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纂周易折中 · 第 2 卷
纲领二·论《易》道精蕴与经传义例
司马氏迁曰:《易》本隐以之显,《春秋》推见至隐。
司马迁说:《易》是从幽隐的天道出发,推衍到显明的人事上来;《春秋》则是从显明的史事入手,推究到幽隐的义理中去。
班氏固曰:六艺之文,《乐》以和神,《诗》以正言,《礼》以明体,《书》以广听,《春秋》以断事。五者盖五常之道,相须而备,而《易》为之原,故曰“《易》不可见,则乾坤或几乎息矣”。言与天地为终始也。
班固说:六经的文字,《乐》用来调和人的精神,《诗》用来端正人的言辞,《礼》用来明确人的身份体统,《书》用来广开见闻,《春秋》用来裁断是非。这五者正对应仁、义、礼、智、信五常之道,彼此相须才算完备,而《易》则是它们共同的本原。所以《系辞传》说「《易》若不能被人见到,乾坤大概也就快要止息了」,意思是《易》与天地相终始。
王氏弼曰:夫《彖》者何也?统论一卦之体,明其所由之主者也。故六爻相错,可举一以明也。刚柔相乘,可立主以定也。自统而寻之,物虽众,则知可以执一御也。由本以观之,义虽博,则知可以一名举也。故举卦之名,义有主矣。“观其彖辞,则思过半矣”。
王弼说:什么是「彖」呢?就是总论一卦的整体,指明这一卦所由成立的主爻。所以六爻虽然交错,可以举出其中一爻来说明全卦;刚爻柔爻虽然彼此相乘,可以立定一个主爻来判定卦义。从统摄处去寻求,事物虽多,就知道可以执一以驾驭众多;从根本处去观察,义理虽广,就知道可以用一个名目来概括。所以只要举出卦名,卦义便有了归主,这正是《系辞传》所说「看它的彖辞,就已思过大半了」。
一卦五阳而一阴,则一阴为之主。五阴而一阳,则一阳为之主。夫阴之所求者阳也,阳之所求者阴也。阳苟一焉,五阴何得不同而归之?阴苟只焉,五阳何得不同而从之?故阴爻虽贱,而为一卦之主者,处其至少之地也。或有遗爻而举二体者,卦体不由乎爻也。繁而不优乱,变而不忧感,约以存博,简以济众,其唯《彖》乎!
一卦之中若是五阳一阴,那一个阴爻就是全卦之主;若是五阴一阳,那一个阳爻就是全卦之主。阴所追求的是阳,阳所追求的是阴:阳只有一个,五个阴爻怎能不一同归向它?阴只有一个,五个阳爻怎能不一同追随它?所以阴爻地位虽然低贱,却能作一卦之主,正因为它处在数量最少的位置上。也有撇开爻而只举上下两体来立论的,那是因为这一卦的卦体并不取决于某一爻。头绪繁多而不虞纷乱,变化不定而不虞迷惑,用简约保存广博,用简易济助众理,能做到这一步的,大概只有《彖》吧!
夫爻者何也?言乎变者也。变者何也?情伪之所为也。是故“情伪相感”,远近相追,“爱恶相攻”,屈伸相推。“非天下之至变,其孰能与于此哉!”是故卦以存时,爻以示变。
什么是「爻」呢?是讲变化的。变化又缘何而起?是由人事的真情与虚伪造成的。所以《系辞传》说「真情与虚伪互相感应」,远与近彼此追逐,「相爱与相憎互相攻击」,屈与伸彼此推移,「若不是天下最善于变动的东西,谁能参与到这般境地!」因此卦是用来保存一个时局的,爻是用来显示其中变化的。
夫卦者时也,爻者适时之变者也。时有否泰,故用有行藏。卦有小大,故辞有险易。
卦所代表的是一个时局,爻所代表的是适应这个时局的种种变化。时局有闭塞与通泰的分别,所以人的作为就有出而行道与退而藏身的不同;卦有阴柔为主的「小」和阳刚为主的「大」,所以卦爻辞就有险难与平易的差异。
一时之制,可反而用也。一时之吉,可反而凶也。故卦以反对,而爻亦皆变。寻名以观
适用于某一时局的法则,换个时局就可能反过来用;某一时局中的吉,换个时局就可能反过来成凶。所以六十四卦两两「反对」(一卦倒转过来即成另一卦),相应的爻也随之全部变换。循着卦名去考察——此处底本有脱文。
夫象者,出意者也;言者,明象者也。尽意莫若象,尽象莫若言。言生于象,故可寻言以现象。象生于意,故可寻象以观意。意以象尽,象以言著。故言者所以明象,得象而忘言。象者所以存意,得意而忘象。存言者,非得象者也;存象者,非得意者也。
「象」是用来表出心中之意的,「言」是用来阐明象的。要把意表达穷尽,没有比象更好的;要把象表达穷尽,没有比言更好的。言由象而生,所以可以循着言去见到象;象由意而生,所以可以循着象去观察意。意靠象而表达无遗,象靠言而彰显分明。所以言的作用在于阐明象,得到象就该忘掉言;象的作用在于保存意,得到意就该忘掉象。死守着言不放的人,其实并没有得到象;死守着象不放的人,其实并没有得到意。
象生于意而存象焉,则所存者乃非其象也。言生于象而存言焉,则所存者乃非其言也。
象本由意而生,如果只死守着象,那么所守住的已经不是真正的象了;言本由象而生,如果只死守着言,那么所守住的也已经不是真正的言了。
然则忘象者,乃得意者也;忘言者,乃得象者也。爻苟合顺,何必坤乃为牛?义苟应健,何必乾乃为马?而或者定马于乾,案文责卦,有马无乾,则伪说滋漫,难可纪矣。互体不足,遂及卦变。变又不足,推致五行。一失其原,巧喻弥甚。纵复或值,义无所取。
这样看来,能忘掉象的人,才是真正得意的人;能忘掉言的人,才是真正得象的人。爻义只要合于柔顺,何必一定要《坤》才取象为牛?卦义只要应于刚健,何必一定要《乾》才取象为马?可有人偏把「马」死死系在《乾》上,照着经文去追究卦象,遇到辞中有马而卦中无《乾》,于是虚妄的解说层出不穷,多得难以记述。用「互体」讲不通,就搬出「卦变」;卦变还讲不通,就一路推到「五行」上去。一旦丢了根本,巧妙的比附就越发离谱;纵然偶尔碰对一处,在义理上也毫无可取。
盖存象忘意之由也。忘象以求其意,义斯见矣。
这都是死守卦象而遗忘本意所招致的弊病。反过来,忘掉象去寻求它所要表达的意,卦爻的义理自然就显现出来了。
按象无初上得位失位之文,又《系辞》但论三五、二四同功异位,亦不及初上,何乎?唯《乾》上九《文言》云“贵而五位”,《需》上六云“虽不当位”。若以上为阴位邪?则《需》上六不得云“不当位”也。若以上为阳位邪?则乾上九不得云“贵而无位”也。阴阳处之,皆云非位,而初亦不说当位失位也。
王弼又按:《象传》里从来没有讲初爻、上爻「得位」「失位」的文字,《系辞传》也只讨论三与五、二与四「同功而异位」,同样不涉及初、上两爻,这是什么缘故呢?只有《乾》卦上九的《文言》说「地位尊贵却没有职位」(原文「五位」为「无位」之讹),《需》卦上六说「虽然不当位」。如果把上位算作阴位,那《需》卦上六以阴居阴,就不该说「不当位」;如果把上位算作阳位,那《乾》卦上九以阳居上,就不该说「贵而无位」。可见阴爻阳爻居于上位都被说成不是「位」,而初爻同样不讲当位、失位。
然则初上者,是事之终始,无阴阳定位也。故乾初谓之“潜”,过五谓之“无位”,未有处其位而云“潜”,有位而云“无”者也。历观众卦,尽亦如之。初上无阴阳定位,亦以明矣。位者,列贵贱之地,待才用之宅也。爻者,守位分之任,应贵贱之序者也。
这样看来,初爻与上爻代表一件事的开端与终结,本来就没有固定的阴阳之位。所以《乾》卦初爻称为「潜」,超过五爻之后称为「无位」;从没有身居其位却说「潜伏」的,也没有已有职位却说「没有」的。遍看各卦,情形都是如此,可见初、上两爻没有固定的阴阳之位,也就很清楚了。所谓「位」,是排列贵贱的地方,是等待人以才能来充任的处所;所谓「爻」,是守着这份职分的担当者,是与贵贱次序相应的东西。
位有尊卑,爻有阴阳。尊者阳之所处,卑者阴之所履也。故以尊为阳位,卑为阴位。去初上而论位分,则三五各在一卦之上,亦何得不谓之阳位?二四各在一卦之下,亦何得不谓之阴位?初上者,体之终始,事之先后也。故位无常分,事无常所,非可以阴阳定也。
位有尊卑之别,爻有阴阳之分。尊的地方是阳所居处的,卑的地方是阴所履行的,所以把尊位算作阳位,卑位算作阴位。撇开初、上两爻来讨论位分,那么三爻、五爻各处在下卦、上卦的上端,怎能不称作阳位?二爻、四爻各处在下卦、上卦的下端,怎能不称作阴位?至于初爻与上爻,是全卦卦体的起点与终点、一件事的开头与结尾,所以它们的位分没有常规,所主的事也没有定所,不能用阴阳来规定。
尊卑有常序,终始无常主,故《系辞》但论四爻功位之通例,而不及初上之定位也。然事不可无终始,卦不可无六爻,初上虽无阴阳本位,是终始之地也。统而论之,爻之所处则谓之位。卦以六爻为成,则不得不谓之六位时成也。
尊卑之间有固定的次序,终与始却没有固定的主宰,所以《系辞传》只讨论二、三、四、五这四爻功用与位次的通例,不涉及初、上两爻的定位。然而事情不能没有开头结尾,卦也不能不足六爻,初、上虽然没有阴阳的本位,毕竟是终始所在之地。总起来说,爻所处的地方就叫作「位」;卦由六爻构成,那就不得不称之为《乾·彖传》所说的「六位时成」了。
凡《彖》者,统论一卦之体者也。《象》者,各辩一爻之义者也。故《履》卦六三为兑之主,以应于乾;成卦之体,在斯一爻。故《彖》叙其应,虽危而亨也。《象》则各言六爻之义,明其吉凶之行。去六三成卦之体,而指说一爻之德,故危不获亨而见咥也。《讼》之九二,亦同斯义。
大凡《彖传》,是总论一卦整体的;《象传》(此指《小象》),是分别辨析每一爻含义的。所以《履》卦六三是下体《兑》的主爻,上应于《乾》,全卦之所以成卦,关键就在这一爻,因此《彖传》叙述它与上体相应,说虽处危险而终能亨通。《象传》则分别讲六爻各自的义理,指明它们吉凶的走向:它撇开六三成卦的整体作用,单说这一爻自身的德性,所以说它处险而不得亨通,反被老虎咬伤。《讼》卦九二的情形,也是同样的道理。
一卦之体,必由一爻为主,则指明一爻之美,以统一卦之义,《大有》之类是也。卦体不由乎一爻,则全以二体之义明之,《丰》卦之类是也。
一卦的卦体如果确实由某一爻作主,就指明这一爻的美善,用它来统摄全卦的意义,《大有》卦六五以一阴统五阳就属于这一类;卦体若不取决于某一爻,就完全用上下两体的意义来说明,《丰》卦离明在下、震动在上就属于这一类。
薛收问一卦六爻之义,王氏通曰:卦也者,著天下之时也。爻也者,效天下之动也。
薛收向老师请教一卦六爻的意义,王通(隋代大儒,门人私谥文中子)回答说:所谓卦,是显示天下时势的;所谓爻,是摹拟天下动向的。
趋时有六动焉,吉凶悔吝所以不同也。收曰:敢问六爻之义。曰:六者非它也,三才之道?谁能过乎?
顺着时势而行动的方式有六种,这就是各爻吉、凶、悔、吝所以各不相同的缘故。薛收又问:请问六爻具体的含义。王通说:六爻不是别的,就是天、地、人「三才」之道各占两爻罢了,谁又能超出这个范围呢?
孔氏颖达曰:《易》者,变化之总名,改换之殊称。自天地开辟,阴阳运行,寒暑
孔颖达说:所谓「易」,是变化的总名称,是更改替换的别名。自从天地开辟以来,阴阳运行不息,寒来暑往——此处底本有脱文。
乾坤者,阴阳之本始,万物之祖宗,故为上篇之始而尊之也。离为日,坎为月,日月之道,阴阳之经,所以始终万物,故以坎离为上篇之终也,《咸》、《恒》者,男女之始,夫妇之道,人道之兴,必由夫妇,所以奉承祖宗,为天地之主,故为下篇之始而贵之也,《既济》《未济》为最终者,所以明戒慎而全王道也。以此言之,则上下二篇,文王所定。
《乾》《坤》两卦是阴阳的本原开端、万物的祖宗,所以放在上经之首以示尊崇。《离》为日,《坎》为月,日月运行之道就是阴阳的常轨,万物由此终而复始,所以用《坎》《离》作上经的收尾。《咸》《恒》两卦讲男女交感之始与夫妻长久之道;人伦的兴起必定从夫妻开始,由此上承祖宗、下为天地间的主人,所以放在下经之首以示看重。以《既济》《未济》作最末两卦,是为了申明戒惧谨慎、保全王道的意思。由此说来,《易》分上下两篇,是文王所定的。
周子曰:圣人之精,画卦以示;圣人之蕴,因卦以发。卦不画,圣人之精不可得而见;微卦,圣人之蕴殆不可悉得而闻。《易》何止五经之原,其天地鬼神之奥乎!
周敦颐说:圣人心中最精微的所得,是通过画卦显示出来的;圣人胸中蕴蓄的道理,是凭借卦象发挥出来的。假使卦不曾画出,圣人的精微处就无从看见;没有卦(原文「微卦」即「无卦」之意),圣人所蕴蓄的道理恐怕也不能完整地听闻。《易》岂止是五经的本原,简直就是天地鬼神幽深奥秘之所在啊!
邵子曰:天变而人效之,故“元亨利贞”。《易》之变也,人行而天应之,故“吉凶悔吝”。《易》之应也,以“元亨”为变,则“利贞”为应。以“吉凶”为应,则“悔吝”为变。元则吉,吉则利应之。亨则凶,凶则应之以贞。悔则古,吝则凶,是以变中有应,应中有变也。
邵雍说:天道变化而人效法它,所以有「元、亨、利、贞」四德,这是《易》所讲的「变」;人有所行动而天来回应他,所以有「吉、凶、悔、吝」四者,这是《易》所讲的「应」。若以「元亨」为变,则「利贞」是应;若以「吉凶」为应,则「悔吝」是变。元始便得吉,得吉便以利来回应;亨通到极处反致凶,遇凶便以守正来回应。悔能转向吉(原文「古」为「吉」字之讹),吝终归趋凶。可见变之中含着应,应之中含着变。
变中之应,天道也,故元为变,则亨应之;利为变,则应之以贞。应中之变,人事也,故变则凶,应则吉,变则吝,应则悔也。悔者吉之先,而吝者凶之本,是以君子从天不从人。
变之中的应属于天道,所以元是变,亨就来相应;利是变,贞就来相应。应之中的变属于人事,所以一变动就趋凶,一回应就得吉;一变动就生吝,一回应就生悔。悔是吉的先兆,吝是凶的根苗,因此君子处事宁可顺从天道的自然,而不迁就人的私意。
易有意象,立意皆所以明象。统下三者,有言象,不拟物而直言以明事;有像象,拟一物以明意;有数象,“七日”“八月”“三年”“十年”之类是也。
邵雍又说:《易》中有所谓「意象」,凡立一意都是为了阐明卦象,它总摄以下三类。一是「言象」,不比拟某种具体事物,直接用言语说明一件事;二是「像象」,比拟某一件实物来表明用意;三是「数象」,如爻辞中「七日」「八月」「三年」「十年」这一类以数目取象的说法。
张子曰:大《易》不言有无,言有无,诸子之陋也。
张载说:伟大的《易》道只讲阴阳的屈伸往来,从不去分说「有」与「无」;一开口就争辩有无,那是诸子百家(特别是老庄一路)见识浅陋的地方。
《易》为君子谋,不为小人谋。故撰德于卦,虽爻有小大,及系辞其爻,必告以君子之义。
《易》是替君子筹划的,不替小人筹划。所以在卦中撰述德行,尽管各爻有阴柔为「小」、阳刚为「大」的分别,等到给这些爻系上文辞时,一定拿君子应循的道理来告诫人。
程子曰:有理而后有象,有象而后有数。得其义,则象数在其中矣。必欲穷象之隐微,尽数之毫忽,乃寻流逐末,术家之所尚,非儒者之所务也,管辂、郭璞之学是也。
程颐说:先有理,然后才有象;先有象,然后才有数。只要把握住义理,象与数自然都包含在里面了。若一定要穷究物象中最隐微的角落、算尽数目里最细小的分毫,那是顺着支流去追逐末节,是术数家所崇尚的,不是儒者该用心的地方——三国管辂、晋代郭璞那一路占验之学正属此类。
理无形也,故因象以明理。理见乎辞矣,则可由辞以观象。故曰:得其义,则象数在其中矣。
理本身没有形体,所以要借助卦象来阐明它;理既然已经显现在卦爻辞里,就可以反过来由文辞去观察卦象。所以说:只要把握住义理,象与数自然都在其中了。
看《易》且要知时,凡六爻人人有用,圣人自有圣人用,贤人自有贤人用,众人自有众人用,学者自有学者用,君有君用,臣有臣用,无所不通。
读《易》首先要懂得「时」。六爻对任何人都有用处:圣人有圣人的用法,贤人有贤人的用法,普通百姓有普通百姓的用法,读书人有读书人的用法,做君主的有做君主的用法,做臣子的有做臣子的用法,无往而不通。
作《易》者,自天地幽明,至于昆虫草木之微,无一而不合。
作《易》的圣人,上自天地之间幽暗与光明的大化,下到昆虫草木这类细微之物,没有一样不与卦爻之理相契合。
阴之道,非必小人也,其害阳则小人,其助阳成物则君子也。利非不善也,其害义则不善也,其和义则非不善也。
阴的一路并不必然就是小人:阴若妨害阳,那才算小人;阴若辅助阳而成就万物,那就是君子。「利」也并非本身不善:利若妨害了义,那才是不善;利若与义相调和,就并非不善。
《传序》云:《易》,变易也,随时变易以从道也。其为书也,广大悉备,将以顺性命之理,通幽明之故,尽事物之情,而示开物成务之道也。圣人之忧患后世,可谓至矣。
程颐《伊川易传》的自序说:《易》就是变易,随着时势变易而顺从于道。这部书广博宏大、无所不备,用意在于顺应性命之理,贯通幽冥与显明两界的缘故,穷尽事物的实情,从而指示人开通万物、成就事业的门路。圣人为后世忧虑之深,可以说到了极点。
去古虽远,遗经尚存。然而前儒失意以传言,后学诵言而忘昧。自秦而下,盖无传矣。
距离古代虽然久远,先圣遗留的经书还在。然而前代儒者没有把握本意就传下自己的说法,后来的学者只诵读文句而茫然不解其义。自秦代以下,《易》的真传大概已经断绝了。
予生千载之后,悼斯文之湮晦,将俾后人沿流而求源,此《传》所以作也。 “《易》有圣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吉凶消长之理,进退存亡之道备于辞,推辞考卦,可以知变,象与占在其中矣。
我生在千载之后,痛惜这门学问湮没不明,想使后人能顺着流脉去寻求本源,这就是我作《伊川易传》的缘由。《系辞传》说:「《易》里有圣人之道四条:用来立言的看重它的文辞,用来行动的看重它的变化,用来制作器物的看重它的物象,用来卜筮的看重它的占断。」吉凶消长的道理、进退存亡的门径都具备在文辞之中;推寻文辞、考察卦体,就可以知道变化,象与占也都包含在里头了。
“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得其辞,不达其意者有矣。未有不得于辞,而能通其意者也。至微者理也,至著者象也,体用一源,显微无间。观会通以行其典礼,则辞无所不备。故善学者求言必自近,易于近者,非知言者也。予所传者辞也。由辞以得其意,则在乎人焉。
《系辞传》说:「君子平居时就观察卦象、玩味卦爻辞,行动时就观察爻变、玩味占断。」有人读懂了文辞却不能通达其中的意旨,但绝没有连文辞都不曾读通反倒能通晓其意的。最幽微的是理,最显著的是象,然而体与用同出一源,显与微之间并无间隔。观察事理会合贯通之处,据以推行典章礼法,那么卦爻辞里所备的道理便无所不有。所以善于为学的人求解文辞一定从切近处入手;把切近处看得太容易的人,算不上懂得文辞。我所传下来的只是文辞,能否由文辞去把握它的本意,就在于读者自己了。
《易》之为书,卦爻彖象之义备,而天地万物之情见,圣人之忧天下来世其至矣。
《易》这部书,卦、爻、彖、象各层意义都齐备了,天地万物的真情实态也随之呈现出来,圣人为天下与后世忧虑的深切,真是到了极点。
先天下而开其物,后天下而成其务。是故极其数,以定天下之象;著其象,以定天下之吉凶。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皆所以顺性命之理,尽变化之道也。散之在理,则有万殊;统之在道,则无二致。所以“易有太极,是生两仪”。“太极”者道也,“两仪”者阴阳也。阴阳一道也,“太极”无极也。
圣人先于天下人而开通万物之理,后于天下人而成就众人之事。所以推极蓍策之数,来确定天下的物象;显明这些物象,来判定天下的吉凶。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都是用来顺应性命之理、穷尽变化之道的。散开来就理上说,有千差万别;统起来就道上说,则并无两样。所以《系辞传》说「易有太极,太极生出两仪」:所谓「太极」就是道,所谓「两仪」就是阴阳;阴阳合起来仍是一个道,而太极本身又是无形无方的「无极」。
万物之生,“负阴而抱阳”,莫不有太极,莫不有两仪,絪緼交感,变化不穷,形一受其生,神一发其智,情伪出焉,万绪起焉,《易》所以定吉凶而生大业。故《易》者,阴阳之道也;卦者,阴阳之物也;爻者,阴阳之动也。卦虽不同,所同者奇偶。爻虽不同,所同者九六。
万物的生成,都如《老子》所说「背负着阴而怀抱着阳」,无不各具一个太极,无不各具阴阳两仪;二气絪缊交感,变化没有穷尽。形体一旦禀受而生,精神一旦发动而生智,真情与虚伪由此产生,万般头绪由此兴起,《易》正是用来判定吉凶、开出大业的。所以说:《易》,是阴阳的道理;卦,是阴阳的形体;爻,是阴阳的运动。卦虽然各不相同,相同的是奇画与偶画;爻虽然各不相同,相同的是九与六(阳爻称九、阴爻称六)。
是以六十四卦为其体,三百八十四爻互为其用。远在六合之外,近在一身之中。暂于瞬息,微于动静。莫不有卦之象焉,莫不有爻之义焉。至哉《易》乎!其道至大而无不包,其用至神而无不存。时固未始有一,而卦亦未始有定象。事固未始有穷,而爻亦未始有定位。
因此以六十四卦为体,以三百八十四爻交互为用。远的到天地四方之外,近的就在自己一身之中;短暂如一瞬一息,细微如一动一静,无不各有相应的卦象,无不各有相应的爻义。伟大啊,《易》!它的道极其广大而无所不包,它的用极其神妙而无处不在。时局本来就不曾固定为一种,卦也就不曾有一成不变的象;事情本来就没有穷尽,爻也就不曾有一成不变的位。
以一时而索卦,则拘于无变,非易也。以一事而明爻,则窒而不通,非易也。知所谓卦爻彖象之义,而不知有卦爻彖象之用,亦非易也。故得之于精神之运,心术之动,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然后可以谓之知《易》也。
拿某一个时局去死套卦,就拘泥而不知变通,那不是《易》;拿某一件具体的事去讲定某一爻,就滞塞而讲不通,那也不是《易》;只知道卦、爻、彖、象的意义,却不知道卦、爻、彖、象还有活的用法,同样不是《易》。所以要在精神的运行、心思的萌动之间去体会,做到与天地相合其德、与日月相合其明、与四时相合其序、与鬼神相合其吉凶,然后才配称为懂得《易》。
虽然,《易》之有卦,易之已形者也。卦之有爻,卦之已见者也。已形已见者,可以言知。未形未见者,不可以名求。则所谓《易》者果何如哉?此学者所当知也。
话虽如此,《易》有卦,那是《易》已经成形的部分;卦有爻,那是卦已经显现的部分。已经成形、已经显现的,还可以用言语去认知;那尚未成形、尚未显现的,就不能靠名相去追求了。那么所谓「易」究竟是个什么?这正是学《易》的人应当自己去体认的。
朱子曰:《汉书》“易本隐以之显,《春秋》推见至隐”。易与《春秋》,天人之道也。
朱熹说:《汉书》引司马迁的话,说「《易》由幽隐推向显明,《春秋》由显明推向幽隐」。《易》与《春秋》这两部书,讲的正是天道与人道。
《易》以形而上者,说出在那形而下者上。《春秋》以形而下者,说上那形而上者去。
《易》是把形而上的道理,落实到形而下的具体事物上来讲;《春秋》则是就形而下的具体史事,推说上去讲那形而上的义理。
问:《易》有“交易”,“变易”之义如何?曰:“交易”是阳交于阴,阴交于阳,是卦图上底,如“天地定位,山泽通气”云云者是也。“变易”是阳变阴,阴变阳,老阳变为少阴,老阴变为少阳,此是占筮之法,如昼夜寒暑屈伸往来者是也。
有人问:《易》有「交易」「变易」两义,该怎样理解?朱熹说:「交易」是阳与阴相交、阴与阳相交,属于卦位图上的事,如《说卦传》讲「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那些话就是;「变易」是阳变成阴、阴变成阳,老阳变为少阴、老阴变为少阳,属于占筮揲蓍的方法,如昼夜交替、寒暑推移、一屈一伸、一往一来那样。
圣人作《易》之初,盖是仰观俯察,见得盈乎天地之间,无非一阴一阳之理。有是理,则有是象。有是象,则其数便自在这里。非特河图、洛书为然,而图书为特巧而著耳。于是圣人因之而画卦。卦画既立,便有吉凶在里。
圣人最初作《易》,大概是抬头观天、低头察地,看出充满天地之间的,无非是一阴一阳的道理。有这个理,就有相应的象;有这个象,其中的数自然就在里头了。并不是只有「河图」「洛书」才如此,只不过图书这两者格外巧妙显著罢了。于是圣人依据它画出卦来;卦画一立,吉凶就已经含在里面。
盖是阴阳往来交错于其间,其时则有消长之不同。长者便为主,消者便为客。事则有当否之或异,当者便为善,否者便为恶。即其主客、善恶之辨,而吉凶见矣。故曰“八卦定吉凶”。吉凶既决定而不差,则以之立事,而大业自此生矣。此圣人作《易》,教民占筮,而以开天下之愚,以定天下之志,以成天下之事者如此。
这是因为阴阳在卦里往来交错,就时势来说便有消与长的差别:正在生长的一方为主,正在消退的一方为客;就事情来说便有得当与不得当的差异:得当的就是善,不得当的就是恶。就在这主与客、善与恶的分辨之中,吉凶便显现出来了,所以《系辞传》说「八卦判定吉凶」。吉凶既已决断而不差错,据以行事,伟大的功业就由此产生。圣人作《易》、教百姓卜筮,用来开发天下人的蒙昧、安定天下人的心志、成就天下人的事业,其道理就是这样。
自伏牺而下,但有此六画,而未有文字可传。到得文王、周公,乃系之以辞。故曰“圣人设卦观象系辞焉而明吉凶”、大率天下之道,只是善恶而已,但所居之位不同,所处之时既异,而其几甚微,只为天下之人不能晓会,所以圣人因占筮之法以晓人,使人居则观象玩辞,动则观变玩占,不迷于是非得失之途。
从伏羲以下,只有这六画之卦,还没有文字可以流传。到了文王、周公,才给卦爻系上文辞,所以《系辞传》说「圣人设立卦体、观察物象、系上文辞,从而阐明吉凶」。大体说来,天下的道理只是一个善与恶罢了,只因人所处的地位不同、所遇的时势各异,而善恶转关的苗头又极其细微,天下人无法领会,所以圣人借占筮的方法来点醒众人,使人平居时观象玩辞、行动时观变玩占,不至于在是非得失的岔路上迷失方向。
所以是书夏商周皆用之,其所言虽不同,其辞虽不可尽见,然皆太卜之官掌之,以为占筮之用。自伏牺而文王周公,虽自略而详,所谓占筮之用则一。盖即占筮之中,而所以处置是事之理,便在里了。故其法若粗浅,而随人贤愚皆得其用。
所以这部书夏、商、周三代都用它:三代所讲的虽然不同,文辞如今也不能全都见到,但都由太卜之官掌管,作占筮之用。从伏羲到文王、周公,内容虽由简略变为详密,所谓供占筮使用这一点却是一致的。因为就在占筮之中,处置这件事所依据的道理已经含在里头了,所以这套办法看似粗浅,却无论人贤明还是愚钝都能各得其用。
虽是有定象,有定辞,皆是虚说此个地头,合是如此处置,初不黏著物上。故一卦一爻,足以包无穷之事,此所以见《易》之为用,无所不该,无所不遍,但看人如何用之耳。易如镜相似,看甚物来。
虽说卦有定象、爻有定辞,那都只是虚设一个地步,说明处在这种境地就该这样处置,本来并不粘着在某一件具体事物上。所以一卦一爻,足以涵盖无穷无尽的事情,由此可见《易》的功用无所不赅、无所不遍,只看人怎样去用它罢了。《易》就好比一面镜子,随便什么东西照过来——
都能照得。如所谓“潜龙”,只是有个“潜龙”之象,自天子至于庶人,看甚人来都使得。孔子说作龙德而隐,便是就事上指杀说来。然会看底,虽孔子说也活,也无不通。
什么东西都能照得出来。譬如所谓「潜龙」,不过是立了一个「潜龙」的象,上自天子下到平民,无论什么人来用都用得上。孔子在《文言》里把它讲成「有龙的德性而隐居不出」,那便是落到具体人事上说死了。不过会读的人,即便读孔子这样的说法,也仍旧是活的,处处讲得通。
不会看底,虽文王周公说底也死了。须知得他是假托说,是包含说。假托,谓不惹著那事。包含,是说个影像在这里,无所不包。
不会读的人,就算是文王、周公所系的辞,到他手里也成了死句。必须懂得卦爻辞是「假托」着说、「包含」着说的:所谓假托,是说它并不指定某一件具体的事;所谓包含,是说它只摆出一个大致的影像在这里,因而无所不包。
易之有象,其取之有所从,其推之有所用,非苟为寓言也。然两汉诸儒,必欲究其所从,则既滞泥而不通。王弼以来,直欲推其所用,则又疏略而无据。二者皆失之一偏,而不能阙其所疑之过也。
《易》里有象,它的取象各有来路,它的推衍各有用处,并不是随便设个寓言了事。然而两汉的儒者一味要追究每个象的来路,结果拘泥而讲不通;王弼以来的人又一味要推求象的用处,结果疏略而没有依据。这两种做法都失之偏颇,都犯了不肯把可疑之处暂且空着的毛病。
且以一端论之,乾之为马,坤之为牛,《说卦》有明文矣。马之为健,牛之为顺,在物有常理矣。至于案文责卦,若《屯》之有马而无乾,《离》之有牛而无坤,《乾》之六龙,则或疑于震,坤之“牝马”,则当反为乾,是皆有不可晓者。
姑且举一端来说:《乾》取象为马、《坤》取象为牛,《说卦传》有明文;马性刚健、牛性柔顺,在物性上也是常理。可是一旦照着经文去追究卦象,就会发现《屯》卦辞中有马而卦体中并无《乾》,《离》卦辞中有牛而卦体中并无《坤》;《乾》卦讲「六龙」,龙又像是《震》的象;《坤》卦讲「牝马」,按马属乾又该反过来算作《乾》。这些都有讲不明白的地方。
是以汉儒求之《说卦》而不得,则遂相与创为互体、变卦、五行、纳甲、飞伏之法。参互以求,而幸其偶合。其说虽详,然其不可通者,终不可通。其可通者,又皆傅会穿凿,而非有自然之势。唯其一二之适然而无待于巧说者,为若可信,然上无所关于义理之本原,下无所资于人事之训戒,则又何必苦心极力以求于此,而欲必得之哉!
因此汉代儒者在《说卦传》里找不到根据,就共同创出「互体」「变卦」「五行」「纳甲」「飞伏」这些办法,交错参配地推求,指望偶然凑合。这些说法虽然细密,可是讲不通的终究讲不通;即使讲得通的,也都是牵强附会、生硬穿凿,并没有自然而然的势理。只有其中一两处恰好吻合、不必靠巧辩就能说通的,看去像是可信,然而向上与义理的本原毫不相关,向下对人事的训诫毫无帮助,那又何必费尽苦心气力去追求,非要求得不可呢!
故王弼曰:义苟应健,何必乾乃为马;爻苟合顺,何必坤乃为牛?而程子亦曰:理无形也,故假象以显义。此其所以破先儒胶固支离之失,而开后学玩辞玩占之方,则至矣。然观其意,又似直以《易》之取象,无复有所自来,但如《诗》之比兴,孟子之譬喻而已。如此则是《说卦》之作,为无所与于易。而“近取诸身远取诸物”者,亦剩语矣。
所以王弼说:卦义只要应于刚健,何必一定要《乾》才取象为马;爻义只要合于柔顺,何必一定要《坤》才取象为牛?程颐也说:理没有形体,所以借卦象来显明义理。他们两位用来打破前代学者胶柱支离的毛病、开启后学玩辞玩占的门径,可谓极有功了。不过体会他们的意思,又好像干脆认为《易》的取象根本没有来历,只不过像《诗经》的比、兴和《孟子》的譬喻罢了。照这样讲,《说卦传》的写作就与《易》毫不相干,《系辞传》所说「近处取象于人身、远处取象于万物」也成了多余的话。
故疑其说亦若有未尽者,因窃论之,以为《易》之取象,固必有所自来,而其为说,必已具于太卜之官,顾今不可复考,则姑阙之。而直据辞中之象,以求象中之意,使足以为训戒,而
所以我怀疑他们的说法也还有未尽之处,因而私下议论:《易》的取象一定有它的来历,讲解这些取象的条例当初也一定完备地掌握在太卜之官手里,只是今天已无从查考,那就姑且空着。眼下只依据卦爻辞中现成的象,去寻求象里所含的意旨,使它足以充当训诫——此处底本有脱文。
《易》之象似有三样:有本画自有之象,如奇画象阳、偶画象阴是也;有实取诺物之象,如乾坤六子,以天地雷风之类象之是也;有只是圣人自取象来明是义者,如“白马翰如”、“载鬼一车”之类是也。
《易》的象似乎有三类:一是卦画本身就带有的象,如奇画象征阳、偶画象征阴;二是确实取自具体事物的象,如《乾》《坤》与震、巽、坎、离、艮、兑「六子」,分别用天、地、雷、风一类来取象;三是圣人临时自取一个物象来阐明某个意思的,如《贲》卦「白马翰如」、《睽》卦「载鬼一车」之类。
易有象辞,有占辞,有象占相浑之辞。
《易》的文辞可以分作三种:有专讲物象的「象辞」,有专断吉凶的「占辞」,也有象与占混合在一起的辞。
问:王弼说初上无阴阳定位,如何?曰:伊川说阴阳奇偶,岂容无也?《乾》上九“贵而五位”。《需》上六不当位,乃爵位之位,非阴阳之位,此说最好。
有人问:王弼说初爻、上爻没有固定的阴阳之位,这话怎么样?朱熹说:程颐讲爻位有奇有偶,怎么会没有阴阳?《乾》卦上九说「贵而无位」(原文「五位」为「无位」之讹),《需》卦上六说「不当位」,那里所说的「位」是指爵禄职位,不是阴阳之位——程颐这个说法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