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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图明辨 · 第 4 卷

清 · 胡渭 · 第 4 卷 / 15

九宫

《礼记·月令》:孟春,天子居青阳左个(注云:太寝东堂北偏也。《正义》云:是明堂北偏,而云太寝者,明堂与太庙、太寝制同;北偏者,近北也;四面旁室谓之个);仲春居青阳太庙(东堂当太室);季春居青阳右个(东堂南偏);孟夏居明堂左个(太寝南堂东偏);仲夏居明堂太室(南堂当太室);季夏居明堂右个(南堂西偏);中央土居太庙太室(中央之室也。土寄旺四时各十八日,共七十二日,除此则木火金水亦各七十二日矣。土无专气,无定位,寄旺于辰戌丑未之末。未月在火金之间,又居一岁之中,故特揭中央土于此,以成五行之序焉);孟秋居总章左个(太寝西堂南偏);仲秋居总章太庙(西堂当太室);季秋居总章右个(西堂北偏);孟冬居玄堂左个(太寝北堂西偏);仲冬居玄堂太庙(北堂当太室);季冬居玄堂右个(北堂东偏)。

《礼记·月令》记载天子按月轮居明堂各室的制度:孟春之月住青阳左个(郑玄注说,就是太寝东堂偏北的一间。《正义》说,其实是明堂偏北的一间,之所以称「太寝」,是因为明堂与太庙、太寝建制相同;「偏北」就是靠北;四面的旁室叫作「个」);仲春住青阳太庙(东堂正中,正对太室);季春住青阳右个(东堂偏南);孟夏住明堂左个(南堂偏东);仲夏住明堂太室(南堂正中);季夏住明堂右个(南堂偏西);中央土当令时住太庙太室(就是正中那一间。土寄旺于四季,每季十八天,合计七十二天;除去这七十二天,木火金水也各得七十二天。土没有专属之气,没有固定方位,寄旺在辰、戌、丑、未四个月的月末。未月夹在火与金之间,又正当一年的正中,所以特地在这里标出「中央土」,好凑成五行的次序);孟秋住总章左个(西堂偏南);仲秋住总章太庙(西堂正中);季秋住总章右个(西堂偏北);孟冬住玄堂左个(北堂偏西);仲冬住玄堂太庙(北堂正中);季冬住玄堂右个(北堂偏东)。

朱子曰:「论明堂之制者非一,窃意当有九室,如井田之制。东之中为青阳太庙,东之南为青阳右个,东之北为青阳左个;南之中为明堂太庙,南之东即东之南为明堂左个,南之西即西之南为明堂右个;西之中为总章太庙,西之南即南之西为总章左个,西之北即北之西为总章右个;北之中为玄堂太庙,北之东即东之北为玄堂右个,北之西即西之北为玄堂左个;中为太庙太室。

朱熹说:讨论明堂形制的说法不止一种,我私下认为应当是九间屋子,像井田那样排成三行三列。东边正中一间是青阳太庙,东边偏南的是青阳右个,东边偏北的是青阳左个;南边正中是明堂太庙,南边偏东(也就是东边偏南)那一间是明堂左个,南边偏西(也就是西边偏南)的是明堂右个;西边正中是总章太庙,西边偏南(也就是南边偏西)的是总章左个,西边偏北(也就是北边偏西)的是总章右个;北边正中是玄堂太庙,北边偏东(也就是东边偏北)的是玄堂右个,北边偏西(也就是西边偏北)的是玄堂左个;正中一间是太庙太室。

凡四方之太庙异方所,其左右个则青阳左个即玄堂之右个,青阳右个即明堂之左个,明堂右个即总章之左个,总章右个乃玄堂之左个也,但随其时之方位开门耳。太庙太室,则每季十八日天子居之欤。古人制事多用井田遗意,此恐然也。」

四方的太庙各占不同方位;至于左个右个,则是青阳左个就是玄堂右个,青阳右个就是明堂左个,明堂右个就是总章左个,总章右个就是玄堂左个——四个角上的屋子都是两面共用,只是按当令的方位开哪一边的门罢了。中央的太庙太室,大概是每季末尾那十八天天子所居。古人订立制度多沿用井田的意思,明堂九室恐怕正是如此。

《大戴礼记·明堂》篇曰:「明堂者,古有之也,凡九室。」(句。)「二九四」(句),「七五三」(句),「六一八」(句)。

《大戴礼记·明堂》篇说:明堂这种建制,古时候就有了,一共九间屋子。(以上为一句。)接下来是三句:「二九四」(一句),「七五三」(一句),「六一八」(一句)。这三行九个数,就是后世「九宫」纵横相加皆十五之数最早的文字记录,也是胡渭要追查的九宫真正源头。

按:后世以九宫为河圗,实造端于明堂《月令》之说。今考小戴言天子居明堂九室,依四时十二月之序,而大戴则分九室为三条而言之。南曰明堂,其本名。古者以西为上,故从西南起。或曰:《封禅书》公玉带上黄帝时明堂圗,有楼从西南入,命曰昆仑,天子从之入以拜祠上帝,故九室起自西南也。

胡渭按:后世把九宫当作河图,源头其实起于明堂和《月令》的说法。现在考察:《小戴礼记》讲天子轮居明堂九室,是按四季十二月的次序排列;《大戴礼记》则把九室分作三条来讲。南面那一间叫「明堂」,这是整座建筑的本名。古人以西为尊,所以从西南角起数。也有人说:《史记·封禅书》记载公玉带进献黄帝时的明堂图,图上有一座楼从西南方进入,名叫昆仑,天子由此进去祭拜上帝,所以九室从西南起数。

「二九四」者,二为总章左个与明堂右个,九为明堂太室,四为明堂左个与青阳右个也;「七五三」者,七为总章太庙,五为太庙太室,三为青阳太庙也;「六一八」者,六为总章右个与玄堂左个,一为玄堂太庙,八为玄堂右个与青阳左个也。二九四共为十五,七五三共为十五,六一八亦共为十五,纵横十五,妙合自然,后世九宫之数实权舆于此。其以某室当某数者,葢取九九算术所设乘除之位以定明堂九室之数也。(详见于后。)

所谓「二九四」:二是总章左个兼明堂右个(西南角),九是明堂太室(正南),四是明堂左个兼青阳右个(东南角)。所谓「七五三」:七是总章太庙(正西),五是太庙太室(正中),三是青阳太庙(正东)。所谓「六一八」:六是总章右个兼玄堂左个(西北角),一是玄堂太庙(正北),八是玄堂右个兼青阳左个(东北角)。二加九加四是十五,七加五加三是十五,六加一加八也是十五,横竖相加都得十五,妙合自然,后世九宫之数实在是从这里发端的。至于哪一间屋子该配哪个数,大概是取九九乘法算术排定的乘除位次,用来给明堂九室编号。(详情见于后文。)

《汉蓺文志》礼十三家有《明堂阴阳》三十三篇,又《明堂阴阳说》五篇,此必戴记所自出。故宣帝时魏相表采《易阴阳》及《明堂月令》奏之,言五帝所司各有时,东方之卦不可以治西方,南方之卦不可以治北方,则以八卦之方位配明堂之九室可知矣。坎之为一以至离之为九,则又据明堂九室之数而定之也。

《汉书·艺文志》礼类十三家中有《明堂阴阳》三十三篇,又有《明堂阴阳说》五篇,《大戴礼记》这一篇必定出自它们。所以汉宣帝时丞相魏相上表,采录《易阴阳》和《明堂月令》进奏,说五方天帝各主一时,东方的卦不能用来治理西方,南方的卦不能用来治理北方——可见当时已经把八卦的方位配到明堂九室上了。至于坎为一直到离为九这套配法,也是依据明堂九室的数目定下来的。

古之制度,大而分州,小而井田,莫不以九为则,明堂亦然,其制皆起于黄帝,在伏羲画卦之后。八卦之方位已定,并其中数之则为九,九州岛、井田、明堂皆黄帝所以法八卦也。九宫葢即明堂之九室,故《隋志》有《九宫经》,依托黄帝。然自歆、固以前,未有直指为河圗者,唯《后汉·刘瑜传》桓帝延熹八年上书,言「河圗授嗣,正在九房」,九房即九室也。(《考工记》云「内有九室,九嫔居之」,葢王者路寝听朝时,则九嫔在此共听事也。)

古代的制度,大到划分九州,小到井田,无不以「九」为准则,明堂也是这样。这些制度都起于黄帝,时间在伏羲画卦之后。八卦的方位既已定下,连中央一并计算就是九,所以九州、井田、明堂都是黄帝用来效法八卦的产物。九宫大概就是明堂的九室,所以《隋书·经籍志》著录有《九宫经》,托名黄帝。然而在刘歆、班固以前,没有人直接把它指为河图;只有《后汉书·刘瑜传》载桓帝延熹八年刘瑜上书,说「河图授予继嗣,正在九房」,「九房」就是九室。(《周礼·考工记》说「内有九室,九嫔住在里面」,大概君王在路寝听政时,九嫔就在这里一同听事。)

葢其时已有据《乾凿度》「河圗八文」一章而直指九宫为河圗者,此即伪《龙圗》三变之粉本矣。(《龙圗》第三变,刘牧谓之「太皥授龙马负圗」。)然河圗乃天成卦画之象,伏羲因之以作《易》,数因象而见,象不由数以生。纵横十五之数,虽非人私智所能为,亦出画卦之后,终不可指以为河圗也。

可见东汉那时已经有人根据《乾凿度》「河图八文」那一章,径直把九宫指为河图了,这正是后来伪《龙图》「三变」的底本。(《龙图》的第三变,刘牧称之为「太皥授龙马负图」。)然而河图本是上天生成的卦画之象,伏羲据以创作《周易》;数是随着象才显现出来的,象并不是由数产生的。纵横相加皆十五这套数,虽然不是人凭私智所能造作,但它同样出现在画卦之后,终究不可以指认为河图。这一句是胡渭辨九宫非河图的总断语。

《后汉书·张衡传》:自中兴之后,儒者争学圗纬,兼复附以妖言。衡以圗纬虚妄,非圣人之法,乃上疏曰:「圣人明审律歴以定吉凶,重之以卜筮,杂之以九宫,经天验道,本尽于此。圗谶成于哀、平之际,皆欺世罔俗,以昧埶位,情伪较然。且律歴、卦候、九宫、风角,数有征效,世莫肎学,而竞称不占之书,譬犹画工恶圗犬马而好作鬼魅,诚以实事难形而虚伪不穷也。宜收藏圗谶,一禁絶之,则朱紫无所眩,典籍无瑕玷矣。」

《后汉书·张衡传》记载:自从东汉中兴以后,儒生争相钻研图谶纬书,还附会上种种妖妄之言。张衡认为图纬虚妄,不合圣人的法度,于是上疏说:圣人详审律吕历法来判定吉凶,再辅之以卜筮,参之以九宫,观测天象、验证天道,根本都尽在这里了。图谶是在汉哀帝、平帝之际造出来的,全都是欺世惑俗、借以谋取权位,真伪一目了然。何况律历、卦气候应、九宫、风角这些学问,推算都有应验,世人却不肯去学,反倒争相称引那些不能占验的书,好比画工厌恶画犬马而喜欢画鬼怪——实在是因为真实的东西难以描摹,虚假的东西可以随口编造。应当把图谶一律收缴封存,彻底禁绝,那么真伪就不会再混淆,典籍也不会再有瑕疵了。

按:九宫不见于《汉书》,至张衡始两言之,上与律歴、卜筮并称,下与卦候、风角相埓,非圗纬妖妄不经者比。九宫之数纵横十五,不知起于何时。按《管子·轻重戊》篇曰:「宓戏作,造六峜以迎阴阳(方以智《通雅》云:旧以「峜」字未详,一切字书皆不收入。智按《宛委编》以「六计」解之,升庵之说也,则当为「计」音,以「企」本是「跂」音也。又辛子文号计研,汉碑作「峜研」。王若谷曰:六峜其如《周髀》算法乎),作九九之数以合天道,而天下化之。」

胡渭按:九宫不见于《汉书》,到张衡才两次提到它,上文与律历、卜筮并称,下文与卦气候应、风角相提并论,可见九宫并不属于那些妖妄不经的图纬之流。九宫纵横相加皆十五这套数,不知起于什么时候。查《管子·轻重戊》篇说:伏羲兴起,创造「六峜」来迎合阴阳(方以智《通雅》说:旧来对「峜」字不得其解,各种字书都不收录。方以智按《宛委编》把它解作「六计」,这是杨慎的说法,那么应当读作「计」音,因为「企」本读「跂」音。又战国辛子文号计研,汉碑写作「峜研」。王若谷说:「六峜」大概相当于《周髀算经》那一套算法吧),又造出九九之数来合于天道,天下因此得到教化。

《世本》曰「隶首作数」,宋忠云「隶首,黄帝史也」。魏刘徽《九章算经》序曰:「包牺氏始画八卦,作九九之术,以合六八之变,黄帝引而伸之。」(邵子《观物外篇》曰:天圎而地方,圎之数起一而积六,方之数起一而积八,变之则起四而积十二也。六者常以六变,八者常以八变,十二者亦以八变,自然之道也。此所谓「六八之变」,疑即是此数。)

《世本》说「隶首创制算数」,汉末宋忠注说「隶首是黄帝的史官」。三国魏刘徽《九章算术》序说:伏羲最先画出八卦,制作九九算法,用来配合「六八之变」,黄帝再把它引申推广。(邵雍《观物外篇》说:天圆而地方,圆的数起于一而累积为六,方的数起于一而累积为八,变化起来则起于四而累积为十二。六总是按六来变,八总是按八来变,十二也按八来变,这是自然之理。刘徽所说的「六八之变」,疑心就是指这套数。)

夏侯阳《算经》序曰:「算数起自伏羲,而黄帝定三数为十等,隶首因以着《九章》。」《韩诗外传》曰:「齐桓公设庭燎,东野人有以九九见者。」《吴书》:赵达治九宫一算之术。《隋志》有杨淑《九九算术》一卷。葢九宫一算即九九算术,伏羲始作之,黄帝使隶首引而伸之,以为《九章》之数者也。据刘徽之言,则伏羲先画八卦,后作九九,班固云「伏羲画八卦由数起」,非也。(汉儒据《说卦》第一章先言生蓍倚数,后言立卦生爻,故谓画卦由数起,而传意实不然,葢错解也。)

夏侯阳《算经》的序说:算数起源于伏羲,黄帝把「三数」定为十个等级,隶首据此写成《九章》。《韩诗外传》说:齐桓公在庭中点起火炬招纳贤才,东郊有个乡人凭「九九」之术求见。《吴书》记载赵达精通九宫一算之术。《隋书·经籍志》著录杨淑《九九算术》一卷。可见「九宫一算」就是九九算术,由伏羲创始,黄帝命隶首加以引申推广,成为《九章》的算数。依刘徽的说法,是伏羲先画八卦、后作九九;那么班固说「伏羲画八卦是由数而起」,就不对了。(汉代儒者依据《说卦》第一章先讲「生蓍倚数」、后讲「立卦生爻」,因此认为画卦由数而起;其实《说卦》本意并非如此,是他们误解了。)

今九九八十一乘除之算,疑即隶首遗制。《算经》每以物设为乘除法(《观物外篇》曰:乘数,生数也;除数,消数也。算去虽多,不出乎此),有九数列为三条书之者,与《大戴·明堂》篇所列正相似。术家取九室之数配以八卦五行,名之曰九宫。后汉黄香有《九宫赋》,《隋志》有《黄帝九宫经》一卷、《九宫行棊经》三卷,并郑玄注,又《九宫八卦式圗》一卷;《唐志》有《太一九宫杂占》一卷、《遁甲九宫八门圗》一卷。其曰「黄帝九宫」,葢以数成于隶首,而明堂之制亦创自黄帝,故依托之也。

今天九九八十一的乘除算法,疑心就是隶首留下的旧制。算经里常常拿实物来设置乘除的算题(《观物外篇》说:乘就是「生数」,除就是「消数」,算法名目虽多,都出不了这两者),其中有把九个数排成三行写出来的,与《大戴礼记·明堂》篇所列的「二九四、七五三、六一八」正好相似。术数家取明堂九室的数目,配上八卦五行,就把它叫作「九宫」。东汉黄香写过《九宫赋》,《隋书·经籍志》著录《黄帝九宫经》一卷、《九宫行棋经》三卷,都带郑玄注,又有《九宫八卦式图》一卷;《唐书·艺文志》著录《太一九宫杂占》一卷、《遁甲九宫八门图》一卷。之所以称「黄帝九宫」,大概因为这套数成于黄帝史官隶首之手,而明堂的建制也创自黄帝,所以托名于他。

右论古九宫之数。

以上一节,考辨古代九宫之数的来历。

王氏应麟《玉海》引《易·乾凿度》曰:「河圗八文,《易》变而为一,一变而为七,七变而为九,九者气之究也,乃复变而为一。」(语本《列子》。彼注云:太极本一而生阴阳五行则为七,其变为九,则又以七之少阳而进为老阳。阳主进,阴主退,八退为六,七进为九也。)

王应麟《玉海》引《易纬乾凿度》说:河图共有八篇文字。《易》由太易变而为一,一变而为七,七变而为九;九是气数的终极,于是又回复变为一。(这段话本于《列子》。张湛《列子注》说:太极本是一,生出阴阳五行就成为七;它变为九,是因为七这个少阳进而成为老阳。阳主前进,阴主后退,所以八退为六,七进为九。)胡渭引这一条,是要指出《乾凿度》所说的「河图」是八篇纬文,与九宫、与五十五点之图都不是一回事。

东坡苏氏曰:「世之通于数者,论参伍错综,则以九宫言之。九宫不经见,见于《乾凿度》,曰『太乙行九宫』。九宫之数,以九一三七为四方,以二四六八为四隅,而五为中宫,经纬四隅,交络相值,无不得十五者。阴阳老少皆分取于十五:老阳取九,余六以为老阴;少阳取七,余八以为少阴。此与一行之学不同,然吾以为相表里者。二者虽不经见,而其说皆不可废也。」

苏轼说:世上精通数术的人,谈到「参伍错综」,就拿九宫来讲。九宫不见于经书,只见于《乾凿度》,说「太乙巡行九宫」。九宫的数,以九、一、三、七居四正方,以二、四、六、八居四隅,五居中宫;横的竖的连同穿过四隅的对角线,交错相加,没有一组不是十五的。阴阳老少四象,都是从十五里分取出来的:老阳取九,剩下六就是老阴;少阳取七,剩下八就是少阴。这与唐代僧一行的学说不同,但我认为两者互为表里。这两家虽然都不见于经书,它们的说法却都不可废弃。

程氏大昌《易原》曰:「晋张湛传《列子》,至『七变为九』,曰『此章全是《周易乾凿度》』,则汉魏已降,凡言《易》《老》者皆已宗而用之,非后世托为也。然则圗书也者,《乾凿度》实能得之,而孔、刘反不得见,何邪?所可言者,其四正四维皆为十五,正符陈抟所传,则其来已古,笃可信尔。」

南宋程大昌(字泰之)《易原》说:晋人张湛注《列子》,注到「七变为九」一句时说「这一章完全出自《周易乾凿度》」,可见从汉魏以来,凡是谈《易》和《老子》的人都已经宗奉沿用它,并不是后世伪托的。既然如此,河图洛书这类东西,《乾凿度》的作者竟真能见到,而孔安国、刘歆反倒见不到,这是为什么呢?可以断定的是:它四正四隅相加都得十五,正与陈抟所传的图相符,可见来历已经很古,完全可信。

纬书多出于哀、平之世,而《后汉·律歴志》顺帝时边韶上言「太初改元易朔,以《乾凿度》八十分之四十三为日法」,则似武帝时已有《乾凿度》矣。是殆不然,葢作者以《太初》歴法窜入其中,暗与之合,非武帝果用此书为日法也。圗纬至唐时已多残缺,宋世别有《乾凿度》二卷,题云「苍颉修」,乃赝书,《玉海》所载,不知是残缺本文否。据晋张湛注《列子》「太易」一章云全是《乾凿度》,而孔颖达《易正义》引《乾凿度》有太易、太初、太始、太素,正与张湛所言合,其为本文无疑矣。河圗之形象久已无传,自田何軰不能赞一辞,况撰《乾凿度》者乎?程泰之谓作者亲见河圗,葢为其所愚也。

胡渭辨驳道:纬书大多出于汉哀帝、平帝之世;可《后汉书·律历志》记载顺帝时边韶上奏说「太初年间改元换历,用《乾凿度》八十分之四十三作为日法」,照这样看,似乎汉武帝时就已经有《乾凿度》了。其实不然:这是《乾凿度》的作者把《太初历》的历法偷偷塞进书里,暗中与它吻合,并不是武帝当真用这部书作日法。图纬到唐代已经多有残缺,宋代另有一部《乾凿度》二卷,题作「苍颉修」,那是伪书;《玉海》所引的,不知是不是残存的原文。根据晋人张湛注《列子》「太易」一章说全出《乾凿度》,而孔颖达《周易正义》所引《乾凿度》里有太易、太初、太始、太素,正与张湛所说吻合,可见它确是原文无疑。至于河图的形象,早已失传,连汉初传《易》的田何一辈都说不出一句话,何况编造《乾凿度》的人?程大昌说《乾凿度》的作者亲眼见过河图,那是被这部书骗了。

《后汉书·张衡传》注引《易·乾凿度》曰「太一取其数以行九宫」,郑玄注云:「太一者,北辰神名也,下行八卦之宫,每四乃还于中央。中央者,地神之所居(《日知录》云:「地神」疑作「北辰」),故谓之九宫。天数大分,以阳出,以阴入,阳起于子,阴起于午,是以太一下九宫,从坎宫始。自此而坤而震而巽,所行者半矣,还息于中央之宫;既又自此而乾而兊而艮而离,行则周矣。上游息于太一之星,而反紫宫也。」

《后汉书·张衡传》李贤注引《易纬乾凿度》说「太一取那套数来巡行九宫」,郑玄注解说:太一是北极星神的名字,下行于八卦所主的宫位,每走四宫就回到中央一次。中央是地神所居之处(顾炎武《日知录》说,「地神」疑当作「北辰」),所以合称九宫。天数的大分,以阳气而出,以阴气而入;阳起于子位,阴起于午位,所以太一下行九宫,从坎宫开始,由此到坤、到震、到巽,走完一半,回到中央之宫歇息;接着再由此到乾、到兑、到艮、到离,一圈就走完了;然后上升到太一之星歇息,返回紫微宫。

(《史记·天官书》:中宫天极星,其一明者为太一常居。《封禅书》:亳人谬忌奏祠太一方,曰「天神贵者太一,太一佐曰五帝。古者天子以春秋祭太一东南郊,用太牢七日,为坛开八通之鬼道」。于是天子令太祝立其祠长安东南郊,常奉祠如忌方。郑康成《周礼注》云:昊天上帝又名太一。)

(案:《史记·天官书》说,中宫天极星里那颗最明亮的,是太一常住的地方。《史记·封禅书》说,亳县人谬忌上奏祭祀太一的方术,说「天神中最尊贵的是太一,太一的辅佐是五帝;古时天子在春秋两季于东南郊祭祀太一,用太牢之礼祭七天,筑起祭坛并开出八条通向四方的鬼道」,于是天子命太祝在长安东南郊建立太一祠,长期按谬忌的方术奉祀。郑康成《周礼注》说:昊天上帝又名太一。)

《南齐书·髙帝纪》:案太一九宫占歴,推自汉髙帝五年至宋顺帝升明元年太一所在。《易·乾凿度》曰「太一取其数以行九宫」。九宫者,一为天蓬,以制冀州之野;二为天内,以制荆州之野;三为天冲,其应在青;四为天辅,其应在徐;五为天禽,其应在豫;六为天心,七为天柱,八为天任,九为天英,其应在雍、在梁、在扬、在兖。天冲者木也,天辅者亦木也,故木行太过不及,其眚在青、在徐;天柱金也,天心亦金也,故金行太过不及,其眚在梁、在雍。惟水无应宫也。

《南齐书·高帝纪》记载:依照太一九宫的占算历法,推排从汉高帝五年到刘宋顺帝升明元年太一所在的宫位。《易纬乾凿度》说「太一取那套数来巡行九宫」。所谓九宫,一叫天蓬,主管冀州之地;二叫天内,主管荆州之地;三叫天冲,感应在青州;四叫天辅,感应在徐州;五叫天禽,感应在豫州;六叫天心,七叫天柱,八叫天任,九叫天英,分别感应在雍州、梁州、扬州、兖州。天冲属木,天辅也属木,所以木的运行太过或不及,灾眚就出在青州、徐州;天柱属金,天心也属金,所以金的运行太过或不及,灾眚就出在梁州、雍州。只有水没有相应的分野之宫。

《唐书·玄宗纪》:天宝三载十二月癸丑,祠九宫贵神于东郊。

《新唐书·玄宗本纪》记载:天宝三载十二月癸丑日,玄宗在东郊祭祀九宫贵神。这是九宫由术数家的说法正式进入国家祀典的开端。

《唐会要》:玄宗天宝三载十月,术士苏嘉庆上言,请于京城置九宫坛,坛一成,其上依位置小坛:东南曰招摇,正东曰轩辕,东北曰太阴,正南曰天一,中央曰天符,正北曰太一,西南曰摄提,正西曰咸池,西北曰青龙。五数为中,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上,六八为下,符于遁甲。(晁氏曰:遁甲之书见于《隋志》凡十三家,则其学之来亦不在近世矣。以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推国家之吉凶,通其学者以为冇验,未之尝试也。)肃宗至德三年六月,置太一神坛于南郊东。九宫以四孟随岁改位行棊,谓之飞位,乾元后遂不易位。

《唐会要》记载:玄宗天宝三载十月,术士苏嘉庆上奏,请在京城设置九宫坛。坛筑一层,坛上按方位设九个小坛:东南叫招摇,正东叫轩辕,东北叫太阴,正南叫天一,中央叫天符,正北叫太一,西南叫摄提,正西叫咸池,西北叫青龙。五居中央,头顶九、脚踏一,左边三、右边七,二和四在上(两肩),六和八在下(两足),与遁甲之法相合。(晁公武说:遁甲一类的书,《隋书·经籍志》共著录十三家,可见这门学问来历也不算晚近。它用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推算国家吉凶,精通此学的人说很灵验,我却不曾试过。)肃宗至德三年六月,在南郊之东设置太一神坛。九宫在四孟之月随年更换位次、像下棋一样移动,叫作「飞位」;乾元以后就不再变换位置了。

武宗会昌二年正月,左仆射王起等奏:按《黄帝九宫经》及萧吉《五行大义》,一宫其神太一,星天蓬,卦坎,行水,方白;二宫其神摄提,星天内,卦坤,行土,方黑;三宫其神轩辕,星天冲,卦震,行木,方碧;四宫其神招摇,星天辅,卦巽,行木,方绿;五宫其神天符,星天禽,卦坤,行土,方黄;六宫其神青龙,星天心,卦乾,行金,方白;七宫其神咸池,星天柱,卦兊,行金,方赤;八宫其神太阴,星天任,卦艮,行土,方白;九宫其神天一,星天英,卦离,行火,方紫。统八卦,运五行,土飞于中,数转于极。(章俊卿《山堂考索》云:汉立太一祠,即甘泉泰畤也,唐谓之太清紫极宫,宋谓之太一宫,尤重其祠。以太一飞在九宫,每四十余年而一徒,所临之地则兵疫不兴,水旱不作。)

武宗会昌二年正月,左仆射王起等人上奏:查《黄帝九宫经》和隋人萧吉的《五行大义》,一宫之神是太一,星名天蓬,配坎卦,行水,方色为白;二宫之神是摄提,星名天内,配坤卦,行土,方色为黑;三宫之神是轩辕,星名天冲,配震卦,行木,方色为碧;四宫之神是招摇,星名天辅,配巽卦,行木,方色为绿;五宫之神是天符,星名天禽,配坤卦,行土,方色为黄;六宫之神是青龙,星名天心,配乾卦,行金,方色为白;七宫之神是咸池,星名天柱,配兑卦,行金,方色为赤;八宫之神是太阴,星名天任,配艮卦,行土,方色为白;九宫之神是天一,星名天英,配离卦,行火,方色为紫。它统摄八卦,运转五行,土飞居中央,数字转到尽头再循环。(章俊卿《山堂考索》说:汉代所立的太一祠,就是甘泉宫的泰畤;唐代叫太清紫极宫,宋代叫太一宫,对这一祭祀格外看重。因为太一飞行于九宫,每四十多年迁移一次,它所临的地方就兵祸瘟疫不起、水旱之灾不作。)

按:张衡所称九宫,不过如明堂《月令》之说,而《易纬·乾凿度》则以为太一下行之数,涉于诞矣。衡方斥圗纬为非圣之书,九宫必不取诸《乾凿度》,章怀不当引以为注。苏嘉庆、王起等所奏神号、星名、方色,则又其穿凿傅会之甚者也。

胡渭按:张衡所说的九宫,不过是明堂《月令》那一路的讲法;而《易纬乾凿度》却把它说成太一下行的数,就流于荒诞了。张衡正在斥责图纬是非圣之书,他所说的九宫必定不是取自《乾凿度》,章怀太子李贤不该引《乾凿度》来给他作注。至于苏嘉庆、王起等人奏章里那些神号、星名、方色,更是穿凿附会到了极点。

九宫非河圗也。自《乾凿度》有「河圗八文」之语,刘瑜有「河圗九房」之称,而世遂以九宫为河圗矣。又有指此为洛书者,葢以九畴之故。然九畴有次第,无方位也,强配八卦以附会之数,岂理也哉!

九宫并不是河图。只因为《乾凿度》有「河图八文」的话,刘瑜有「河图九房」的说法,世人就把九宫当成河图了。又有人指九宫为洛书,那是因为洛书对应九畴的缘故。可是九畴只有先后次第,并没有方位可言,硬把它配上八卦来附会出这套数,哪里合乎道理呢!

右论乾凿度太一九宫之数。

以上一节,考辨《乾凿度》所讲太一巡行九宫之数。

易图明辨卷三 德清胡渭撰

周易参同契

《旧唐书·经籍志》丙部五行类:《周易参同契》二卷,魏伯阳撰;《周易五相类》一卷,魏伯阳撰。

《旧唐书·经籍志》丙部五行类著录:《周易参同契》二卷,魏伯阳撰;《周易五相类》一卷,魏伯阳撰。魏伯阳是东汉会稽上虞人,道教丹家奉他的《参同契》为「万古丹经王」。胡渭把《参同契》单立为卷三的专题,是因为宋人所谓「先天图」「太极图」的图式,实际都是从这部炼丹书里出来的。

《唐书·艺文志》五行类:魏伯阳《周易参同契》二卷,又《五相类》一卷。(《古文参同契》本云「三相类」,淳于叔通撰,未知孰是。)

《新唐书·艺文志》五行类著录:魏伯阳《周易参同契》二卷,又《五相类》一卷。(《古文参同契》本作「三相类」,题为淳于叔通所撰,不知哪一种说法正确。)

真一子彭晓《参同契解义序》曰:「魏伯阳,会稽上虞人,修真潜黙,养志虚无,博赡文词,通诸纬候,得《古文龙虎经》,尽获妙旨,乃约《周易》譔《参同契》三篇,复作《补塞遗脱》一篇,密授青州徐从事(名景休),徐乃隠名而注之。桓帝时复授同郡淳于叔通,遂行于世。」

五代蜀人彭晓(道号真一子)在《参同契解义》的序里说:魏伯阳是会稽上虞人,修炼真道、沉默自守,涵养心志于虚无之境,文辞富赡,通晓各种纬书候书,得到《古文龙虎经》,尽得其中妙旨,于是取法《周易》撰成《参同契》三篇,又作《补塞遗脱》一篇,秘密传授给青州徐从事(名景休),徐景休便隐去自己的姓名替它作注。到汉桓帝时,又传给同郡的淳于叔通,这部书才流行于世。

《云笈七签·神仙传》曰:「魏伯阳作《参同契》,似解释《周易》,其实假借爻象以论作丹之意。而儒者不知神仙之事,多作阴阳注之,失其奥旨矣。」

《云笈七签》所收《神仙传》说:魏伯阳作《参同契》,表面上像是解释《周易》,其实是借用爻象来讲炼丹的道理。可儒者不懂神仙修炼之事,大多按阴阳义理去注解它,反而丢失了它的深意。这一条正说明《参同契》本非解《易》之书,胡渭引它,是要把丹家的图与《易》学划清界限。

鼌氏公武《读书志》曰:「《周易参同契》三卷,汉魏伯阳撰,彭晓为之解,隋、唐书皆不载。(唐新旧二史皆有。)按陆德明解『易』字云『虞翻作《参同契》,言字从日下月』,今此书有『日月为易』之文,其为古书明矣。」

南宋晁公武《郡斋读书志》说:《周易参同契》三卷,汉魏伯阳撰,彭晓为它作解,《隋书》《唐书》都没有著录。(胡渭夹注指出:新旧两部《唐书》其实都著录了。)晁公武又说:陆德明解释「易」字时讲「虞翻作《参同契》,说这个字是上『日』下『月』」,如今这部书里正有「日月为易」的话,可见它确是古书。

陈氏振孙《书录解题》曰:「《参同契分章通真义》三卷、《明镜圗诀》一卷,真一子彭晓秀川撰,蜀永康人也。《参同契》因《易》以言养生,后世言修炼者祖之。序称广政丁未(蜀孟昶广政十年岁在丁未,汉髙祖之天福十二年也),以《参同契》分十九章而为之注,且为圗八环,谓之《明镜圗》。」

南宋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说:《参同契分章通真义》三卷、《明镜图诀》一卷,是真一子彭晓(字秀川)所撰,他是蜀地永康人。《参同契》借《周易》来讲养生,后世讲修炼的人都奉它为祖。彭晓的序题作「广政丁未」(后蜀孟昶广政十年正当丁未年,也就是后汉高祖天福十二年),他把《参同契》分成十九章加以注解,并且画了八个环形的图,称为《明镜图》。

升庵杨氏慎《古文参同契序》曰:「《参同契》为丹经之祖,然考隋、唐经籍志皆不载(承鼌氏之误),惟《神仙传》云魏伯阳上虞人,通贯诗律,文词赡博,修真养志,约《周易》作《参同契》,徐氏景休笺注,桓帝时以授同郡淳于叔通,因行于世。五代之时,蜀永康道士彭晓分为九十章,以应火候之九转,余《鼎歌》一篇,以应真铅之得一,其说穿凿,且非魏公之本意也。其书散乱横决,后之读者不知孰为经,孰为注,亦不知孰为魏,孰为徐与淳于,自彭始矣。朱子作《考异》及解,亦据彭本;元俞玉吾所注,又据朱本。」

明代杨慎(号升庵)《古文参同契序》说:《参同契》是丹经的鼻祖,但查《隋书》《唐书》经籍志都没有著录(这是沿袭晁公武的错误),只有《神仙传》讲:魏伯阳是上虞人,精通诗律,文辞富博,修真养志,取法《周易》作《参同契》,由徐景休笺注,桓帝时传给同郡的淳于叔通,因此流行于世。五代时,蜀地永康道士彭晓把它分成九十章,用来对应火候的「九转」,剩下《鼎歌》一篇,用来对应真铅的「得一」;这种分法穿凿附会,而且不合魏伯阳的本意。这部书文句散乱错杂,后来的读者分不清哪些是经、哪些是注,也分不清哪些出自魏伯阳、哪些出自徐景休和淳于叔通——混乱就是从彭晓开始的。朱熹作《周易参同契考异》和注解,用的也是彭晓本;元人俞琰(字玉吾)作注,又依据朱熹本。

复阳子蒋一彪《古文参同契集解序》曰:「昨偶检先大夫云龙公遗籍,得《古文参同契》一帙,魏伯阳所著上中下三篇、序一篇,徐景休笺注亦三篇、序一篇,淳于叔通补遗《三相类》上下二篇、后序一篇,合为十一篇,惟白文无注,是未经后人妄紊者,为成都升庵杨慎氏所序本。览之始知往年所阅者,乃以魏君序及景休、叔通二家之注序窜入于魏君经文中,大相混乱。

明人蒋一彪(道号复阳子)《古文参同契集解序》说:前些时候我偶然翻检先父云龙公留下的旧书,得到一部《古文参同契》:其中魏伯阳所著上、中、下三篇和序一篇,徐景休的笺注也是三篇和序一篇,淳于叔通补遗的《三相类》上、下二篇和后序一篇,合起来共十一篇,只有白文而没有夹注,是不曾被后人胡乱搅乱过的本子,正是成都杨慎作序的那个本子。看了它才知道,往年所读的通行本,是把魏伯阳的序以及徐景休、淳于叔通两家的注和序,混杂窜入了魏伯阳的经文之中,弄得大为混乱。

后人注者不知所自,讹以因讹,经注莫辨,皆缘饰以成文,则不无牵引附会之误。又无怪乎最后之观者,见其重文复义,不达所指,咸即成说而一切草草错会焉。不知乱肇自何人,而升庵谓于彭始。予今厘正其讹,一以古文为准,别出魏君经文,取彭晓、陈显微、陈致虚、俞琰四子之注节集于各段之下,以显明其义。」(一彪余姚人,万歴甲寅序。)

后来作注的人不知道这些文字的来历,以讹传讹,经文和注文分辨不清,一概加以修饰凑成文章,于是难免有牵强附会的谬误。也就难怪最后的读者看到书中文字重复、意思叠出,不明白它究竟指什么,都只好沿袭旧说而草草误读。这场混乱究竟是谁开的头已不可知,而杨慎说是从彭晓开始的。我如今订正它的讹误,一概以古文本为准,单独抽出魏伯阳的经文,再取彭晓、陈显微、陈致虚、俞琰四家的注节录汇集在各段之下,用来阐明它的含义。(蒋一彪是余姚人,此序作于万历甲寅年。)

《朱子语类》曰:「《易》只是个阴阳,庄生曰『《易》以道阴阳』,亦不为无见。等而下之,如医技、养生家之说,皆不离阴阳二者。魏伯阳《参同契》,恐希夷之学有些是其源流。」又曰:「先天圗传自希夷,希夷又自有所传,葢方士技术用以修炼,《参同契》所言是也。」

《朱子语类》记载朱熹的话说:《周易》讲的只是个阴阳,庄子说「《易》是用来讲阴阳的」,也不能算没有见地。往下推,像医术、养生家的学说,都离不开阴阳这两样。魏伯阳的《参同契》,恐怕陈抟(号希夷先生)的学问有一部分就以它为源流。朱熹又说:先天图传自陈抟,陈抟又另有师承——那本是方士技术用来修炼的东西,《参同契》所讲的就是它。胡渭引朱熹这两条,正是要用朱熹自己的话来证明:先天图出自丹家,并非出自伏羲。

「参,杂也;同,通也;契,合也。」谓与《周易》理通而义合也。其书假借君臣以彰内外,叙其离坎;直指汞铅,列以乾坤;奠量鼎器,明之父母;保以始终,合以夫妻;拘其交媾,譬诸男女;显以化生,材以阴阳;导之反复,示之晦朔;通以降腾,配以卦爻;形于变化,随之斗柄;取以周星,分以晨昏,昭诸刻漏:莫不托《易》象而论之,故名《周易参同契》云。

书名的解释是:「参」是掺杂,「同」是相通,「契」是符合,意思说它与《周易》道理相通、意义相合。这部书借君臣关系来彰显内外,叙述离、坎二卦;直指水银与铅,配上乾、坤;安置衡量鼎器,说明它们如同父母;用始终来保全,用夫妻来配合;约束它们的交媾,譬喻为男女;显示化育生成,取材于阴阳;引导往复循环,用晦朔来示意;贯通升降,配上卦爻;表现变化,跟随北斗斗柄;取法周天星度,划分早晚,用刻漏来昭示——无不假托《周易》的卦象来立论,所以取名叫《周易参同契》。

合沙郑氏东卿曰:「伯阳之《参同契》意在锻炼,而入于术,于圣人之道为异端。」

南宋合沙人郑东卿说:魏伯阳的《参同契》,用意在于烧炼丹药,落到了方术一路,对圣人之道来说属于异端。

黄氏震《日抄》曰:「《参同契》者,汉世魏伯阳所造,其说出于《神仙传》,不足凭。为之注释者五代末彭晓,则此书必出于五代之前也。此方士炼丹之书,然必冒《周易》为称者,炼丹取子午时为火候,是坎离,因用乾坤坎离四正卦于槖钥之外。

南宋黄震《黄氏日抄》说:《参同契》是汉代魏伯阳所造,这个说法出自《神仙传》,不足凭信。为它作注释的是五代末年的彭晓,可见这部书必定出现在五代以前。它本是方士炼丹的书,之所以硬要冒用《周易》的名号,是因为炼丹取子时、午时作火候,那就是坎和离,于是在「橐钥」(炉鼎风箱)之外又用上乾、坤、坎、离这四个正卦。

其次言屯蒙六十卦,以见一日用功之早晚;又次言纳甲六卦,以见一日用功之进退;又次言十二辟卦,以分纳甲六卦而两之:要皆附会《周易》以张大粉饰之。其实炼丹无藉于《易》,《易》本无预于炼丹。而今世言火候者,因以三百八十四爻为一周天,以一爻直一日,而爻多日少,终不相合,其妄可知。近世蔡季通学博而不免于杂,尝留意此书,而晦庵与之游,因为校正,其书颇行,然求其义则终无之。」

其次讲屯、蒙以下六十卦,用来表示一天之中用功的早晚;再次讲纳甲的六个卦,用来表示一天之中用功的进退;再次讲十二辟卦,把纳甲六卦分开加倍而成——总之都是附会《周易》来替自己撑门面、作装饰。其实炼丹并不需要借助《周易》,《周易》本来也与炼丹无关。而今世讲火候的人,于是拿三百八十四爻当作一个周天,一爻管一天,可是爻多日少,终究对不上,它的荒谬由此可知。近世蔡元定(字季通)学问广博而不免驳杂,曾留意这部书,朱熹与他交游,因而替它作了校正,这书于是相当流行;但要在其中求什么义理,终究是没有的。

河津薛氏瑄曰:「《参同契》假《易》论长生之术,若指诸掌,然终是方技之书。」

明代河津人薛瑄(理学名臣,谥文清)说:《参同契》借《周易》来讲长生之术,讲得像指着自己的手掌一样清楚,但它终究是一部方术技艺之书。

京山郝氏敬《学易枝言》曰:「《周易参同契》作自魏伯阳,大旨宗老氏《道德经》者,老子之《易》也。门户、毂轴、槖钥、牝牡,稽数探赜,不一而足,有无玄妙悉本其中。故知此书宗老氏,于《易》则《参同契》云尔。」

明代京山人郝敬《学易枝言》说:《周易参同契》是魏伯阳所作,宗旨归本于老子《道德经》——《道德经》就是老子的《易》。书中「门户」「毂轴」「橐钥」「牝牡」这些说法,考究数理、探索幽微,比比皆是,有无玄妙的道理全都本于《道德经》。所以可知这部书是宗奉老子的,至于对《周易》,也不过是「参同契合」一下罢了。

河右毛氏奇龄曰:「《参同契》诸圗,自朱子注后则学者多删之。徐氏注本已亡,他本厖杂不足据,惟彭本有《水火匡廓圗》《三五至精圗》《斗建子午圗》《将指天罡圗》《昬见圗》《晨见圗》《九宫八卦圗》《八卦纳甲圗》《含元播精三五归一圗》,然或并《至精》《归一》圗,或并《斗建》《将指》圗,故或九或七,今藏书家与道家多有之。以其书本丹灶家抽坎填离之术,故隋、唐志以其书入道家类(渭按:唐志入五行类,隋志无)。相传汉桓帝时淳于叔通受其学,始以行世,故张平叔《悟真诗》云『叔通受学魏伯阳,留为万古丹经王』也。」(见《太极圗说遗议》。)

清初毛奇龄(河右人)说:《参同契》所附的各种图,自从朱熹作注以后,学者大多把它们删掉了。徐景休的注本早已亡佚,别的本子杂乱不足凭据,只有彭晓本保存了《水火匡廓图》《三五至精图》《斗建子午图》《将指天罡图》《昏见图》《晨见图》《九宫八卦图》《八卦纳甲图》《含元播精三五归一图》;不过有的本子把《至精》《归一》并作一图,有的把《斗建》《将指》并作一图,所以图数或作九、或作七,如今藏书家和道家手里大多存有这些图。因为这部书本是丹灶家「抽坎填离」的方术,所以《隋书》《唐书》的书志把它归入道家类(胡渭按:《唐书》其实归在五行类,《隋书》则根本没有著录)。相传汉桓帝时淳于叔通承受此学,这书才开始流行于世,所以张伯端(字平叔)《悟真篇》诗说「叔通受学魏伯阳,留为万古丹经王」。(见毛奇龄《太极图说遗议》。)胡渭要点出的关键是:宋人「太极图」的前身《水火匡廓图》《三五至精图》,正保存在这部丹经的图里。

《书录解题》言彭本《明镜圗》有八环,今其存者非九则七,葢《斗建》《将指》不当并合,而《至精》《归一》本系一圗,是为八环耳。

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说彭晓本《明镜图》共有八个环,如今传下来的却不是九幅就是七幅。大概是《斗建》《将指》两幅本不该合并,而《至精》《归一》原本就是一幅图;这样算下来,正好凑成八环。

《易外别传》校正彭真一《明镜图》,畧加增损而成九环。《易》曰:「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参同契》曰:「恒顺地理,承天布宣。」石涧俞氏琰曰:「人之元气藏于腹,犹万物藏于坤;神入气中,犹天气降而至于地;气与神合,犹地道之承天。天地以此而生物,吾身以此而产药。《太玄经》云『藏心于渊,美厥灵根』,与此同旨。」

元代俞琰的《易外别传》校订了五代蜀人彭真一(即彭晓)所作的《明镜图》,在原图上稍加增补删减,改成九个圆环。第一环先引《周易·坤卦·彖传》:「伟大啊坤元,万物依靠它而生长,它顺从并承奉天道。」又引《周易参同契》:「永远顺从大地的条理,承受天的施予而布散宣扬。」石涧先生俞琰解释说:人的元气藏在腹中,就像万物藏在坤地里;「神」进入「气」中,就像天气下降到地面;「气」与「神」相合,就像地道承奉天道。天地凭这个道理生养万物,人身凭这个道理产出丹药。扬雄《太玄经》说「把心收藏在深渊里,滋养自己的灵根」,与这里是同一个旨趣。

邵子曰:「月体本黑,受日之光而白。」俞氏曰:「日为太阳,月为太阴。月本无光,月之光乃日之光也。阳明阴暗,阳禀阴受,故太阴受太阳之光以为明。人之心为太阳,气海犹太阴。心定则神凝,神凝则气聚。人能凝神入于气中,则气与神合,与太阴受太阳之光无异。」

第二环引邵雍的话:「月亮的本体原本是黑的,接受太阳的光照才显出白色。」俞琰解释说:太阳属「太阳」,月亮属「太阴」。月亮自身并不发光,月光其实就是日光。阳主明、阴主暗,阳负责给予、阴负责承受,所以太阴要接受太阳之光才有明亮。在人身上,心相当于太阳,下腹的「气海」相当于太阴。心安定下来神就凝聚,神凝聚了气就积聚。人若能把神凝住而送入气中,气与神便合而为一,这与太阴承受太阳之光并没有两样。

邵子曰:「神统于心,气统于肾,形统于首。形气交而神主乎其中,三才之道也。」俞氏曰:「人之一身,首乾腹坤,而心居其中,其位犹三才也。气统于肾,形统于首,一上一下本不相交,所以使之交者神也。神运乎中,则上下浑融,与天地同运,此非三才之道欤?夫神守于肾则静而藏伏,坤之道也;守于首则动而运行,乾之道也。藏伏则妙合而凝,运行则周流不息。妙合而凝者药也,用流不息者火也。」

第三环引邵雍的话:「神由心统摄,气由肾统摄,形由头统摄。形与气相交,而神在中间作主,这就是天、地、人三才的道理。」俞琰解释说:人的一身,头部属乾、腹部属坤,而心处在中间,这个位置正像三才。气由肾统摄在下,形由头统摄在上,一上一下本来互不交接,能使它们交接的就是神。神在中间运行,上下就融成一片,与天地同一节奏运转,这不正是三才之道吗?神守在肾中就安静而潜藏,这是坤的道理;守在头部就活动而运行,这是乾的道理。潜藏就能「妙合而凝」,运行就能周流不停。妙合而凝聚成的是「药」,周流不停的是「火」,也就是火候。

《阴符经》曰:「机在目。」邵子曰:「天之神发乎日,人之神发乎目。」俞氏曰:「目之所至,心亦至焉,故内炼之法,以目视鼻,以鼻对脐,降心火入于气海,葢不过片饷工夫而已。」《易》曰:「乾为天,坤为地,离为日,坎为月。」又曰:「乾为首,坤为腹。」《太玄经》曰:「阳气潜萌于黄宫。」《黄庭经》曰:「子欲不死修昆仑。」又曰:「出日入月呼吸存。」

第四环引《阴符经》:「关键在眼睛。」又引邵雍:「天的神显发在太阳上,人的神显发在眼睛上。」俞琰解释说:眼睛看到哪里,心也就跟到哪里,所以内丹修炼的方法是以眼看鼻、以鼻对脐,把心火降入气海,这其实只是片刻之间的功夫罢了。以下一环则引《周易·说卦传》:「乾象征天,坤象征地,离象征日,坎象征月。」又说:「乾象征头,坤象征腹。」引扬雄《太玄经》:「阳气悄悄萌发于黄色的中宫。」引道教《黄庭经》:「你若想不死,就修炼『昆仑』(指头顶)。」又说:「太阳出、月亮入,全在呼吸之间存想。」

俞氏曰:「首居上而圎,诸阳之所会,乾天之象也,故《易》以乾为首;昆仑在西北乾位,故《黄庭经》以乾为昆仑。腹居下而中虚,八脉之所归,坤地之象也,故《易》以坤为腹;天玄而地黄,故《太玄》以坤为黄宫。日生于东,月生于西,故《易》以离为日、坎为月;呼吸出入,升降上下,往来无穷,故《黄庭》以呼吸为日月。或以两目为日月,非也,两目仅有日月之形,无日月之用。」

俞琰解释说:头在人身最上而形状浑圆,是众阳脉会聚的地方,正是乾天之象,所以《周易》用乾来配头;昆仑山在西北方,正当乾位,所以《黄庭经》用「昆仑」来称乾,也就是头顶。腹在人身之下而中间空虚,是奇经八脉汇归的地方,正是坤地之象,所以《周易》用坤来配腹;天色玄黑而地色黄,所以《太玄经》把坤称作「黄宫」。太阳升起在东方,月亮生于西方,所以《周易》用离配日、坎配月;人的呼吸有出有入,一升一降、上下往来无穷无尽,所以《黄庭经》把呼吸比作日月。有人把两只眼睛当作日月,这是错的:两眼只具备日月的形状,却没有日月往来运行的作用。

《参同契》曰:「九还七返,八归六居。」又曰:「七八数十五,九六亦相应。」又曰:「金水合处,木火为侣,四者浑沌,列为龙虎。」俞氏曰:「六七八九乃水火木金之成数。木数八属东,火数七属南,木自东而升,则与火为侣于南矣;金数九属西,水数六属北,金自西而降,则与水合处于北矣。丹家有所谓赤龙、黑虎者,东方苍龙七宿运而之南则为赤龙,西方白虎七宿运而之北则为黑虎,无非譬喻身中之呼吸。究而言之,何龙虎之有?何金水木火之有?何七八九六之有?皆譬喻耳。或疑九、七、八言还、返、归,六独言居,得无异乎?曰:六居北不动,三方之还、返、归皆聚于北,故言居也。」

《周易参同契》说:「九还、七返、八归、六居。」又说:「七与八相加是十五,九与六相加也一样。」又说:「金和水会合在一处,木和火结为伴侣,四者混同不分,排列成龙与虎。」俞琰解释说:六、七、八、九是水、火、木、金的「成数」。木数是八,属东方;火数是七,属南方;木从东方上升,就在南方与火结成伴侣。金数是九,属西方;水数是六,属北方;金从西方下降,就在北方与水会合。丹家所说的「赤龙」「黑虎」,是指东方苍龙七宿运行到南方就成了赤龙,西方白虎七宿运行到北方就成了黑虎,无非用来比喻身体里的呼吸罢了。追究到底,哪里真有什么龙虎?哪里真有什么金水木火?哪里真有什么七八九六?全是比喻而已。有人怀疑:九、七、八分别说「还」「返」「归」,唯独六说「居」,岂不是不一致?回答是:六居于北方不动,其余三方的还、返、归最后都聚拢到北方,所以对六只说「居」。

俞氏曰:「乾上坤下,吾身之天地也;泰左否右,吾身天地之升降也。复非十一月,亦非夜半子时,乃身中之子也;姤非五月,亦非日中午时,乃身中之午也。张悟真云『否泰交,则阴阳或升或降』,葢谓身中之泰否。」俞氏曰:「坎北离南,吾身之水火也;既济东,未济西,吾身水火之升降也。屯居寅,蒙居戌,吾身之火候也。寅非平旦寅,乃身中之寅;戌非黄昏戌,乃身中之戌。张悟真云『屯蒙作动静,在朝在昏』,葢谓身中之屯蒙。」

俞琰解释另外两环说:乾在上、坤在下,这是我身上的天地;泰卦在左、否卦在右,这是我身上天地之气的升降。图中的复卦并不指农历十一月,也不指夜半子时,而是身体内部的「子」;姤卦并不指五月,也不指正午午时,而是身体内部的「午」。张伯端《悟真篇》说「否泰交替,阴阳便有升有降」,讲的正是身体内部的泰否。俞琰又说:坎在北、离在南,这是我身上的水火;既济在东、未济在西,这是我身上水火的升降。屯卦配寅、蒙卦配戌,这是我身上的「火候」。寅不是天亮时的寅时,而是身体内部的寅;戌不是黄昏的戌时,而是身体内部的戌。张伯端说「屯蒙分主动与静,一在早晨一在黄昏」,讲的也是身体内部的屯蒙。

《参同契》曰:「朔旦屯直事,至暮蒙当受。昼夜各一卦,用之依次序。既未至昧爽,终则复更始。日辰为期度,动静有早晚。春夏据内体,从子到辰巳;秋冬当外用,自午讫戌亥。」俞氏曰:「《参同契》以乾坤为鼎,坎离为药物,因以其余六十卦为火候。一日有十二时,两卦计十二爻,故日用两卦:朝屯则暮蒙,朝需则暮讼,以至于既济未济一也。屯倒转则为蒙,有一升一降之象。屯自内而升,为朝、为昼、为春夏;蒙自外而降,为暮、为夜、为秋冬,诸卦皆然。夫以六十卦分布为三十日以象一月,然遇小尽则当如之何?葢比喻耳,非真谓三十日也。或以此为闭目数息之法,则不胜其烦且劳矣,岂至简至易之道哉!」

《周易参同契》说:「初一早晨由屯卦当值,到傍晚该蒙卦承接。白天黑夜各用一卦,依照次序推下去。从既济到未济直至天明,一轮走完又重新开始。以日辰作为期限尺度,动与静各有早晚。春夏之气依据卦的内卦,从子时到辰时、巳时;秋冬之气当值于外卦,从午时到戌时、亥时。」俞琰解释说:《参同契》把乾坤当作炼丹的「鼎器」,把坎离当作「药物」,于是拿其余六十卦充当「火候」。一天有十二个时辰,两卦合计十二爻,所以每天用两卦:早晨屯卦则傍晚蒙卦,早晨需卦则傍晚讼卦,一直排到既济、未济,道理都一样。屯卦倒过来就是蒙卦,有一升一降之象。屯卦自内向上升,配早晨、白昼、春夏;蒙卦自外向下降,配傍晚、黑夜、秋冬,其余各卦也都如此。不过把六十卦分派成三十天来象征一个月,那么遇到只有二十九天的「小尽」之月又该怎么办?可见这只是比喻,并不真指三十天。有人把它当成闭目数呼吸的方法,那就烦琐劳累得受不了,哪里还称得上极简极易的大道呢!

《周易参同契》金丹鼎器药物火候万殊一本之圗。惟斯之妙术兮,审谛不诳语;传于亿世后兮,昭然而可考;焕若星经汉兮,昺如水宗海;思之务令熟兮,反复眂上下。千秋灿彬彬兮,万遍将可覩;神明或告人兮,心灵忽自悟;探端索其绪兮,必得其门户;天道无适莫兮,当传与贤者。

这是《周易参同契》「金丹鼎器药物火候万殊一本图」的图题与题辞。辞中说:这门奇妙的法术啊,仔细审察绝非虚妄之言;流传到亿万世之后啊,仍旧清清楚楚可以考究;它灿烂得像群星横过银河,明亮得像众水汇归大海。思索它一定要烂熟啊,要反反复复上下细看。千百年后仍光彩焕发啊,读上万遍自能看清;神明或许会启示人啊,心灵忽然就自行开悟。抓住线头去追寻它的头绪啊,一定能找到入门的路径;天道对人没有偏爱与疏远啊,应当把它传给贤德的人。

右论《参同契》指要十七。

以上是关于《周易参同契》要旨的论述,共计十七条。

《参同契》曰:「乾坤者,易之门户,众卦之父母。坎离匡廓(朱子《考异》作「匡郭」,云其象如垣郭之形),运毂正轴,牝牡四卦,以为槖钥。」(空同道士邹欣曰:以宇内言之,则乾天在上,坤地在下,而阴阳变化在其间;以人身言之,则乾阳在上,坤阴在下,而一身之阴阳变化在其间。此乾坤所以为易之门户、众卦之父母也。凡言易皆指阴阳变化而言,在人身则所谓金丹大药者也。然则乾坤其炉鼎欤?乾坤位乎上下,而坎离升降于其间,如车轴之贯毂以运轮,□下而□上也。牝牡谓配合之四卦,震、艮、巽、兊是也。槖,鞴囊;钥,其管也。)

《周易参同契》说:「乾坤是《易》的门户、众卦的父母;坎离像城郭一样围护在外(朱熹《周易参同契考异》把『匡廓』写作『匡郭』,说它的形状像城垣外郭),带动车毂、扶正车轴;牝牡相配的四卦,充当风箱与吹管。」空同道士邹欣解释说:就天地之间来讲,乾天在上、坤地在下,阴阳变化就在中间进行;就人身来讲,乾阳在上、坤阴在下,一身的阴阳变化也在中间进行。这就是乾坤之所以是《易》的门户、众卦父母的缘故。凡是说到「易」,都指阴阳变化,落到人身上就是所谓的「金丹大药」。那么乾坤岂不就是炼丹的炉鼎吗?乾坤定位在上下,坎离在中间一升一降,好比车轴穿过车毂来带动车轮,一个向下、一个向上(原文此处两字缺失)。「牝牡」指相配合的四卦,即震、艮、巽、兑。「槖」是鼓风的皮囊,「钥」是它的送风管。

(上阳子陈致虚曰:何谓坎离匡廓?葢阳乘阴则乾中虚而为离,阴乘阳则坤腹实而为坎,故坎离继乾坤之体而为阴阳之匡廓。比乾坤之于坎离,犹车辐之于毂轴,乾坤正坎离之辐,坎离辏乾坤之毂。老子曰「三十辐共一毂」,此大小徐君之旨同也。)

上阳子陈致虚接着解释说:什么叫「坎离匡廓」?大抵阳凌驾在阴之上,乾卦中间就空虚而变成离卦;阴凌驾在阳之上,坤卦腹中就充实而变成坎卦。所以坎离承接乾坤的形体,充当阴阳的外围城郭。拿乾坤与坎离相比,就像车辐与车毂车轴的关系:乾坤是坎离的辐条,坎离是众辐凑集的车毂。老子说「三十根辐条共用一个车毂」,这与大徐君、小徐君两家的旨趣是一致的。

「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矣。天地者,乾坤之象也;设位者,列阴阳配合之位也。易谓坎离,坎离者乾坤二用。二用无爻位,周流行六虚,往来既不定,上下亦无常,幽潜沦匿,升降于中,包囊万物,为道纪纲。」(全阳子俞琰曰:乾天坤地,吾身之鼎器也;离日坎月,吾身之药物也。先天八卦乾南坤北,列天地配合之位;离东坎西,分日月出入之门。反求吾身,其致□也。乾坤为体,坎离为用。坎离二者周流升降于六虚,往来上下木无爻位;吾身坎离运行乎鼎器之内,潜天潜地,岂有爻位哉!)

《参同契》又说:「天地设定了上下的位置,而『易』就在其中运行。天地就是乾坤之象;『设位』就是排出阴阳相配的位置。这里的『易』指坎离,坎离是乾坤的两种功用。这两种功用没有固定的爻位,周流于上下四方六个方位,来去不定,上下无常,深藏隐没,在中间升降,包裹万物,成为大道的纲纪。」全阳子俞琰解释说:乾天坤地,就是我身上的「鼎器」;离日坎月,就是我身上的「药物」。先天八卦乾在南、坤在北,排出天地相配的位置;离在东、坎在西,分出日月出入的门户。反过来在自己身上寻求,道理是一样的。乾坤是本体,坎离是功用。坎离二者在六虚之中周流升降,往来上下本无固定爻位;我身上的坎离在鼎器之内运行,可上潜于天、下潜于地,哪里会有什么爻位!

河右毛氏曰:「水火匡廓圗者,以章首有『坎离匡廓,运毂正轴』二语,所云水火即坎离也。丹家以坎离为用,故轮而象之,又名水火二用圗,则又取『天地者乾坤之象,坎离者乾坤之用』二语。葢其图正作坎离二卦而运为一轴,非所谓两仪也,亦非所谓阳动生阴、阴静复生阳也。其中一○则坎离之胎也,左((为离,白黑白即□—□也;右))为坎,黑白黑即—□—也。」(见《太极圗说遗议》)

河右人毛奇龄说:所谓「水火匡廓图」,是因为《参同契》篇首有「坎离匡廓,运毂正轴」两句,其中所说的水火就是坎离。丹家把坎离当作功用,所以画成轮状来象征它,这图又叫「水火二用图」,取的是「天地是乾坤之象,坎离是乾坤之用」两句话。那图其实只是画出坎离两卦而使之环转如一根车轴,并不是周敦颐所说的「两仪」,也不是所谓「阳动生阴、阴静又生阳」。图中间那个圆圈,是坎离所孕的胎;左边一半是离卦,白、黑、白相间,正是离卦阳、阴、阳的画法;右边一半是坎卦,黑、白、黑相间,正是坎卦阴、阳、阴的画法。此说见毛奇龄《太极图说遗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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