以上九为“敦艮”,皆取积厚之极。《复》于五即言“敦复”者,《复》之上爻,迷而不复,故《复》至五而极也。卦中复者五爻,初最在先,故为“不远”;五最在后,故为“敦”。
集说引项安世说:《临》卦以上六为「敦临」,《艮》卦以上九为「敦艮」,都取积累深厚到极点的意思。《复》卦却在第五爻就说「敦复」,是因为《复》卦的上爻昏迷而不肯回头,所以复道到五爻就到顶了。全卦讲回还的共有五爻:初九最靠前,所以说「不远复」;六五最靠后,所以说「敦复」。
蔡氏渊曰:“敦”,厚也。《坤》象复主初阳,五虽与初无系,而处位得中,能自厚于复者也,可以“无悔”。李氏简曰:初九阳刚,君于之道也。相应相比者复之易,二与四是也;远而非应者复之难,六五所以称“敦复”。“敦复”者,厚之至也。不与初应,本当有悔,以其能复,是以“无悔”。
集说引蔡渊说:「敦」是厚。六五身在坤体,全卦以初九一阳为复的主爻;六五虽与初九没有牵系,却居上卦之中,能够自己厚重地行复道,所以可以不致懊悔。集说又引李简说:初九阳刚,代表君子之道。与它相应或相邻的,回还起来容易,六二与六四就是;离得远又不相应的,回还起来困难,六五所以称「敦复」。「敦复」是厚到了极处。六五不与初九相应,本该有所悔恨,因为它能回还,所以不致懊悔。
胡氏炳文曰:“不远复”者,善心之萌。“敦复”者,善行之固。故初九”无祗悔”,“敦复”则可“无悔”矣。“不远复”,入德之事也。“敦复”,其成德之事与。
集说引胡炳文说:「不远复」是善心刚刚萌动,「敦复」是善行已经稳固。所以初九说「无祗悔」,还谈不上生出悔来;六五「敦复」,则可以做到没有悔恨。「不远复」属于入德的功夫,「敦复」大概就是成德的境地了。
上六,迷复,凶。有灾眚,用行师,终有大败,以其国君凶,至于十年不克征。本义 以阴柔居复终,终迷不复之象,凶之道也,故其占如此。“以”犹及也。
上六爻辞说:昏迷而不知回头,凶险。会有天灾人祸;若用来出兵作战,终究要大败,以至于连累国君遭凶,十年之久都不能出征。朱熹《本义》解释:上六以阴柔之质居于《复》卦的终点,是始终昏迷而不肯回头的象,这是招凶之道,所以占断如此。「以」字在这里当作「及」讲,是牵连、涉及的意思。
程传 以阴柔居复之终,终迷不复者也。迷而不复,其“凶”可知。有“灾眚”,“灾”,天灾,自外来;“眚”,己过,由自作。既迷不复善,在己则动皆过失,灾祸亦自外而至,盖所招也。迷道不复,无施而可,用以“行师”,则“终有大败”;以之为国,则君之凶也。十年者,数之终。至于十年不克征,谓终不能行。既迷于道,何时而可行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上六以阴柔之质居于复道的终点,是始终昏迷而不肯回头的人。昏迷不返,凶险可想而知。说「有灾眚」:「灾」是天降之灾,从外面来;「眚」是自身的过失,由自己造成。既已昏迷而不肯归善,在自己这边就动辄成为过失,外来的祸患也接踵而至,其实都是自己招来的。迷失了道而不知返,做什么都行不通:拿它去用兵,终究大败;拿它去治国,就是国君的凶险。十年是数目的终点;说到十年不能出征,是讲终究行不通——既然在道上迷失了,什么时候才能行得通呢?
集说 徐氏几曰:上六位高而无下仁之美,刚远而无迁善之机,厚极而有难开之蔽,柔终而无改过之勇,是昏迷而不知复者也。杨氏启新曰:心为天君。“以其国君”,言丧失其本心也。
集说引徐几说:上六位置最高,却没有屈己亲仁的美德;离初九那根阳刚之爻最远,没有迁善的机缘;处坤厚的极处,反成难以打开的蒙蔽;居柔道的终点,没有改过的勇气——正是昏迷而不知回头的人。集说又引杨启新说:心是一身的天君;爻辞说「以其国君」,是讲连本心都丧失掉了。
何氏楷曰:《坤》奉先迷,今居其极,则迷之甚矣。言“迷复”,即昏迷而不知所复之谓。“行师”以下,皆假象,以喻一心不能驭众动,徇物必至丧天君也。
集说引何楷说:《坤》卦辞本有「先迷」之说,上六又居于坤体的极处,那就迷得更厉害了。所谓「迷复」,就是昏迷而不知道该回到哪里去。「用行师」以下几句都是借来的比喻,用以说明一心作主的力量若统摄不住纷纷扰扰的行动,一味逐物,必定连心中的天君也丧失掉。
总论 胡氏炳文曰:“迷复”与“不远复”相反,初不远而复,迷则远而不复。“敦复”与“频复”相反,敦无转易,频则屡易。“独复”与,“休复”相似,休则比初,独则应初也。“十年不克征”,亦“七日来复”之反。
总论引胡炳文说:「迷复」与「不远复」正相反:初九走得不远就回头,昏迷的人却走得很远而不肯回头。「敦复」与「频复」正相反:敦厚的不会反复改易,频繁的则屡屡改易。「独复」与「休复」相近:「休复」是六二亲比初九,「独复」是六四远应初九。至于「十年不克征」,也正是「七日来复」的反面。
无妄卦(乾上震下)
程传 《无妄序卦》:“复则不妄矣,故受之以无妄”。复者,反于道也。既复于道,则合正理而无妄,故《复》之后,受之以《无妄》也。为卦乾上震下,震,动也,动以天为无妄,动以人欲则妄矣,《无妄》之义大矣哉!
程颐《伊川易传》说:《无妄》卦的《序卦传》讲:「复则不妄矣,故受之以无妄。」所谓复,是返回正道;既已返回正道,就合于正理而没有虚妄,所以《复》卦之后接的是《无妄》。就卦体说,乾在上、震在下,震是动:依天理而动,就是《无妄》;依人欲而动,就成了虚妄。《无妄》一卦的意义真是重大啊。
无妄,元亨,利贞,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本义 无妄,实理自然之谓,《史记》作“无望”,谓无所期望而有得焉者,其义亦通,为卦自《讼》而变,九自二来而居于初,又为震主,动而不妄者也,故为《无妄》。又二体震动能乾健,九五刚中而应六二,故其占大亨,而利于正。若其不正,则有青而不利有所往也。
《无妄》卦的卦辞说:大为亨通,利于守正;如果所行不正就会有灾祸,不利于有所前往。朱熹《本义》解释:《无妄》是真实之理自然如此的意思。《史记》写作「无望」,指并无期求而自然有所得,这个讲法也说得通。就「卦变」说,此卦从《讼》卦变来,九二那根阳爻下来居于初位,又成为震体之主,是动而不虚妄的,所以叫《无妄》。再看上下两体:震能动而乾刚健,九五阳刚居中而与六二相应,所以占断为大为亨通而利于守正;若所行不正,就有灾祸而不利于前往(底本「有青」当作「有眚」)。
程传 无妄者,至诚也。至诚者,天之道也。天之化有万物,生生不穷,各正其性命,乃无妄也。人能合无妄之道,则所谓“与天地合其德”也。《无妄》有大亨之理,君子行无妄之道,则可以致大亨矣。《无妄》,天之道也,卦言人由无妄之道也。“利贞”法无妄之道,利在贞正,失贞正则妄也。虽无邪心,苟不合正理,则妄也,乃邪心也。故有匪正,则为过眚。既已无妄,不宜有往,往则妄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无妄》讲的就是至诚,至诚是天的道理。上天化育万物,生生不已,使每一物各正其性命,这就是无妄。人若能合于无妄之道,就是《乾·文言》所说的「与天地合其德」。《无妄》本含大亨之理,君子推行无妄之道,就可以招致大亨。《无妄》是天之道,而这一卦所讲的,是人如何遵行无妄之道。「利贞」是效法无妄之道,利益就在于贞正;失了贞正便是虚妄。即使心中并无邪念,如果不合于正理,也仍是虚妄,也就成了邪心。所以一旦所行不正,就成为灾眚。既然已经无妄,就不宜再有所往,往就成了妄动。
集说 《朱子语类》云:《无妄》一卦,虽云祸福之来也无常,然自家所守者,不可不利于正,不可以彼之无常,而吾之所守亦为之无常也,故曰“无妄,元亨利贞,其匪正有眚”。问:虽无邪心,苟不合正理,则妄也。既无邪,何以不合正?曰:有人自是其心全无邪,而却不合于正理。如贤者过之,其心岂曾有邪?却不合正理,佛氏亦岂有邪心者?
集说引《朱子语类》:《无妄》这一卦,虽说祸福的到来没有常准,然而自己所守的东西不能不利于正,不可以因为外来的祸福无常,就连自己所守的也跟着无常起来,所以卦辞说「无妄,元亨利贞,其匪正有眚」。又有人问:程子说即使没有邪念,如果不合正理也算虚妄;既然没有邪念,怎么会不合于正呢?朱熹答道:有人自以为心里全无邪念,却偏偏不合正理。譬如《中庸》说贤者失之太过,他心里何尝有邪?终究不合正理;佛家中人,难道也是存着邪心的吗?
邱氏富国曰:唯其无妄,所以无望也。若其处心未免于妄,则尤道以致福,而妄欲徼,福非所谓无望之福;有过以召灾,而妄欲免灾,非所谓无望之灾。此皆未免容心于祸福间,非所谓无妄也。若真实无妄之人,则纯乎正理,祸福一付之天,而无苟得幸免之心也。
集说引邱富国说:正因为心中不存虚妄,才谈得上不存期求。倘若存心还免不了虚妄,那么本来无由得福,却妄想去侥幸求取,这就不是所谓不期而至之福;本来有过失该招灾,却妄想去躲开,这也不是所谓不期而至之灾。这些都是把心思盘桓在祸福之间,算不得无妄。真正无妄的人,一片纯正之理,祸福全交付上天,绝没有苟且求得、侥幸免祸的念头(「尤道以致福」当作「无道以致福」)。
胡氏炳文曰:朱子解《中庸》诚字,以为真实无妄之谓;此解《无妄》,则以为实理自然之谓。自然二字,已兼无所期望之意矣。胡氏居仁曰:无妄,诚也。诚,天理之实也。圣人只是循其实理之自然,无一豪私意造为。故出乎实理无妄之外,则为过眚。循此实理无妄而行之,则吉无不利。不幸而灾疾之来,亦守此无妄之实理,而不足忧。卦辞爻辞皆此意。
集说引胡炳文说:朱子解《中庸》的「诚」字,说是真实而无虚妄;这里解《无妄》,则说是真实之理自然如此。「自然」两个字,已经把不存期求的意思也包含进去了。集说又引胡居仁说:《无妄》就是诚。诚是天理的真实。圣人只是顺着这真实之理的自然,没有一丝一毫私意造作。所以一旦越出真实无妄之理以外,就成了灾眚;顺着这真实无妄之理去做,就吉利而无所不宜。万一有灾祸疾病到来,也仍旧守住这无妄的实理,不必忧虑。卦辞与爻辞讲的都是这个意思。
初九,无妄,往吉。本义 以刚在内,诚之主也。如是而往,其“吉”可知。故其象占如此。
初九爻辞说:本无虚妄,前往吉祥。朱熹《本义》解释:初九以阳刚之质居于内卦,是诚的主宰。以这样的心地前往,吉祥可想而知,所以爻象与占断如此。
集说 兰氏廷端曰:初则当行,终则当止,行止适当则无妄,不妄则“吉”。《无妄》之初,当行者也,故“往”则有“吉”。《无妄》之终,当止者也,故行则有眚。胡氏炳文曰:《彖》曰:“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本义》于此曰:以刚在内,诚之主也。主字最有力。盖妄者,诚之反也,诚之主如此,妄自然无矣。如此而往,其吉固宜。
集说引兰廷端说:在开端时该行动,到终了时该停止;行与止都恰当,就是无妄,不妄就吉。《无妄》的初爻正当该行动的时候,所以往则有吉;《无妄》的上爻正当该停止的时候,所以再走就有灾眚。集说又引胡炳文说:「彖辞」说「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本义》在这里说「以刚在内,诚之主也」,一个「主」字最有分量。虚妄是诚的反面,诚既然这样作主,虚妄自然就没有了;以这样的心地前往,吉祥本是应当的。
何氏揩曰:此爻足蔽《无妄》全卦。震阳初动,诚一未分,是之谓《无妄》。以此而往,动与天舍,何不吉之有?
集说引何楷说:这一爻足以概括《无妄》全卦。震体的阳气刚一发动,诚是纯一而未曾分裂的,这就叫《无妄》。以这样的心地前往,一举一动都与天理相合,哪有不吉的呢(底本「何氏揩」当作「何氏楷」,「动与天舍」当作「动与天合」)?
六二,不耕获,不苗畲,则利有攸往。本义 柔顺中正,因时顺理,而无私意期望之心,故有“不耕获,不菑畲”之象。言其无所为于前,无所冀于后也。占者如是,则利有所往也。
六二爻辞说:不为求收获而耕种,不为求熟田而开荒,这样就利于有所前往(底本「不苗畲」当作「不菑畲」)。朱熹《本义》解释:六二柔顺而居中当位,随顺时势、依循事理,没有一点私心期求,所以有「不耕获,不菑畲」的象。这是说他事前不刻意造作,事后也不存指望。占问的人若能如此,就利于有所前往。
程传 凡理之所然者,非妄也。人所欲为者,乃妄也。故以”耕获、菑畲”譬之。六二居中得正,又应五之中正,居动体而柔顺,为动能顺乎中正,乃《无妄》者也,故极言无妄之义。“耕”’农之始;”获”,其成终也。田一岁曰“菑”,三岁曰“畲”。不耕而获,不菑而畲,谓不首造其事,因其事理所当然也。首造其事,则是人心所作为,乃妄也。国事之当然,则是顺理应物,非妄也,获与畲是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凡是事理本该如此的,就不是虚妄;出于人自己想要如何的,才是虚妄。所以用耕与获、菑与畲来作比喻。六二居下卦之中而当位,又与九五的中正相应,身在震动之体而性情柔顺,是动而能顺乎中正的,正是《无妄》之爻,所以借它把无妄之义讲到尽处。「耕」是农事的开头,「获」是农事的收尾;开垦第一年的田叫「菑」,到第三年叫「畲」。不耕而获、不菑而畲,是说不由自己首先造作那件事,只顺着事理该有的结果。首先造作那件事,就是人心的有意作为,那便是妄;至于事势本该如此的,就是顺理应物,不算虚妄,收获与熟田正属这一类(「国事之当然」当作「因事之当然」)。
盖耕则必有获,菑则必有畲,是事理之固然,非心意之所造作也。如是则为无妄,不妄则所往利而无害也。或曰:圣人制作以利天下者,皆造端也,岂非妄乎?曰:圣人随时制作,合乎风气之宜,未尝先时而开之也。若不待时,则一圣人足以尽为矣,岂待累圣继作也?时乃事之端,圣人随时而为也。
程颐接着说:耕了必定有收获,开荒了必定成熟田,这是事理本来如此,不是心意造作出来的。这样便是《无妄》;不妄,则所往有利而无害。有人问:圣人制作器物制度以利益天下,都是开创端绪,难道不算妄吗?回答是:圣人是随着时势制作,合乎当时风气的需要,从不抢在时机之前去开创。假如不必等待时机,那么一位圣人就足以把事情做尽,何必等历代圣人相继而作呢?时机才是事情的端绪,圣人不过随着时机去做罢了。
集说 《朱于语类》:问:《程传》爻辞恐未明白。窃谓无不耕而获、不菑而畲之理,只是不于耕而计获之利,如程子所解《象传》,移之以解爻辞则可。曰:《易传》爻象之辞,虽若相反,而意实相近,特辞有未足耳。爻辞言当循理,《象传》言不计利。
集说引《朱子语类》:有人问,《程传》解释这条爻辞恐怕不够明白;我私下以为,天下没有不耕而收、不开荒而成熟田的道理,只是说不在耕种的时候就盘算收获的利益,程子解《象传》的那套讲法,移过来解爻辞就妥当了。朱熹答道:《伊川易传》解爻辞与解《象传》的话,看似相反,用意其实相近,只是措辞还不够周全罢了。爻辞讲的是应当依循事理,《象传》讲的是不去计较利益。
陈氏埴曰:伊川大意,只谓不为获而耕,不为畲而菑,凡有所为而为者,皆计利之私心,即妄也。但经文中不如此下语,故《易传》中颇费言语。始谓不耕而获,不菑而畲,谓不首造其事,则似以耕菑为私意;中谓耕则必有获,菑则必有畲,非心造意作,则以耕获菑畲为非私意。终谓既耕则必有获,既菑则必成畲。非必以获畲之富而为,则又似以获畲为私意。三说不免自相抵捂,所以《本义》但据经文直说,谓无耕获菑畲之私心。
集说引陈埴说:伊川的大意,只是说不为着收获才去耕、不为着熟田才去开荒;凡是有所图而后为的,都是计较利益的私心,也就是妄。只是经文并不这样措辞,所以《伊川易传》里说得颇费周折:起初说不耕而获、不菑而畲,指不由自己首先造作那件事,这似乎把耕与菑都看成私意;中间说耕了必定有获、菑了必定成畲,不是心意造作,这又把耕获菑畲都看成不是私意;最后说既然耕了必定有获、既然菑了必定成畲,并非为着收获与熟田的丰厚才去做,这又似乎把获与畲看成私意。三种说法难免彼此抵触,所以《本义》只依着经文直说,讲成没有耕获菑畲那一类的私心(「抵捂」当作「抵牾」)。
胡氏炳文曰:“耕获”者,种而敛之也。“菑畲”者,垦而熟之也。一岁之农,始于耕,终于获。三岁之田,始于菑,终于畲。“不耕获,不菑畲”,诸家以为不耕而获,不菑而畲,唯《本义》以为始终无所作为之象,而必曰因时顺理者,理本自然无所作为,自始至终,绝无计功谋利之心,故其占曰“利有牧往”。
集说引胡炳文说:「耕获」是播种而后收敛,「菑畲」是开垦而后使它成熟。一年的农事,始于耕、终于获;三年的田地,始于菑、终于畲。「不耕获,不菑畲」,各家都解作不耕而收、不开荒而得熟田,只有《本义》解作自始至终一无造作的象;而它一定要说「因时顺理」,是因为理本自然、无所造作,从头到尾绝没有计功谋利之心,所以占断说「利有攸往」(底本「利有牧往」当作「利有攸往」)。
何氏楷曰:人之有妄,在于期望。“不耕获”者,不方耕而即望有其获也。“不菑畲”者,不方菑而即望成其畲也。学者之除妄心而必有事焉,当如此矣,故曰“则利有攸往”。言必如此而后利也。案 何氏说与《传》义颇异,质诸夫子先事后得、先难后获之训,则于理尤长。且《象传》以未富释之,正谓其无望获之心,未必以耕为可废也。
集说引何楷说:人之所以有虚妄,就在于心存期望。「不耕获」,是不在刚耕种时就指望着收成;「不菑畲」,是不在刚开荒时就指望着成为熟田。学者要去掉妄心而又必须有所从事,正应当这样,所以说「则利有攸往」,意思是必须如此然后才有利。李光地按:何氏的讲法与《程传》之义颇不相同,拿孔子「先事后得」「先难后获」的教诲来印证,反而更合于理。何况「小象」用「未富也」来解释这一爻,正是说他没有指望收获的心,并非说耕种就可以废弃。
六三,无妄之灾,或系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灾。本义 卦之六爻,皆《无妄》者也。六三处不得正,故遇其占者,无故而有灾,如行人牵牛以去,而居者反遭诘捕之扰也。
六三爻辞说:无端而来的灾祸——有人把牛拴在那里,过路人牵走了它,本地人却因此蒙受盘查追捕之灾。朱熹《本义》解释:本卦六爻都属《无妄》。六三所处的位置不正,所以碰上这个占断的人会无缘无故遭灾,就像过路人牵着牛跑了,住在当地的人反倒受到查问缉捕的骚扰。
程传 三以阴柔而不中正,是为妄者也。又志应于上,欲也,亦妄也。在无妄之道,为灾害也。人之妄动,由有欲也。妄动而得,亦必有失。虽使得其所利,其动而妄,失已大矣,况复凶悔随之乎?知者见妄之得,则知其失必与称也。故圣人因六三有妄之象,而发明其理云“无妄之灾,或系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灾”。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三以阴柔之质而又不中不正,正是有妄的一爻;它还一心应合上九,那是欲望,同样属于虚妄。在无妄之道里,这就成了灾害。人之所以妄动,都由于有欲望;妄动而有所得,必定同时有所失。即便得到了想要的利益,他这一动既然出于妄,所失已经很大,何况凶险与悔恨还接踵而来呢?明白事理的人看见由妄而得的收获,就知道他的损失必与所得相当。所以圣人就着六三有妄之象,把这个道理点明说:「无妄之灾,或系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灾。」
言如三之为妄,乃无妄之灾害也。设如有得,其失随至,如“或系之牛”。“或”,谓设或也,或系得牛,行人得之以为有得,邑人失牛,乃是灾也。借使邑人系得马,则行人失马,乃是灾也。言有得则有失,不足以为得也。“行人”“邑人”,但言有得则有失,非以为彼己也。妄得之福,灾亦随之:妄得之得,失亦称之,固不足以为得也。人能知此,则不为妄动矣。
程颐接着说:像六三这样有妄,正是无妄之世里的灾害。假设它有所得,损失也随即跟来,就如同「或系之牛」。「或」是假设之词:假设拴住了一头牛,过路人牵走算是有得,本地人丢了牛便是遭灾;反过来,假使本地人拴住的是马,那么丢马的就成了过路人,遭灾的也就换了一方。这只是说有得就必有失,得并不值得当作得。「行人」与「邑人」,不过是拿来说明有得必有失,并不是指定谁是他、谁是我。妄得的福,灾祸随之而来;妄得的收获,损失也与之相当,本来就算不得收获。人若能明白这一层,就不会妄动了。
集说 关氏朗曰:《无妄》而灾者,灾也。有妄而灾,则其所也,非灾之也。运数适然,非己妄致,乃无妄之灾。《朱子语类》云;此卦六爻皆是无妄,但六三地头不正,故有“无妄之灾”,言无故而有灾也。如行人牵牛以去,而居人反遭诘捕之扰,此正《无妄》之灾之象。
集说引关朗说:本来无妄却遭祸,这才叫灾;自己有妄而招祸,那是罪有应得,算不得灾。气运偶然如此,并非自己妄为招来,才是「无妄之灾」。集说又引《朱子语类》:这一卦六爻都属无妄,只是六三所处的地位不正,所以有「无妄之灾」,是说无缘无故而遭灾。就像过路人牵着牛跑了,住在当地的人反倒受查问缉捕的骚扰,这正是《无妄》之灾的象。
胡氏炳文曰:匪正有眚,人自为之也。《无妄》之灾,天实为之也。六爻皆《无妄》,三之时,则《无妄》而有灾者也。《杂卦》曰:“无妄,灾也”,其此之谓与?
集说引胡炳文说:卦辞讲「匪正有眚」,那是人自己造成的;爻辞讲「无妄之灾」,那实在是天意造成的。六爻都属《无妄》,唯独六三所遇的时势,是本无虚妄却偏偏遭灾。《杂卦传》说「无妄,灾也」,讲的大概就是这个吧。
九四,可贞,无咎。本义 阳刚乾体,下无应与,可固守而“无咎”,不可以有为之占也。
九四爻辞说:可以固守正道,不会有过错。朱熹《本义》解释:九四阳刚而属乾体,下面又没有相应之爻,所以只能坚守而免于过错,这是不宜有所作为的占断。
程传 四刚阳而居乾体,复无应与,无妄者也。刚而无私,岂有妄乎?可贞固守此,自“无咎”也。九居阴得为正乎?曰:以阳居乾体,若复处刚,则为过矣,过则妄也。居四,无尚刚之志也。“可贞”与“利贞”不同,“可贞”,谓其所处可贞固守之;“利贞”,谓利于贞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四阳刚而身在乾体,又没有相应之爻,是无妄的一爻。刚健而没有私心,哪里会有虚妄?只要坚守这一点,自然不会有过错。有人问:阳爻居于阴位,算得上正吗?回答是:它以阳爻身处乾体,如果再居阳位,就过于刚了,过就是妄;居在第四位,正表示它没有崇尚刚强的心志。「可贞」与「利贞」不同:「可贞」是说它所处的境地可以坚守,「利贞」是说以守正为有利。
集说 胡氏炳文曰:“贞”,正而固也。曰“利贞”,则训正字,而兼固字之义,曰“不可贞”,则专训固字,而无正字之义。九四阳刚健体,下无应与,可贞正守之,而其占不可有为也。何氏楷曰:四刚阳而居乾体,本自《无妄》者也。“可贞”固守此,则“无咎”。初
集说引胡炳文说:「贞」是既正又固。说「利贞」,是以正来训释这个字,同时兼含固守之义;说「不可贞」,则专取固守之义,而没有正的意思。九四阳刚而属刚健之体,下面没有相应之爻,可以守正自持,但占断上不宜有所作为。集说又引何楷说:九四阳刚而身在乾体,本来就是无妄的一爻,能够坚守这一点,就不会有过错。以下底本有脱文,何氏论初爻的话只剩下一个「初」字。
九五,无妄之疾,勿药有喜。本义 乾刚中正,以居尊位,而下应亦中正,无妄之也。如是而有疾,勿药而自愈矣。故其象占如此。
九五爻辞说:无端而来的疾病,不必吃药自会痊愈。朱熹《本义》解释:九五以乾体的刚健、居中而当位,又处在尊贵的君位,下面相应的六二也是中正的,可谓无妄到了极处。这样的人若是有病,不服药也会自己好,所以爻象与占断如此。
程传 九以中正当尊位,下复以中正顺应之,可谓无妄之至者也,其道无以加矣,“疾”,为之病者也。以九五之无妄,如其有疾,勿以药治,则有喜也。人之有疾,则以药石攻去其邪以养其正。若气体平和,本无疾病,而攻治之,则反害其正矣。故勿药则有喜也。有喜,谓疾自亡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五以中正之德当尊贵之位,下面又有中正的六二顺从相应,可以说是无妄到了极处,这条路已经无以复加。所谓「疾」,是指给他添病的东西。凭九五这样的无妄,若有了病,不用药去治,反而有喜。人生了病,才用药石攻去邪气以保养正气;假如气血本来平和,原本无病,却硬去攻治,反倒伤害了正气。所以不吃药就有喜;所谓有喜,是说病自己消失了。
无妄之所谓疾者,谓若治之而不治,率之而不从,化之而不革,以妄而为无妄之疾。舜之有苗,周公之管蔡,孔子之叔孙武叔是也。既已无妄,而有疾之者,则当自如。无妄之疾,不足患也。若遂自攻治,乃是渝其无妄而迁于妄也。五既处无妄之极,故唯戒在动,动则妄矣。
程颐接着说:《无妄》里所讲的疾,是指治理他而他不肯就治、率领他而他不肯听从、感化他而他不肯改变,以自己的虚妄成为无妄者的病痛。虞舜遇上的有苗、周公遇上的管叔蔡叔、孔子遇上的叔孙武叔,都属这一类。既然自己已经无妄,却有人来给你添病,那就该照旧行去。无妄之疾并不值得忧虑;如果因此就动手去攻治,那反倒是变易了自己的无妄而挪到妄那一边去。九五已经处在无妄的极处,所以唯一要警戒的就在于妄动,一动就成了妄。
案 勿者,禁止之辞。言无妄矣,而偶有疾,则亦顺其自然而气自复,勿复用药以生他候。如人有无妄之灾,则亦顺其自然而事自平,勿复用智以生他咎也。凡《易》中言勿者皆同义。此爻之疾,与六三之灾同。然此曰“有喜”者,刚中正而居尊位,德位固不同也。
李光地按:「勿」是禁止之词。这是说,人既已无妄,偶然生了病,只须顺其自然,元气自会恢复,不要再用药而引出别的症候;正如人遭了无端之灾,也只须顺其自然,事情自会平息,不要再耍手段而惹出别的过咎。凡《周易》中说「勿」的地方,含义都是一样的。这一爻的「疾」,与六三的「灾」性质相同;而这里断为「有喜」,是因为九五刚健中正而居尊位,德与位本来同六三不同。
上九,无妄,行有眚,无攸利。本义 上九非有妄也,但以其穷极而不可行耳,故其象占如此。
上九爻辞说:本无虚妄,但再往前行就有灾祸,没有什么便宜可占。朱熹《本义》解释:上九并不是有妄,只因为它已到了穷极之地,不可以再行动罢了,所以爻象与占断如此。
程传 上九居卦之终,无妄之极者也。极而复行,过于理也。过于理则妄也。故上九而行,则有过眚而无所利矣。
程颐《伊川易传》说:上九居于全卦的终点,是无妄到了极处的一爻。已经到了极处还要往前走,就越出了事理;越出事理便是妄。所以上九一有行动,就有过失灾祸而没有什么好处。
集说 龚氏焕曰:无妄者,实理自然之谓。循是理则吉,拂是理则凶。初“往吉”,二“利有攸往”,循是理而动者也;四“可贞无咎”,守是理而不动者也;三有“灾”,五有“疾”,不幸而遇无故非意之事,君子亦听之而已,守是礼而不为动者也。或动或静,唯理是循,所以为无妄,上九居《无妄》之极,不可有行,若不循理而动,则反为妄矣,其有眚而不利也宜哉!何氏楷曰:彖所谓“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者。
集说引龚焕说:《无妄》是真实之理自然如此的意思。顺着这个理就吉,违背这个理就凶。初九「往吉」、六二「利有攸往」,是顺着这个理而动;九四「可贞无咎」,是守着这个理而不动;六三有「灾」、九五有「疾」,是不幸碰上无缘无故、出乎意料的事,君子也只是听其自然,守着这个理而不为所动。或动或静,一概依循天理,所以叫无妄。上九处在《无妄》的极处,不可以再有行动;倘若不依循天理而妄动,反倒成了妄,那么有灾祸而不利,也是应当的了。集说又引何楷说:这正是「彖辞」所说的「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
总论 胡氏炳文曰:六爻皆无妄也,特初九得位而为震动之主,时之方来,故“无妄往吉”。上九失位而居乾体之极,时已去矣,故其行虽无妄,“有眚无攸利”。是故善学《易》者在识时,初曰“吉”,二日“利”,时也;三曰“灾”,五日“疾”,上曰“眚”,非有妄以致之也,亦时也;初与二皆可“往”,时当动而动也;四“可贞”,五“勿药”,上行“有眚”,时当静而静也。
总论引胡炳文说:六爻都属无妄,只是初九当位而又是震体动的主爻,时机正在到来,所以说「无妄,往吉」;上九失位而处乾体的极处,时机已经过去,所以它的行动虽然无妄,却「有眚,无攸利」。因此善于学《易》的人,关键在于认清时势:初九说「吉」、六二说「利」,是时势使然;六三说「灾」、九五说「疾」、上九说「眚」,都不是因为有妄才招来的,也是时势使然。初与二都可以「往」,是该动的时候动;九四「可贞」、九五「勿药」、上九行则「有眚」,是该静的时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