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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纂周易折中 · 第 76 卷

清 · 李光地 · 第 76 卷 / 87

文言传·乾

又云:“本乎天者亲上”,凡动物首向上,是亲乎上,人类是也。“本乎地者亲下”,凡植物本向下,是亲乎下,草木是也,禽兽首多横生,所以无智,此本康节说。项氏安世曰:圣人先得我心之同然者,故为“同声”、“同气”之义,圣人之于人亦类也,故为“各从其类”之义。

集说所引之说又讲:《文言》说「本乎天者亲上」,凡是动物,头都朝上长,这就是亲近于上,人类便是这样;说「本乎地者亲下」,凡是植物,根本都朝下扎,这就是亲近于下,草木便是这样。禽兽的头大多是横着长的,所以没有智慧。这一段本于邵雍「康节」的说法。集说引项安世说:圣人是先领得了我们人心共同认可的那个道理的人,所以《文言》才有「同声相应,同气相求」这一层意思;圣人对于普通人来说也同属一类,所以又有「各从其类」这一层意思。

上九曰:亢龙有悔。何谓也?予曰:贵而无位,高而无民,贤人在下位而无辅,是以动而有悔也。本义 “贤人在下位”,谓九五以下,“无辅”,以上九过高志满,不来辅助之也。此第二节申《象传》之意。

《文言》说:上九爻辞讲「亢龙有悔」,这是什么意思呢?孔子答道:身分尊贵却没有实职之位,地位高峻却没有百姓可以统领,贤人都在他下面的爻位上而没有一个来辅佐他,所以一有举动就生出悔恨(底本「子曰」讹作「予曰」)。朱熹《本义》说:所谓「贤人在下位」,指的是九五以下的各爻;所谓「无辅」,是因为上九站得太高、心气已满,那些贤人不肯来辅助他。这是《文言》第二节,用来申说《象传》的意思。

程传 九居上而不当尊位,是以无民无辅,动则有悔也。集说 谷氏家杰曰:以有位谓之贵,以有民谓之高,以有辅谓之贤人在下位,其贵而又五位,高而又无民,“贤人在下位”而又无辅者何,俱以亢失之也,故“动而有悔”。

程颐《伊川易传》说:上九以阳刚居于全卦最上,却并不当那个尊贵的君位,所以既没有百姓,也没有辅佐,一动就会有悔。集说引谷家杰说:有职位才叫作贵,有百姓才叫作高,有人辅佐才谈得上「贤人在下位」。如今上九明明尊贵却没有那个居五的君位,明明高峻却没有百姓,贤人明明在下位却又不来辅佐——这是为什么呢(底本此数句有讹字)?全都因为一个「亢」字把它们丢失了,所以说「动而有悔」。

潜龙勿用,下也。程传 此以“下”言乾之时,勿用,以在下未可用也。见龙在田,时舍也。终日乾乾,行事也。程传 “进德修业”也。集说 林氏希元曰:事,所当为之事也。前章之“进德修业”是也,“终日乾乾”,日行其当为之事而不止息也。

《文言》第三节说:「潜龙勿用」,是因为它处在最下的位置。程颐《伊川易传》说:这是从一个「下」字来讲《乾》卦初九所处的时位;说「勿用」,是因为身在下位,还不到可以施用的时候。「见龙在田」,是时势使它暂且止息在这里。「终日乾乾」,是在做该做的事。程颐《伊川易传》说:也就是前面讲的「进德修业」。集说引林希元说:这里的「事」,指的是分内应当做的事,也就是前一章所说的「进德修业」;「终日乾乾」,是一整天都在做那件应当做的事而不肯停歇。

或跃在渊,自试也。本义 未遽有为,姑试其可。程传 随时自用也。集说 赵氏汝楳曰:凡飞者必先跃,所以作其飞冲之势,今鸟雏习飞,必跳跃于巢,以自试其羽翰,四之跃亦犹是也,此以试释“跃”。

《文言》说:「或跃在渊」,是自己试一试。朱熹《本义》说:并不是马上就有所作为,只是姑且试试可行不可行。程颐《伊川易传》说:随着时势的变化自己去施用。集说引赵汝楳说:凡是要飞的,必定先跳跃,用来鼓起冲飞的气势。如今雏鸟学飞,一定先在巢里跳跃,来试一试自己的翅膀;九四的「跃」也正是这样。这是用「试」字来解释「跃」字。

俞氏琰曰:试释“跃”字,与《中庸》日省月试之试同,君子谨失时之戒,而自试其所学,盖欲自知其浅深也。谷氏家杰曰:人见者浅,自见者真,必自家试之而后可决也。

集说引俞琰说:用「试」来解释「跃」字,这个「试」与《中庸》所说「日省月试」的「试」是同一个意思。君子谨守着不要错失时机的告诫,因而自己试一试所学的东西,是想知道自己究竟深浅如何。谷家杰说:旁人看到的浅,自己看到的才真切,必得自己亲身试过,然后才能决断。

飞龙在天,上治也。本义 居上以治下。程传 得位而行,上之治也。集说 苏氏濬曰:上治,犹言盛治,五帝三王,皆治之上者也。

《文言》说:「飞龙在天」,是在上位施行治理。朱熹《本义》说:居于上位来治理下面。程颐《伊川易传》说:得到那个君位而推行自己的主张,这就是居上位者的治理。集说引苏濬说:所谓「上治」,如同说盛世之治;五帝三王,都属于治世里最上等的。

亢龙有悔,穷之灾也。程传 穷极而灾至也。乾元用九,天下治也。本义 言“乾元用九”,见与它卦不同,君道刚而能柔,天下无不治矣。此第三节,再申前意。

《文言》说:「亢龙有悔」,是穷极带来的灾祸。程颐《伊川易传》说:走到穷极的地步,灾祸就来了。《文言》说:「乾元用九」,天下就得到治理。朱熹《本义》说:这里讲「乾元用九」,可见《乾》卦与别的卦不同。为君之道能刚而又能柔,天下就没有治理不好的。这是《文言》第三节,再一次申说前面的意思。

程传 用九之道,天与圣人同,得其用则天下治也。集说 《朱子语类》:问:“乾元用九,天下治也”。曰:“九”是天德,健中便自有顺,用之则天下治,如下文“乃见天则”。则,便是天德。

程颐《伊川易传》说:「用九」这个道理,上天与圣人是一样的;能得着它的用法,天下就治理好了。集说引《朱子语类》:有人问「乾元用九,天下治也」该怎么讲。朱熹答道:「九」是天的德性,刚健之中自然就含着柔顺,把它用出来,天下就治理好了,就像下文说的「乃见天则」。这个「则」,就是天德。

潜龙勿用,阳气潜藏。程传 此以下言乾之义,方阳微潜藏之时,君子亦当晦隐,未可用也。集说 陆氏铨曰:微阳潜藏,愈养则愈厚,轻用则发浊无余矣。

《文言》第四节说:「潜龙勿用」,是阳气还潜伏隐藏着。程颐《伊川易传》说:从这里以下是讲《乾》卦的义理。正当阳气微弱、潜伏隐藏的时候,君子也应当把自己收敛起来,还不到可以施用的时候。集说引陆铨说:微弱的阳气潜藏起来,越是涵养就越是深厚;若是轻易动用,一发泄就浑浊得所剩无几了。

见龙在田,天下文明。本义 虽不在上位,然天下已被其化。集说 苏氏轼曰:以言行化物,故曰“文明”。

《文言》说:「见龙在田」,天下便有了文采光明。朱熹《本义》说:九二虽然不在上位,可是天下已经受到他的教化。集说引苏轼说:用自己的言语行为去感化外物,所以叫作「文明」。

终日乾乾,与时偕行。本义 时当然也。程传 随时而进也。案 与时偕行,即卜“乾乾因其时”之义,言终日之间,无时不乾乾。

《文言》说:「终日乾乾」,是与时势一同前行。朱熹《本义》说:时势本该如此。程颐《伊川易传》说:随着时势往前进。李光地按:「与时偕行」,就是下文「乾乾因其时」的意思(底本「下」讹作「卜」),是说一整天之内,没有哪一刻不在戒惧勤勉。

或跃在渊,乾道乃革。本义 离下而上,变革之时。程传 离下位而升上位,上下革矣。集说 赵氏汝楳曰:三为下,至四革而为上,卦革则道亦革,此专释上下卦之交。

《文言》说:「或跃在渊」,是乾道到了变革的关口。朱熹《本义》说:脱离下卦而上升,正是变革的时候。程颐《伊川易传》说:离开下面的位置而升到上面的位置,上下就变换了。集说引赵汝楳说:九三属于下卦,到了九四就变而属于上卦;卦体变了,道也随之而变。这一句专门解释上下两卦交接的地方。

俞氏琰曰:革者变也,下乾以终,上乾方始,犹天道更端之时也。林氏希元曰:此“道”字轻看,犹云阳道阴道,九四离下体而人上体,是“乾道”改革之时也,故“或跃”而未果,爻下本义改革之际,正是取此,人都不察,妄为之说。

集说引俞琰说:「革」就是变。下面那个乾到此结束,上面那个乾刚刚开始,好比天道换头另起的时候。林希元说:这个「道」字要看得轻一些,如同说阳道、阴道。九四脱离下体而进入上体(底本「入」讹作「人」),正是「乾道」改换的时候,所以才「或跃」而没有果断决定。爻辞下面《本义》讲「改革之际」,取的正是这个意思,人们都不去细察,胡乱另作解释。

飞龙在天,乃位乎天德。本义 天德,即天位也,盖唯有是德,乃宜居是位,故以名之。程传 正位乎上,“位当天德”矣。集说 张氏振渊曰:虽有其位,苟无其德,可谓之位乎,天位而已,“飞龙在天,乃位乎天德。”

《文言》说:「飞龙在天」,这是居于合乎天德的君位。朱熹《本义》说:天德就是天位;因为唯有具备这样的德,才配居这样的位,所以就拿「天德」来称呼那个位。程颐《伊川易传》说:端端正正地居于上位,所居之位与天德相当。集说引张振渊说:虽然占着那个位置,假如没有那份德,还称得上是「位」吗?不过是个空占的天位罢了。所以《文言》说「飞龙在天,乃位乎天德」。

亢龙有悔,与时偕极。程传 时既极。则处时者亦极矣。集说 朱氏震曰:消息盈虚,“与时偕行”,则无悔,偕极则穷,故“有悔”也。

《文言》说:「亢龙有悔」,是与时势一同走到了尽头。程颐《伊川易传》说:时势既然到了极处,处在这时势中的人也就到了极处。集说引朱震说:消长盈虚之间,若能「与时偕行」,就不会有悔;一同走到极处便是穷尽,所以「有悔」。

林氏栗曰:此节上下卦相应,初四为始,初“潜藏”,四乃“革”矣,革潜为“跃”也,二五为中,二“文明”,五乃“天德”矣,言德,称其位也,三上为终,三“与时偕行”,上偕极矣。

集说引林栗说:这一节里上下两卦彼此对应。初九与九四是开头:初九「阳气潜藏」,到九四就「乾道乃革」了,是把潜藏变革成跳跃。九二与九五居中:九二「天下文明」,到九五就「乃位乎天德」了;这里讲德,是说他的德配得上他的位。九三与上九是终结:九三「与时偕行」,到上九就「与时偕极」了。

乾元用九,乃见天则。本义 刚而能柔,天之法也。此第四节,又申前意。程传 用九之道,天之则也,夫之法则,谓天道也,或问乾之六爻,皆圣人之事乎,曰:尽其道者圣人也,得失则吉凶存焉,岂特乾哉,诸卦皆然也。

《文言》说:「乾元用九」,于是显出了天的法则。朱熹《本义》说:刚强而又能柔顺,这是天的法度。这是《文言》第四节,又一次申说前面的意思。程颐《伊川易传》说:「用九」的道理,就是天的法则;天的法则,指的就是天道(底本「天」讹作「夫」)。有人问:《乾》卦六爻讲的都是圣人的事吗?答道:能把这个道理尽到极处的才是圣人;至于做得到做不到,吉凶就在里头了。这哪里只是《乾》卦如此,各卦都是这样。

集说 苏氏轼曰:天以无首为则。吴氏澄曰:刚柔适中,天之则也,则者理之有限节,而无过无不及者也。

集说引苏轼说:天把「无首」——不争先为头——当作自己的法则。吴澄说:刚与柔恰到好处,这就是天的法则。所谓「则」,是说这个道理有一定的限度节度,既不过头,也不欠缺。

张氏振渊曰:不曰乾爻用九,而曰“乾元用九”,统六爻而归之元也,亢而用变, 谷氏家杰曰:“则”者,有准而不过之意,“用九”者,有变而无常之意,天道不是变换,焉能使春夏秋冬,各有其限,圣人不是变换,焉能使仁义礼智,各有其节,“用九”,正天之准则不过处,故曰“乃见”。

集说引张振渊说:《文言》不说「乾爻用九」,而说「乾元用九」,是把六爻统起来归到那个「元」上;到了亢极就用变——此处底本有脱文。谷家杰说:「则」字含着有准绳而不越过的意思,「用九」含着能变通而不拘常的意思。天道若不会变换,怎能让春夏秋冬各有各的界限;圣人若不会变换,怎能让仁义礼智各有各的节度。「用九」,正是天的准绳而不越过的地方,所以说「乃见天则」。

乾元者,始而亨者也。本义 始则必亨,理势然也。程传 又反复详说,以尽其义,既始则必亨,不亨则息矣。

《文言》第五节说:所谓「乾元」,是开始而且亨通。朱熹《本义》说:既然开了头,就必定亨通,这是理与势的必然。程颐《伊川易传》说:这里又反复详细地申说,把它的义理讲尽。既然开了头就必定亨通,不亨通就断绝止息了。

利贞者,性情也。本义 收敛归藏,乃见性情之实。程传 乾之性情也,既始而亨,非利贞其能不息乎。

《文言》说:所谓「利贞」,讲的是性情。朱熹《本义》说:收敛回来、归藏起来,才见得出性情的真实面目。程颐《伊川易传》说:这是《乾》的性情。既已开始而且亨通了,若没有「利贞」,它哪能生生不息呢。

集说 《朱子语类》:问:“利贞者性情”也,曰:此“性情”如言本体,“元享”是发用处,“利贞”是收敛归本体处,如春时发生,到夏长茂条达,至秋结子,有个收敛摄聚底意思,但未坚实,至冬方成,在秋虽是已实,渐欲脱去其本之时,然受气未足,便种不生,故须到冬方成,人只到秋冬,疑若不见生意,不知都已收敛在内。

集说引《朱子语类》:有人问「利贞者性情也」该怎么讲。朱熹答道:这里的「性情」如同说本体;「元亨」是发动施用的地方,「利贞」是收敛回归本体的地方。好比春天发生,到夏天长得茂盛通畅,到秋天结子,就有一层收敛聚拢的意思,不过还不坚实,要到冬天才算成就。在秋天虽然已经结实,正是渐渐要脱离本株的时候,然而受的气还不足,拿去下种也长不出来,所以必得到冬天才成。人只看到秋冬,疑心好像看不见生意了,却不晓得生意全都收敛在里面。

胡氏炳文曰:“性情”只是一“健”字,健者乾之性,而情其著见者也,且性情并言昉于此,释《彖》曰“性命”,此则曰“性情”,言性而不言命,非知性之本,言性而不言情,非知性之用也。

集说引胡炳文说:所谓「性情」,只是一个「健」字。健是《乾》的性,情则是这个性显露出来的样子。而且把性与情合起来讲,是从这里开的头。解《彖辞》的时候说的是「性命」,这里说的是「性情」;只讲性而不讲命,就不算懂得性的根本;只讲性而不讲情,就不算懂得性的功用。

俞氏琰曰:性言其静也,情言其动也,物之动极而至于收敛而归藏,则复其本体之象,又将为来春动而发用之地,故曰“利贞者性情也”。元起于贞,“贞”下盖有“元”继焉,动生于静,静中盖有动存焉,“贞”而“元”,静而动,终而复始,则生生之道不穷,若但言性而不言情,则止乎贞纯平静而已矣,不见贞下起元静中有动之意,而非生生不穷之道也。

集说引俞琰说:性是就它静的一面说,情是就它动的一面说。万物动到极处而收敛归藏,便是回复本体的样子,同时又成了来年春天再动、再发用的根基,所以说「利贞者性情也」。「元」是从「贞」里起来的,「贞」的下面接着就有「元」;动是从静里生出来的,静里面本来就存着动。由「贞」转「元」,由静转动,终了又重新开始,生生的道理就没有穷尽。若是只讲性而不讲情,那就停在贞纯平静上罢了,看不出「贞下起元」「静中有动」这一层意思,那就不是生生不穷之道。

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本义 始者,元而亨也,利天下者,利也,不言所利者,贞也。或曰:“坤利牝马”,则言所利矣。

《文言》说:《乾》一开始就能拿美好的利益去利益天下,却不指明所利的是什么,真是伟大呀。朱熹《本义》说:「始」,指的是元与亨;「利天下」,指的是利;「不言所利」,指的是贞。有人说:《坤》卦辞讲「利牝马之贞」,那就是把所利的东西指明出来了。

程传 乾始之道,能使庶类生成,天下蒙其美利,而“不言所利”者,盖无所不利,非可指名也,故赞其利之大曰“大矣哉”。

程颐《伊川易传》说:《乾》开创万物的道理,能让各类生灵生成,天下都蒙受它美好的利益;而《文言》却「不言所利」,是因为它无所不利,不能一一指名说出,所以赞叹它的利之大,说一句「大矣哉」。

集说 程子曰:亭毒化育,皆利也。不有其功,常久而不已者,贞也,《诗》曰:“维人之命。”于穆不已者,贞也。《朱子语类》云:明道说得好,不有其功,言化育之无跡处为“贞”。

集说引程颢说:养育化成万物,都属于「利」;不把功劳据为己有,长久不停地做下去,这就是「贞」。《诗经·周颂》有一篇《维天之命》(底本「天」讹作「人」),那种深远而不停息的样子,就是「贞」。《朱子语类》说:程颢这话说得好,所谓「不有其功」,是说化育得不留一点痕迹的地方便是「贞」。

项氏安世曰:物既始则必亨,亨则必利,利之极必复于元,“贞”者“元”之复也,故四德总以一言曰“乾元”,又曰“乾始”,而四德在其中矣。以八卦言之,震其元也,故为出。巽则既出而将相见也,故为齐,离则其亨也,故为相见。坤则既相见而将利之 俞氏琰曰:“乾始”,即“乾元”也,元乃生物之始也,美即“亨”也,“亨”乃众美之会也。

集说引项安世说:万物既然开了头就必定亨通,亨通了就必定得利,利到极处又必定回到「元」,「贞」就是「元」的回复。所以四德总起来只用一句话叫「乾元」,又叫「乾始」,而四德已经在里头了。拿八卦来说,震是它的元,所以《说卦》讲「帝出乎震」;巽是既已出生而将要相见,所以讲「齐乎巽」;离是它的亨,所以讲「相见乎离」;坤是既已相见而将要利益万物——此处底本有脱文。俞琰说:「乾始」就是「乾元」,元是生养万物的开端;「美」就是「亨」,亨是众多美好会合到一处。

林氏希元曰:上既即物之生长收藏以释四德,此则归其功于乾始而赞其大,即《彖传》“统天”之说也,谓乾虽四德之流行,要一元之所统,何也?乾既始物,由是而亨,就能以美利遍利乎天下,又收敛于内,不言其所利,是皆乾始之所为也,不其大与,盖万物归根复命之时,造化生物之功,不复可见。韩琦诗云:“须臾慰满三农望,敛却神功寂若无”,亦是此意。

集说引林希元说:上文既已就万物的生长收藏来解释四德,这里便把功劳归到「乾始」上而赞叹它的伟大,也就是《彖传》「统天」的说法,是说《乾》虽然是四德在流行,关键却在于一个「元」统摄着它。为什么这样讲?《乾》既已开创万物,由此而亨通,就能拿美好的利益普遍地利益天下;随后又把它收敛到里面,不指明所利的是什么——这些全是「乾始」做出来的,岂不伟大。因为万物归根复命的时候,造化生养万物的功劳就再也看不见了。宋人韩琦有诗说「须臾慰满三农望,敛却神功寂若无」,也正是这个意思。

大哉乾乎,刚健中正,纯粹精也。本义 “刚”,以体言,“健”,兼用言。“中”者,其行无过不及。“正”者,其立不偏,四者乾之德也。“纯”者,不杂于阴柔。“粹”者,不杂于邪恶,盖刚健中正之至极,而精者又纯粹之至极也,或疑乾刚无柔,不得言中正者,不然也,天地之间,本一气之流行而有动静尔,以其流行之统体而言,则但谓之乾而无所不包矣,以其动静分之,然后有阴阳刚柔之别也。

《文言》说:伟大呀《乾》,刚、健、中、正,纯、粹而精。朱熹《本义》说:「刚」是就本体说的,「健」则连功用一并说了。「中」,是说它行事没有过头也没有欠缺;「正」,是说它立身不偏斜——这四样是《乾》的德。「纯」,是不掺杂阴柔;「粹」,是不掺杂邪恶。刚健中正到了极处便是纯粹,而「精」又是纯粹到了极处。有人疑心《乾》只有刚而没有柔,不该说它「中正」,其实不然。天地之间,本来只是一气的流行而有动有静;就它流行的整体来说,便只叫作乾,无所不包;按动静分开来说,然后才有阴阳刚柔的分别。

集说 乔氏中和曰:“刚”者元也,“健”者亨也,“中”者利也,“正”者贞也,“元亨利贞”,实以体之,“刚健中正”也,一爻之情,六爻之情也。

集说引乔中和说:「刚」就是四德里的元,「健」就是亨,「中」就是利,「正」就是贞。「元亨利贞」这四德,落实到卦的形体上,便成了「刚健中正」四个字。一爻里所含的这层情状,也就是六爻共有的情状。

六爻发挥,旁通情也。本义 旁通,犹言曲尽。集说 胡氏炳文曰:曲尽其义者在六爻,而备全其德者在九五一爻,时乘六龙以下,则为九五而言也。蔡氏清曰:六爻发挥,只是起下文时乘六龙之意,盖上文每条俱是乾字发端,一则曰“乾元”,二则曰“乾始”,三则曰“大哉乾乎”。至此则更端曰“六爻发挥”,可见只是为“时乘六龙”设矣,即《彖传》“六位时成”也。

《文言》说:六爻的发挥,把《乾》的情状曲曲折折地说尽了。朱熹《本义》说:「旁通」,等于说曲尽无遗。集说引胡炳文说:把义理说得曲尽无遗的是六爻,而把德性完备无缺地体现出来的是九五这一爻;「时乘六龙」以下,都是针对九五说的。蔡清说:「六爻发挥」,只是为了引起下文「时乘六龙」这层意思。上面每一条都是用「乾」字开头,一则说「乾元」,二则说「乾始」,三则说「大哉乾乎」;到这里换个头说「六爻发挥」,可见只是为「时乘六龙」而设,也就是《彖传》所说的「六位时成」。

时乘六龙,以御天也,云行雨施,天下平也。本义 言圣人“时乘六龙以御天”,则如天之“云行雨施,而天下平也”。此第五节,复申首章之意。程传 大哉,赞乾道之大也。以“刚健中正”“纯粹”六者,形容乾道。精,谓六者之精极,以六爻发挥,旁通尽其情义,乘六爻之时,以当天运,则天之功用著矣,故见“云行雨施”,阴阳溥畅,天下和平之道也。

《文言》说:按时驾着六条龙,用来驾御上天;云气飘行,雨水降落,天下就太平了。朱熹《本义》说:这是说圣人「时乘六龙以御天」,就如同上天「云行雨施」而天下太平。这是《文言》第五节,再一次申说首章的意思。程颐《伊川易传》说:「大哉」,是赞叹乾道的伟大。用「刚健中正」加上「纯粹」这六个字来形容乾道;「精」,是说这六样都到了最精的地步。凭六爻的发挥,曲折周遍地说尽乾的情状义理;乘着六爻各自的时位去承当天的运行,天的功用就显现出来了,所以见得「云行雨施」,阴阳普遍畅达,这正是天下和平的道理。

集说 张氏清子曰:《彖》言“云行雨施”,而以“品物流形”继之,则云雨为乾之云雨,此言“云行雨施”,而以“天下平”继之,则圣人之功即乾,而云雨乃圣人之德 案 贞元为体,亨利为用,然即体即用,不相离也,即用即体,未尝二也,故复释之曰:“乾元者始也”,然即始而亨之理已具,不待亨而后知其亨也,利贞者成也,事之成者,得其性情之正而已,而岂在外哉,盖一心之发,散为万用之施,而万理之宜归于一性之德,故其始而必亨也,是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也,及其终也,利及天下,而所性无加焉,又何利之可言,此“乾元”所以“统天”,而其德所以为大也。

集说引张清子说:《彖传》讲「云行雨施」,接下去讲「品物流形」,那么云雨是《乾》的云雨;这里讲「云行雨施」,接下去讲「天下平」,那么圣人的功业就等于《乾》,而云雨便是圣人的德泽——此处底本有脱文。李光地按:贞与元是体,亨与利是用,然而即体便是用,两者分不开;即用便是体,从来不是两样东西。所以《文言》又解释说「乾元者,始而亨者也」——刚一开始,亨通的道理就已经具备,不必等到亨通了才知道它会亨通。「利贞」讲的是成就:事情的成就,不过是得着它性情的中正罢了,哪里在心外呢。一心发动出去,散作千万种施用;千万条道理各得其宜,又归到一个性的德上。所以它一开始就必定亨通,这便是《乾》一开始就能「以美利利天下」;等到最后,利益遍及天下,而它本有的性并没有增添什么,还有什么「所利」可说。这就是「乾元」之所以能「统天」,它的德之所以称得上大。

由此观之,乾之德,于其“元亨”也,见其动直而刚焉,不息而健焉,于其利贞也,见其裁制而中焉,确守而正焉,于其一元之妙,心普万物而无心也,见其不累于功利之杂驳而纯粹,不滞于声奥之粗而至精焉。天道如此,王道亦然,王者之道,其发之也刚,其行之也健,其裁之也中,其处之也正,要以体天地生生之心,能使仁覆天下而莫知为之者,如精金美玉而无疵,如太虚浮云而无亦,非如霸者小补之功,驩虞之效也,卦唯九五全备斯德,故六爻发挥,固所以旁通乎乾之情矣,而唯九五则兼统众爻之德以处崇高之位,其象为“飞龙在天”者,盖如乘六龙以御天也,龙而在天,有不兴云致雨,而使下土平康者乎,夫当其膏泽溥施,即乾之“美利利天下”也,及乎荡荡平平,大化无迹,又非乾之不言所利者与,夫子之发明天德王道,于是为至。

李光地按语接着说:由此看来,《乾》的德,在它「元亨」的时候,见得出它发动得正直而刚,不停息而健;在它「利贞」的时候,见得出它裁断有度而中,坚守不移而正。在它一元的神妙处——心遍及万物而又不存一己之心——见得出它不被功利的驳杂牵累,所以纯粹;不滞留在声色形迹的粗浅上,所以至精。天道如此,王道也是如此。王者之道,发动的时候是刚,推行的时候是健,裁断的时候是中,自处的时候是正,总归是要体贴天地生生的心,能让仁德覆盖天下而百姓却不知道是谁做的;像精金美玉那样毫无瑕疵,像太虚里的浮云那样了无痕迹(底本「迹」讹作「亦」),不像霸者那样只是小修小补的功、只求一时讨人欢喜的效验。全卦只有九五完全具备这样的德,所以六爻的发挥固然是为了周遍地说尽《乾》的情状,而唯有九五能兼统众爻之德,居于崇高之位。它的象是「飞龙在天」,就好比乘着六龙驾御上天。龙已经在天上了,哪有不兴云致雨、使下界安宁太平的道理呢。当它恩泽普遍施布的时候,那就是《乾》的「美利利天下」;等到天下荡荡平平、大化不留痕迹,那不又正是《乾》的「不言所利」吗。孔子阐发天德与王道,到这里算是讲到了极处。

君子以成德为行,曰可见之行也。潜之为言也,隐而未见,行而未成,是以君子弗用也。本义 成德,已成之德也,初九固成德,但其行未可见尔。程传 德之成,其事可见者行也,德成而后可施于用,初方潜隐未见,其行未成,未成,未著也,是以君子弗用也。

《文言》第六节说:君子把已经成就的德表现为行,那是天天可以看见的行(底本「日」讹作「曰」)。「潜」这个字,是隐伏着还没有显现,德虽已成而行还没有做出来,所以君子暂且不施用。朱熹《本义》说:「成德」,是已经成就的德;初九本来就是成德之人,只是他的行还看不见罢了。程颐《伊川易传》说:德已成就,而事情做出来可以看见的,就是行。德成就了然后才能施用;初九正在潜伏隐藏、没有显现的时候,他的行还没有做出来。所谓「未成」,是还没有显著,所以君子暂且不施用。

集说 《朱子语类》云:德者行之本,君子以成德为行,言德则行在其中矣,德者得之于心,行出来方见,这便是行。问行而未成如何?曰:只是事业未就。吴氏澄曰:隐而未见者潜之象,行而末成,是以欲其弗用也。

集说引《朱子语类》说:德是行的根本。君子把已成之德当作行,一讲到德,行就在其中了。德是心里所得,做出来才看得见,那就是行。有人问「行而未成」怎么讲,朱熹答:只是事业还没有做成罢了。吴澄说:隐伏着还没有显现,这是「潜」的象;行还没有做成(底本「未」讹作「末」),所以要他暂且不用。

蔡氏清曰:言君子之所以为行者,以成德为行也,夫既以成德为行,初九德已成矣,则日可以见之行也,夫既可以见之行矣,丽又何以曰“勿用”,盖初九时乎“潜”也,“潜”之为言也,隐而未见,隐而未见,则行犹未成,是以君子亦当如之而勿用也。

集说引蔡清说:这是说君子之所以称为行,是把已成之德当作行。既然以成德为行,初九的德已经成就了,那就是天天可以见到的行。既然是可以见到的行,那么又为什么说「勿用」呢(底本「而」讹作「丽」)?因为初九正当「潜」的时候。「潜」这个字,是隐伏着还没有显现;隐伏着没有显现,行也就还没有做成,所以君子也应当依着这个时位而暂且不用。

君子学以聚之,问以辨之,宽以居之,仁以行之。《易》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君德也。本义 盖由四者以成大人之德,再言君德,以深明九二之为大人也。程传 圣人在下,虽已显而未得位,则“进德修业”而已,学聚问辨,“进德”也;宽居仁行,“修业”也。君德已著,利见大人,而进以行之耳,进居其位者,舜禹也,进行其道者,伊傅也。

《文言》说:君子靠学习来积聚学问,靠请教来分辨是非,用宽厚来安处,用仁爱来践行。《周易》说「见龙在田,利见大人」,讲的是君主之德。朱熹《本义》说:正是靠这四样来成就大人之德;这里再提一句「君德」,是要深切说明九二就是那位大人。程颐《伊川易传》说:圣人身在下位,虽然德已显露却还没有得到那个位置,那就只管「进德修业」罢了。学以聚之、问以辨之,属于「进德」;宽以居之、仁以行之,属于「修业」。君德已经显著,「利见大人」,就该往前推行它。往前而居到那个位置上的,是舜和禹;往前而推行那个道的,是伊尹和傅说。

集说 《朱子语类》云:“学以聚之,问以辨之”,既探讨得当,且放顿宽大田地,待触类自然有会合处,故曰“宽以居之”。又曰:学聚之,以知其理,仁行之,以行其事,问辨之,以审别所当行于学聚之后,宽居之,以存贮所已知于仁行之先,宽之所居,即学之所聚者,仁之所行,即问之所辨者。

集说引《朱子语类》说:「学以聚之,问以辨之」,既已探讨得当,姑且把它安放在一片宽大的地面上,等着触类旁通,自然会有互相契合的地方,所以说「宽以居之」。又说:学以聚之,是为了懂得那个道理;仁以行之,是为了把那件事做出来;问以辨之,是在「学聚」之后审别哪些是应当做的;宽以居之,是在「仁行」之前把已经懂得的存贮起来。宽厚所安放的,正是学所积聚的;仁所践行的,正是问所分辨的。

林氏希元曰:学聚问辨,是知工夫,宽居,是把义理放在胸中,详玩深味,使透彻贯串,乃居安资深时也,故亦属之行。

集说引林希元说:学以聚之、问以辨之,是求知的功夫;宽以居之,是把义理放在胸中,仔细玩味、深入体会,让它透彻贯通,正是《孟子》所说「居之安,则资之深」的时候,所以也归到行的一边。

九三重刚而不中,上不在天,下天在田。故乾乾因其时而惕,虽危无咎矣。本义 重刚,谓阳爻阳位。程传 三“重刚”,刚之盛也,过中而居下之上,上未至于天,而下已离于田,危惧之地也,因时顺处,乾乾兢惕以防危,故虽危而不至于咎,君子顺时兢惕,所以能泰也。

《文言》说:九三是重叠的阳刚而又不居中位,往上够不着天,往下离开了田(底本「下不在田」讹作「下天在田」),所以要顺着他所处的时势而戒惧勤勉,虽然危险却不会有过错。朱熹《本义》说:所谓「重刚」,是指阳爻又居在阳位上。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三「重刚」,是阳刚的极盛。它过了下卦之中而居于下卦的最上,往上还没有到天,往下已经离开了田,是个危惧之地。顺着时势妥当自处,戒惧勤勉来防备危险,所以虽然危险却不至于有过咎。君子顺着时势而戒惧,正因为这样才能安泰。

集说 虞氏翻曰:以乾接乾,故“重刚”,位非二五,故“不中”也。孔氏疑达曰:“上不在天”,谓非五位,“下不在田”,谓非二位也,居危之地,以乾乾夕惕戒惧不息,得无咎也。吴氏澄曰:九三居下乾之终,接上乾之始,九四居上乾之始,接下乾之终,当重乾上下之际,故皆曰“重刚”。

集说引虞翻说:以乾接着乾,所以叫「重刚」;所居之位既不是二也不是五,所以说「不中」。孔颖达说(底本「颖」讹作「疑」):「上不在天」,是说它不在五位;「下不在田」,是说它不在二位。身处危险之地,靠着白天勤勉、夜里戒惧、片刻不肯松懈,才得以没有过错。吴澄说:九三处在下卦乾的末尾,接着上卦乾的开头;九四处在上卦乾的开头,接着下卦乾的末尾——都正当两个乾上下交接的地方,所以都说「重刚」。

九四重刚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中不在人,故或之。或之者,疑之也,故无咎。本义 九四非重刚,“重”字疑衍,在人谓三,或者,随时而未定也。程传 四不在天不在田而出入之上矣,危地也。疑者,未决之辞。处非可必也,或进或退,唯所安耳,所以无咎也。

《文言》说:九四是重叠的阳刚而又不居中位,往上够不着天,往下离开了田,中间又不在人的位置上,所以说「或」。所谓「或」,就是迟疑不定,因此没有过错。朱熹《本义》说:九四并不是「重刚」,这个「重」字疑心是多出来的衍文。「在人」指的是九三。「或」,是随着时势而尚未确定。程颐《伊川易传》说:九四既不在天也不在田,而是出没在人位之上,是个危险的地方。「疑」,是尚未决断的说法;所处的境地不能一定,或者前进,或者后退,只看哪一样安稳罢了,所以没有过错。

集说 孔氏颖达曰:三之与四,俱为人道,人下近于地,上远于天,九三近二,正是人道,九四则上近于天,下远于地,非人所处,故特云中不在人。或之者疑之也,此夫子释经“或”字,经称“或”,是疑惑之辞,欲进欲退,犹豫不定,故“疑”之也。九三位卑近下,向上为难,危惕忧深,九四则阳德渐胜,去五弥近,前进稍易,故但疑惑,忧则浅也。

集说引孔颖达说:三与四都属于人道。人在下靠近地,在上远离天;九三挨着二位,正是人道所在。九四则往上靠近天,往下远离地,不是人所居处的地方,所以特地说一句「中不在人」。「或之者疑之也」,这是孔子解释经文里的「或」字。经文称「或」,是疑惑的措辞:想进又想退,犹豫不定,所以叫「疑」。九三位置低而靠下,往上走很难,所以危惧戒慎、忧虑很深;九四则阳德渐渐占了上风,离九五越来越近,往前走稍稍容易一些,所以只是疑惑而已,忧虑就浅了。

李氏鼎祚曰:三居下卦之上,四居上卦之下,俱非得中,故曰“重刚而不中”也。张氏振渊曰:“或之者”据其迹,“疑之者”指其心,疑非狐疑之疑,只是详审耳。

集说引李鼎祚说:九三处在下卦的最上,九四处在上卦的最下,两个都不曾得中,所以说「重刚而不中」。张振渊说:「或之者」是就它表现出来的迹象说,「疑之者」是指它心里的状态。这个「疑」不是狐疑不决的疑,只是仔细审度罢了。

本义 大人,即释爻辞所“利见之大人”也,有是德而当其位,乃可当之,人与天地鬼神,本无二理,特蔽于有我之私,是以牿于形体,而不能相通,大人无私,以道为体,曾何彼此先后之可言哉。先天不违,谓意之所为,默与道契。后天奉天,谓知理如是,奉而行之,回纥谓郭子仪曰:卜者言此行当见一大人而还,其占盖与此合,若子仪者,虽未及乎夫子之所论,然其至公无我,亦可谓当时之大人矣。

以下解《文言》「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一节,这一段传文底本脱漏。朱熹《本义》说:这里的「大人」,就是解释爻辞里「利见大人」的那位大人;有这样的德又正当这样的位,才当得起。人与天地鬼神,本来没有两个道理,只是被「有我」的私心遮蔽,因而被形体拘住,不能彼此相通。大人没有私心,拿道作自己的本体,哪里还谈得上什么彼此、什么先后呢。「先天而天弗违」,是说心意所要做的,暗暗地就与道相契合;「后天而奉天时」,是说明白道理本该如此,就奉行下去。回纥人曾对郭子仪说:占卜的人讲这一趟出行会见到一位大人然后回来。那一卦的占辞大概与这里相合。像郭子仪这样的人,虽然还够不上孔子所论的境界,然而他至公无私,也可以算是当时的大人了。

程传 大人与天地日月四时鬼神合者,合乎道也,“天地”者,道也,“鬼神”者、造化之迹也,圣人先于天而天同之,后于天而能顺天者,合于道而已,合于道,则人与鬼神岂能违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大人能与天地、日月、四时、鬼神相合,是因为他合于道。「天地」就是道,「鬼神」是造化留下的痕迹。圣人走在天的前面而天与他相同,走在天的后面而能顺应天,靠的只是合于道罢了。既然合于道,那么人和鬼神哪里还能违背他。

集说 孔氏颖达曰:“与天地合其德”,谓覆载也,“与日月合共明”,谓照临也,“与四时合其序”者,若赏以春夏,刑以秋冬之类也,“与鬼神合其占凶”者,若福善祸淫也,若在天时之先行事,天乃在后不违,是天合大人也,若在天时之后行事,能奉顺上天,是大人合天也,尊而远者尚不违,况小而近者可违乎。

集说引孔颖达说:「与天地合其德」,指的是天覆地载那样的德;「与日月合其明」,指的是像日月一样照临天下(底本「其」讹作「共」);「与四时合其序」,好比赏赐用春夏、刑罚用秋冬这一类;「与鬼神合其吉凶」,好比给善人降福、给淫恶降祸(底本「吉」讹作「占」)。假如在天时之前先行事,天在后面并不违逆他,这是天与大人相合;假如在天时之后行事,能奉顺上天,这是大人与天相合。尊贵而遥远的天尚且不违背他,何况那些微小而切近的东西,难道还能违背他吗。

程子曰:若不一本,则安能“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又曰:天且不违,况于鬼神乎,鬼神言其功用,天言其主宰。王氏宗传曰:“先天而天弗违”,时之未至,我则先乎天而为之,而天自不能违乎我。“后人而奉天时”,时之既至,我则后乎天而奉之,而我亦不能违乎人,盖“大人”即天也,天即“大人”也。

集说引程颐说:假如天与人不是同一个根本,怎么可能做到「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又说:天尚且不违背他,何况鬼神。讲鬼神,是就它的功用说;讲天,是就它的主宰说。王宗传说:所谓「先天而天弗违」,是时机还没有到,我抢在天前头去做,而天自然不会违逆我;所谓「后天而奉天时」,是时机已经到了,我跟在天后头奉行它,而我也不能违逆天(底本此二处「天」并讹作「人」)。因为「大人」就是天,天就是「大人」。

亢之为言也,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本义 所以动而有悔也。集说 孔氏颖达曰:言上九所以亢极有悔者,正由有此三事,若能三事备知,虽居上位,不至于亢也。

《文言》说:「亢」这个字,是只知道前进而不知道后退,只知道保存而不知道消亡,只知道获得而不知道丧失。朱熹《本义》说:正因为这样,所以一动就有悔。集说引孔颖达说:这是说上九之所以亢到极处而有悔,正是由于犯了这三件事;若能把这三件事都晓得,即使身居上位,也不至于亢。

其唯圣人乎?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本义 知其理势如是,而处之以道,则不至于有悔矣,固非计私以避害者也,再言其唯圣人乎,始若没问,而卒自应之也。此第六节,复申第二节三节四节之意。程传 极之甚为“亢”,至于“亢”者,不知进退存亡得丧之理也,圣人则知而处之,皆不失其正,故不至于亢也。

《文言》说:能做到这一步的,大概只有圣人吧?懂得进退存亡而又不失其正的,大概只有圣人吧!朱熹《本义》说:明白事理与时势本来如此,又用道来处置它,就不至于有悔,这当然不是替自己打算、为躲避祸害。两次说「其唯圣人乎」,起初像是发问而没有答案,末了自己回答了自己(底本「设问」讹作「没问」)。这是《文言》第六节,再一次申说第二节、第三节、第四节的意思。程颐《伊川易传》说:极到了极处便是「亢」。到了「亢」的地步,是不懂得进退存亡得丧的道理;圣人则懂得这个道理而妥当自处,样样不失其正,所以不至于亢。

集说 李氏鼎祚曰:再称圣人者,叹美用九能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朱氏震曰:“亢”者处极而不知反也,万物之理,进必有退,存必有亡,得必有丧,“亢”知一而不知二,故道穷而致灾,人固有知进退存亡者矣,其道诡于圣人,则未必得其正,不得其正,则与天地不相似,“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故两 胡氏炳文曰:阳极则剥,《乾》上则“亢”,中不可过也,知其时将过乎中,而处之不失其正,“其唯圣人乎”,“贞者正也”,乾元之用所归宿也,乾之四德始于元,至此又论圣人之体乾而归于正,其意深矣。

集说引李鼎祚说:两次称说圣人,是赞叹「用九」能懂得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朱震说:「亢」是处在极处而不知道回头。万物的道理,有进就必有退,有存就必有亡,有得就必有丧;「亢」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所以道路穷尽而招来灾祸。人固然有懂得进退存亡的,可他走的路子与圣人相违,就未必能得其正;不得其正,就与天地不相像。所以说「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因此两次称说——此处底本有脱文。胡炳文说:阳到极处就要剥落,《乾》到上爻就成了「亢」,可见「中」是不可越过的。知道时势将要越过那个「中」,而自处不失其正,这就是「其唯圣人乎」。「贞者正也」,是乾元之用最后的归宿;《乾》的四德从「元」开始,到这里又论圣人体察乾道而归结到一个「正」字,用意很深。

陈氏琛曰:进极必退,存极必亡,乃理势之自然也,知其如是,则随时变通,而处以是道之当然,有收敛而无施张,有舍弃而无系吝,如此则不至于有悔矣,然此唯圣人能之,盖圣人乐天知命,达理而能权也,常人则明不足以见几,心不免于物累,故不能也。

集说引陈琛说:进到极处必定要退,存到极处必定要亡,这是理与势的自然。晓得事情如此,就随着时势变通,用这个道理该有的样子去自处:只有收敛而不再张扬,只有舍弃而不再牵挂留恋。这样就不至于有悔了。然而这只有圣人做得到,因为圣人乐天知命,通达事理而又能权衡轻重。常人则见识不足以察觉苗头,心里免不了被外物牵累,所以做不到。

总论 朱子答万正淳曰:大抵《易》卦之辞,本只是各著本卦本爻之象,明占凶之占当如此耳,非是就圣贤地位说道理也,故《乾》六爻,自天子以至于庶人,自圣人以至于愚不肖,筮或得之,义皆有取,但纯阳之德,刚健之至,若以义类推之,则为圣人之象,而其六位之高下,又有似圣人之进退,故文言因潜见曜飞自然之文,而以圣人之迹各明其义。

总论引朱熹答万正淳的书信说:大体上《周易》的卦爻辞,本来只是各自标明本卦本爻的象,说明吉凶的占断该是怎样罢了(底本「吉」讹作「占」),并不是就着圣贤的身分地位去讲道理。所以《乾》卦六爻,上自天子下到平民,上自圣人下到愚昧不肖的人,占筮时若碰上了,含义都各有可取。不过纯阳之德是刚健到了极处,若按义理去类推,就成了圣人的象;而六个爻位的高低,又好像圣人的进退。所以《文言》就顺着「潜」「见」「跃」「飞」这些自然的文辞(底本「跃」讹作「曜」),用圣人的行迹分别阐明各爻的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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