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纂周易折中 · 第 35 卷
旅卦
旅.离上.艮下程传 《旅序卦》;“丰,大也。穷大者必失其居,故受之以旅。”丰盛至于穷极,则必失其所安,《旅》所以次《丰》也。为卦离上艮下,山止而不迁,火行而不居,违去而不处之象,故为《旅》也。又丽乎外,亦旅之象。
《旅》卦的卦画标注:上卦为离,下卦为艮。程颐《伊川易传》说:《序卦传》讲《旅》卦的次序时说,「丰」是大,把大推到穷极的必定失掉自己的居所,所以接下来是《旅》卦。丰盛到了穷极,就一定失掉安身之处,《旅》所以排在《丰》之后。就卦体说,上卦是离,下卦是艮:山静止而不迁移,火游走而不停留,一去一留,正是离开原处、不肯安居的象,所以叫作《旅》。再者离是附丽,附丽在外,也正是羁旅在外的象。
旅,小亨,旅贞吉。 本义 “旅”,羁旅也,山止于下,火炎于上,为去其所止而不处之象,故为《旅》。以六五得中于外,而顺乎上下之二阳,艮止而离丽于明,故其占可以“小亨”。而能守其旅之贞则“吉”,旅非常居,若可苟者,然道无不在,故自有其正,不可须臾离也。
《旅》卦卦辞说:小有亨通,羁旅之中能守正就吉祥。朱熹《本义》说:「旅」是客居他乡。山静止在下面,火炎腾在上面,是离开原来止住的地方而不肯安处的象,所以叫作《旅》。因为六五在外卦得中,而且上下承顺着九四、上九两个阳爻;下卦艮是止,上卦离是附丽于光明,所以它的占辞可以说「小亨」。而能守住羁旅之中该有的贞正,就得吉。客居他乡不是长住之地,看上去好像马虎一点也无妨;然而道理无处不在,羁旅之中自有羁旅的正道,一刻也不能离开。
程传 以卦才言也。如卦之才,可以“小亨”,得《旅》之“贞”正而“吉”也。 集说 胡氏炳文曰:在《旅》而“亨”,亨之小者也。然事有小大,道无不在,大亨固利于贞,不可以“亨”之“小”而失其贞也,正道果可须臾离哉。
程颐《伊川易传》说:卦辞是就这一卦的才质来讲的。照这一卦的才质,可以小有亨通,能得着羁旅之中的贞正就吉。集说引胡炳文说:身在羁旅而能亨通,那也只是小的亨通。然而事情有大有小,道理却无处不在:大的亨通固然要靠守正,也不能因为这亨通只是「小」的,就把贞正丢掉。正道难道可以有片刻的离开吗。
初六,旅琐琐,斯其所取灾。 本义 当《旅》之时,以阴柔居下位,故其象占如此。
初六爻辞说:客居他乡而猥琐卑屑,这就是它自取灾祸的缘由。朱熹《本义》说:正当羁旅之时,它以阴柔之质居于最下之位,所以取象和占辞是这样。
程传 六以阴柔在旅之时,处于卑下,是柔弱之人。处《旅》困而在卑贱,所存污下者也。志卑之人,既处旅困,鄙猥琐细,无所不至,乃其所以致侮辱,取灾咎也,“琐琐”,猥细之状。当旅困之时,才质如是,上虽有援,无能为也。四阳性而离体,亦非就下者也。又在《旅》,与他卦为大臣之位者异矣。
程颐《伊川易传》说:初六以阴柔之质当羁旅之时,又处在卑下的位置,是个柔弱的人。身陷旅途的困顿而又地位卑贱,心里存着的念头也就污浊低下。志气卑下的人,一旦陷在旅途的困顿里,鄙陋琐屑的事情没有一样做不出来,这正是他招来侮辱、自取灾祸的原因。「琐琐」就是鄙陋细碎的样子。当羁旅困顿之时,才质是这个样子,上面纵然有人肯拉一把,也帮不上什么。何况九四阳刚成性而又身在离体,本来就不是肯屈就下面的;再说身在《旅》卦,与别的卦里第四爻算作大臣之位的情形又不一样了。
集说 王氏应麟曰:《旅》,初六“所其所取灾”,王辅嗣注云,为斯贱之役,唐郭京谓“斯”合作“亻斯 ”。愚按后汉左雄传“职斯禄薄”,注云:“斯,贱也。” 不必改“亻斯”字。
集说引王应麟说:《旅》卦初六爻辞里「斯其所取灾」一句,王弼的注说这是干着卑贱的差役,唐人郭京认为「斯」字应当写作加人旁的「厮」。我的看法是:《后汉书·左雄传》里有「职斯禄薄」的话,注文解释说「斯就是贱」,可见「斯」本身就有卑贱的意思,用不着改成加人旁的「厮」字。
案 《易》中初爻,多取童稚小子之象,在《旅》则童仆之象,王氏之说是也。
李光地按:《周易》里的初爻,大多取孩童、小子这一类的象;放在《旅》卦,那就是随行童仆的象。王应麟不必改字的说法是对的。
六二,旅即次,怀其资,得童仆贞。 本义 “即次”则安,“怀”“资”则裕,得其童仆之贞信,则无欺而有赖,《旅》之最吉者也。二有柔顺中正之德,故其象占如此。
六二爻辞说:客居途中住进了旅舍,身上带着盘缠,又得到童仆的忠贞可靠。朱熹《本义》说:住进旅舍就安顿下来了,怀里揣着钱财就宽裕了,得到童仆的忠贞诚信,就不会受欺骗而有所依靠,这是《旅》卦六爻里最吉的一爻。六二具备柔顺中正之德,所以取象和占辞是这样。
程传 二有柔顺中正之德,柔顺则众与之,中正则处不失当,故能保其所有。童仆亦尽其忠信,虽不若五有文明之德,上下之助,亦处《旅》之善者也。次舍,旅所安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二具备柔顺中正之德。柔顺,众人就都愿意帮它;中正,行事就不至于失当,所以能保住自己所有的东西。连童仆也肯对它尽忠尽信。它虽然比不上六五有文明之德、又得上下两方的相助,可也算得羁旅之中处境不错的一爻了。旅舍,是客居的人赖以安顿的地方。
财货,旅所资也。童仆,旅所赖也。得就次舍,怀蓄其资财,又得童仆之贞良,旅之善 集说 胡氏炳文曰:旅中不能无赖乎“童仆”之用,亦多不免乎童仆之欺,惟得其贞信者,则无欺而有赖。
钱财,是客居的人赖以周转的东西;童仆,是客居的人赖以使唤的人手。既住进了旅舍,又揣着盘缠,还得到童仆的忠贞良善,这在羁旅之中就算好的了……(底本此处有脱文,《程传》这一段没有说完)。集说引胡炳文说:客居在外,不能不倚仗童仆听差办事,可也多半免不了被童仆蒙骗;唯有遇上忠贞诚信的童仆,才既不受欺瞒又真有依靠。
赵氏玉泉曰:二处《旅》而有柔顺中正之德,则内不失己,而己无不安,外不失人而人无不与。凡旅之所恃以不可无者,皆有以全之也。
集说又引赵玉泉说:六二身在羁旅而具备柔顺中正之德,那么对内不失掉自己的操守,自己也就没有一处不安稳;对外不失掉别人的心,别人也就没有一个不帮它。凡是客居在外所倚仗、一样也少不得的东西,它都能保全周到。
案 二得位得中,故曰“即次怀资”,与九四之旅处而得其资斧者异矣。下有初六比之,故曰“得童仆”。与九三之“丧其童仆”者异矣,在初则为“童仆”之“琐琐”者,自二视之,则为“童仆”之”贞”者,义不相害也。
李光地按:六二既「当位」又居中,所以爻辞说它住进旅舍、怀揣盘缠,这与九四那种只能随处栖身、虽有钱财还得带把斧头防身的情形不同。它下面又有初六紧挨着,所以说「得童仆」,这与九三的「丧其童仆」也不同。同一个初六,就它自己看是童仆里那个鄙琐卑屑的,从六二这边看却是童仆里忠贞可靠的,两种说法各就各的角度,并不互相妨碍。
九三,旅焚其次,丧其童仆贞,厉。 本义 过刚不中,居下之上,故其象占如此。“丧其童仆”,则不止于又其心矣,故“贞”字连下句为义。
九三爻辞说:客居途中把旅舍烧了,失掉了童仆的忠贞,危险。朱熹《本义》说:九三过于刚强而又不居中,还占着下卦的最上一位,所以取象和占辞是这样。既然说「丧其童仆」,那就不止于失掉童仆的心而已了,所以「贞」字应当连着下面一句来讲,读作「贞厉」,即守正也仍有危险。
程传 处《旅》之道,以柔顺谦下为先。三刚而不中,又居下体之上,与《艮》之上,有自高之象。在《旅》而过刚自高,致困灾之道也。自高则不顺于上,故上不与而焚其次,失所安也?上离为焚象,过刚则暴下,故下离而“丧其童仆”之贞信,谓失其心也,如此则危厉之道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处羁旅之道,头一条是柔顺谦下。九三刚强而不居中,又居于下卦的最上面,正在艮体的顶端,带着自高自大的象。身在羁旅却过分刚强、自视甚高,这是招来困顿灾祸的路子。自高就不肯顺从上面,所以上面的人不肯帮他,连住的旅舍也被烧了,失掉了安身之处。上卦离为火,正有焚烧的象。过分刚强就对下面凶暴,所以下面的人离心离德,失掉了童仆的忠贞诚信,也就是失掉了他们的心。这样下去,正是招致危厉的路数。
集说 潘氏梦旂曰:居刚而用刚,平时犹不可,况旅乎!以此与下,焚次丧仆,固其宜也。九三以刚居下体之上,则焚次。上九以刚居上体之上,则焚巢。位愈高,刚愈亢,则祸愈深矣。
集说引潘梦旂说:本身处在刚位又一味使刚,平常日子尚且不可,何况是在客居他乡的时候!拿这副脾气去待下面的人,把旅舍烧掉、把童仆丢掉,本来就是该有的下场。九三以刚爻居下卦之上,结果是烧了旅舍;上九以刚爻居上卦之上,结果是烧了鸟巢。位置越高,刚强就越亢戾,祸患也就越深。
邱氏富国曰:九二爻辞,全与二反。二“即次”而三“焚”,二“得童仆”而三“丧”,二之“贞”无尤,而三之“贞”则“厉”者,二柔顺得中,三过刚不中故也,过刚岂处《旅》之道哉!
集说又引邱富国说:九三的爻辞(底本此处误作「九二」),处处与六二相反。六二住进旅舍,九三却把旅舍烧了;六二得到童仆,九三却把童仆丢了;六二的「贞」是没有过失的贞,九三的「贞」却接着一个「厉」字。缘故在于六二柔顺而居中,九三过刚而不中。过分刚强,哪里是处羁旅应有的道理呢!
案 三得位,故亦有“即次”象。以其过刚,故焚之也。六爻惟二三言“次”,得位故也。
李光地按:九三以阳爻居阳位是「当位」得正,所以它也带着住进旅舍的象;只因为它过分刚强,才把旅舍烧掉。全卦六爻里只有六二、九三提到「次」这个旅舍,正是因为这两爻都当位的缘故。
九四,旅于处,得其资斧,我心不快。 本义 以阳居阴,处上主下,用柔能下,故其象占如此。然非其正位,又上无刚阳之与,下唯阴柔之应,故其心有所不快也。
九四爻辞说:客居途中找到一处栖身之地,得到了钱财与利斧,我心里却不痛快。朱熹《本义》说:它以阳爻居于阴位,身在上卦而处上卦之下,是能用柔道、肯屈己下人,所以取象和占辞是这样。然而这毕竟不是它端正的位置,上面又没有刚阳之爻可以结伴,下面所应的只是阴柔的初六,所以心里有不痛快的地方。
程传 四阳刚虽不居中,而处柔在上体之下,有用柔能下之象,得《旅》之宜也。以刚明之才,为五所与,为初所血,在《旅》之善者也。然四非正位,故虽得其处止,不若二云就次舍也。有刚明之才,为上下所与,乃旅而得货财之资,器用之利也。虽在旅为善,然上无刚阳之与,下唯阴柔之应,故不能伸其才,行其志,“其心不快”也。云“我”者,据四而言。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四虽是阳刚而不居中,可它以阳爻处阴位,又在上卦的最下面,带着能用柔道、肯屈己下人的象,正合羁旅之中该有的分寸。它凭着刚健明察的才具,上得六五的亲附,下得初六的呼应,在《旅》卦里算是处境不错的。不过第四位并不是它端正的位置,所以虽然找到了栖身之处,比不上六二那样能说是住进了正经旅舍。有刚健明察的才具,又得上下两方的亲附,于是客居在外也弄得到钱财的资用、器具的便利。这在羁旅之中虽然算好,然而上面没有刚阳之爻同它作伴,下面所应的只是阴柔之爻,所以它施展不开自己的才能,行不成自己的志向,因此说「其心不快」。爻辞里说「我」,是就九四自己这一面来说的。
集说 蒋氏悌生曰:凡卦爻阳刚皆胜阴柔,惟《旅》卦不然。二五皆以柔顺得“吉”,三上皆以阳刚致“凶”。六爻六五最善,二次之,上九最凶,三次之。九四虽得其处,
集说引蒋悌生说:一般卦爻里,阳刚总是胜过阴柔,唯独《旅》卦不是这样。六二、六五都因为柔顺而得吉,九三、上九都因为阳刚而招凶。六爻之中六五最好,六二次之;上九最凶,九三次之。九四虽然找到了栖身之处……(底本此处有脱文,这一条没有说完)。
案 四居位非正,故不曰“即次”。而日“于处”。在《旅》而处“多惧”之地,故虽得资与六二同,而未免加斧以自防卫,其未忘戒心可知,安得快然而安乐乎?
李光地按:九四所居的位置不正,所以爻辞不说「即次」而说「于处」,只是随处栖身罢了。它身在羁旅,又处在《系辞传》所说第四爻那种「多惧」之地,所以虽然同六二一样弄到了盘缠,却免不了还要带上一把斧头防身。可见它心里那份戒惧一刻也没有放下,哪里还能痛痛快快地安享其乐呢?
六五,射雉,一矢亡,终以誉命。 本义 “雉”,文明之物,《离》之象也。六五柔顺文明,又得中道,为《离》之主;故得此爻者,为“射雉”之象。虽不无“亡失”之费,而所丧不多终有“誉命”也。
六五爻辞说:射野鸡,损失了一支箭,最终得到美誉与爵命。朱熹《本义》说:野鸡是羽毛华美、有文采的禽鸟,正是离卦的象。六五柔顺而有文采,又走的是中道,是上卦离的主爻,所以占得这一爻的人有射野鸡的象。虽然免不了折损一支箭的花费,可损失并不大,最后总能得到美誉与爵命。
程传 六五有文明柔顺之德,处得中道而上下与之,处《旅》之至善者也。人之处旅,能合文明之道,可谓善矣。羁旅之人,动而或失,则困辱随之。动而无失,然后为善。离为雉,文明之物,“射雉”谓取则于文明之道而必合。如“射雉一矢”而“亡”之,发无不中,则终能致“誉命”也。“誉”,令闻也。“命”,福禄也。五居文明之位,有文明之德,故动必中文明之道也。五君位,人君无旅,旅则失位,故不取君义。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五具备文明柔顺之德,所处又合中道,上下两方都亲附它,是羁旅之中处境最好的一爻。人在客居他乡,能合于文明之道,就可以说是好的了。羁旅之人,一有举动就出差错,困顿屈辱随即跟上;举动而不出差错,然后才算好。离为雉,是有文采的禽鸟。「射雉」是说取法于文明之道而务求命中。像射野鸡只用一支箭就了结,发出去没有不中的,最后自然能招来美誉与爵命。「誉」是好名声,「命」是福分禄位。六五居于文明的位置,又有文明之德,所以一举一动必定合乎文明之道。第五爻本是君位,可是人君没有客居他乡一说,真到客居他乡就是失国失位了,所以这里不取君主的意思。
集说 朱氏震曰:五在《旅》卦,不取君象,有文明之德,则令誉升闻而爵命之矣。 《朱子语类》云:“亡”字,正如秦无亡矢遗镞之亡,不是如伊川之说,《易》中凡言“终吉”者,皆是初不甚好也。 王氏申子曰:“一矢亡”,言中之易也。
集说引朱震说:六五在《旅》卦里不取君主之象,只取它有文明之德;有了这份德行,好名声就传到上头,于是得到封爵授命。集说又引《朱子语类》说:爻辞里的「亡」字,正如贾谊《过秦论》里「秦无亡矢遗镞之费」的「亡」,是损失掉的意思,并不像程颐讲的那样解作射出去就完结;《周易》里凡是说「终吉」的,都是起初不大好的。集说又引王申子说:「一矢亡」,是说射中得容易,一箭就了事。
案 五在《旅》卦,不取君义,《程传》之说是也。古者士大夫出疆则以贽行,而士执雉以相见,射雉而得,是进身而有阶之象也。信于友则有“誉”,获乎上则有“命”。
李光地按:六五在《旅》卦里不取君主之义,《程传》的说法是对的。古时候士大夫出了国境,都要带着见面的贽礼同行,而士这一等人相见执的正是野鸡。射野鸡而射到手,正是进身有了阶梯的象。取信于朋友,就有了美好的名声;得到上面的赏识,就有了封爵之命。
上九,鸟焚其巢,旅人先笑后号咷,丧牛于易,凶。 本义 上九过刚,处《旅》之上,《离》之极,骄而不顺,凶之道也,故其象占如此。
上九爻辞说:鸟儿烧掉了自己的巢,客居的人先是欢笑后来号啕大哭,在轻忽之中丢掉了牛,凶险。朱熹《本义》说:上九过分刚强,又处在《旅》卦的最上面、离体的极点,骄傲而不肯柔顺,这是招凶的路子,所以取象和占辞是这样。
程传 “鸟”,飞腾处高者也。上九刚不中而处最高,又《离》体,其亢可知,故取鸟象。在旅之时,谦降柔和,乃可自保,而过刚自高,失其所安,宜矣。“巢”,鸟所安止。“焚其巢”,失其所安,无所止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鸟是高飞而栖息在高处的。上九刚强而不居中,又站在全卦最高的位置,还身在离体,它的亢傲可想而知,所以取鸟为象。当客居他乡之时,只有谦卑退让、柔和待人,才保得住自己;它却过分刚强、自视甚高,失掉安身之处也是应该的。「巢」是鸟安身栖止的地方,「焚其巢」就是失掉了安身之处,再也无处可止。
在《离》上为焚象,阳刚自处于至高,始快其意,故“先笑”,既而失安莫与,故“号咷”,轻《易》以丧其顺德,所以“凶”也。“牛”,顺物,“丧牛于易”,谓忽易以失其顺也。离火性上,为躁易之象,上承“鸟焚其巢”,故更加“旅人”字,不云“旅人”,则是鸟笑哭也。
身在离体之上,就有焚烧的象。它以阳刚之质把自己摆在最高处,起初正称心得意,所以「先笑」;随即失掉安身之地又没有人肯与它相处,所以「后号咷」。因为轻忽随便而丢掉了柔顺之德,这才招来凶险。「牛」是柔顺的牲畜,「丧牛于易」是说在疏忽轻慢之间失掉了自己的柔顺。离是火,火性向上,正是急躁轻率的象。这一句上面接着「鸟焚其巢」,所以特地补出「旅人」两个字;若不写明「旅人」,那就成了鸟在又笑又哭了。
集说 王氏宗传曰:上九之视九三,尤为刚亢者也。凡物栖高处亢,而寄诸危地者,鸟之巢是也。故《旅》之上取以为象。夫高极必危,离火有焚象也,故曰“鸟焚其巢”。“先笑”,谓喜居物上也。“后号眺”,谓巢焚之故也。夫“牛”,顺物也,旅道以柔顺谦下为本。上九丧其至顺之德,此所以“凶”也。
集说引王宗传说:上九比起九三来,是更加刚强亢傲的一爻。凡是栖在高处、居于亢极、把自己托付在危险地方的,鸟巢就是这样,所以《旅》卦的上爻取它作象。高到极处必然危险,加上离为火而有焚烧的象,所以说「鸟焚其巢」。「先笑」是说它高兴自己凌驾在众物之上;「后号咷」是说巢被烧掉了的缘故。至于牛,是柔顺的牲畜;处羁旅之道,本来以柔顺谦下为根本。上九把这份最柔顺的德行丢掉了,这正是它招凶的缘由。
徐氏几曰:旅贵柔顺中正,三阳爻皆失之,而最亢者上九也。
集说又引徐几说:客居他乡,可贵的是柔顺与中正,《旅》卦里初九以外的三个阳爻——九三、九四、上九都欠缺这一点,而其中最亢傲的就是上九。
总论 范氏仲淹曰:内止而不动于心,外明而弗迷其往,以斯适旅,故得“小亨”而“贞吉”。夫旅人之志,卑则自辱,高则见疾,能执其中,可谓智矣。
总论部分引范仲淹说:内卦是艮为止,能安住不让心随境乱动;外卦是离为明,能照见前路而不迷失方向。带着这样的本事去客居他乡,所以能得着「小亨」而又「贞吉」。要知道客居之人的心志:放得太低就自取屈辱,抬得太高就招人忌恨,能够把持住中道的,才算得上明智。
故初“琐琐”,卑以自辱者也。三焚“次”而上焚“巢”,高而见疾者也。二怀“资”而五“誉命”,柔
这是上一卦《旅》总论的收尾:所以《旅》卦初六爻辞说「旅琐琐」,那是自处卑琐、因而自取其辱的一类人;九三爻辞说烧掉了「次」(旅途中歇宿的处所),上九爻辞说烧掉了「巢」,那是站得太高、反而招人嫉恨的一类人;六二爻辞说怀揣着「资」(盘缠),六五爻辞说终于得到「誉命」(美誉与爵命),那是以柔——底本文字到此中断,「柔」字以下有脱文,依例不作臆补。
巽卦
巽.巽上.巽下程传 《巽序卦》:“《旅》而无所容,故受之以《巽》,巽者,入也。”羁旅亲寡,非巽顺何所取容?苟能巽顺,虽旅困之中,何往而不能入,巽所以次《旅》也。为卦一阴在二阳之下。巽顺于阳,所以为巽也。
「巽.巽上.巽下」是卦画标注,表示本卦上体、下体都是巽,属重巽之卦。程颐《伊川易传》说:《序卦传》讲《旅》之后接《巽》的道理是「漂泊在外无处容身,所以用《巽》卦承接它,巽就是进入」。人在羁旅之中亲友稀少,若不凭谦逊柔顺,靠什么求得别人的接纳?只要能谦逊柔顺,即便身处旅途困顿之中,走到哪里不能进得去呢?《巽》卦因此排在《旅》卦之后。就卦体来说,一个阴爻处在两个阳爻的下面,阴柔顺从于阳刚,所以取名叫「巽」。
巽,小亨,利有攸往,利见大人。 本义 “巽”,入也,一阴伏于二阳之下,其性能巽以入也,其象为风,亦取入义,阴为王,故其占为“小亨”。以阴从阳,故又利有所往。然必知所从乃得其正,故又曰“利见大人”也。
卦辞说:《巽》卦,小有亨通,宜于有所前往,宜于见到大人。朱熹《周易本义》说:「巽」是进入,一个阴爻潜伏在两个阳爻之下,它的性情能够以谦顺的姿态深入进去;它取象为风,同样是取「入」这层意思。阴爻在此为主(底本作「阴为王」,「王」当是「主」之讹),所以它的「占辞」是「小亨」。以阴柔追随阳刚,因此又宜于有所前往。然而必须明白所追随的是谁,才能走上正路,所以又说「利见大人」。
程传 卦之才,可以“小亨”。“利有攸往”,“利见大人”也。《巽》与《兑》皆刚中正,《巽》说义亦相类,而《兑》则亨。《巽》乃小亨者,兑,阳之为也。巽,阴之为也。兑柔在外,用柔也,巽柔在内,性柔也,《巽》之“亨”所以“小”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这一卦的才质,只能达到「小亨」的地步,也能做到「利有攸往」「利见大人」。《巽》卦与《兑》卦都有阳刚居中得正的爻,《巽》的谦顺与《兑》的喜悦,取义也相近,可是《兑》卦径称「亨」,《巽》卦却只说「小亨」。原因在于:兑之所以成其为兑,是阳爻在起作用;巽之所以成其为巽,是阴爻在起作用。兑卦柔爻在外,是把柔用出去;巽卦柔爻在内,是本性就柔。《巽》卦的「亨」之所以只是「小」,道理就在这里。
集说 郭氏雍曰:“巽”,入也,能入故“利有攸往”,故“利见大人”,是亦沈潜刚克之意与。 《朱子语类》云:巽有入之义,巽为风,如风之人物,只为巽便能入,义理之中,无细不入。 赵氏汝楳曰:一阴生于下,二阳巽之于上,卦以刚爻得名,阴生而阳巽之。
「集说」引郭雍说:「巽」是进入,能够深入,所以「利有攸往」,所以「利见大人」,这也就是《尚书·洪范》所说「沈潜刚克」——外表沉静柔顺而内里以刚强取胜——的意思吧。《朱子语类》记载:巽含有「入」的意义,巽的卦象是风,就像风渗入万物一样;正因为谦顺,所以能够进去,义理之中再细微的地方也没有钻不进去的。赵汝楳说:一个阴爻从下面生出来,两个阳爻在上面向它深入过去;这一卦是就阳刚之爻立名的,阴爻一生出来,阳爻就深入而制伏它。
蔡氏清曰:顺字解巽字不尽,潜心恳到方为巽也。《程传》只说顺,然孔子不曰顺,而每仍卦名曰《巽》,是必巽字与顺字有辨矣。《大传》曰“巽,入也。”又曰“巽,德之制也。”又曰“巽,称而隐。”未尝只以顺字当之也。 何氏楷曰:凡巽之所以致“亨”,皆阳之为也。所谓申命乃阳事也,有阳以巽之于上,故“小亨”。
「集说」引蔡清说:用一个「顺」字来解释「巽」字并不周全,必须潜心专注、恳切到底,才算得上巽。《程传》只讲「顺」,可是孔子不说「顺」,每每仍旧沿用卦名称它为《巽》,可见「巽」字与「顺」字一定有分别。《系辞大传》说「巽,入也」,又说「巽,德之制也」(巽是德行的裁断),又说「巽,称而隐」(巧于权衡而不露形迹),从来不曾只拿一个「顺」字去顶替它。何楷说:凡是巽之所以能招致「亨」,都是阳爻的作为。所谓「申命」(反复申明政令)本来就是阳的事,有阳爻在上面向下深入而制伏阴爻,所以才「小亨」。
案 “巽”,入也。从来说者,皆以为一阴入于二阳之下,非也。盖一阴伏于内,阳必入而散之。阴性疑滞,必散而后与阳合德也,其在造化,则吹浮云,散积阴者也。
李光地按:「巽」是进入。历来的解说者都认为是一个阴爻进到两个阳爻之下,这并不对。实情是一个阴爻潜伏在里面,阳必定要进去把它吹散。阴的性质凝滞疑结,一定要吹散之后,才能与阳同心同德。这个道理表现在天地造化上,就是风吹散浮云、驱散积聚的阴霾。
其在人心,则察几微,穷隐伏者也。其在国家,则除奸慝,釐弊事者也。三者皆非入不能,卦之所以名《巽》者以此,“亨”之所以“小”者,如《蛊》则坏极而更新之,故其亨大。《巽》但修敝举废而已,观卦爻“庚”“甲”之义可见也。天下之事,既察知之,则必见之于行,故曰“利有攸往”。非有刚德之人不能济也,故又曰“利见大人”。
表现在人心上,就是明察细微的苗头、穷究隐伏的念虑;表现在国家上,就是铲除奸邪、整顿积弊。这三件事没有「入」都办不成,本卦之所以取名《巽》,原因正在这里。至于「亨」之所以只是「小」,可以拿《蛊》卦来比:《蛊》是败坏到极点而重新更始,所以它的亨通是大的;《巽》不过是修补破损、重办荒废的事罢了。看卦辞爻辞里「庚」「甲」两个字的用法,就能明白。天下的事,既然已经察知,就必定要落实到行动上,所以说「利有攸往」;没有刚健有德的人就办不成,所以又说「利见大人」。
初六,进退,利武人之贞。 本义 初以阴居下,为《巽》之主,卑《巽》之过,故为“进退”不果之象。若以“武人之贞”处之,则有以济其所不及,而得所宜矣。 集说 王氏弼曰:处令之初,未能服令者也,故“进退”也。成命齐邪,莫善武人,故“利武人之贞”以整之。
爻辞说:初六,或进或退,宜于像武人那样守持正固。朱熹《周易本义》说:初六以阴爻居于最下位,是《巽》卦的主爻,谦卑柔顺过了头,所以有「进退」不果决的爻象。倘若用「武人之贞」那种刚毅守正的态度去自处,就能补上它所欠缺的一面,从而处置得当。「集说」引王弼说:初六处在发布政令的开头,还不能让人服从命令,所以时进时退。要使命令得以完成、邪僻得以整肃,没有比武人更合适的,所以「利武人之贞」,用刚毅去整饬它。
胡氏瑗曰:初六以阴柔之质,复在一卦之下,是以有“进退”之疑,利在武人之正,勇于行事,然后可获其吉也。 俞氏琰曰:《巽》,“申命行事”之卦也。令出则务在必行,岂宜或进或退。初六卑巽而不中,柔懦而不武,故或进或退而不能自决也。若以武人处之,则“贞固足以干事”矣,故曰“利武人之贞”。
「集说」引胡瑗说:初六以阴柔的资质,又处在全卦的最下面,因此有进退犹豫的疑虑;有利之处在于取法武人的刚正,勇于任事,然后才能得到吉祥。俞琰说:《巽》是「申命行事」(申明命令、推行政事)的卦,命令一旦发出,就务必贯彻到底,哪能一会儿进一会儿退。初六卑顺而不居中位,柔弱怯懦而不勇武,所以时进时退,不能自己决断。若用武人的方式来自处,就是《文言传》说的「贞固足以干事」(守正坚定足以办成事情),所以说「利武人之贞」。
九二,巽在床下,用史巫纷若,吉,无咎。 本义 二以阳处阴而居下,有不安之意。然当《巽》之时,不厌其卑。而二又居中,不至已甚。故其占为能过于巽,而丁宁烦悉其辞以自道达,则可以“吉”而“无咎”。 亦竭诚意以祭祀之吉占也。
爻辞说:九二,谦卑得如同伏在床下,动用祝史与巫觋,纷纷纭纭,吉祥,不会有过错。朱熹《周易本义》说:九二以阳爻处在阴位而又居于下卦,含有心中不安的意味。然而正当《巽》的时势,并不嫌它卑下;九二又居于下卦的中位,不至于太过分。所以它的占断是:能在谦顺上做得过一些,并且反复叮咛、把话说得周详详尽,用来向上陈述通达自己的心意,就可以「吉」而「无咎」。这同时也是竭尽诚意举行祭祀的吉利占辞。
程传 二居巽时,以阳处阴而在下,过于巽者也。“床”,人之所安。“巽在床下”,是过于巽,过所安矣。人之过于卑巽,非恐怯则谄说,皆非正也。二实刚中,虽《巽》体而居柔,为过于巽,非有邪心也。恭巽之过,虽非正礼,可以远耻辱,绝怨咎,亦吉道也。“史巫”者,通诚意于神明者也。“纷若”,多也。苟至诚安于谦巽,能便通其诚意者多,则“吉”而“无咎”。谓其诚足以动人也。人不察其诚意,则以过巽为谄矣。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二处在巽的时势,以阳爻居阴位而又在下卦,是谦顺过了头的。「床」是人安身的地方,「巽在床下」,就是谦顺过了头,越过了自己安身的所在。人若卑顺得太过分,不是出于恐惧怯懦,就是出于谄媚讨好,都不是正道。九二实际上阳刚居中,虽然身在《巽》体而处于柔位,做得过于谦顺,却并没有邪僻的心思。恭敬谦顺得过了头,虽然不合乎正当的礼数,却可以远离耻辱、断绝怨恨与责咎,也算是一条吉利的路数。「史巫」是把诚意通达到神明那里去的人;「纷若」是众多的样子。如果至诚而安于谦逊,能替他把诚意传通出去的人又多,那就「吉」而「无咎」,说的是他的诚意足以打动人。人们若看不出他的诚意,就会把过分的谦顺当成谄媚了。
集说 冯氏椅曰:周官史掌卜筮,巫掌祓禳。卜筮所以占其吉凶,祓禳所以除其灾害。 案 “床下”者,阴邪所伏也。入于床下,则察之深矣。于是既以史占而知之,复以巫祓而去之,虽有物妖神怪,无能为害矣。“纷若”者,以喻“申命”之频烦,而“行事”之织悉也。二与五,皆所谓“刚巽乎中正而志行”者,卦之主也。故能尽“申命行事”之道如此。
「集说」引冯椅说:《周官》(即《周礼》)里「史」掌管卜筮,「巫」掌管祓除禳祭。卜筮是用来占断吉凶的,祓禳是用来消除灾害的。李光地按:「床下」是阴邪潜伏的所在,深入到床下,就是明察得很深了。于是先用史官占问而察知它,再用巫祝祓除而清掉它,即便有物怪妖异、鬼神作祟,也不能造成危害了。「纷若」用来比喻「申命」的频繁与「行事」的细密周到。九二与九五,都属于《彖传》所说「刚巽乎中正而志行」(阳刚以谦顺之道行于中正而心志得以推行)的爻,是全卦的主爻,所以能把「申命行事」的道理做到这般地步。
九三,频巽,吝。 本义 过刚不中,居下之上,非能巽者,勉为屡失,“吝”之逭也,故其象占如此。 程传 三以阳处刚,不得其中,又在下体之上,以刚亢之质,而居巽顺之时,非能巽者,勉而为之,故屡失也。居巽之时,处下而上临之以巽,又四以柔顺相亲,所乘者刚,而上复有重刚,虽欲不巽得乎!故频失而“频巽”,是可“吝”也。
爻辞说:九三,一再地勉强谦顺,有憾惜。朱熹《周易本义》说:九三过于刚强而不居中位,处在下卦的顶端,本来不是能谦顺的人,勉强去做就屡屡失当,这是招致「吝」的路子,所以它的卦象与占断是这样。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三以阳爻居阳位,得不到中道,又在下体的最上面,凭着刚强高亢的资质,却生在崇尚巽顺的时势里,本不是能谦顺的人,只能勉强去做,所以屡屡失当。处在巽的时势,自己居下而上面又以巽压着它,六四又以柔顺与它亲比,它所乘的是刚爻,上面还有重叠的刚爻,就算想不谦顺,办得到吗!所以屡屡失当而一再谦顺,这是值得憾惜的。
集说 赵氏汝楳曰:“频巽”者,既巽复巽,犹频复也。 案 “巽”者,入也。然又曰“德之制”,若不能断制,则其人之深者,徒足使弊益以滋,而奸无所畏,非唯无益而又害之也。夫子曰“再思可矣”,言事贵断也。九三上九,皆过于中,则是蓄疑以败谋,多思而少断。然三未如上九之甚也,故但为“频巽”
「集说」引赵汝楳说:所谓「频巽」,是已经谦顺过又再谦顺,好比《复》卦说的「频复」(屡失屡复)。李光地按:「巽」是进入,可是《系辞传》又说它是「德之制」(德行的裁断)。假如不能决断裁制,那么钻研得越深的人,反而只会让弊病越滋长、让奸人无所畏惧,不但没有好处,还添了祸害。孔子说「再思可矣」(考虑两遍就够了),讲的正是办事贵在决断。九三与上九都越过了中道,就是积疑而败坏谋略、多思而少决断。不过九三还不像上九那样严重,所以只说是「频巽」——底本文字到此中断,下有脱文。
六四,悔亡,田获三品。 本义 阴柔无应,承乘皆刚,宜有“悔”也,而以阴居阴,处上之下,故得”悔亡”,而又为卜田之吉占也。“三品”者,一为乾豆,一为宾客,一以充庖。
爻辞说:六四,悔恨消失,田猎获得三类猎物。朱熹《周易本义》说:六四阴柔而没有相应之爻,向上承接的、向下所乘的又都是刚爻,本该有「悔」;但它以阴爻居阴位,处在上卦的最下面,所以能够「悔亡」,而且这是占问田猎的吉利占辞。所谓「三品」,一份用作乾豆(祭祀用的干肉),一份招待宾客,一份充实厨房。
程传 阴柔无援,而承乘皆刚,宜有“悔”也。而四以阴居阴,得《巽》之正,在上体之下,居上而能下也,居上之下,巽于上也,以巽临下,巽于下也。善处如此,故得“悔亡”。所以得“悔亡”,以如田之“获三品”也。“田获三品”,及于上下也。田猎之获分三品:一为乾豆,一供宾客与充庖,一颁徒御。四能巽于上下之阳,如田之“获三品”,谓遍及上下也。四之地本有悔,以处之至善,故“悔亡”。而复有功,天下之事,苟善处,则悔或可以为功。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四阴柔而没有援应,承接与所乘的又都是刚爻,本该有「悔」。可是六四以阴爻居阴位,得到了《巽》的正道;它在上体的最下面,是身居上位而能够谦下;处在上卦之下,是对上谦顺;以谦顺的姿态面对下面,是对下谦顺。这样善于自处,所以能够「悔亡」。它之所以能「悔亡」,正如同田猎「获三品」一样。「田获三品」,是恩泽兼及上下。田猎的收获分作三类:一份作乾豆,一份供宾客并充实厨房,一份颁给随行的徒众与驾车者。六四能对上下的阳爻都谦顺,就像田猎「获三品」,说的是普遍惠及上下。六四所处的地位本来会有悔,因为自处极其妥善,所以「悔亡」,而且还立了功。天下的事情,只要善于处置,悔恨有时反而可以转成功业。
集说 王氏弼曰:虽以柔遇刚,而依尊履正,以欺行命,必能获强暴,远不仁者也。 获而有益,莫善“三品”,故曰“悔亡,田获三品”。 王氏安石曰:“田”者,兴事之大者也。“三品”,有功之盛者也。 郭氏雍曰:六四近君,志决于进,无初六之疑,则“悔亡”矣。是以有“田获三品”之功也。六四至柔,不当有“田获”之功。而此以顺乎刚得之,由是观之,则巽之为道,岂柔弱畏懦之谓哉!
「集说」引王弼说:六四虽然以柔爻遭遇刚爻,却依傍尊位、践行正道,凭此推行命令(底本作「以欺行命」,「欺」当是「斯」之讹),必定能擒获强暴、驱远不仁之人。有收获而又有益处,没有比「三品」更好的,所以说「悔亡,田获三品」。王安石说:「田」是兴办大事的象征,「三品」是功业盛大的象征。郭雍说:六四靠近君位,心志决然向前,没有初六那种疑虑,所以「悔亡」,因此才有「田获三品」的功劳。六四极其柔弱,本不该有「田获」这样的功劳,而这里却因为顺从阳刚才得到了。由此看来,巽这条路数,哪里是柔弱畏缩的代名词呢!
沈氏该曰:“田获三品”,令行之效也。“田”,除害也。“获”,得禽也。行君之令而致之民,将以兴利除害也,害去利获,令行而功著,是以“田获三品也”。 胡氏炳文曰:“田”,武事也。初“利武人之贞”,四之“田获”,用武而有功者也。
「集说」引沈该说:「田获三品」是政令得以推行的效验。「田」是除害,「获」是猎得禽兽。推行君主的命令而落实到百姓身上,是要兴利除害;祸害既除、利益既得,政令推行而功效彰著,所以说「田获三品」。胡炳文说:「田」属于武事。初六说「利武人之贞」,六四说「田获」,都是动用武力而立下功劳的。
案 以卦义论,则初与四皆伏阴也。阳所入而制之者也。有以制之,则柔顺乎刚,而在内者无阴慝矣。以爻义论,则初与四能顺乎刚,是皆有行事之责者。盖质虽柔,而能以刚克,则所谓柔而立者也。初居重巽之下,犹有“进退”之疑。至四则居高当位,上承九五,视初又不同矣,故在初“利武人之贞”。四则载缵武功,而田害悉去,解获三狐,而此“获三品”,所获者多,不止于狐也。
李光地按:按整卦的取义来讲,初六与六四都是潜伏的阴爻,是阳爻所要深入进去加以裁制的对象。有力量裁制它,阴柔就顺从阳刚,内部也就没有阴邪作祟了。按各爻的取义来讲,初六与六四能顺从阳刚,都是负有推行政事之责的。资质虽然柔弱,却能用刚毅去克服,这就是《尚书·洪范》所说「柔而立」的那种人。初六处在重巽的最下面,还带着「进退」的疑虑;到了六四,居位既高而又「当位」,上面承接九五,比起初六又不一样了。所以在初六是「利武人之贞」,六四则是继承并发扬武功,把田猎中的祸害全都除尽。《解》卦九二说「田获三狐」,这里说「获三品」,所获得的更多,不止于狐。
九五,贞吉悔亡,无不利,无初有终,先庚三日,后庚三日,吉。 本义 九五刚健中正,而居《巽》体,故有“悔”,以有“贞”而“吉”也,故得亡其悔而“无不利”。有“悔”,是“无初”也。“亡”之,是“有终”也。“庚”,更也,事之变也,“先庚三口”,丁也。“后庚三曰”,癸也。“丁”,所以丁宁于其变之前。“癸”,所以揆度于其变之后。有所变更而得此占者,如是则“吉”也。
爻辞说:九五,守正则吉,悔恨消失,没有什么不利,开头不美而结局能有好收成;在庚日之前三天预作叮咛,在庚日之后三天再加考量,吉祥。朱熹《周易本义》说:九五刚健中正,却身处《巽》体,所以有「悔」;因为能守「贞」而得「吉」,所以能消去这个悔而「无不利」。有「悔」,就是「无初」;把悔消掉,就是「有终」。「庚」是更改的意思,指事情的变动。「先庚三日」是丁日(底本「先庚三口」,「口」为「日」之讹),「后庚三日」是癸日。「丁」取叮咛之义,用来在变动之前反复叮嘱;「癸」取揆度之义,用来在变动之后仔细审量。有所变更而占得这一爻的人,照这样去做就吉祥。
程传 五居尊位,为《巽》之主,命令之所出也。处得中正,尽巽之善,然巽者柔顺之道,所利在贞,非五之不足,在《巽》当戒也。既“贞”则“古”而“悔亡”,无所不利。“贞”,正中也。处《巽》出令,皆以中正为吉。柔巽而不贞则有悔,安能无所不利也。命令之出,有所变更也。“无初”,始未善也。“有终”,更之始善也。若己善,则何用命也,何用更也。“先庚三日,后庚三日,吉”。出命更改之道,当如是也。“甲”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五居于尊位,是《巽》卦的主爻,是命令发出的地方。它处位「中正」,把巽的美善做到了极处;然而巽是柔顺之道,有利的地方在于守正,这并不是说九五自身有什么不足,而是身在《巽》卦之中理当有此告诫。既能守「贞」,就「吉」而「悔亡」,没有什么不利(底本「则古而悔亡」,「古」为「吉」之讹)。「贞」,就是又正又中。身处《巽》卦发布政令,都以中正为吉。柔顺谦巽而不守正就会有悔,怎么可能没有不利呢。命令的发出,意味着有所变更。「无初」,是开头还不完善;「有终」,是变更之后才开始完善。假如原本就完善,何必再下命令,何必再作更改呢。「先庚三日,后庚三日,吉」,发布命令、更改旧制的办法,应当像这样。至于「甲」——底本文字到此中断,下有脱文。
集说 张氏浚曰:巽孰为贞,“先庚”“后庚”,巽之贞也。先三日,盖慎始而图其几。后三日,盖思终而考其成。慎始思终,权斯行矣。“庚”有制变之义,当以刚德为主,不然其弊将沦溺而入于《蛊》矣。 郭氏雍曰:慎乃出令,君人之道也。先后三日而申命之者,慎之至也。慎之至者,令出惟行,弗惟反故也、命令之出,有必可行之善,而无不可行复反之失,是以“吉”也。上曰“贞吉”,九五之“贞吉”也。下曰“吉”,盖命令以是为吉也。“庚”,即命令也。“先庚”,谓“申命”。“后庚”,谓出令之后而“行事”也。
「集说」引张浚说:巽以什么算作贞?「先庚」「后庚」就是巽的贞。前三日,是谨慎于开端而谋划它的先兆;后三日,是思虑到结局而考核它的成效。开端谨慎、结局周全,权变之道这才能施行。「庚」含有裁制变更的意义,应当以刚健之德为主,不然它的弊病将会一路沉沦而堕入《蛊》卦那样的败坏。郭雍说:慎重地发布命令,是君临天下者的道理。前三日后三日反复申明命令,是谨慎到了极点。谨慎到极点,命令一发出就只有执行,不会有反悔收回的事。命令的发出,有必定可行的好处,而没有行不通又收回的过失,因此「吉」。上文说「贞吉」,是九五自身的「贞吉」;下文说「吉」,是就命令而言以此为吉。「庚」就是命令:「先庚」指的是「申命」,「后庚」指的是命令发出之后的「行事」。
胡氏炳文曰:《蛊》者事之坏,“先甲”“后甲”者,饬之使复兴起,巽者事之权,“先庚”“后庚”者,行之使适变通。 张氏清子曰:“甲”者十干之首,事之端也,故谓之“终则有始”。“庚”者十干之过中,事之当更者也,故谓之“无初有终”。况《巽》九五乃《蛊》六五之变,以造事言之,故取诸甲。以更事言之,故取诸庚,《易》于甲庚皆曰,先后“三日”者,盖圣人谨其始终之意也。
「集说」引胡炳文说:《蛊》卦讲的是事情已经败坏,「先甲」「后甲」是整饬它、让它重新振兴;巽卦讲的是事情需要权变,「先庚」「后庚」是推行它、让它切合变通。张清子说:「甲」是十天干之首,代表事情的开端,所以《蛊》卦说「终则有始」;「庚」是十天干过了中数,代表事情到了该更改的时候,所以《巽》卦说「无初有终」。何况《巽》卦九五正是从《蛊》卦六五变来的:就创立事情来说,所以取「甲」;就更改事情来说,所以取「庚」。《周易》在甲、庚两处都说前后各「三日」,是圣人谨慎对待事情始终的用意。
梁氏寅曰:五居尊位,乃命令之所自出也。巽之义为入,入于理者深,而见于行者决,巽之道然后为尽矣。不然优游牵制,其多思者乃其所以为累者也,曷足贵乎。 郑氏维岳曰;九五一爻,正所谓“刚巽乎中正而志行”者,五居《巽》体,有《蛊》坏之病,故“有悔”,而以刚小正之道,涣号更命,得其贞正,故“吉悔亡”而“无不利”。先三后三,即是“申命行事”,即是贞处。 吴氏曰慎曰:苟有昕变,必丁宁揆度而后行事,则入于事理,顺于人心,以得重巽之中,尽权宜之制,是以“吉”也。
「集说」引梁寅说:九五居于尊位,是命令所从出的地方。巽的意义是「入」,深入义理越深,见之于行动就越果决,巽的道理这才算尽了。不然的话,优柔迟疑、处处牵制,那些想得多的反倒成了自己的拖累,哪里值得看重呢。郑维岳说:九五这一爻,正是《彖传》所说「刚巽乎中正而志行」的那种。九五身在《巽》体,带着《蛊》那样败坏的毛病,所以「有悔」;而用刚健中正之道(底本「刚小正」,「小」当是「中」之讹),涣发号令、更改成命,得其贞正,所以「吉悔亡」而「无不利」。前三日后三日,就是「申命行事」,也就是守贞的处置。吴曰慎说:如果有所变更(底本「昕变」,「昕」当是「所」之讹),必定反复叮咛、仔细揆度而后才办事,就能深入事理、顺应人心,取得重巽的中道,尽到权宜裁制的分寸,因此「吉」。
上九,巽在床下,丧其资斧,贞凶。 本义 “巽在床下”,过于巽者也。“丧其资斧”,失所以断也。如是则虽“贞”亦“凶”矣。居巽之极,失其阳刚之德,故其象占如此。
爻辞说:上九,谦卑得如同伏在床下,丧失了赖以决断的斧钺,虽守正也凶险。朱熹《周易本义》说:「巽在床下」,是谦顺过了头;「丧其资斧」,是失去了用来决断的凭借。这样一来,即便能「贞」,也仍旧「凶」。上九处在巽的顶点,丢掉了阳刚应有的德性,所以它的卦象与占断是这样。
程传 “床”,人所安也:“在床下”,过所安之义也。九居巽之极,过于巽者也,“资”,所有也。“斧,以断也。阳刚本有断,以过巽而失其刚断,失其所有,“丧资斧”也。居上而过巽,至于自失,在正道为凶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床」是人安身的地方,「在床下」就是越过了安身之处的意思。上九以阳爻居于巽的顶点,是谦顺过了头的。「资」是自己所拥有的,「斧」是用来砍断决事的。阳刚本来具备决断的能力,因为谦顺过度而丧失了刚毅的决断,也就丢掉了本来拥有的东西,这就是「丧资斧」。身居上位而谦顺过度,以至于把自己都丢掉了,从正道上看就是凶。
集说 王氏弼曰:处《巽》之极,极《巽》过甚,故曰“巽在床下”。“斧”,所以断者也。过巽失正,丧所以断,故曰“丧其资斧”。 胡氏瑗曰:“斧”,斤也,善于断割。处无位之地,无刚明之才,不能断割以自决其事,故“凶”也。 案 “资斧”古本作“齐斧”为是。盖因承《旅》卦同音而误也。《说卦》“齐乎《巽》 ”。 齐斧者,所以齐物之斧也。
「集说」引王弼说:上九处在《巽》的顶点,把《巽》推到了极端,所以说「巽在床下」。「斧」是用来决断的,谦顺过度而失掉正道,丧失了决断的凭借,所以说「丧其资斧」。胡瑗说:「斧」就是斤,是砍斫的利器,长于劈断裁割。上九处在没有爵位的地位,又没有刚健明睿的才具,不能果断裁割来替自己了断事情,所以「凶」。李光地按:「资斧」在古本里作「齐斧」才是对的,大概是因为承接上文《旅》卦的「资斧」、读音相同而致误。《说卦传》说「齐乎《巽》」(万物在巽方整齐),所谓齐斧,就是用来整齐万物的斧钺。
总论 苏氏濬曰:“巽”者,入也。然所谓入者,岂徒藉口于迂徐《渐》次之功,
「总论」引苏濬说:「巽」是进入。然而所说的进入,难道只是拿《渐》卦那种迂缓渐进的功夫做借口——底本文字到此中断,下有脱文,依例不作臆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