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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習錄

明 · 王守仁

傳習錄

儒家典籍

初讀可按四書入手:大學立綱、論語記言、孟子展開、中庸收束。再讀詩經、尚書、禮記與春秋三傳。荀子、春秋繁露、近思錄、傳習錄是經學之外看儒學怎麼被講開的幾條路。

傳習錄

捲上

(徐愛引言)

先生於大學格物諸說,悉以舊本為正,蓋先儒所謂誤本者也。愛始聞而駭,既而疑,已而殫精竭思。參互錯綜,以質於先生,然後知先生之說,若水之寒,若火之熱,斷斷乎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者也。先生明睿天授,然和樂坦易,不事邊幅。人見其少時豪邁不羈,又嘗氾濫於詞章,出入二氏之學。驟聞是說,皆目以為立異好奇,漫不省究。不知先生居夷三載,處困萶桌取精一之功,固已超入聖域,粹然大中至正之歸矣。愛朝夕炙門下,但見先生之道,即之若易,而仰之愈高。見之若粗,而探之愈精。就之若近,而造之愈益無窮。十餘年來,竟未能窺其藩籬。世之君子,或與先生僅交一面,或猶未聞其韾欬,或先懷忽易憤潡之心,而遠欲於立談之間,傳聞之說,臆斷懸度。如之何其可得也?從遊之士,聞先生之教,往往得一而遺二。見其牝牡驪黃,而棄其所謂千里者。故愛備錄平日之所聞,私以示夫同志,相與考正之。庶無負先生之教雲。門人徐愛書。以下門人徐愛錄。

先生(王守仁)對於《大學》格物(推究並正心中所對之事)各條說法,一概以舊本為正,也就是先儒所說的誤本。我徐愛起初聽見感到驚駭,接著懷疑,後來又盡心竭力,交錯比較,拿來向先生請教,這才知道先生的學說,像水之寒、火之熱,斷然可以等到百世之後的聖人出來也不會被駁倒。先生明睿是天所賦,卻和樂坦易,不講究邊幅。別人見他少年時豪邁不羈,又曾經沉溺於詞章,出入佛老之學,驟然聽到這套說法,都看成立異好奇,隨隨便便不去理會。不知道先生貶居蠻夷三年,處在困窮中培養精一之功(底本「萶桌」疑誤),本來已經超入聖域,純然歸於大中至正了。我朝夕在門下親炙,只見先生的道,靠近好像容易,仰望卻愈高;看見好像粗淺,探下去卻愈精;湊近好像不遠,真正走到卻愈加無窮。十多年來,竟還不能窺見藩籬。世上的君子,或者與先生只見過一面,或者還沒聽過他的謦咳,或者先懷著輕忽憤激的心,卻遠遠想在立談之間、傳聞之說上臆斷懸度,這怎麼可能得到呢?跟從交遊的士人,聽先生的教,往往得一而遺二,看見牝牡驪黃的外表,卻丟掉那所謂千里的真意。所以我把平日所聽到的一一記下,私下給同志看,彼此考正,希望不辜負先生的教。門人徐愛書。以下是門人徐愛所錄。

○愛問,「『在親民』,朱子謂當作新民。後章『作新民』之文似亦有據。先生以為宜從舊本『作親民』,亦有所據否」?先生曰,「『作新民』之『新』,是自新之民,與『在新民』之『新』不同。此豈足為據?『作』字卻與『親』字相對。然非『親』字義。下面治國平天下處,皆於『新』字無發明。如雲『君子賢其賢而親其親。小人樂其樂而利其利』。『如保赤子』。『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之。此之謂民之父母之類』。皆是『親』字意。『親民』猶孟子『親親仁民』之謂。親之即仁之也。百姓不親,舜使契為司徒,敬敷五教,所以親之也。堯典『克明峻德』便是『明明德』。『以親九族』,至『平章協和』,便是『親民』,便是『明明德於天下』。又如孔子言『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便是『明明德』。『安百姓』便是『親民』。說親民便是兼教養意。說新民便覺偏了」。

徐愛問:「『在親民』,朱子說應當作新民。後面一章『作新民』的文字似乎也有根據。先生以為應當依從舊本寫作『親民』,也有根據嗎?」先生說:「『作新民』的『新』,是自新之民,與『在新民』的『新』不同。這哪裡夠做根據?『作』字倒是與『親』字相對,卻不是『親』字的意思。下面治國平天下各處,都沒有對『新』字有所發明。例如說『君子賢其賢而親其親,小人樂其樂而利其利』,『如保赤子』,『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之,此之謂民之父母』一類,都是『親』字的意思。『親民』就像孟子所說『親親仁民』。親他就是仁他。百姓不親睦,舜派契做司徒,敬慎布陳五教,就是用來親他們。堯典『克明俊德』便是『明明德』(把本有的光明之德彰明出來)。『以親九族』到『平章協和』,便是『親民』,便是『明明德於天下』。又像孔子說『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便是『明明德』。『安百姓』便是『親民』。說親民便兼有教與養的意思。說新民便覺得偏了。」

○愛問,「『知止而後有定』,朱子以為『事事物物皆有定理』,似與先生之說相戾」。先生曰,「於事事物物上求至善,卻是義外也。至善是心之本體。只是明明德到至精至一處便是。然亦未嘗離卻事物。本注所謂『盡夫天理之極,而無一毫人慾之私』者,得之」。

徐愛問:「『知止而後有定』,朱子以為『事事物物都有定理』,似乎與先生的說法相反。」先生說:「在事事物物上求至善,卻是把義看成在外了。至善是心的本體。只是明明德到至精至一處便是。然而也未曾離開事物。舊注所謂『盡那天理的極致,而沒有一毫人慾之私』的,說對了。」

○愛問,「至善只求諸心。恐於天下事理,有不能盡」。先生曰,「心即埋也。天下又有心外之事,心外之理乎」?愛曰,「如事父之孝,事君之忠,交友之信,治民之仁,其間有許多理在。恐亦不可不察」。先生嘆曰,「此說之蔽久矣。豈一語所能悟?今姑就所問者言之。且如事父,不成去父上求個孝的理。事君,不成去君上求個忠的理交友治民,不成去友上民上求個信與仁的理。都只在此心。心即理也。此心無私慾之蔽,即是天理。不頂外面添一分。以此純乎天理之心,發之事父便是孝。發之事君便是忠。發之交友治民便是信與仁。只在此心去人慾存天理上用功便是」。愛曰,「聞先生如此說,愛已覺有省悟處。但舊說纏於胸中,尚有未脫然者。如事父一事,其間溫凊定省之類,有許叫多節目。不知亦須講求否」?先生曰,「如何不講求?只是有個頭腦。只是就此心去人慾存天理上講求。就如講求冬溫,也只是要盡此心之孝,恐怕有一毫人慾間雜。講求夏清,也只是要盡此心之孝,恐怕有一毫人慾間雜。只是講求得此心。此心若無人慾,純是天理,是個誠於孝親的心,冬時自然思量父母的寒,便自要求個溫的道理。夏時自然思量父母的熱,便自要求個清的道理。這都是那誠孝的心發出來的條件。卻是須有這誠孝的心,然後有這條件發出來。譬之樹木,這誠孝的心便便是根。許多條件便枝葉。須先有根,然後有枝葉。不是先尋了枝葉,然後去種根。禮記言『孝子之有深愛者,必有和氣。有和氣者,必有欲愉色。有愉色者,必有婉容』。須是有個深愛做根,便自然如此」。

徐愛問:「至善只向心裡求,恐怕天下的事理有不能窮盡的。」先生說:「心即理(心的本體就是天理,不在心外另求)。天下還有心外的事、心外的理嗎?」徐愛說:「比如事父的孝、事君的忠、交友的信、治民的仁,中間有許多理在,恐怕也不可不察。」先生嘆息說:「這個說法的蔽塞已經很久了,哪裡是一句話就能覺悟的?現在姑且就所問的來說。比如事父,難道是到父親身上去求一個孝的理?事君,難道是到君主身上去求一個忠的理?交友治民,難道是到朋友和百姓身上去求一個信與仁的理?都只在此心。心即理。此心沒有私慾的遮蔽,就是天理,不須外面添一分。拿這純是天理的心,發用事父便是孝,發用事君便是忠,發用交友治民便是信與仁。只在此心上去人慾、存天理上用功便是。」徐愛說:「聽先生這樣說,我已經覺得有省悟處。但舊說纏在胸中,還有沒脫然的。比如事父這一件事,中間溫清定省之類,有許多節目,不知道也必須講求嗎?」先生說:「怎麼不講求?只是有個頭腦。只是就此心去人慾、存天理上講求。就像講求冬天溫暖,也只是要盡此心的孝,恐怕有一毫人慾夾雜。講求夏天清涼,也只是要盡此心的孝,恐怕有一毫人慾夾雜。只是講求得此心。此心若沒有人慾,純是天理,是個誠於孝親的心,冬天自然思量父母的寒,便自然要求個溫暖的道理;夏天自然思量父母的熱,便自然要求個清涼的道理。這些都是那誠孝的心發出來的條件。卻是必須先有這誠孝的心,然後有這些條件發出來。好比樹木,這誠孝的心便是根,許多條件便是枝葉。必須先有根,然後有枝葉。不是先尋了枝葉,然後去種根。《禮記》說『孝子之有深愛者,必有和氣;有和氣者,必有愉色;有愉色者,必有婉容』。必須有個深愛做根,便自然如此。」

○鄭朝朔問,「至善亦須有從事物上求者」,先生曰,「至善只是此心純乎天理之極便是。更於事物上怎生求?且試說幾件看」。朝朔曰,「且如事親,如何而為溫清之節,如何而為奉養之宜,須求個是當,方是至善。所以有學問思辨之功」。先生曰,「若只是溫清之節,奉養之宜,可一日二日講之而盡。用得甚學問思辨?惟於溫清時,也只要此心純乎天理之極。奉養時,也只要此心純乎天理之極。此則非有學問思辨之功,將不免於毫釐千里之繆。所以雖在聖人,猶加精一之訓。若只是那些儀節求得是當,便謂至善,即如今扮戲子扮得許多溫清奉養得儀節是當,亦可謂之至善矣」。愛於是日又有省。

鄭朝朔問:「至善也必須有從事物上求的吧?」先生說:「至善只是此心純乎天理的極致便是。再於事物上怎麼求?且試說幾件看看。」朝朔說:「比如事親,怎樣才是溫清的節度,怎樣才是奉養的合宜,必須求個是當,才是至善。所以有學問思辨之功。」先生說:「若只是溫清的節度、奉養的合宜,可以一兩天講完。用得著什麼學問思辨?惟獨在溫清時,也只要此心純乎天理的極致;奉養時,也只要此心純乎天理的極致。這就不是有學問思辨之功,將不免毫釐千里的差錯。所以即使在聖人,還要加精一的訓誡。若只是那些儀節求得是當,便叫做至善,那麼如今戲子扮得許多溫清奉養的儀節是當,也可以叫做至善了。」徐愛這一天又有省悟。

○愛因未會先生知行合一之訓,與宗賢惟賢往復辯論,未能決。以問於先生。先生曰,「試舉看」。愛曰,「如今人盡有知得父當孝,兄當弟者,卻不能孝,不能弟。便是知與行分明是兩件」。先生曰,「此已被私慾隔斷,不是知行的本體了。未有而不行耆。知而不行,只是未和聖蕢教人知行,正是要復那本體。不是著你只恁的便罷。故大學指個真知行與人看,說『如好好色』,『如惡惡臭』。見好色屬知,好好色屬行。只見那好色時,已自好了。不是見了後,又立個心去好。聞惡臭屬知,惡惡臭屬行。只聞那惡臭時,已自惡了。不是聞了後,別立個心去惡。如鼻塞人雖貝惡臭在前,鼻中不曾聞得,便亦不甚惡。亦只是不曾知臭。就如稱某人知孝,某人知弟。必是其人已曾行孝行弟,方可稱他知孝知弟。不成只是曉得說些孝弟的話,便可稱為知孝弟。又如知痛,必已自痛了,方知痛。知寒,必已自寒了。知飢,必已自磯了。知行如何分得開?此便是知行的本體,不曾有私意隔斷的。聖人教人,必要是如此,方可謂之知。,不然,只是不曾知。此卻是何等緊切著實的工夫。如今苫苫定要說知行做兩個,是甚麼意?。某要說做一個,是什麼意?若不知立言宗旨。只管說一個兩個,亦有甚用」?愛曰,「古人說知行做兩個,亦是要人見個分曉一行做知的功夫,一行做行的功夫,即功夫始有下落」。先生曰,「此卻失了古人宗旨也。某嘗說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若會得時,只說一個知,已自有行在。只說一個行,已自有知在。古人所以既說一個知,又說一個行者,只為七間有一種人,懵懵懂懂的任意去做,全不解思惟省察。也只是個冥行妄作。所以必說個知,方才行得是。又有一種人,茫茫蕩蕩,懸空去思一索。全不肯著實躬行。也只是個揣摸影響。

徐愛因為還沒領會先生知行合一(知與行本是一件,不是先知道再去做)的訓誡,與宗賢、惟賢往復辯論,不能決斷,拿來問先生。先生說:「試舉例子看。」徐愛說:「如今人盡有知道父當孝、兄當悌的,卻不能孝、不能悌。便是知與行分明是兩件。」先生說:「這已經被私慾隔斷,不是知行的本體了。未有知而不行的。知而不行,只是未知。聖賢教人知行,正是要恢復那本體,不是教你只這樣便罷。所以《大學》指個真知行給人看,說『如好好色』『如惡惡臭』。見好色屬於知,好好色屬於行。只見那好色時,已經自好了,不是見了之後又另立一個心去好。聞惡臭屬於知,惡惡臭屬於行。只聞那惡臭時,已經自惡了,不是聞了之後另立一個心去惡。像鼻子塞住的人,即使看見惡臭在前,鼻中不曾聞得,便也不太厭惡,也只是不曾知臭。就像稱某人知孝、某人知悌,必須是那人已經行孝行悌,才可稱他知孝知悌。難道只是曉得說些孝悌的話,便可稱為知孝悌?又如知痛,必須自己已經痛了,才知痛。知寒,必須自己已經寒了。知飢,必須自己已經飢了。知行怎麼分得開?這便是知行的本體,不曾有私意隔斷的。聖人教人,必須是這樣,才可以叫做知。不然,只是不曾知。這卻是何等緊切著實的工夫。如今苦苦定要說知行做兩個,是什麼意思?我要說做一個,是什麼意思?若不知立言的宗旨,只管說一個兩個,又有什麼用?」徐愛說:「古人說知行做兩個,也是要人見個分曉:一邊做知的功夫,一邊做行的功夫,功夫才有下落。」先生說:「這卻失了古人的宗旨。我曾經說: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的開始,行是知的完成。若領會得時,只說一個知,已經自有行在;只說一個行,已經自有知在。古人所以既說一個知,又說一個行,只因為世間有一種人,懵懵懂懂任意去做,全不解思維省察,也只是個冥行妄作,所以必須說個知,行才能行得是。又有一種人,茫茫蕩蕩懸空去思索,全不肯著實躬行,也只是個揣摸影響。

所以必說一個行,方才知得真。此是古人不得已,補偏救弊的說話。若見得這個意時,即一言而足。今人卻就將知行分作兩件去做。以為必先知了,然後能行。我如今且去講習討論做知的工夫。待知得真了,方去做行的工夫。故遂終身不行,亦遂終身不知。此不是小病痛,其來已非一日矣。某今說個知行合一,正是對病的藥。又不是某鑿空杜撰。知行本體,原是如此。今若知得宗旨時,即說兩個亦不妨。亦只是一個。若不會宗旨,便說一個,亦濟得甚事?只是閒說話」。

(先生接著說:)所以必須說一個行,知才能知得真。這是古人不得已、補偏救弊的話。若見得這個意思時,即一言就夠了。今人卻就把知行分作兩件去做,以為必須先知了然後能行。我如今且去講習討論做知的工夫,等知得真了,才去做行的工夫。於是終身不行,也就終身不知。這不是小病痛,它的來由已經不是一天了。我現在說個知行合一,正是對病的藥。又不是我憑空杜撰。知行本體,原來就是這樣。現在若知得宗旨時,即使說兩個也不妨,也只是一個。若不會宗旨,便說一個,又濟得什麼事?只是閒說話。」

○愛問,「昨聞先生止至善之教,已覺功夫有用力處。但礜宋子格物之訓思之終不能合」。先生曰,「格物是止至善之功。既知至善,即知格物矣」。愛曰,「昨以先生之教,推之格物之說,似亦見得大略。但朱子之訓,其於書之『精一』,論語之『博約』,孟子之『盡心知性』,皆有所證據。以是未能釋然」。先生曰,「子夏篤信聖人。曾子反求諸己。篤信固亦是,然不如反求之切。今既不得於心,安可狃於舊聞,不求是當?就如朱子亦尊信程子。至其不得於心處,亦何嘗茍從?精一博約盡心,本自與吾說﹝吻﹞合,但未之思耳。朱子格物之訓,未免牽合附會。非其本旨。精是一之功,博是約之功。曰仁既明知行合一之說,此可一言而喻。盡心知性知天,是生知安行事。存心養性事天,是學知利行事。『夭壽不貳,修身以俟』,是困知勉行事。朱子錯訓格物。只為倒看了此意,以盡心知性為物格知至,要初學便去做生知安行事。如何做得」?愛問,「盡心知性,何以為生知安行」?先生曰,「性是心之體。天是性之原。盡心即是儘性。『惟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知天地之化育』,存心者,心有未盡也。知天如知州知縣之知,是自己分上事。己與天為二事天如子之事父,臣之事君。須是恭敬奉承,然後能無失。尚與天為二。此便是聖贀之別。至於夭壽不貳其心,乃是敢學者一心為善。不可以窮通夭壽之故,便把為善的心變動了。只去修身以俟命,見得窮通壽夭,有個命在。我亦不必以此動心。事天雖與天為二,已自見得個天在面前。俟命,便是未曾見面,在此等候相似。此便是初學立心之始,有個困勉的意在。今卻倒做了,所以使學者無下手處」。愛曰,「昨聞先生之教。亦影影見得功夫須是如此。今聞此說,益無可疑。愛昨曉思,格物的『物』字,即是『事』字。皆從心上說」。先生曰,「然。

徐愛問:「昨天聽先生止於至善的教,已經覺得功夫有用力處。但拿朱子格物的訓來想,終究不能合。」先生說:「格物是止於至善的功。既知至善,即知格物了。」徐愛說:「昨天用先生的教,推到格物之說,似乎也見得大略。但朱子的訓,對於《尚書》的『精一』、《論語》的『博約』、孟子的『盡心知性』,都有所證據,因此還不能釋然。」先生說:「子夏篤信聖人,曾子反求諸己。篤信固然也對,卻不如反求來得切。現在既已不得於心,怎麼可以狃於舊聞、不求是當?就像朱子也尊信程子,到他不得於心處,又何嘗苟且依從?精一、博約、盡心,本自與我的說法吻合,只是未曾去想罷了。朱子格物的訓,未免牽合附會,不是本旨。精是一的功,博是約的功。你既已明知行合一之說,這可以一句話就明白。盡心知性知天,是生知安行的事。存心養性事天,是學知利行的事。『夭壽不貳,修身以俟』,是困知勉行的事。朱子錯訓格物,只因為倒看了這個意思,把盡心知性當成物格知至,要初學便去做生知安行的事,怎麼做得?」徐愛問:「盡心知性,為什麼是生知安行?」先生說:「性是心的體,天是性的原。盡心即是儘性。『惟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知天地之化育』。存心,是心還有未盡。知天,如同知州知縣的『知』,是自己分上的事,己與天還是二。事天如同子之事父、臣之事君,必須恭敬奉承,然後能沒有過失,還與天為二。這便是聖與賢的分別。至於夭壽不貳其心,乃是教學者一心為善,不可以因為窮通夭壽的緣故,便把為善的心變動了,只去修身以等待命,看見窮通壽夭有個命在,我也不必因此動心。事天雖與天為二,已經自己見得個天在面前。俟命,便是未曾見面,在此等候相似。這便是初學立心的開始,有個困知勉行的意思在。現在卻倒過來做了,所以使學者沒有下手處。」徐愛說:「昨天聽先生的教,也隱隱見得功夫必須是這樣。現在聽這番話,更加無可疑。我昨天早晨想,格物的『物』字,就是『事』字,都從心上說。」先生說:「對。

身之主宰便是心。心之所發便是意。意之本體便是知。意之所在便是物。如意在於事親,即事親便是一物。意在於事君,即事君便是一物。意在於仁民愛物,即仁民愛物便是一物。意在於視聽言動,即視聽言動便是一物。所以某說無心外之理,無心外之物。中庸言『不誠無物』,大學『明明德』之功,只是個誠意。誠意之功,只是個格物。

(先生接著說:)身的主宰便是心。心所發用便是意。意的本體便是知。意所在便是物。如意在於事親,即事親便是一物。意在於事君,即事君便是一物。意在於仁民愛物,即仁民愛物便是一物。意在於視聽言動,即視聽言動便是一物。所以我說沒有心外的理,沒有心外的物。《中庸》說『不誠無物』,《大學》『明明德』的功,只是個誠意。誠意的功,只是個格物。

○先生又曰,「『格物』如孟子『大人格君心』之『格』。是去其心之不正,以全其本體之正。但意念所在,即要去其不正,以全其正。即無時無處不是存天理。即是窮理。天理即是明德。窮埋即是明明德」。

先生又說:「『格物』如同孟子『大人格君心』的『格』,是去掉那心的不正,來保全本體的正。但凡意念所在,就要去掉不正,來保全那正。即無時無處不是存天理。即是窮理。天理即是明德。窮理即是明明德。」

○又曰,「知是心之本體。心自然會知。見父自然知孝,見兄自然知弟,見孺子入井,自然知惻隱。此便是良知。不假外求。若良知之發,更無私意障礙。即所謂『充其惻隱之心。而仁不可勝用矣』。然在常人不能無私意障礙。所以須用致知格物之功,勝私復理。即心之良知更無障礙,得以充塞流行。便是致其知。知致則意誠」。

先生又說:「知是心的本體。心自然會知。見父自然知孝,見兄自然知悌,見小孩子掉進井裡,自然知惻隱。這便是良知(心本體自然會知的明覺,不待外求)。不從外面求。若良知發用,更沒有私意障礙,就是所謂『擴充惻隱之心,而仁不可勝用了』。然而常人不能沒有私意障礙,所以須用致知格物之功,勝私復理。即心的良知更無障礙,得以充塞流行,便是致其知。知致則意誠。」

○愛問,「先生以博文為約禮功夫。深思之未能得略。請開示」先生曰,『禮』字即是『理』字。理之發見可見者謂之文。文之隱微不可貝者謂之理。只是一物。約禮只是要此心純是一個天理。要此心純是天理,須就理之發見處用功。如發見於事親時,就在事親上學存此天理。發貝於事君時,就在事看上學存此天理。發見於處富貴貧賤時,就在處富貴貧賤上學存此天理。發貝於處患難夷狄時,就在處患難夷狄上學存此天理。至於作止語默,無處不然。隨他發見處,即就那上面學個存天理。這便是博學之於文,便是約禮的功夫。博文即是惟精。約禮即是惟一。

徐愛問:「先生把博文當做約禮的功夫。深思還不能得個大略。請開示。」先生說:「『禮』字就是『理』字。理的發見可以看見的叫做文,文的隱微不可見的叫做理,只是一物。約禮只是要此心純是一個天理。要此心純是天理,須就理的發見處用功。如發見於事親時,就在事親上學存此天理。發見於事君時,就在事君上學存此天理。發見於處富貴貧賤時,就在處富貴貧賤上學存此天理。發見於處患難夷狄時,就在處患難夷狄上學存此天理。至於作止語默,無處不是這樣。隨它發見處,即就那上面學個存天理。這便是博學於文,便是約禮的功夫。博文即是惟精,約禮即是惟一。」

○愛問,「『道心常為一身之主,而人心每聽命』。以先生精一之訓推之,此語似有弊」先生曰,「然。心一也。未雜於人謂之道心。雜以人偽謂之人心人心之得其正者即道心。道心之矢其正者即人心。初非有三心也。程子謂人心即人慾,道心即天理。語若分析,而意實得之。今曰『道心為生,而人心聽命』,是三心也。天理人慾不併立。安有天理為主,人慾又從而聽命者」?

徐愛問:「『道心常為一身之主,而人心每聽命』。用先生精一的訓來推,這話似乎有弊。」先生說:「對。心是一個。未曾雜於人為的叫做道心,雜以人偽的叫做人心。人心得其正的就是道心,道心失其正的就是人心。起初並不是有兩個心。程子說人心即人慾,道心即天理。話好像分析成兩截,意思其實對了。現在說『道心為主,而人心聽命』,是兩個心了。天理人慾不併立。哪有天理為主,人慾又從而聽命的?」

○愛問文中子韓退之。先生曰,「退之文人之雄耳。文中子儒也。後人徒以文詞之故,推尊退之。其實退之去文中子遠甚」。愛問何以有擬經之矢。先生曰,「擬經恐未可盡非。且說後世儒者著述之意與擬經如何」?愛曰,「世儒著述,近名之意不無。然期以明道。擬經純若為名」。先生曰,「著述以明道,亦何所劾法」?曰,「孔子刪迦六經,以明道也」。先生曰,「然則擬經獨非效法孔子乎」?愛曰,「著述即於道有所發明。擬經似徒擬其跡。恐於道無補」。先生曰,「子以明道者使其反僕還淳,而貝諸行事之實乎?抑將美其言辭,而徒以譊譊於世也?天下之大亂,由虛文勝而實行衰也。使道明於天下,則六經不必述。刪述六經,孔子不得已也。自伏義晝卦,至於文王周公。其間言易,如連山歸藏之屬。紛紛籍籍,不知其幾。易道大亂。孔子以天下好文之風日盛,知其說之將無紀極,於是取文王周公之說而贊之。以為惟此為得其宗。於是紛紛之說盡廢。而天下之言易者始一。書詩禮樂春秋皆然。書自典謨以後,詩自二南以降,如九丘八索,一切淫哇逸蕩之詞,蓋不知其幾千百篇。禮樂之名物度數,至是亦不可勝窮。孔子皆刪削而述正之,然後其說始廢。如書詩禮樂中,孔子何嘗加一語?今之禮記諸說,皆後儒附會而成。已非孔子之舊。至於春秋,雖稱孔子作之,其實皆魯史舊文。所謂筆者,筆其舊。所謂削者,削其繁。是有減無增。孔子述六經,懼繁文之亂天下。惟簡之而不得。使天下務去其文,以求其實。非以文教之也。春秋以後,繁文益盛,天下益亂。始皇焚書得罪,是出於私意。又不合焚六經。若當時志在明道,其諸反經叛理之說,悉取而焚之,亦正暗合刪述之意。自秦漢以降,文又日盛。若欲盡去之,斷不能去。只宜取法孔子。錄其近是者而表章之。則其諸怞悖之說,亦宜漸漸自廢。

徐愛問文中子王通和韓退之(韓愈)。先生說:「退之是文人中的雄傑罷了。文中子是儒者。後人只因為文詞的緣故推尊退之,其實退之離文中子遠得很。」徐愛問為什麼會有擬經的過失。先生說:「擬經恐怕未可一概否定。且說後世儒者著述的意思與擬經比怎樣?」徐愛說:「世儒著述,近名的意思不能說沒有,然而期望用來明道。擬經純然像是為名。」先生說:「著述用來明道,又效法什麼?」徐愛說:「孔子刪述六經,用來明道。」先生說:「那麼擬經獨獨不是效法孔子嗎?」徐愛說:「著述即對道有所發明。擬經似乎只是模擬形跡,恐怕對道沒有補益。」先生說:「你以為明道是要人反樸還淳,而見諸行事的實呢,還是將要美化言辭,只在世上喧譁呢?天下的大亂,由於虛文盛而實行衰。假使道已明於天下,則六經不必再述。刪述六經,是孔子不得已。從伏羲畫卦,到文王周公,中間講《易》的,如連山、歸藏一類,紛紛籍籍,不知有多少,《易》道大亂。孔子因為天下好文的風氣一天盛一天,知道那種說法將沒有紀極,於是取文王周公的說法而贊輔,以為只有這個得其宗。於是紛紛的說法盡廢,而天下講《易》的才歸一。《書》《詩》《禮》《樂》《春秋》都是這樣。《書》從典謨以後,《詩》從二南以降,如九丘八索,一切淫哇逸蕩的詞,大概不知有幾千百篇。禮樂的名物度數,到這時也不可勝窮。孔子都刪削而述正,然後那些說法才廢。像《書》《詩》《禮》《樂》中,孔子何嘗加一句話?如今《禮記》諸說,都是後儒附會而成,已經不是孔子的舊。至於《春秋》,雖稱孔子作它,其實都是魯史舊文。所謂筆,是筆錄其舊;所謂削,是削去其繁。是有減無增。孔子述六經,怕繁文亂天下,只是簡之而不得。要使天下務去其文,以求其實,不是用文來教他們。《春秋》以後,繁文更盛,天下更亂。始皇焚書得罪,是出於私意,又不該焚六經。若當時志在明道,把那些反經叛理的說法,都取來燒掉,也正暗合刪述的意思。從秦漢以降,文又一天盛一天。若想盡去掉,斷然去不掉。只宜取法孔子,錄那些近是的而表彰它,則那些乖悖的說法,也宜漸漸自己廢掉。

不知文中子當時擬經之意如何。某切深有取於其事。以為聖人復起,不能易也。天下所以不治,只因文盛實衰。入出己見。新奇相高,以眩俗取譽。徒以亂天下之聰明,塗天下之耳目。使天下靡然爭務修飾文詞,以求知於世。而不復知有敦本尚實,反僕還淳之行。是皆著述者有以啟之」。愛曰,「著述亦有不可缺者。如春秋一經,若無左傳,恐亦難曉」。先生曰,「春秋必待傳而後明,是歇後謎語矣。聖人何苦為此艱深隱晦之詞?左傳多是魯史舊文。若春秋須此而後明,孔子何必削之」?愛曰,「伊川亦云,『傳是案,經是斷』。如書弒某君,伐某國。若不明其事,恐亦難斷」。先生曰,「伄川此言,恐亦是相沿世儒之說。未得聖人作經之意。如書弒君,即弒君便是罪。何必更問其弒君之詳。征伐當自天子出。書伐國,即伐國便是罪。何必更問其伐國之詳?聖人述六經,只是要正人心。只是要存天理,去人慾。於存天理去人慾之事,則嘗言之。或因人請問,各隨分量而說。亦不肯多道。恐人專求之言語。故曰『予欲無言』。若是一切縱人慾滅天理的事,又安肯詳以示人?是長亂導奸也。故孟子云,『仲尼之門,無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後世無傳焉』。此便是孔門家法。世儒只講得一個伯者的學問。所以要知得許多陰謀詭計。純是一片功利的心。與聖人作經的意思正相反。如何思量得通」?因嘆曰,「此非達天德。者未易與言此也」又曰,「孔子云,『吾猶及史之闕文也』。孟子云,『盡信書,不如無書。吾於武成取二三策而已』。孔子刪書,於唐虞夏四五百年間,不過數篇。豈更無一事,而所述止此?聖人之意可知矣。聖人只是要刪去繁文,後儒郄只要添上」。愛曰,「聖人作經,只是要去人慾,存天理。如五伯以下事,聖人不欲詳以示人。則誠然矣。至如堯舜以前事,如何略不少見」?

(先生接著說:)不知道文中子當時擬經的意思怎樣。我深有取於這件事,以為聖人再起來,也不能改易。天下所以不治,只因文盛實衰。人人各出己見,新奇相高,來眩惑流俗求取名譽,只是擾亂天下的聰明,塗塞天下的耳目,使天下靡然爭著修飾文詞,以求被世上知道,而不再知道有敦本尚實、反樸還淳的行為。這都是著述的人有以開啟的。」徐愛說:「著述也有不可缺的。如《春秋》一經,若沒有《左傳》,恐怕也難曉。」先生說:「《春秋》必須等傳而後才明,那就是歇後謎語了。聖人何苦做這種艱深隱晦的詞?《左傳》多是魯史舊文。若《春秋》須這個而後才明,孔子何必削它?」徐愛說:「伊川也說:『傳是案,經是斷。』如書寫弒某君、伐某國,若不明那些事,恐怕也難斷。」先生說:「伊川這話,恐怕也是相沿世儒的說法,未得聖人作經的意思。如書寫弒君,即弒君便是罪,何必再問弒君的詳情。征伐應當從天子出。書寫伐國,即伐國便是罪,何必再問伐國的詳情?聖人述六經,只是要正人心,只是要存天理、去人慾。對於存天理去人慾的事,則曾經說過。或因人請問,各隨分量而說,也不肯多道,怕人專門求之於言語,所以說『予欲無言』。若是一切縱人慾滅天理的事,又怎麼肯詳細給人看?那是助長亂、引導奸。所以孟子說:『仲尼之門,無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後世無傳焉。』這便是孔門家法。世儒只講得一個霸者的學問,所以要知道許多陰謀詭計,純是一片功利的心,與聖人作經的意思正相反。怎麼思量得通?」因而嘆息說:「這不是通達天德的人,不容易跟他說這個。」又說:「孔子說:『吾猶及史之闕文也。』孟子說:『盡信《書》,不如無《書》。吾於《武成》取二三策而已。』孔子刪《書》,在唐虞夏四五百年間,不過數篇。難道再沒有一件事,而所述只這些?聖人的意思可以知道了。聖人只是要刪去繁文,後儒卻只要添上。」徐愛說:「聖人作經,只是要去人慾、存天理。如五霸以下的事,聖人不想詳細給人看,那誠然是了。至於堯舜以前的事,為什麼略而不見?」

先生曰,「義黃之世,其事闊疏,傳之者觲矣。此亦可以想見。其時全是淳龐僕素,略無文采的氣象。此便是太古之治。非後世可及」。愛曰,「如三墳之類,亦有傳者。孔子何以刪之」?先生曰,「縱有傳者,亦於世變漸非所宜。風氣益開,文采日勝。至於週末,雖欲變以夏商之俗,已不可挽。況唐虞乎又況義黃之世乎然其治不同,其道則二孔子於堯舜,則祖述之。於文武,則憲章之。文武之法,即是堯舜之道。但因時致治。其設施政令,已自不同。即夏商事業,施之於周,已有不合。故周公思兼三王。其有不合,仰而思之,夜以繼日。況太古之治,豈復能行?斯固聖人之所可峈也」。又曰,「專事無為,不能如三王之因時致治,而必欲行以太古之俗,即是佛老的學術。因時致治,不能如三王之一本於道,而以功利之心行之,即是伯者以下事業。後世儒者許多講來講去,只是講得個伯術」。

先生說:「伏羲、黃帝的世代,那些事闊疏,傳說的已經少了。這也可以想見。那時全是淳厚朴素、略無文采的氣象。這便是太古之治,不是後世可及。」徐愛說:「像三墳一類,也有傳下來的。孔子為什麼刪掉?」先生說:「縱然有傳下來的,也於世變漸漸不適宜。風氣更加開通,文采一天勝一天。到了週末,即使想變回夏商的風俗,已經不可挽回,何況唐虞呢?又何況伏羲黃帝的世代呢?然而治不同,道則是一個。孔子對於堯舜,則祖述他們;對於文王武王,則憲章他們。文武的法,就是堯舜的道,只是因時致治,設施政令已經自己不同。即夏商的事業,施行於周,已經有不合。所以周公想兼取三王,有不合的,仰而思之,夜以繼日。何況太古之治,難道還能行?這本是聖人所可略的。」又說:「專門從事無為,不能像三王那樣因時致治,而一定要行太古的風俗,就是佛老的學術。因時致治,不能像三王那樣一本於道,而以功利的心來行,就是霸者以下的事業。後世儒者許多講來講去,只是講得個霸術。」

○又曰,「唐虞以上之治,後世不可復也。略之可也。三代以下之治,後世不可法也。削之可也。惟三代之治可行。然而世之論三代者,不明其本,而徒事其末。則亦不可復矣」。

先生又說:「唐虞以上的治,後世不可恢復,略去就可以。三代以下的治,後世不可效法,削去就可以。只有三代之治可以行。然而世上論三代的,不明它的本,而只從事它的末,那就也不可恢復了。」

○愛曰,「先儒論六經,以春秋為史。史專記事。恐與五經事體終或稍異」。先生曰,「以事言謂之史。以道言謂之經。事即道。道即事。春秋亦經。五經亦史。易是包犧氏之史。書是堯舜下史。禮樂是三代史。其事同。其道同。安有所謂異」?

徐愛說:「先儒論六經,把《春秋》當做史。史專門記事,恐怕與五經的事體終究稍有不同。」先生說:「以事來說叫做史,以道來說叫做經。事就是道,道就是事。《春秋》也是經,五經也是史。《易》是包犧氏的史,《書》是堯舜以下的史,禮樂是三代的史。其事同,其道同,哪有所謂不同?」

○又曰,「五經亦只是史。史以叨善惡,示訓戒。善可為訓者,時存其逃,以示法。惡可為戒者,存其戒而削其事,以杜奸」。愛曰,「存其《跡》以示法,亦是存天理之本然。削其事以杜奸,亦是遏人慾於將萌否」?先生曰,「聖人作經,固無非是此意。然又不必泥著文句」。愛又問,「惡可為戒者,存其戒而削其事,以杜奸。何獨於詩而不刪鄭衛?先儒謂『惡者可以懲創人之逸志』。然否」?先生曰,「詩非孔門之舊本矣。孔子云,『放鄭聲,鄭聲淫』。又曰,『惡鄭聲之亂雅樂也』。『鄭衛之音,亡國之音也』。此是孔門家法。孔子所定三百篇,皆所謂雅樂。皆可奏之郊廟,奏之鄉黨。皆所以資暢和平,涵拯偲性。移風易俗,安得有此?是長淫導奸矣。此必秦火之後,世儒附會,以足三百萹之數。蓋淫泆之詞,世俗多所喜傳。如今閭巷皆然。惡者可以懲創人之逸志。是求其說而不得,從而為之辭」。

先生又說:「五經也只是史。史用來彰明善惡,顯示訓戒。善可以做訓的,有時保存其跡,來示範;惡可以做戒的,保存其戒而削去其事,來杜絕奸邪。」徐愛說:「保存其跡來示範,也是保存天理的本然;削去其事來杜絕奸邪,也是在人慾將萌時遏住嗎?」先生說:「聖人作經,固然無非是這個意思。然而又不必拘泥文句。」徐愛又問:「惡可以做戒的,保存其戒而削去其事,來杜絕奸邪。為什麼獨獨於《詩》而不刪鄭衛?先儒說『惡者可以懲創人之逸志』,對嗎?」先生說:「《詩》已經不是孔門的舊本了。孔子說:『放鄭聲,鄭聲淫。』又說:『惡鄭聲之亂雅樂也。』『鄭衛之音,亡國之音也。』這是孔門家法。孔子所定三百篇,都是所謂雅樂,都可以奏於郊廟,奏於鄉黨,都是用來資暢和平、涵養德性、移風易俗的,哪能有這些?那是助長淫、引導奸了。這一定是秦火之後,世儒附會,來湊足三百篇的數目。大概淫佚的詞,世俗多喜歡傳,如今里巷都是這樣。『惡者可以懲創人之逸志』,是求其說而不得,從而替它圓場。」

(徐愛跋)

愛因舊說汩沒,始聞先生之教,實是駭愕不定,無人頭處。其後聞之既久,漸知反身實踐。然後始信先生之學,為孔門嫡傳。舍是皆傍蹊小徑,斷港絽河矣。如說格物是誠意的工夫。明善是誠身的工夫。窮理是儘性的工夫。道問學是尊德性的工夫。博文是約禮的工夫。惟精是惟一的工夫。諸如此類,始皆落落難合。其後思之既久,不覺手舞足蹈。

我徐愛因為舊說沉溺,起初聽先生的教,實在駭愕不定,沒有入頭處。其後聽得久了,漸漸知道反身實踐,然後才信先生的學,是孔門嫡傳。除此都是旁蹊小徑、斷港絕河了。如說格物是誠意的工夫,明善是誠身的工夫,窮理是儘性的工夫,道問學是尊德性的工夫,博文是約禮的工夫,惟精是惟一的工夫,諸如此類,起初都落落難合。其後想得久了,不覺手舞足蹈。

以下門人陸澄錄

○陸澄問,「主一之功,如讀書,則一心在讀書上。接客,則一心在接客上。可以為主。乎」?先生曰,「好色則一心在好色上。好貨則一心在好貨上。可以為主一乎?是所謂遂物。非主一也。主一是專主一個天理」。

陸澄問:「主一的功,如讀書就一心在讀書上,接客就一心在接客上,可以叫做主一嗎?」先生說:「好色就一心在好色上,好貨就一心在好貨上,可以叫做主一嗎?那是所謂逐物,不是主一。主一是專主一個天理。」

○問立志。先生曰,「只念念要存天理,即是立志。能不忘乎此,久則自然心中凝聚。猶道冢所謂結聖胎也。此天理之念常存。馴至於美大聖神,亦只從此一念存養擴充去耳」。

問立志。先生說:「只念念要存天理,就是立志。能不忘這個,久了自然心中凝聚,就像道家所謂結聖胎。這天理的念頭常存,漸漸到美、大、聖、神,也只從此一念存養擴充而去罷了。」

○日間工夫覺紛擾,則靜坐。覺懶看書,則且看書。是亦因病而藥。

白天工夫覺得紛擾,就靜坐。覺得懶得看書,就姑且看書。這也是因病用藥。

○處朋友,務相下,則得益。相上則損。

處朋友,務必互相處下,就會得益。互相處上就會受損。

○孟源有自是好名之病。先生屢責之。曰,警責方已。友自陳日來工夫詩正。源從傍曰,「此方是尋著源舊時家當」。先生曰,「爾病又發」。源色變。議擬欲有所辨。先生曰,「爾病又發」。因喻之曰,「此是汝一生大病根。譬如方丈地內,種此一大樹。雨露之滋,土胍之力,只滋養得這個大根。四傍縱要種些嘉榖,上面被此樹葉遮覆,下面被此樹根盤結,如何生長得成?須用伐去此樹,纖根勿留,力可種植嘉種。不然,任汝耕耘培壅,只是滋養得此根」。

孟源有自以為是、好名的病。先生屢次責備他。說:警責剛剛停。朋友自己陳述近來工夫稍正。孟源從旁說:「這才是尋著我舊時的家當。」先生說:「你的病又發了。」孟源臉色變了,思量想有所辯解。先生說:「你的病又發了。」因而曉喻他說:「這是你一生的大病根。好比一方丈地裡種了這一棵大樹,雨露的滋潤、土壤的力氣,只滋養得這個大根。四旁縱要種些好谷,上面被這樹葉遮覆,下面被這樹根盤結,怎麼生長得成?必須伐去此樹,細根不留,才可種植好種。不然,任你耕耘培壅,只是滋養得此根。」

○問,「後世著述之多,恐亦有亂正學」。先生曰,「人心天理渾然。聖賢筆之書,如寫真傳神。不過示人以形狀大略,使之因此而討求其真耳。其精神意氣,言笑動止,固有所不能傳也。後世著述,是又將聖人所晝,摹仿謄寫,而妄自分析加增,以逞其技。其失真愈遠矣」。

問:「後世著述這麼多,恐怕也會擾亂正學。」先生說:「人心天理渾然。聖賢寫在書上,如同寫真傳神,不過給人看形狀大略,使他因此去討求那真的罷了。那精神意氣、言笑動止,本來有不能傳的。後世著述,是又把聖人所畫的摹仿謄寫,而妄自分析加增,來逞自己的技,失真就更遠了。」

○問,「聖人應變不窮,莫亦是預先講求否」?先生曰,「如何講求得許多?聖人之心如明鏡。只是一個明,則隨感而應,無物不照。未有已往之形尚在,未照之形先具者。若後世所講,邞是如此。是以與聖人之學大背。周公制禮作樂,以文天下。皆聖人所能為。堯舜何不盡為之,而待於周公?孔子刪述六經,以詔萬世,亦聖人所能為。周公何不先為之,而有待於孔子?是知聖人遇此時,方有此事。只怕鏡不明。不怕物來不能照。講求事變,亦是照時事。然學者邞須先有個明的工夫。學者惟患此心之未能明,不患事變之不能盡」。日,「然則所謂『仲漠無朕,而萬象森然已具』者,其言何如」?日,「是說本自好。只不善看,亦便有病痛」。

問:「聖人應變無窮,莫非也是預先講求嗎?」先生說:「怎麼講求得許多?聖人的心如明鏡。只是一個明,則隨感而應,無物不照。沒有已往的形還在、未照的形先具備的。若後世所講,卻是這樣,因此與聖人的學大相違背。周公制禮作樂,來文飾天下,都是聖人所能做的。堯舜為什麼不盡做了,而等待周公?孔子刪述六經,來詔示萬世,也是聖人所能做的。周公為什麼不先做了,而有待於孔子?由此知道聖人遇到這時,才有這件事。只怕鏡子不明,不怕物來不能照。講求事變,也是照時的事。然而學者卻須先有個明的工夫。學者只患此心未能明,不患事變不能盡。」問:「那麼所謂『衝漠無朕,而萬象森然已具』的話怎樣?」先生說:「這說本自好。只是不善看,也就有病痛。」

○「義理無定在,無窮盡。吾與子言,不可以少有所得,而遂謂止此也。再言之十年,二十年,五十年,未有止也」。他日又曰,「聖如堯舜。然堯舜之上,善無盡。惡如桀紂。然桀籿之下,惡無盡。使桀紂未死,惡寧止此乎?使善有盡時,文王何以望道而未之見」?

先生說:「義理沒有固定所在,也沒有窮盡。我與你講,不可以稍有所得,便以為止於此。再講十年、二十年、五十年,沒有止境。」他日又說:「聖如堯舜,然而堯舜之上,善沒有窮盡。惡如桀紂,然而桀紂之下,惡沒有窮盡。假使桀紂未死,惡難道止於此嗎?假使善有盡時,文王何以望道而還像未曾看見?」

○問,「靜時亦覺意思好。才遇事,便不同。如何」?先生曰,「是徒知養靜,而不用克已工夫也。如此臨事便要傾倒。人須在事上磨,方立得住,方能諍亦定,動亦定」。

問:「靜時也覺得意思好。才遇事,便不同。為什麼?」先生說:「這是只知養靜,而不用克己工夫。這樣臨事便要傾倒。人須在事上磨練(在具體事情上磨鍊此心),才立得住,才能靜亦定、動亦定。」

○問上達工夫。先生曰,「後儒教人才涉精微,便謂上達,未當學,且說下學。是分下學上達為二也。夫目可得見,耳可得聞,口可得言,心可得思者,皆下學也。目不可得見,耳不可得聞,口不可得言,心不可得思者,上達也。如木之栽培灌溉,是下學也。至於日夜之所息,條達暢茂,乃是上達。人安能預其力哉?故凡可用功,可告語者,皆下學。上達只在下學裡。凡聖人所說,雖極精微,俱是下學。學者只從下學裡用功,自然上達去。不必別尋個上達的工夫」。

問上達工夫。先生說:「後儒教人,才一涉及精微,便叫做上達,說未當學,且說下學。這是把下學上達分成兩個。凡目可以見、耳可以聞、口可以言、心可以想的,都是下學。目不可得見、耳不可得聞、口不可得言、心不可得想的,是上達。如樹木的栽培灌溉,是下學。至於日夜所生息、條達暢茂,才是上達。人哪能預先用力呢?所以凡可用功、可告語的,都是下學。上達只在下學裡。凡聖人所說,雖然極精微,都是下學。學者只從下學裡用功,自然上達去。不必另尋個上達的工夫。」

○問,「惟精惟一,是如何用功」?先生曰,「惟一是惟精主意,惟精是惟一功夫。非惟精之外復有惟一也。『精』字從『米』。姑以米譬之。要得此米純然潔白,便是惟一意。然非加舂簸篩揀惟精之工,則不能純然潔白也。舂簸篩揀,是惟精之功。然亦不過要此米到純然潔白而已。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者,皆所以為惟精而求惟一也。他如博文者即約禮之功。格物致知者即誠意之功。道問學即尊德性之功。明善即誠身之功,無二說也」。

問:「惟精惟一,是怎樣用功?」先生說:「惟一是惟精的主意,惟精是惟一的功夫。不是惟精之外另有惟一。『精』字從『米』。姑且用米來譬。要得這米純然潔白,便是惟一的意思。然而不加舂簸篩揀這惟精的工,就不能純然潔白。舂簸篩揀,是惟精的功,然而也不過要這米到純然潔白而已。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都是用來為惟精而求惟一。其他如博文就是約禮的功,格物致知就是誠意的功,道問學就是尊德性的功,明善就是誠身的功,沒有兩樣說法。」

○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聖學只一個功夫。知行不可分作兩事。

知是行的開始,行是知的完成。聖學只一個功夫。知行不可分作兩件事。

○漆雕開曰,「吾斯之未能信」。夫子說之。子路使子羔為費宰。子曰,「賊夫人之子」。曾點言志,夫子許之。聖人之意可見矣。

漆雕開說:「吾斯之未能信。」孔子高興。子路讓子羔做費宰。孔子說:「這是害人家的子弟。」曾點言志,孔子許他。聖人的意思可以看見了。

○問,「寧靜存心時,可為未發之中否」?先生曰,「今人存心,只定得氣。當其寧靜時,亦只是氣寧靜。不可以為未發之中」。日,「未便是中。莫亦是求中功夫」?曰,「只要去人慾,存天理,方是功夫。靜時念念去人慾,存天理。動時念念去人慾,存天理。不管寧靜不寧靜。若靠那寧靜,不惟漸有富靜厭動之弊。中間許多病痛,只是潛伏在。終不能絕去,遇事依舊滋長。以循理為生,何嘗不寧靜?以寧靜為主,未必能循理」。

問:「寧靜存心時,可以算未發之中嗎?」先生說:「今人存心,只定得氣。當他寧靜時,也只是氣寧靜。不可以當做未發之中。」問:「還不是中,莫非也是求中的功夫?」先生說:「只要去人慾、存天理,才是功夫。靜時念念去人慾、存天理,動時念念去人慾、存天理,不管寧靜不寧靜。若靠那寧靜,不但漸漸有喜靜厭動的弊病,中間許多病痛只是潛伏著,終不能絕去,遇事依舊滋長。以循理為主,何嘗不寧靜?以寧靜為主,未必能循理。」

○問,「孔門言志,由求任政事。公西赤任禮樂。多少實用?及曾竹說來,卻似耍的事。聖人卻許他,是意何如」?曰,「三子是有意必。有意必,便偏著一邊。能此未必能彼。曾點這意思卻無意必。便是『素其位而行,不願乎其外。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難,行乎患難。無人而不自得矣』。三子所謂『汝器也』。曾點便有不器意。然三子之才,各卓然成章。非若世之空言無實者。故夫子亦皆許之」。

問:「孔門言志,子路、冉求擔任政事,公西赤擔任禮樂,多麼實用。等到曾點說來,卻像耍的事,聖人卻許他,是什麼意思?」先生說:「三子是有意必。有意必,便偏著一邊,能此未必能彼。曾點這意思卻無意必。便是『素其位而行,不願乎其外。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難,行乎患難。無人而不自得矣』。三子是所謂『汝器也』。曾點便有不器的意思。然而三子的才,各自卓然成章,不像世上空言無實的人。所以夫子也都許他們。」

○問,「知識不長進如何」?先生曰,「為學須有本原。須從本原上用力。漸漸盈科而進。仙家說嬰兒亦善。譬嬰兒在母腹時,只是純氣。有何知識?出胎後,方始能啼。既而後能笑。又既而後能認識其父母兄弟。又既而後能立,能行,能持,能負。卒乃天下之事,無不可能。皆是精氣日足,則筋力日強,聰明日開。不是出胎日便講求推尋得來。故須有個本原。聖人到位天地,育萬物,也只從喜怒哀樂未發之中上養來。後儒不明格物之說。見聖人無不知,無不能。便欲於初下手時講求得盡。豈有此理」。又曰,「立志用功,如種樹然。方其根芽,猶未有幹。及其有幹,尚未有枝。枝而後葉。葉而後花實。初種根時,只管栽培灌溉。勿作枝想。勿作葉想。勿作花想。勿作實想。懸想何益?但不忘栽培之功,怕。沒有枝葉花寅」?

問:「知識不長進怎麼辦?」先生說:「為學須有本原。須從本原上用力,漸漸盈科而進。仙家說嬰兒也好。好比嬰兒在母腹時,只是純氣,有什麼知識?出胎後才開始能啼,既而能笑,又既而能認識父母兄弟,又既而能立、能行、能持、能負,終於天下的事無不可能。都是精氣一天充足,則筋力一天強,聰明一天開。不是出胎那天便講求推尋得來。所以須有個本原。聖人到定位天地、養育萬物,也只從喜怒哀樂未發之中上養來。後儒不明格物之說,見聖人無不知、無不能,便想在初下手時講求得盡。哪有此理?」又說:「立志用功,如種樹那樣。正當根芽,還沒有樹幹。等到有了樹幹,還沒有枝。有枝而後有葉,有葉而後有花果。初種根時,只管栽培灌溉。不要作枝想,不要作葉想,不要作花想,不要作果想。懸想有什麼益處?只是不忘栽培的功,還怕沒有枝葉花果嗎?」

○問,「看書不能明如何」?先生曰,「此只是在文義上穿求,故不明。如此,又不如為舊時學問。他到看得多,解得去。只是他為學雖極解得明曉,亦終身無得。須於心體上用功。凡明不得,行不去,須反在自心上體當。即可通。蓋四書五經,不過說這心體。這心體即所謂道心。體明即是道明。更無二。此是為學頭腦處」。

問:「看書不能明白怎麼辦?」先生說:「這只是在文義上穿求,所以不明。這樣,又不如做舊時的學問。他們倒看得多,解得去。只是他們為學雖然極解得明曉,也終身無所得。須於心體上用功。凡是明不得、行不去,須反在自心上體當,即可通。大概四書五經,不過說這心體。這心體即所謂道心。體明即是道明,更沒有兩個。這是為學的頭腦處。」

○「虛靈不眛,眾理而萬事出」。心外無理。心外無事。

「虛靈不昧,眾理具備而萬事從此出」。心外無理。心外無事。

○或問,「晦庵先生曰,『人之所以為學者,心與理而已』。此語如何」?曰,「心即性,性即理。下一『與』字,恐未免為二。此在學者善觀之」。

有人問:「晦庵先生(朱熹)說:『人之所以為學者,心與理而已。』這話怎樣?」先生說:「心即性,性即理。下一個『與』字,恐怕未免分成兩個。這在學者善於觀察。」

○或曰,「人皆有是心。心即理。何以有為善有為不善」?先生曰,「惡人之心矢其本體」。

有人說:「人都有這個心。心即理。為什麼有為善有為不善?」先生說:「惡人的心失了本體。」

○問,「『析之有以極其精而不亂,然後合之有以盡其大而無餘』。此言如何」?先生曰,「恐亦未盡。此理豈容分析?又何須湊合得?聖人說精一,自是盡」。

問:「『析之有以極其精而不亂,然後合之有以盡其大而無餘』。這話怎樣?」先生說:「恐怕也未盡。此理哪容分析?又何須湊合得?聖人說精一,自然就盡了。」

○省察是有事時存養,存養是無事時省察。

省察是有事時的存養,存養是無事時的省察。

○澄嘗問象山在人情事變上做工夫之說。先生曰,「除了人情事變,則無事矣。喜怒哀樂非人情乎?自視聽言動以至富貴貧賤患難死生,皆事變也。事變亦只在人情裡。其要只在致中和。致中和只在謹獨」。

陸澄曾經問象山(陸九淵)在人情事變上做工夫的說法。先生說:「除了人情事變,就無事了。喜怒哀樂不是人情嗎?從視聽言動以至富貴貧賤患難死生,都是事變。事變也只在人情裡。其要只在致中和。致中和只在慎獨。」

○澄問,「仁義禮智之名,因已發而有」。曰,「然」。他日澄曰,「惻隱羞惡辭讓是非,是性之表德邪」?曰,「仁義禮智也是表德。性一而已。自其形體也,謂之天。主宰也,市之帝。流行也,謂之命。賦於人也,謂之性。主於身也,謂之心。心之發也,遇父便謂之孝,遇君便謂之忠。自此以往,名至於無窮,只一性而已。猶人一而已。對父謂之子,對子謂之父。自此以往,至於無窮,只一人而已。人只要在性上用功。看得一性字分明,即萬理燦然」。

陸澄問:「仁義禮智的名,因已發而有。」先生說:「對。」他日陸澄說:「惻隱、羞惡、辭讓、是非,是性的表德嗎?」先生說:「仁義禮智也是表德。性只是一個。從它的形體,叫做天;主宰,叫做帝;流行,叫做命;賦於人,叫做性;主於身,叫做心。心的發用,遇父便叫做孝,遇君便叫做忠。從此以往,名至於無窮,只是一性而已。就像人只是一個。對父叫做子,對子叫做父。從此以往,至於無窮,只是一人而已。人只要在性上用功。看得一性字分明,即萬理燦然。」

○一日論為學工夫。先生曰,「教人為學不可執一偏。初學時心猿意馬,拴縛不定。其所思慮多是人慾一邊。故且教之靜坐息思慮。久之,俟其心意稍定。只懸空靜守,如槁木死灰,亦無用。須教他省察克治。省察克治之功,則無時而可間。如去盜賊,須有個掃除廓清之意。無事時,將好色好貨好名等私,逐一追究搜尋出來。定要拔去病根,永不復起,方始為快。常如貓之捕鼠。一眼看著,一耳聽著。才有一念萌動,即與克去。斬釘截鐵,不可姑容與他方便。不可窩藏。不可放他出路。方是真實用功。方能掃除廓清。到得無私可克,自有端拱時在。雖曰『何思何慮』,非初學時事。初學必須思省察克治。即是思誠。只思一個天理。到得天理純全,便是何思何慮矣」。

一天論為學工夫。先生說:「教人為學不可執著一偏。初學時心猿意馬,拴縛不定,所思慮多是人慾一邊,所以姑且教他靜坐息思慮。久了,等他心意稍定。只懸空靜守,如槁木死灰,也沒有用。須教他省察克治。省察克治的功,則無時可以間斷。如同去除盜賊,須有個掃除廓清的意思。無事時,把好色好貨好名等私,逐一追究搜尋出來,定要拔去病根,永不復起,才算痛快。常如貓捕鼠,一眼看著,一耳聽著,才有一念萌動,即與克去。斬釘截鐵,不可姑容給他方便,不可窩藏,不可放他出路。才是真實用功,才能掃除廓清。到得無私可克,自然有端拱的時候在。雖說『何思何慮』,不是初學時的事。初學必須思省察克治,就是思誠。只思一個天理。到得天理純全,便是何思何慮了。」

○澄問,「有人夜怕鬼者奈何」?先生曰,「只是平日不能集義而心有所慊,故怕。若素行合於神明,何怕之有」?子莘曰,「正直之鬼不須怕。恐邪鬼不管人善惡,故未免怕」。先生曰,「豈有邪鬼能迷正人乎?只此一怕即是心邪。故有迷之者。非鬼迷也,心自迷耳。如人好色,即是色鬼迷。好貨,即是貨鬼迷。怒所不當怒,是怒鬼迷。懼所不當懼,是懼鬼迷也」。

陸澄問:「有人夜裡怕鬼怎麼辦?」先生說:「只是平日不能集義而心有所歉,所以怕。若素來行事合於神明,有什麼可怕?」子莘說:「正直的鬼不須怕。恐怕邪鬼不管人善惡,所以未免怕。」先生說:「哪有邪鬼能迷正人的?只這一個怕即是心邪,所以有迷他的。不是鬼迷,是心自迷罷了。如人好色,就是色鬼迷;好貨,就是貨鬼迷;怒所不當怒,是怒鬼迷;懼所不當懼,是懼鬼迷。」

○定者心之本體。天理也。動靜所遇之時也。

定是心的本體,就是天理。動靜是所遇的時。

○澄問學庸同異。先生曰,「子思括大學一書之義為中庸首章」。

陸澄問《大學》《中庸》同異。先生說:「子思概括《大學》一書的義,作為《中庸》首章。」

○問,「孔子正名。先儒說上告天子,下告方伯。廢輒立郢。此意如何」?先生曰,「恐難如此。豈有一人致敬盡禮,待我而為政,我就先去廢他,豈人情天理?孔子既肯與輒為政,必已是他能傾心委國而聽。聖人盛德至誠,必已感化衛輒。使知無父之不可以為人。必將痛哭奔走,往迎其父。父子之愛本於天性。輒能悔痛真切如此,蒯聵豈不感動底豫?蒯聵既還,輒乃致國詩戮。聵已見化於子,又有夫子至誠調和其間,當亦決不肯受。仍以命輒。群臣百姓又必欲得輒為君。輒乃自暴其罪惡。請於天子,告於方伯諸侯。而必欲致國於父。聵與群臣臣姓,亦皆表輒悔悟仁孝之美,請於天子,告於力伯諸戾。必欲得輒而為之君。於是集命於輒。使之復君衛國。輒不得已,乃如後世上皇故事。率群臣百姓尊聵為太公。備物致養。而始退復其位焉。則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名正言順。一舉而可為政於天下矣。孔子正名或是如此」。

問:「孔子正名。先儒說上告天子,下告方伯,廢輒立郢。這意思怎樣?」先生說:「恐怕難以這樣。哪有一個人致敬盡禮,等我為他執政,我就先去廢他,哪是人情天理?孔子既肯與輒為政,必已是他能傾心把國事委託而聽從。聖人盛德至誠,必已感化衛輒,使他知道無父的不可以做人,必將痛哭奔走,去迎接他的父親。父子之愛本於天性。輒能悔痛真切如此,蒯聵豈不感動和悅?蒯聵既回來,輒於是把國交付並請受戮。聵已見化於子,又有夫子至誠在中間調和,當也決不肯受,仍把國命給輒。群臣百姓又必想得輒為君。輒於是自己暴露罪惡,請於天子,告於方伯諸侯,而一定要把國交給父親。聵與群臣百姓,也都表彰輒悔悟仁孝之美,請於天子,告於方伯諸侯,一定要得輒而做他的君。於是集命於輒,使他再君臨衛國。輒不得已,才像後世太上皇的故事,率領群臣百姓尊聵為太公,備物致養,然後才退而恢復其位。則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名正言順,一舉而可以為政於天下了。孔子正名或者是這樣。」

○澄在鴻臚寺倉居。忽家信至,言兒病危。澄心甚憂悶不能堪。先生曰,「此時正宜用助。若此時放過,閒時講學何用?人正要在此時磨鍊?父之愛子,自是至情。然天理亦自有個中和處。過即是私意。人於此處多認做天理當憂,則一向憂苦,不知己,是『有所憂患,不得其正』。大抵七情所感,多隻是過,少不及者。才過便非心之本體。必須調停適中始得。就如父母之喪。人子豈不欲一哭便死,方快於心?然卻曰『毀不滅性』。非聖人強制之也。天理本體,自有分限。不可過也。人但要識得心體,自然增減分毫不得」。

陸澄在鴻臚寺倉居,忽然家信到,說兒子病危。陸澄心裡很憂悶,不能堪。先生說:「這時正宜用功。若這時放過,閒時講學有什麼用?人正要在這時磨鍊。父愛子,自是至情。然而天理也自有個中和處,過了就是私意。人在此處多認做天理應當憂,就一向憂苦,不知道自己已經是『有所憂患,不得其正』。大抵七情所感,多只是過,少有不及的。才過便不是心的本體,必須調停適中才得。就像父母之喪。人子豈不想一哭便死,才快於心?然而卻說『毀不滅性』。不是聖人強制他。天理本體,自有分限,不可過。人但要識得心體,自然增減分毫不得。」

○不可謂未發之中常人俱有。蓋體用一源。有是體,即有是用。有未發之中,即有發而皆中節之和。今人未能有發而皆中節之和。須知是他未發之中亦未能全得。

不可以說未發之中常人都有。因為體用一源。有這個體,即有這個用。有未發之中,即有發而皆中節的和。今人未能有發而皆中節的和,須知是他未發之中也未能全得。

○易之辭是「初九潛龍勿用」六字。易之象是初晝。易之變是值其晝。易之占是用其辭。

《易》的辭是「初九潛龍勿用」六字。《易》的象是初畫。《易》的變是正值其畫。《易》的佔是用其辭。

○夜氣是就常人說。學者能用功,則日間有事無事,皆是此氣翕聚發生處。聖人則不消說夜氣。

夜氣是就常人說。學者能用功,則白天有事無事,都是此氣翕聚發生處。聖人則不用說夜氣。

○澄問操存舍亡章。曰,「『出入無時,莫知其鄉』。此雖就常人心說。學者亦須是知得心之本體,亦元是如此。則操存功夫,始沒病痛。不可便謂出為亡人為存。若論本體,元是無出無入的。若論出入,則其思慮運用是出。然主宰常昭昭在此,何出之有?既無所出,何人之有?程子所謂腔子,亦只是天理而已。雖終日應酬,而不出天理,即是在腔子裡。若出天理,斯謂之放,斯謂之亡」。又曰,「出入亦只是動靜。動靜無端。豈有鄉邪」?

陸澄問操存舍亡那一章。先生說:「『出入無時,莫知其鄉』。這雖然是就常人心說。學者也須是知得心的本體原來也是這樣,則操存功夫才沒有病痛。不可便以為出就是亡、入就是存。若論本體,原來是無出無入的。若論出入,則那思慮運用是出。然而主宰常昭昭在此,有什麼出?既無所出,有什麼入?程子所謂腔子,也只是天理而已。雖終日應酬而不出天理,就是在腔子裡。若出了天理,這就叫做放,這就叫做亡。」又說:「出入也只是動靜。動靜沒有端緒,哪有鄉呢?」

○王嘉秀問,「佛以出離生死誘人入道。仙以長生久視誘人入道。其心亦不是要人做不好。究其極至,亦是貝得聖人上一截。然非人道正路。如今仕者,有由科,有由貢,有由傳奉一般做到大官。畢竟非人仕正路,君子不由也。仙佛到極處,與儒者略同。但有了上一截,遺了下一截。終不似聖人之全。然其上一截同者,不可誣也。後世儒者又只得聖人下一截。分裂失真。流而為記誦,詞章,功利,訓詀。亦卒不免為異端。是四冢者,終身勞苦於身心。無分毫益。祝彼仙佛之徒,清心寡慾,超然於世累之外者,反若有所不及矣。今學者不必先排仙佛。且當篤志為聖人之學。聖人之學明,則仙佛自泯。不然,則此之所學,恐彼或有不屑。而反欲其俯就,不亦難乎?鄙見如此。先生以為何如」?先生曰,「所論大略亦是。但謂上一截,下一截,亦是人見偏了如此。若論聖人大中至正之道,徹上徹下。只是一貫。更有甚上一截,下一截?『「陰一陽之謂道但仁者見之便謂之仁。知者見之便謂之智。百姓又曰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鮮矣』。仁智豈可不謂之道?但見得偏了,便有弊病」。

王嘉秀問:「佛用出離生死引誘人入道,仙用長生久視引誘人入道。他們的心也不是要人做不好。究其極至,也是見得聖人上一截。然而不是人道正路。如今做官的,有由科舉,有由貢舉,有由傳奉,一樣做到大官,畢竟不是入仕正路,君子不走。仙佛到極處,與儒者略同。但有了上一截,遺了下一截,終究不像聖人的全。然而其上一截相同的,不可誣。後世儒者又只得聖人下一截,分裂失真,流而為記誦、詞章、功利、訓詁,也終不免為異端。這四家,終身勞苦於身心,無分毫益。看那些仙佛之徒,清心寡慾,超然於世累之外的,反倒像有所不及了。現在學者不必先排斥仙佛,且當篤志做聖人的學。聖人的學明瞭,則仙佛自然泯滅。不然,則這邊所學,恐怕那邊或有不屑,而反想讓他們俯就,不也難嗎?鄙見如此。先生以為怎樣?」先生說:「所論大略也對。但說上一截、下一截,也是人見偏了才這樣。若論聖人大中至正之道,徹上徹下,只是一貫,還有什麼上一截、下一截?『一陰一陽之謂道。仁者見之便謂之仁,知者見之便謂之智,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鮮矣。』仁智難道不可叫做道?但見得偏了,便有弊病。」

○蓍固是易。龜亦是易。

蓍草固然是《易》,龜甲也是《易》。

○問,「孔子謂武王未盡善,恐亦有不滿意」。先生曰,「在武王自合如此」。曰,「使文王未沒,畢竟如何」?曰,「文王在時,天下三分已有其二。若到武王伐商之時,文王若在,或者不致興兵。必然這一分亦來歸了文王。只善處籿,使不得縱惡而已」。

問:「孔子說武王未盡善,恐怕也有不滿意。」先生說:「在武王自己本當如此。」問:「假使文王未死,畢竟怎樣?」先生說:「文王在時,天下三分已有其二。若到武王伐商之時,文王若在,或者不致興兵,必然這一分也來歸了文王。只是妥善處置紂,使他不得縱惡而已。」

○問,「孟於言『執中無權猶執一』」。先生曰,「中只有天理,只是易。隨時變易,如何執得?須是因時制宜。難預先定一個規矩在。如後世儒者要將道理一一說得無罅漏。立定個格式。此正是執一」。

問:「孟子說『執中無權猶執一』。」先生說:「中只有天理,只是易。隨時變易,怎麼執得?須是因時制宜,難以預先定一個規矩在。如後世儒者要把道理一一說得沒有縫隙,立定個格式。這正是執一。」

○唐詡問,「立志是常存個善念要為善去惡否」?曰,「善念存時,即是天理。此念即更思何善?此念非惡,更去何惡?此念如樹之根芽。立志者長立此善念而已。『從心所欲。不踰矩』,只是志到熟處」。

唐詡問:「立志是常存個善念、要為善去惡嗎?」先生說:「善念存時,就是天理。此念即在,更思什麼善?此念不是惡,更去什麼惡?此念如樹的根芽。立志的人長立此善念而已。『從心所欲,不逾矩』,只是志到了熟處。」

○精神,道德,言動,大率收斂為主。發散是不得已。天地人物皆然。

精神、道德、言動,大抵以收斂為主。發散是不得已。天地人物都是這樣。

○問,「文中子是如何人」?先生曰,「文中子庶幾『具體而微』。惜其蚤死」。問,「如何卻有續經之非」?曰,「續經亦未可盡非」。請問。良久,曰,「更覺『良工心獨苦』」。

問:「文中子是怎樣的人?」先生說:「文中子差不多『具體而微』,可惜早死。」問:「為什麼卻有續經的不對?」先生說:「續經也未可一概否定。」請問。良久,說:「更覺得『良工心獨苦』。」

○許魯齋謂儒者以。治生為先之說亦誤人。

許魯齋(許衡)說儒者以經營生計為先,這說法也誤人。

○問仙家元氣,元神,元精。先生曰,「只是一件。流行為氣。凝聚為精。妙用為神」。

問仙家元氣、元神、元精。先生說:「只是一件。流行是氣,凝聚是精,妙用是神。」

○喜怒哀樂,本體自是中和的。才自家看些意思,便過不及,便是私。

喜怒哀樂,本體自是中和的。才自家看些意思,便過或不及,便是私。

○問,「哭則不歌」。先生曰,「聖人心體自然如此」。

問:「哭則不歌。」先生說:「聖人心體自然如此。」

○克己須要掃除廓清,一毫不存方是。有一毫在,則眾惡相引而來。

克己須要掃除廓清,一毫不存才是。有一毫在,則眾惡相引而來。

○問律呂新書,先生曰,「學者當務為急。算得此數熟,亦恐未有用。必須心中先具禮樂之本方可。且如其書說,冬用管以候氣。然至冬至那一刻時,管灰之飛,或有先後須臾之間。焉知那管正值冬至之刻?須自心中先曉得冬至之刻始得。此便有不通處。學者須先從禮樂本原上用功」。

問《律呂新書》。先生說:「學者應當做緊急該做的。把這些數算得熟,恐怕也未有用。必須心中先具備禮樂的本才可以。就像那書說,冬天用管來候氣。然而到冬至那一刻時,管灰的飛,或有先後須臾之間。哪知那管正值冬至之刻?須自己心中先曉得冬至之刻才得。這就有不通處。學者須先從禮樂本原上用功。」

○曰仁云,「心猶鏡也。聖人心如明鏡。常人心如昏鏡。近世格物之說,如以鏡照物,照上用功。不知鏡尚昏在,何能照?先生之格物,如磨鏡而使之明。磨上用功。明瞭後亦未嘗廢照」。

徐愛(曰仁)說:「心如同鏡子。聖人心如明鏡,常人心如昏鏡。近世格物之說,如同用鏡照物,在照上用功。不知鏡子還昏著,怎麼能照?先生的格物,如同磨鏡而使它明,在磨上用功。明瞭之後也未嘗廢照。」

○問道之精粗。先生曰,「道無精粗。人之所貝有精粗。如這一間房。人初進來,只貝一個大規模如此。處久便柱壁之類,一一看得明白。再久,如柱上有些文藻,細細都看出來。然只是一間房」。

問道的精粗。先生說:「道沒有精粗。人所見才有精粗。像這一間房,人初進來,只見一個大規模如此。處久了,便連柱壁之類一一看得明白。再久,如柱上有些文采,細細都看出來。然而只是一間房。」

○先生曰,「諸公近見時,少疑問。何也?人不用力,莫不自以為己知。為學只循而行之是矣。殊不知私慾日生。如地上塵一日不掃,便又有一層。看實用功,便見道無終窮。愈探愈深。必使精白無一毫不徹方可」。

先生說:「諸公近來見面時,很少疑問,為什麼?人不用力,沒有不自以為已知的。為學只循而行之就夠了。殊不知私慾一天生一天,如地上塵土,一天不掃便又有一層。著實用功,便見道沒有終窮,愈探愈深。必須使精白到沒有一毫不透徹才可以。」

○問,「知至然後可以言誠意。今天理人慾知之未盡,如何用得克己工夫」?先生曰,「人若真宣切己用功不已,則於此心天理之精微,日見一日。私慾之細微,亦日見一日。若不用克己工夫,終日只是說話而已。天理格不自見,私慾亦胳不自貝。如人走路一般。走得一段,方認得一段。走到歧路處,有疑便問。問了又走。方漸能到得欲到之處。今人於己知之天理不肯存。己知之人慾不肯去。且只管愁不能盡知。只管閒講。何益之有?巨待克得自己無私可克,方愁不能盡知,亦未遲在」。

問:「知至然後可以言誠意。如今天理人慾知之未盡,怎麼用得克己工夫?」先生說:「人若真切地在自己身上用功不已,則於此心天理的精微,一天見一天;私慾的細微,也一天見一天。若不用克己工夫,終日只是說話而已。天理終不能自見,私慾也終不能自見。如人走路一般,走得一段,才認得一段。走到歧路處,有疑便問,問了又走,才漸漸能到得要到之處。今人於已經知道的天理不肯存,已經知道的人慾不肯去,且只管愁不能盡知,只管閒講,有什麼益處?且等到克得自己無私可克,才愁不能盡知,也不遲。」

○問,「道一而已。古人論道往往不同。求之亦有要乎」?先生曰,「道無方體。不可執著。卻拘滯於文義上求道遠矣。如今人只說天。其實何嘗見天?謂日月風雷即天,不可。謂人物草木不是天,亦不可。道鄎是天。若識得時,何莫而非道?人但各以其一隅之見,認定以為道止如此,所以不同。若解向裡尋求,見得自己心體,即無時無處不是此道。旦古一旦今。無終無始。更有甚同異?心即道。道即天。知心則知道知天」。又曰,「諸君要實見此道,須從自己心上體認,不假外求始得」。

問:「道只是一個。古人論道往往不同。求它也有要領嗎?」先生說:「道沒有方所形體,不可執著。卻拘滯於文義上求道,就遠了。如今人只說天,其實何嘗見天?說日月風雷就是天,不可;說人物草木不是天,也不可。道就是天。若識得時,何處不是道?人只各拿自己一隅之見,認定以為道止於如此,所以不同。若懂得向裡尋求,見得自己心體,即無時無處不是此道。亙古亙今,無終無始,還有什麼同異?心即道,道即天。知心則知道知天。」又說:「諸君要實見此道,須從自己心上體認,不從外面求才得。」

○問,「名物度數。亦須先講求否」?先生曰,「人只要成就自家心體,則用在其中。如養得心體果有未發之中,自然有發而中節之和。自然無施不可。茍無是心,雖預先講得世上許多名物度數,與己原不相干。只是裝綴臨時,自行不去。亦不是將名物度數全然不理。只要『知所先後,則近道』」。又曰,「人要隨才成就,才是其所能為。如夔之樂,稷之種。是他資性合下便如此。成就之者,亦只是要他心體純乎天理。其運用處,皆從天理上發來,然後謂之才。到得純乎天理處,亦能不器。使薆稷易藝而為,當亦能之」。又曰,「如『素富貴,行乎富貴。素患難,行乎患難』,皆是不器。此惟養得心體正者能之」。

問:「名物度數,也須先講求嗎?」先生說:「人只要成就自家心體,則用就在其中。如養得心體果真有未發之中,自然有發而中節的和,自然無施不可。假如沒有這個心,雖預先講得世上許多名物度數,與自己原來不相干,只是臨時裝綴,自行不去。也不是把名物度數全然不理,只要『知所先後,則近道』。」又說:「人要隨才成就,才是他所能做的。如夔的樂,稷的種,是他資性本來便如此。成就他的,也只是要他心體純乎天理,其運用處都從天理上發來,然後叫做才。到得純乎天理處,也能不器。假使夔稷換了職事來做,也應當能。」又說:「如『素富貴,行乎富貴。素患難,行乎患難』,都是不器。這只有養得心體正的人能。」

○「與其為數頃無源之塘水,不若為數尺有源之井水,生意不窮」。時先生在塘邊坐。傍有井,故以之喻學雲。

「與其做數頃沒有源頭的塘水,不如做數尺有源頭的井水,生意無窮。」當時先生在塘邊坐,旁有井,所以用這個譬喻學問。

○問,「世道日降。太古時氣象,如何復見得」?先生曰,「一日便是一元。人平日一時起坐,未與物接。此心清明景象,便如在伏羲時遊一般」。

問:「世道一天降一天。太古時的氣象,怎麼再看得見?」先生說:「一日便是一元。人平日一時起坐,還沒與物接,此心清明的景象,便如在伏羲時遊一般。」

○問,「心要逐物。如何則可」?先生曰,「人君端拱清穆,六卿分職,天下乃治。心統五官,亦要如此。今眼要視時,心便逐在色上。耳要聽時,心便逐在聲上。如人君要選官時,便自去坐在吏部。要調軍時,便自去坐在兵部。如此,豈惟失卻君體?六卿亦皆不得其職」。

問:「心要追逐外物,怎麼辦才可以?」先生說:「人君端拱清穆,六卿分職,天下才治。心統五官,也要這樣。如今眼睛要看時,心便追逐到色上;耳朵要聽時,心便追逐到聲上。如同人君要選官時,便自己去坐在吏部;要調軍時,便自己去坐在兵部。這樣,豈止失了君體?六卿也都不得其職。」

○善念發而知之,而充之。惡念發而知之,而遏之。知眾充與遏者,志也。天聰明也。聖人只有此。學者當存此。

善念發了就知道它,並且擴充它;惡念發了就知道它,並且遏止它。知道該擴充與該遏止的,是志,是天賦予的聰明。聖人只有這個。學者應當存這個。

○澄曰,「好色,好利,好名等心,固是私慾。如閒思雉慮,如何亦謂之私慾」?先生曰,「畢竟從好色,好利,好名等根上起。自尋其根便見。如汝心中決知是無有做劫盜的思慮。何也?以汝元無是心也。汝若於貨色名利等心,一切皆如不做劫盜之心一般,都消滅了。光光只是心之本體。看有甚閒思慮?此便是『寂然不動』。便是『未發之中』。便是『廓然大公』。自然『感而遂通』。自然『發而中節』。自然『物來順應』」。

陸澄說:「好色、好利、好名等心,固然是私慾。像閒思雜慮,為什麼也叫做私慾?」先生說:「畢竟是從好色、好利、好名等根上起來的。自己尋它的根便看見。像你心中決然知道沒有做劫盜的思慮,為什麼?因為你原來沒有這個心。你若對於貨色名利等心,一切都像不做劫盜的心一般,都消滅了,光光只是心的本體,看還有什麼閒思慮?這便是『寂然不動』,便是『未發之中』,便是『廓然大公』,自然『感而遂通』,自然『發而中節』,自然『物來順應』。」

○問志至氣次。先生日,「『志之所至,氣亦至焉』之謂。非『極至次貳』之謂。『持其志』,則養氣在其中。『無暴其氣』,則亦持其志矣。孟子救告子之偏,故如此夾持說」。

問『志至氣次』。先生說:「是『志到了哪裡,氣也到哪裡』的意思,不是『極至與次貳』的意思。『持其志』,則養氣在其中;『無暴其氣』,則也是持其志了。孟子救告子的偏,所以這樣兩邊夾持著說。」

○問,「先儒曰,『聖人之道,必降而自卑。賢人之言,則引而自高』。如何」?先生日,「不然。如此卻乃偽也。聖人如天。無往而非天。三光之上,天也。九地之下,亦天也。天何嘗有降而自卑?此所謂大而化之也。賢人如山嶽。守其高而已。然百仞者不能引而為千仞。千仞者不能引而為萬仞。是賢人未嘗引而自高也。引而自高,則偽矣」。

問:「先儒說:『聖人之道,必降而自卑;賢人之言,則引而自高。』怎麼樣?」先生說:「不是這樣。這樣卻是偽了。聖人像天,無處不是天。三光之上,是天;九地之下,也是天。天何嘗有降而自卑?這就是所謂大而化之。賢人像山嶽,守著他的高而已。然而百仞的不能引成千仞,千仞的不能引成萬仞。是賢人未曾引而自高。引而自高,就偽了。」

○問,「伊川謂『不當於喜怒哀樂未發之前求中』。延平卻教學者看未發之前氣象。何如」?先生日,「皆是也。伊川恐人於未發前討個中,把中做一物看。如吾向所謂認氣定時做中。故令只於涵養省察上用功。延平恐人未便有下手處,故令入時時刻刻求末發而氣象。使人正目而視惟此,傾耳而聽惟此。即是『戒慎不睹。恐懼不聞』的工夫。皆古人不得已誘人之言也」。

問:「伊川(程頤)說『不當於喜怒哀樂未發之前求中』。延平(李侗)卻教學者看未發之前氣象。怎麼樣?」先生說:「都對。伊川怕人在未發前討個中,把中當成一件物看,像我一向所謂把氣定的時候認做中,所以只讓人在涵養省察上用功。延平怕人還沒有下手處,所以讓人時時刻刻求未發前的氣象,使人正目而視只在這個,傾耳而聽只在這個。就是『戒慎不睹,恐懼不聞』的工夫。都是古人不得已誘導人的話。」

○澄問,「喜怒哀樂之中和。其全體常人固不能有。如一件小事當喜怒者,平時無喜怒之心。至其臨時,亦能中節。亦可謂之中和乎」?先生曰,「在一時之事,固亦可謂之中和。然未可謂之大本達道。人性皆善。中和是人人原有的。豈可謂無?但常人之心既有所昏蔽,則其本體蜼亦時時發見,終是暫明暫滅,非其全體大用矣。無所不中,然後謂之大本。無所不和,然後謂之達道。惟天下之至誠,然後能立天下之大本」。曰,「澄於中字之義尚未明」。曰,「此須自心體認出來。非言語所能喻。中只是天理」。曰,「何者為天理」?曰,「去得人慾,便識天理」。曰,「天理何以謂之中」?曰,「無所偏倚」。曰,「無所偏倚,是何等氣象」?曰,「如明鏡然。全體瑩徹,略無纖塵染著」。曰,「偏倚是有所染著。如著在好色好利好名等項上,方見得偏倚。若未發時,美色名利皆未相看。何以便知其有所偏倚」?曰,「雖未相著,然平日好色好利好名之心,原未嘗無。既未嘗無,即謂之有。既謂之有,則亦不可謂無偏倚。譬之病瘧之人,雖有時不發,而病根原不曾除,則亦不得謂之無病之人矣。須是平日好色好利好名等項一應私心,掃除盪滌,無復纖毫留滯。而此心全體廓然,純是天理。方可謂之喜怒哀樂未發之中。方是天下之大本」。

陸澄問:「喜怒哀樂的中和,其全體常人固然不能有。像一件小事本當喜怒的,平時沒有喜怒之心,到了臨時也能中節,也可以叫做中和嗎?」先生說:「在一時的事上,固然也可以叫做中和,然而還不能叫做大本達道。人性都善。中和是人人原有的,豈能說沒有?但常人的心既有所昏蔽,則其本體雖然也時時發見,終是暫明暫滅,不是全體大用了。無所不中,然後叫做大本;無所不和,然後叫做達道。惟天下之至誠,然後能立天下的大本。」陸澄說:「澄對於中字的意思還不明白。」先生說:「這必須從自己心裡體認出來,不是言語所能喻。中只是天理。」問:「什麼是天理?」說:「去掉人慾,便識得天理。」問:「天理為什麼叫做中?」說:「無所偏倚。」問:「無所偏倚,是何等氣象?」說:「像明鏡那樣,全體瑩徹,略沒有纖塵染著。」問:「偏倚是有所染著。像著在好色好利好名等項上,才見得偏倚。若未發時,美色名利都未曾相著,何以便知道它有所偏倚?」說:「雖然未曾相著,然而平日好色好利好名的心,原來未曾沒有。既未曾沒有,就叫做有。既叫做有,也就不可說沒有偏倚。好比病瘧的人,雖然有時不發,而病根原不曾除,也就不得叫做無病的人了。必須是平日好色好利好名等項一切私心,掃除盪滌,不再有纖毫留滯,而此心全體廓然,純是天理,才可叫做喜怒哀樂未發之中,才是天下的大本。」

○問,「『顏子沒而聖學亡』。此語不能無疑」。先生曰,「見聖道之全者惟顏子。觀喟然一嘆可見。其謂『夫子循循然善誘人。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是見破後如此說。博文約禮,如何是善誘人。學者須恩之。道之全體,聖人亦難以語人。須是學者自修自俉。顏子『雖欲從之,未由也已』即文王望道未見意。望道未見,乃是真見。顏子沒,而聖學之正派,遂不盡傳矣」。

問:「『顏子沒而聖學亡』,這話不能沒有疑。」先生說:「看見聖道之全的只有顏子。看他喟然一嘆就可以見。他說『夫子循循然善誘人,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是看破之後才這樣說。博文約禮,怎麼是善誘人,學者必須想。道的全體,聖人也難以告訴人,必須是學者自修自悟。顏子『雖欲從之,未由也已』,就是文王望道而未見的意思。望道未見,才是真見。顏子沒了,聖學的正派便不能盡傳了。」

○問,「身之主為心,心之靈明是知。知之發動是意。意之所看為物。是如此否」?先生曰,「亦是」。

問:「身的主宰是心,心的靈明是知,知的發動是意,意所在是物。是這樣嗎?」先生說:「也是。」

○只存得此心常見在便是學。過去未來事,思之何益?徒放心耳。

只存得此心常常在,便是學。過去未來的事,想它有什麼益處?只是把心放出去罷了。

○言語無序,亦足以見心之不存。

言語沒有次序,也足以見心沒有存住。

○尚謙問,「孟子之不動心與告子異」。先生曰,「告子是硬把捉著此心,要他不動。孟子卻是集義到自然不動」。又曰,「心之本體原自不動。心之本體即是性。性即是理。性元不動。理元不動。集義是復其心之本體」。

薛侃(字尚謙)問:「孟子的不動心與告子不同。」先生說:「告子是硬把捉著此心,要它不動。孟子卻是集義到自然不動。」又說:「心的本體原自己不動。心的本體就是性。性就是理。性原來不動,理原來不動。集義是回覆心的本體。」

○萬象森然時亦沖漠無朕沖漠無朕,即萬象森然。沖漠無朕者一之父。萬象森然者精之母。一中有精。精中有一。

萬象森然的時候也是衝漠無朕;衝漠無朕,就是萬象森然。衝漠無朕是一的父,萬象森然是精的母。一中有精,精中有一。

○心外無物。如吾心發一念孝親,即孝親便是物。

心外無物。像我心發一念孝親,即孝親便是物。

○先生曰,「今為吾所謂格物之學者,尚多流於口耳。況為口耳之學者,能反於此乎?天理人慾,其精微必時時用力省察克治,方日漸有見。如今一說話之間,雖只講天理。不知心中倏忽之間,已有多少私慾。蓋有竊發而不知者。雖用力察之,尚不易見。況徒口講而可得盡知乎?今只管講天理來頓放著不循,講人慾來頓放著不去,豈格物致知之學?後世之學,其極至,只做得個義襲而取的工夫」。

先生說:「如今做我所謂格物之學的人,還多流於口耳。何況做口耳之學的人,能反到這裡嗎?天理人慾,其精微必須時時用力省察克治,才日漸有所見。如今一說話之間,雖只講天理,不知道心中倏忽之間,已有多少私慾。大概有暗發而不知的。雖用力察它,還不容易見,何況只靠口講就能盡知嗎?如今只管講天理卻擱著不循,講人慾卻擱著不去,豈是格物致知的學?後世的學,其極至,只做得個義襲而取的工夫。」

○問,「知止者,知至善只在吾心,元不在外也,而後志定」。曰,「然」。

問:「知止,是知道至善只在吾心,原來不在外,而後志向才定。」先生說:「對。」

○問格物。先生曰,「格者,正也。正其不正,以歸於正也」。

問格物。先生說:「格,就是正。正其不正,以歸於正。」

○問,「格物於動處用功否」?先生曰,「格物無間動靜。靜亦物也。孟子謂『必有事焉』。是動靜皆有事」。

問:「格物是在動處用功嗎?」先生說:「格物不論動靜。靜也是物。孟子說『必有事焉』,是動靜都有事。」

○工夫難處,全在格物致知上。此即誠意之事。意既誠,大段心亦自正,身亦自修。但正心修身工夫,亦各有用力處。修身是日發邊。正心是未發邊。心正則中。身修則和。

工夫難處,全在格物致知上。這就是誠意的事。意既誠,大體心也自然正,身也自然修。但正心修身的工夫,也各有用力處。修身是已發一邊,正心是未發一邊。心正就是中,身修就是和。

○自格物致知至平天下,只是一個明明德。雖親民亦明德事也。明德是此心之德,即是仁。「仁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使有一物失所,便是吾仁有未盡處。

從格物致知到平天下,只是一個明明德。雖親民也是明德的事。明德是此心的德,就是仁(人與人、人與物相感通的那份生意,不是「仁愛」一詞所能代替)。「仁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假使有一物失所,便是吾仁有未盡處。

○只說明明德而不說親民,便似老佛。

只說明明德而不說親民,便像老莊佛氏。

○至善者性。性元無一毫之惡,故曰至善。止之,是復其本然而已。

至善者性(底本此字為生僻字,轉錄後失落)。性原來沒有一毫的惡,所以叫至善。止於它,是回覆其本然而已。

○問,「知至善即吾性。吾性具吾心。吾心乃至善所止之地。則不為向時之紛然外求,而定則不擾,不擾而靜。靜而不妄動則安。安則一心一意只在此處。千思萬想,務求必得此至善。是能慮而得矣。如此說是否」?先生曰,「大略亦是」。

問:「知道至善就是吾性,吾性具備於吾心,吾心才是至善所止之地,便不再像從前那樣紛然向外求,而定了就不擾,不擾而靜,靜而不妄動就安,安就一心一意只在此處,千思萬想,務求必得此至善,這就是能慮而得了。這樣說對嗎?」先生說:「大略也是。」

○問,「程子云,『仁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何墨氏兼愛,反不得謂之仁」?先生曰,「此亦甚難言。須是諸君自體認出來始得。仁是造化生生不息之理。雖瀰漫周遍,無處不是。然其流行發生,亦只有個漸。所以生生不息。如冬至一陽生。必自一陽生,而後漸漸至於六陽,若無一陽之生,豈有六陽?陰亦然。惟有漸,所以便有個發端處。惟其有個發端處,所以生。惟其生,所以不息。譬之木。其始抽芽,便是木之生意發端處。抽芽然後發乾。發乾然後生枝生葉。然後是生生不息。若無芽,何以有幹有枝葉?能抽芽,必是下面有個根在。有根方生。無根便死。無根何從抽芽?父子兄弟之愛,便是人心生意發端處。如木之抽芽。自此而仁民,而愛物。便是發乾生枝生葉。墨氏兼愛無苦等。將自家父子兄弟與途人一般看。便自沒了發端處。不抽芽,便知得他無根。便不是生生不息。安得謂之仁?孝弟為仁之本。卻是仁理從裡面發生出來」。

問:「程子說『仁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為什麼墨氏兼愛,反不得叫做仁?」先生說:「這也很難講。必須是諸君自己體認出來才行。仁是造化生生不息的理。雖然瀰漫周遍,無處不是,然而它流行發生,也只有個漸漸。所以生生不息。像冬至一陽生,必須從一陽生,而後漸漸至於六陽;若沒有一陽之生,哪有六陽?陰也是這樣。正因為有漸,所以便有個發端處。正因為有個發端處,所以生。正因為生,所以不息。好比樹木,它開始抽芽,便是木的生意發端處。抽芽然後發乾,發乾然後生枝生葉,然後是生生不息。若無芽,何以有幹有枝葉?能抽芽,必是下面有個根在。有根才生,無根便死。無根從哪裡抽芽?父子兄弟之愛,便是人心生意的發端處,像木的抽芽。從此而仁民,而愛物,便是發乾生枝生葉。墨氏兼愛沒有差等,把自家父子兄弟與路人一般看,便自己沒了發端處。不抽芽,便知道他沒有根,便不是生生不息,哪能叫做仁?孝弟為仁之本,卻是仁理從裡面發生出來。」

○問,「延平云,『當理而無私心』。當理與無私心,如何分別」?先生曰,「心即理也。無私心,即是當理。未當理,便是私心。若析心與理言之,恐亦未善」。又問,「釋氏於世間一切情慾之私,都不染著。似無私心。但外棄人倫。卻是未當理」。曰,「亦只是一統事。都只是成就他一個私己的心」。

問:「延平說『當理而無私心』。當理與無私心,如何分別?」先生說:「心即理。無私心,就是當理。未當理,便是私心。若把心與理分析開來講,恐怕也不妥當。」又問:「釋氏對於世間一切情慾之私,都不染著,似乎無私心。但外棄人倫,卻是未當理。」先生說:「也只是一回事,都只是成就他一個私己的心。」

以下門人薛侃錄

○侃問,「持志如心痛。一心在痛人安有工夫說閒語,管閒事」?先生曰,「初學工夫如此用亦好。但要使知『出入無時,莫知其鄉』。心之神明,原是如此。工伕力有著落。若只死死守著著,恐於工夫上又發病」。

薛侃問:「持志如同心痛。一心都在痛上,哪有工夫說閒話、管閒事?」先生說:「初學工夫這樣用也好。但要讓人知道『出入無時,莫知其鄉』。心的神明,原來就是這樣。工夫才有著落。若只死死守著,恐怕在工夫上又會發病。」

○侃問,「專涵養而不務講求,將認欲作理。則如之何」?先生曰,「人須是知學講求,亦只是涵養。不講求,只是涵養之志不切」。曰,「何謂知學」?曰,「且道為何而學?學個甚」?曰,「嘗聞先生教。學是學存天理。心之本體,即是天理。體認天理,只要自心地無私意」。曰,「如此則只須克去私意便是。又愁甚理欲不明」?曰,「正恐這些私意認不真」?曰,「總是志未切。志切,目視耳聽皆在此。安有認不真的道理?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不假外求。講求亦只是體當自心所見。不成去心外別有個見」。

薛侃問:「專涵養而不務講求,將會把欲認作理,那怎麼辦?」先生說:「人必須知學。講求也只是涵養。不講求,只是涵養的志向不切。」問:「什麼叫做知學?」說:「且說為了什麼而學?學個什麼?」說:「曾經聽先生教:學是學存天理。心的本體就是天理。體認天理,只要自己心地沒有私意。」說:「這樣則只須克去私意便是,又愁什麼理欲不明?」說:「正怕這些私意認不真。」說:「總是志向未切。志切了,眼睛看、耳朵聽都在這裡,哪有認不真的道理?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不從外面求。講求也只是體當自己心裡所見,難道去心外另有個見?」

○先生問在坐之友,此來工夫何似?一友舉虛明意思。先生曰,「此是說光景」。一友敘今昔異同。先生曰,「此是說效驗」。二友惘然。請是。先生曰,「吾翡今日用功,只是要為善之心真切。此心真切,見善即遷,有過即改,力是真切工夫。如此則人慾日消,天理日明。若只管求光景,說效驗,卻是助長外馳病痛,不是工夫」。

先生問在座的朋友,近來工夫怎麼樣?一位朋友舉虛明的意思。先生說:「這是說光景。」一位朋友敘述今昔異同。先生說:「這是說效驗。」兩位朋友惘然,請教怎麼才是。先生說:「我們今日用功,只是要為善的心真切。此心真切,見善即遷,有過即改,才是真切工夫。這樣則人慾一天消一天,天理一天明一天。若只管求光景、說效驗,卻是助長外馳的病痛,不是工夫。」

○朋友觀書,多有摘議晦庵者。先生曰,「是有心求異,即不是。吾說與晦庵時有不同者,為入門下手處有毫釐千里之分。不得不辯。然吾之心與晦庵之心,未嘗異也。若其餘文羲解得明當處,如何動得一字」?

朋友看書,多有指摘議論朱熹(晦庵)的。先生說:「這是有心求異,就不對。我說的與晦庵時有不同,是因為入門下手處有毫釐千里的分別,不得不辯。然而我的心與晦庵的心,未曾有異。若其餘文義解得明白妥當處,怎麼能動得一字?」

○希淵問,「聖人可學而至。然伯夷伊尹於孔子,才力終不同。其同謂之聖者安在」?先生曰,聖人之所以為聖,只是其心純乎天理,而無人慾之雜。猶精金之所以為精,但以其成色足而無銅鉛之雜也。人到純乎天理方是聖。金到足色方是精。然聖人之才力,亦有大小不同。猶金之分兩有輕重。堯舜猶萬鎰。文王孔子猶九千鎰。禹湯武王猶七八千鎰。伯夷伊尹猶四五千鎰。才力不同,而純乎天理則同。皆可謂之聖人。猶分兩雖不同,而足色則同。皆可謂之精金。以五千鎰者而人於萬鎰之中,其足色同也。以夷尹而廁之堯孔之間。其純乎天理同也。蓋所以為精金者,在足角,而不在分兩。所以為聖者,在純乎天理,而不在才力也。故雖凡人。而肯為學,使此心純乎天理,則亦可為聖人。猶一兩之金,此之萬鎰。分兩雖懸絕,而其到足色處,可以無愧。故曰『人皆可以為堯舜』者以此。學者學聖人,不過是去人慾而存天理耳。猶鍊金而求其足色。金之成色,所爭不多,則煅煉之工省,而功易成。成色愈下,則煅煉愈難。人之氣質,清濁粹駁。有中人以上,中人以下。其於道,有生知安行,學知利行,其下者,必須人一己百,人十己千。及其成功則一。後世不知作聖之本是純乎天理。卻專去知識才能上求聖人。以為聖人無所不知,無所不能。我須是將聖人許多知識才能,逐一理會始得。故不務去天理上看工夫。徒弊精竭力。從冊子上鑽研,名物上考索,形逃上此擬。知識愈廣而人慾愈滋。才力愈多而天理愈蔽。正如見人有萬鎰精金,不務煅煉成色,求無愧於彼之精純。而乃妄希分兩,務同彼之萬鎰。錫鉛銅鐵,雜然而投。分兩愈增,而成色愈下。既其梢末,無復有金矣」。時曰仁在傍曰,「先生此喻,足以破世儒支離之惑。大有功於後學」。先生又曰,「吾輩用力,只求日減,不求日增。

蔡希淵問:「聖人可以學而至。然而伯夷、伊尹比起孔子,才力終究不同。他們同樣叫做聖,根據在哪裡?」先生說:「聖人之所以為聖,只是其心純乎天理,而沒有人慾的夾雜。如同精金之所以為精,只因為它成色足而沒有銅鉛的夾雜。人到純乎天理才是聖,金到足色才是精。然而聖人的才力,也有大小不同,如同金的分兩有輕重。堯舜如同萬鎰,文王、孔子如同九千鎰,禹、湯、武王如同七八千鎰,伯夷、伊尹如同四五千鎰。才力不同,而純乎天理則同,都可以叫做聖人。如同分兩雖不同,而足色則同,都可以叫做精金。拿五千鎰的放到萬鎰之中,其足色是一樣的;拿伯夷、伊尹放在堯、孔之間,其純乎天理是一樣的。所以為精金的,在足色,而不在分兩;所以為聖的,在純乎天理,而不在才力。所以即使是凡人,而肯為學,使此心純乎天理,則也可以做聖人。如同一兩的金比起萬鎰,分兩雖懸絕,而到了足色處,可以無愧。所以說『人皆可以為堯舜』,根據在此。學者學聖人,不過是去人慾而存天理罷了,如同鍊金而求其足色。金的成色所差不多,則煅煉的工夫省,而功效容易成。成色愈下,則煅煉愈難。人的氣質,清濁粹駁,有中人以上、中人以下。其於道,有生知安行、學知利行,其下的必須人一己百、人十己千,及其成功則一。後世不知道作聖的根本是純乎天理,卻專去知識才能上求聖人,以為聖人無所不知、無所不能,我必須把聖人許多知識才能逐一理會才行。所以不務在天理上看工夫,徒然弊精竭力,從冊子上鑽研,名物上考索,形跡上比擬。知識愈廣而人慾愈滋,才力愈多而天理愈蔽。正如看見人有萬鎰精金,不務煅煉成色,求無愧於他的精純,卻妄圖分兩,務必要同他那萬鎰,錫鉛銅鐵雜然而投,分兩愈增,而成色愈下,到了銷熔的末了,不再有金了。」當時徐愛在旁說:「先生這個譬喻,足以破除世儒支離的迷惑,大有功於後學。」先生又說:「我們用力,只求日減,不求日增。

減得一分人慾,便是復得一分天理。何等輕快脫灑?何等簡易」?

(先生接著說:)減得一分人慾,便是復得一分天理。何等輕快脫灑?何等簡易?」

○士德問曰,「格物之說,如先生所教,明白簡易,人人見得。文公聰明絕世,於此反有未審。何也」?先生曰,「文公精神氣魄大。是他早年合下便要繼往開來。故一向只就考索著述上用功。若先切己自修,自然不暇及此。到得德盛後,果憂道之不明,如孔子退修六籍,刪繁就簡,開示來學,亦大段不費甚考索。文公早歲便著許多書。晚年方悔是倒做了」。士德曰,「晚年之悔,如謂『向來定本之悟』。又謂『雖讀得書,何益於吾事』?又謂『此與守書籍,泥言語,全無交涉』,是他到此方悔從前用功之錯,方去切己自修矣」。曰,「然。此是文公不可及處。他力量大。一悔便轉。可惜不久即去世。平日許多錯處皆不及改正」。

楊士德問:「格物之說,如先生所教,明白簡易,人人見得。文公(朱熹)聰明絕世,於此反有未審,為什麼?」先生說:「文公精神氣魄大。是他早年本來便要繼往開來,所以一向只就考索著述上用功。若先切己自修,自然不暇顧到這些。到得德盛之後,果真憂道之不明,如孔子退而修六籍,刪繁就簡,開示來學,也大體不費多少考索。文公早年便著許多書,晚年才悔這是倒做了。」士德說:「晚年的悔,如說『向來定本之誤』(底本作「悟」,「悟」為「誤」之訛),又說『雖讀得書,何益於吾事』,又說『此與守書籍、泥言語,全無交涉』,是他到此才悔從前用功之錯,才去切己自修了。」先生說:「是的。這是文公不可及處。他力量大,一悔便轉。可惜不久即去世,平日許多錯處都來不及改正。」

○侃去花問草。因曰,「天地間何善難培,惡難去」?先生曰,「未培未去耳」。少間曰,「此等看善惡,皆從軀殼起念。便會錯」。侃未達。曰,「天地生意,花草一般。何曾有善惡之分?子欲觀花,則以花為善,以草為惡。如欲用草時,復以草為善矣。此等善惡,皆由汝心好惡所生。故知是錯」。曰,「然則無善無惡乎」?曰,「無善無惡者理之靜。有善有惡者氣之動。不動於氣,即無善無惡。是謂至善」。曰,「佛氏亦無善無惡。何以異」?曰,「佛氏著在無善無惡上,便一切都不管。不可以治天下。聖人無善無惡。只是無有作好,無有作惡。不動於氣。然遵王之道,會其有極。便自一循天理。便有個裁成輔相」。曰,「草既非惡,即草不宜去矣」?曰,「如此卻是佛老意見。草若是礙,何妨汝去」?曰,「如此又是作好作惡」。曰,「不作好惡,非是全無好惡。卻是無知覺的人。謂之不作者,只是好惡一循於理。不去,又著一分意思。如此即是不曾好惡一般」。曰,「去草如何是一循於埋,不看意思」?曰,「草有妨礙,理亦宜去。去之而已。偶未即去,亦不累心。若著了一分意思,即心體便有貽累,便有許多動氣處」。曰,「然則善惡全不在物」。曰,「只在汝心。循理便是善。動氣便是惡」。曰,「畢竟抑無善惡」。曰,「在心如此。在物亦然,世儒惟不知此,舍心逐物。將格物之學錯看了。絳日馳求於外,只做得個義襲而取。終身行不著,習不察」。曰,「如好好色,如惡惡臭,則如何」?曰,「此正是一循於理。是天理合如此。本無私意作好作惡」。曰,「如好好色,如惡惡臭。安得非意」?曰,「卻是誠意。不是私意。誠意只是循天理。雖是循天理,亦看不得一分意。故有所念懥好樂,則不得其正。須是廓然大公,方是心之本體。

薛侃除去花間的草,因而說:「天地間為什麼善難培、惡難去?」先生說:「還沒去培、還沒去去罷了。」過了一會兒說:「這樣看善惡,都是從軀殼起念,便會錯。」薛侃未明白。先生說:「天地的生意,花草一般,何曾有善惡之分?你想看花,便以花為善、以草為惡。如果要用草時,又以草為善了。這些善惡,都由你心的好惡所生,所以知道是錯。」問:「那麼是無善無惡嗎?」說:「無善無惡是理的靜,有善有惡是氣的動。不動於氣,即無善無惡,這叫做至善。」問:「佛氏也無善無惡,有什麼不同?」說:「佛氏著在無善無惡上,便一切都不管,不可以治天下。聖人無善無惡,只是無有作好、無有作惡,不動於氣。然而遵王之道,會其有極,便自然一循天理,便有個裁成輔相。」問:「草既不是惡,那就不宜去掉了?」說:「這樣卻是佛老的意見。草若是礙事,何妨你去掉?」問:「這樣又是作好作惡。」說:「不作好惡,不是全無好惡,卻成了無知覺的人。叫做『不作』的,只是好惡一循於理,不去又著一分意思。這樣即是不曾好惡一般。」問:「去草怎麼是一循於理,不著意思?」說:「草有妨礙,理也宜去掉,去掉罷了。偶然沒有立刻去掉,也不累心。若著了一分意思,即心體便有拖累,便有許多動氣處。」問:「那麼善惡全不在物。」說:「只在你心。循理便是善,動氣便是惡。」問:「畢竟物沒有善惡。」說:「在心如此,在物也是這樣。世儒只是不知這個,舍心逐物,把格物之學錯看了。終日馳求於外,只做得個義襲而取,終身行不著、習不察。」問:「如好好色,如惡惡臭,又怎麼樣?」說:「這正是一循於理,是天理該如此,本沒有私意作好作惡。」問:「如好好色,如惡惡臭,怎得不是意?」說:「卻是誠意,不是私意。誠意只是循天理。雖是循天理,也著不得一分意。所以有所忿懥好樂,則不得其正。必須是廓然大公,才是心的本體。

知此即知未發之中」,伯生曰,「先生云,『草有妨礙,理亦宜去』。緣何又是軀殼起念」?曰,「此須汝心自體當。汝要去草,是甚麼心?周茂叔窗前草不除,是甚麼心」?

(先生接著說:)知此即知未發之中。」孟伯生說:「先生說『草有妨礙,理也宜去掉』。為什麼又是從軀殼起念?」先生說:「這須你心裡自己體當。你要去草,是什麼心?周敦頤(茂叔)窗前草不除,是什麼心?」

○先生謂學者曰,「為學須得個頭腦工夫,方有看落。縱未能無間,如舟之有舵,一提便醒。不然,雖從事於學,只做個義襲而取。只是行不著,習不察,非大本達道也」。又曰,「見得時,橫說豎說皆是。若於此處通,彼處不通,只是未見得」。

先生對學者說:「為學須得個頭腦工夫,才有著落。縱然未能無間斷,如同船有舵,一提便醒。不然,雖從事於學,只做個義襲而取,只是行不著、習不察,不是大本達道。」又說:「見得時,橫說豎說都是。若於此處通、彼處不通,只是未見得。」

○或問,「為學以親故,不免業舉之累」。先生曰,「以親之故而業舉為累於學,則治田以養其親者亦有累於學乎?先正云,『惟患奪志』。但恐為學之志不真切耳」。

有人問:「為學因為雙親的緣故,不免有科舉的牽累。」先生說:「因為雙親的緣故而應科舉就算拖累了學問,那麼種田來養親的也有累於學嗎?先正說:『惟患奪志。』只怕為學的志向不真切罷了。」

○崇一問,「尋常意思多忙。有事固忙,無事亦忙。何也」?先生曰,「天地氣機,元無一息之停。然有個主宰。故不先不後,不急不緩。雖千變萬化,而主宰常定。人得此而生。若主宰定時,與天運一般不忌。雖酬酢萬變,常是從容自在。所謂『天君泰然,百體從令』。若無主宰,便只是這氣奔放。如何不忙」?

歐陽崇一問:「尋常意思多忙。有事固然忙,無事也忙。為什麼?」先生說:「天地氣機,原來沒有一息停止。然而有個主宰,所以不先不後,不急不緩。雖千變萬化,而主宰常定。人得此而生。若主宰定時,與天運一般不息。雖酬酢萬變,常是從容自在。所謂『天君泰然,百體從令』。若無主宰,便只是這氣奔放,怎麼不忙?」

○先生曰,「為學大病在好名」。侃曰,「從前歲,自謂此病已輕。此來精察,乃知全未。豈必務外為人?只聞譽而喜,聞毀而悶,即是此病發來」。曰,「最是。名與實對。務實之心重一分,則務名之心輕一分。全是務實之心,即全無務名之心。若務實之心,如飢之求食,渴之求飲,安得更有工夫好名」?又曰,「『疾沒世而名不稱』。稱字去聲讀。亦『聲聞過情,君子恥之』之意。實不稱名,生猶可補。沒則無及矣。『四十五十而無聞』,是不聞道,非無聲聞也。孔子云,『是聞也,非達也』。安肯以此忘人」?

先生說:「為學大病在好名。」薛侃說:「從前年起,自謂此病已輕。近來精察,才知道全未。難道必須務外為人?只是聞譽而喜、聞毀而悶,就是此病發來。」先生說:「正是。名與實相對。務實的心重一分,則務名的心輕一分。全是務實的心,即全無務名的心。若務實的心,如飢之求食、渴之求飲,哪得更有工夫好名?」又說:「『疾沒世而名不稱』,稱字去聲讀,也是『聲聞過情,君子恥之』的意思。實不稱名,活著還可補;死了就來不及了。『四十五十而無聞』,是不聞道,不是沒有聲聞。孔子說:『是聞也,非達也。』怎肯拿這個教人?」

○侃多悔。先生曰,「悔悟是去病之藥。以改之為貴。若留滯於中,則又因藥發病」。

薛侃多悔。先生說:「悔悟是去病的藥,以改為貴。若留滯在心裡,則又因藥發病。」

○德章曰,「聞先生以精金喻聖,以分兩喻聖人之分量,以煅煉喻學者之工夫。最為深切。惟謂堯舜為萬鎰,孔子為九千鎰。疑未安」。先生曰,「此又是軀殼上起念,故替聖人爭分兩。若不從軀殼上起念,即郋堯舜萬鎰不為多,孔子九千鎰不為少。堯舜萬鎰,只是孔子的。孔子尢千鎰,只是堯舜的。原無彼我。所以謂之聖。只論精一,不論多寡。只要此心純乎天理處同。便同謂之聖。若是力量氣魄,如何盡同得?後儒只在分兩上較量,所以流入功利。若除去了此較分兩的心,各人盡著自己力量精神,只在此心純天理上用功,即人人自有,個個圓成,便能大以成大,小以成小。不假外慕,無不具足。此便是實實落落,明善誠身的事。後儒不明聖學。不知就自己心地良知良能上體認擴充。卻去求知其所不知,求能其所不能。一味只是希高慕大。不知自己是桀籿心地。動輒要做堯舜事業。如何做得?終年碌碌,至於老死。竟不知成就了個甚麼。可哀也已」。

德章說:「聽說先生以精金喻聖,以分兩喻聖人的分量,以煅煉喻學者的工夫,最為深切。只是說堯舜為萬鎰、孔子為九千鎰,疑未安。」先生說:「這又是從軀殼上起念,所以替聖人爭分兩。若不從軀殼上起念,便知堯舜萬鎰不為多,孔子九千鎰不為少。堯舜萬鎰,只是孔子的;孔子九千鎰,只是堯舜的。原無彼我。所以叫做聖,只論精一,不論多寡。只要此心純乎天理處相同,便同叫做聖。若是力量氣魄,怎麼能盡同?後儒只在分兩上較量,所以流入功利。若除去了比較分兩的心,各人盡著自己力量精神,只在此心純天理上用功,即人人自有,個個圓成,便能大以成大,小以成小。不從外面羨慕,無不具足。這便是實實落落、明善誠身的事。後儒不明聖學,不知就自己心地良知良能上體認擴充,卻去求知其所不知、求能其所不能,一味只是希高慕大。不知自己是桀紂的心地,動輒要做堯舜事業,怎麼做得?終年碌碌,至於老死,竟不知成就了個什麼。可哀啊。」

○侃問,「先儒以心之靜為體,心之動為用。如何」?先生曰,「心不可以動靜為體用。動靜時也。即體而言用在體。即用而言體在用。是謂『體用一源』。若說靜可以見其體,動可以見其用,卻不妨」。

薛侃問:「先儒以心的靜為體、心的動為用。怎麼樣?」先生說:「心不可以動靜為體用。動靜是時。即體而言用在體,即用而言體在用,這叫做『體用一源』。若說靜可以見其體、動可以見其用,卻不妨。」

○問,「上智下愚,如何不可移」?先生曰,不是不可移。只是不肯移」。

問:「上智下愚,為什麼不可移?」先生說:「不是不可移,只是不肯移。」

○問「子夏門人問交」章。先生曰,「子夏星言小子之交。子張是言成人之交。若善用之,亦俱是」。

問「子夏門人問交」一章。先生說:「子夏是說小孩子的交友,子張是說成人的交友。若善用它,也都對。」

○子仁問,「『學而時舀之,不亦說乎』?先儒以學為效先覺之所為。如何」?先生曰,「學是學去人慾,存天理。從事於去人慾存天理,則自正諸先覺,考諸古訓。自下許多間辨思索存省克治工夫。然不過欲去此心之人慾,存吾心之天理耳。若曰效先覺之所為,則只說得學中一件事。事亦似專求諸外了。『時習』者,『坐如屍』,非專習坐也。坐時習此心也。『立如齋』,非專習立也。立時習此心也。『說』是『理義之說我心』之『說』。人心本自說理義。如目本說色,耳本說聲。惟為人慾所蔽所累,始有不說。今人慾日去,則理羲日洽浹。安得不說」?

子仁問:「『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先儒以學為效法先覺的所作所為。怎麼樣?」先生說:「學是學去人慾、存天理。從事於去人慾存天理,則自然正諸先覺、考諸古訓,自然有許多問辨思索存省克治工夫。然而不過是要去掉此心的人慾、存吾心的天理罷了。若說效法先覺的所作所為,則只說得學中一件事,事也好像專從外面求了。『時習』的意思:『坐如屍』,不是專習坐,是坐時習此心;『立如齋』,不是專習立,是立時習此心。『說』是『理義之說我心』的『說』。人心本自喜悅理義,如眼睛本喜悅色、耳朵本喜悅聲。只因被人慾所蔽所累,才有不喜悅。如今人慾一天去掉,則理義一天洽浹,怎能不喜悅?」

○國英問,「曾子三省雖切。恐是未聞一貫時工夫」。先生曰,「一貫是夫子見曾子未得用功之要,故告之。學者果能忠恕上用力,豈不是一貫?一如樹之根本,貫如樹之枝葉。未種根,何枝葉之可得?體用一慷,體未立,用安從生!謂『曾子於其用處蓋已隨事精察而力行之。但未知其體之一』。此恐未盡」。

陳國英問:「曾子三省雖然切,恐怕是還沒聽到一貫時的工夫。」先生說:「一貫是夫子見曾子未得用功的要領,所以告訴他。學者果能在忠恕上用力,豈不是一貫?一如樹的根本,貫如樹的枝葉。未種根,哪有枝葉可得?體用一源,體未立,用從哪裡生?說『曾子於其用處蓋已隨事精察而力行之,但未知其體之一』,這恐怕未盡。」

○黃誠甫問,「汝與回也孰愈」章。先生曰,「子貢多學而識,在聞見上用力。顏子在心地上用功。故聖人間以啟之。而子貢所對,又只在知見上。故聖人嘆惜之。非許之也」。

黃誠甫問「汝與回也孰愈」一章。先生說:「子貢多學而識,在聞見上用力。顏子在心地上用功。所以聖人問來啟發他,而子貢所對,又只在知見上。所以聖人嘆惜他,不是許可他。」

○顏子不遷怒,不貳過,亦是有未發之中始能。

顏子不遷怒、不貳過,也是有未發之中才能。

○種樹者必培其根。種德者必養其心。欲樹之長,必於始生時刪其繁枝。欲德之盛,必於始學時去夫外好。如外好詩文,則精神日漸漏洩在詩文上去。凡百外好皆然。又曰,「我此論學,是無中生有的工夫。諸公須要信得及。只是立志。學者一念為善之志,如樹之種,但勿助勿忘,只管培植將去。自然日夜滋長。生氣日完,枝葉日茂。樹初生時,便抽繁枝。亦須刊落。然後根幹能大。初學時亦然。故立志貴專一」。

種樹的必須培其根,種德的必須養其心。要樹長,必須在始生時刪其繁枝。要德盛,必須在始學時去掉那些外好。如外好詩文,則精神一天天漏洩在詩文上去。凡百外好都是這樣。又說:「我這樣論學,是無中生有的工夫。諸公須要信得及。只是立志。學者一念為善的志向,如樹的種子,只是勿助勿忘,只管培植下去,自然日夜滋長。生氣一天完備,枝葉一天茂盛。樹初生時便抽繁枝,也須刊落,然後根幹能大。初學時也是這樣。所以立志貴在專一。」

○因論先生之門。某人在涵養上用功,某人在識見上用功。先生曰,「專涵養者,日見其不足。專識見者,日見其有餘。日不足者,日有餘矣。日有餘者,日不足矣」。

因而論及先生的門下。某人在涵養上用功,某人在識見上用功。先生說:「專涵養的,一天見自己不足;專識見的,一天見自己有餘。日不足的,日有餘了;日有餘的,日不足了。」

○梁日孚問,「居敬窮理是兩事。先生以為一事。何如」?先生曰,「天地間只有此一事。安有兩事?若論萬殊,禮儀三百,威儀三千,又何止兩?公且道居敬是如何?窮理是如何」?曰,「居敬是存養工夫。窮理是窮事物之理」。曰,「存養個甚」?曰,「是存養此心之天理」。曰,「如此亦只是窮理矣」。曰,「且道如何窮事物之理」?曰,「如事親,便要窮孝之理。事君,便要窮忠之理」。曰,「忠興孝之理,在君親身上?在自己心上?若在自己心上,亦只是窮此心之理矣。且道如何是敬」?曰,「只是主一」。「如何是主一」?曰,「如讀書,便一心在讀書上。接事,便一心在接事上」。曰,「如此則飲酒便一心在飲酒上,好色便一心在好色上。卻是逐物。成甚居敬功夫」?日孚請問曰,「一者,天理。主一是一心在天理上。若只知主一,不知一即是理,有事時便是逐物,無事時便是看空。惟其有事無事,一心皆在天理上用功。所以居敬亦即是窮理。就窮理專一處說,便謂之居敬。就居敬精密處說,便謂之窮理。卻不是居敬了,別有個心窮理。窮理時,別有個心居敬。名睢不同。功夫只是一事。就如易言『敬以直內,義以方外』。敬即是無事時羲,羲即是有事時敬。兩句合說一件。如孔子言『修己以敬』,即不須言義。孟子言集義,即不須言敬。會得時,橫說璧說,工夫總是一般。若泥文逐句,不識本領,即支離決裂。工夫都無下落」。問,「窮理何以即是儘性」?曰,「心之體,性也。性即理也。窮仁之理,真要仁極仁。窮義之理,真要義極義。仁義只是吾性。故窮理即是儘性。如孟子說『充其惻隱之心,至仁不可勝用』。這便是窮理工夫」。日孚曰,「先儒謂『一草一木亦皆有理。不可不察』。如何」?先生曰,「夫我則不暇。公且先去理會自己性情。須能盡人之性,然後能盡物之性」。

梁日孚問:「居敬窮理是兩件事。先生以為是一件事。怎麼樣?」先生說:「天地間只有這一件事,哪有兩件?若論萬殊,禮儀三百、威儀三千,又何止兩件?你且說居敬是怎樣?窮理是怎樣?」說:「居敬是存養工夫,窮理是窮事物的理。」說:「存養個什麼?」說:「是存養此心的天理。」說:「這樣也只是窮理了。」說:「且說怎樣窮事物的理?」說:「如事親,便要窮孝的理;事君,便要窮忠的理。」說:「忠與孝的理,在君親身上?在自己心上?若在自己心上,也只是窮此心的理了。且說怎樣是敬?」說:「只是主一。」「怎樣是主一?」說:「如讀書,便一心在讀書上;接事,便一心在接事上。」說:「這樣則飲酒便一心在飲酒上,好色便一心在好色上,卻是逐物,成什麼居敬功夫?」日孚請問說:「一就是天理。主一是一心在天理上。若只知主一,不知一即是理,有事時便是逐物,無事時便是著空。惟其有事無事,一心都在天理上用功,所以居敬也即是窮理。就窮理專一處說,便叫做居敬;就居敬精密處說,便叫做窮理。卻不是居敬了,另有個心窮理;窮理時,另有個心居敬。名雖不同,功夫只是一件。就像《易》說『敬以直內,義以方外』。敬即是無事時的義,義即是有事時的敬。兩句合說一件。如孔子說『修己以敬』,即不須說義;孟子說集義,即不須說敬。領會得時,橫說豎說,工夫總是一般。若泥文逐句,不識本領,即支離決裂,工夫都無下落。」問:「窮理何以即是儘性?」說:「心的體是性。性即理。窮仁的理,真要仁極仁;窮義的理,真要義極義。仁義只是吾性,所以窮理即是儘性。如孟子說『充其惻隱之心,至仁不可勝用』,這便是窮理工夫。」日孚說:「先儒說『一草一木亦皆有理,不可不察』。怎麼樣?」先生說:「我則不暇。你且先去理會自己性情。須能盡人之性,然後能盡物之性。」

日孚悚然有悟。

日孚悚然有悟。

○惟幹問,「知如何是心之本體」?先生曰,「知是理之靈處。就其主宰處說便謂之心。就其稟賦處說便謂之性。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無不知敬其兄。只是這個靈能不為私慾遮隔,充拓得盡,便完完是他本體。便與天地合德。自聖人以下,不能無蔽。故須格物以致其知」。

惟幹問:「知怎麼是心的本體?」先生說:「知是理的靈處。就其主宰處說便謂之心,就其稟賦處說便謂之性。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無不知敬其兄。只是這個靈能不被私慾遮隔,充拓得盡,便完完全全是他本體,便與天地合德。自聖人以下,不能無蔽,所以須格物以致其知。」

○守衡問,「大學工夫只是誠意。誠意工夫只是格物修齊治平。只誠意盡矣。又有正心之功。有所念懥好樂,則不得其正。何也」?先生曰,「此要自思得之。知此則知未發之中矣」。守衡再三請。曰,「為學工夫有淺深。初時若不看實用意去好善惡惡,如何能為善去惡?這著實用意,便是誠意。然不知心之本體原無一物,一向著意去好善惡惡,便又多了這分意思,便不是廓然大公。書所謂『無有作好作惡』,方是本體。所以說有所念懥好樂,則不得其正。正心只是誠意工夫裡面。體當自家心體,常要鑑空衡平,這便是未發之中」。

守衡問:「《大學》工夫只是誠意。誠意工夫只是格物修齊治平。只誠意就盡了。又有正心之功。有所忿懥好樂,則不得其正。為什麼?」先生說:「這要自己想出來。知此則知未發之中了。」守衡再三請教。先生說:「為學工夫有淺深。初時若不當實用意去好善惡惡,怎麼能為善去惡?這著實用意,便是誠意。然而不知心的本體原無一物,一向著意去好善惡惡,便又多了這分意思,便不是廓然大公。《書》所謂『無有作好作惡』,才是本體。所以說有所忿懥好樂,則不得其正。正心只是誠意工夫裡面。體當自家心體,常要鑑空衡平,這便是未發之中。」

○正之問,「戒懼是己所不知時工夫。慎獨是己所獨知時工夫。此說如何」?先生曰,「只是一個工夫。無事時固是獨知。有事時亦是獨知。人若不知於此獨知之地用力,只在人所共知處用功,便是作偽,便是『貝君子而後厭然』。此獨知處便是誠的萌芽。此處不論善念惡念,更無虛假。一是百是,一錯百錯。正是王霸義利誠偽善惡界頭。於此一立立定,便是端本澄源,便是立誠。古人許多誠身的工夫。精神命脈,全體只在此虛。真是莫見莫顯,無時無處,無終無始。只是此個工夫。今若又分戒懼為己所不知。即工夫便支離,亦有間斷。既戒懼,即是知。己若不知,是誰戒懼?如此見解,便要流入斷滅禪定」。曰,「不論善念惡念,更無虛假。則獨知之地,更無無念時邪」?曰,「戒懼亦是念。戒懼之念,無時可息。若戒懼之心稍有不存,不是昏瞶,便已流入惡念。自朝至暮,自少至老,若要無念,即是己不知。此除是昏睡,除是槁木死灰」。

黃正之問:「戒懼是自己所不知時的工夫,慎獨是自己所獨知時的工夫。此說怎麼樣?」先生說:「只是一個工夫。無事時固然是獨知,有事時也是獨知。人若不知在這獨知之地用力,只在人所共知處用功,便是作偽,便是『見君子而後厭然』。這獨知處便是誠的萌芽。此處不論善念惡念,更無虛假。一是百是,一錯百錯。正是王霸、義利、誠偽、善惡的界頭。於此一立立定,便是端本澄源,便是立誠。古人許多誠身的工夫,精神命脈全體只在此處。真是莫見莫顯,無時無處,無終無始,只是這個工夫。如今若又分戒懼為己所不知,即工夫便支離,也有間斷。既戒懼,即是知。自己若不知,是誰在戒懼?這樣見解,便要流入斷滅禪定。」問:「不論善念惡念,更無虛假,則獨知之地,更沒有無念的時候嗎?」說:「戒懼也是念。戒懼之念,無時可息。若戒懼之心稍有不存,不是昏聵,便已流入惡念。自朝至暮,自少至老,若要無念,即是自己不知。這除非是昏睡,除非是槁木死灰。」

○志道問,「荀子云,『養心莫善於誠』。先儒非之,何也」?先生曰,「此亦未可便以為非。『誠』字有以工夫說者。誠是心之本體。求復其本體,便是思誠的工夫。明道說『以誠敬存之』,亦是此意。大學『欲正其心,先誠其意』。荀子之言固多病,然不可一例吹毛求疵。大凡看人言語,若先有個意見,便有過當處。『為富不仁』之言,孟子有取於陽虎。此便見聖賢大公之心」。

志道問:「荀子說『養心莫善於誠』。先儒非難他,為什麼?」先生說:「這也未可便以為非。『誠』字有就工夫說的。誠是心的本體。求復其本體,便是思誠的工夫。明道(程顥)說『以誠敬存之』,也是此意。《大學》『欲正其心,先誠其意』。荀子的話固然多病,然而不可一例吹毛求疵。大凡看人言語,若先有個意見,便有過當處。『為富不仁』的話,孟子有取於陽虎。這便見聖賢大公之心。」

○蕭惠問,「己私難克。奈何」?先生曰,「將汝己私來替汝東」。又曰,「人頂有為己之心,方能克己。能克己,方能成己」。蕭惠曰,「惠亦頗有為己之心。不知緣何不能克己」?先生曰,「且說汝有為己之心是如何」。惠良久曰,「惠亦一心要做好人。便自謂頗有為己之心。今思之,看來亦只是為得個軀殼的己。不曾為個真己」。先生曰,「真己何曾離著軀殼?恐汝連那軀殼的己也不曾為。且道汝所謂軀殼的己,豈不是耳目囗鼻四肢」?惠曰,「正是為此,目便要色,耳便要聲,囗便要味,四肢便要逸樂,所以不能克」。先生曰,「美色令人目盲。美聲令人耳聾。美味令人囗爽。馳騁田獵令人發狂,這都是害汝耳目囗鼻四肢的。豈得是為汝耳目囗鼻四肢?若為看耳目囗鼻四肢時,便須思量耳如何聽,目如何祝,囗如何言,四肢如何動。必須非禮勿視聽言動,方才成得個耳目囗鼻四肢。這個才是為著耳目囗鼻四肢。汝今終日向外馳求,為名為利一逼都是為著軀殼外面的物事。汝若為著耳目囗鼻四肢,要非禮勿視聽言動時,豈是汝之耳目囗鼻四肢自能勿視聽言動?須由汝心。這視聽言動,皆是汝心。汝心之動發竅於目。汝心之聽發竅於耳。汝心之言發竅於囗。汝心之動發竅於四肢。若無汝心,便無耳目囗鼻。所謂汝心,亦不專是那一團血肉。若是那一團血肉,如今已死的人,那一團血肉還在。緣何不能視聽言動?所謂汝心,卻是那能視聽言動的。這個便是性,便是天理。有這個性,才能生這性之生理。便謂之仁。這性之生理,發在目便會視。發在耳便會聽。發在囗便會言。發在四肢便會動。都只是那天理髮生。以其主宰一身,故謂之心。這心之本體,原只是個天理。原無非禮。這個便是汝之真己。這個真己,是軀殼的主宰。若無真己,便無軀殼。真是有之即生,無之即死。

蕭惠問:「己私難克,怎麼辦?」先生說:「把你的己私拿來,替你克。」又說:「人須有為己之心,才能克己。能克己,才能成己。」蕭惠說:「惠也頗有為己之心。不知為什麼不能克己?」先生說:「且說你有為己之心是怎樣。」惠好久才說:「惠也一心要做好人,便自謂頗有為己之心。如今想來,看來也只是為得個軀殼的己,不曾為個真己。」先生說:「真己何曾離著軀殼?恐怕你連那軀殼的己也不曾為。且說你所謂軀殼的己,豈不是耳目口鼻四肢?」惠說:「正是為此。眼便要色,耳便要聲,口便要味,四肢便要逸樂,所以不能克。」先生說:「美色令人目盲,美聲令人耳聾,美味令人口爽,馳騁田獵令人發狂,這都是害你耳目口鼻四肢的,怎得是為你耳目口鼻四肢?若為著耳目口鼻四肢時,便須思量耳如何聽,目如何視,口如何言,四肢如何動。必須非禮勿視聽言動,方才成得個耳目口鼻四肢。這個才是為著耳目口鼻四肢。你如今終日向外馳求,為名為利,一概都是為著軀殼外面的物事。你若為著耳目口鼻四肢,要非禮勿視聽言動時,豈是你的耳目口鼻四肢自己能勿視聽言動?須由你心。這視聽言動,都是你心。你心的視發竅於目,你心的聽發竅於耳,你心的言發竅於口,你心的動發竅於四肢。若無你心,便無耳目口鼻。所謂你心,也不專是那一團血肉。若是那一團血肉,如今已死的人,那一團血肉還在,為什麼不能視聽言動?所謂你心,卻是那能視聽言動的。這個便是性,便是天理。有這個性,才能生這性的生理,便謂之仁。這性的生理,發在目便會視,發在耳便會聽,發在口便會言,發在四肢便會動,都只是那天理髮生。以其主宰一身,故謂之心。這心的本體,原只是個天理,原無非禮。這個便是你的真己。這個真己,是軀殼的主宰。若無真己,便無軀殼。真是有之即生,無之即死。

汝若真為那個軀殼的己,必須用著這個真己。便須常常保守著這個真己的本體。戒慎不《睹》,恐懼不聞。惟恐虧損了他一些。才有一毫非禮萌動,便如刀割,如針刺。忍耐不過。必須去了刀,拔了針。這才是有為己之心,力能克己。汝今正是認賊作子。緣何卻說有為己之心,不能克己」?

(先生接著說:)你若真為那個軀殼的己,必須用著這個真己,便須常常保守著這個真己的本體。戒慎不睹,恐懼不聞,惟恐虧損了他一些。才有一毫非禮萌動,便如刀割、如針刺,忍耐不過,必須去了刀、拔了針。這才是有為己之心,才能克己。你如今正是認賊作子。為什麼卻說有為己之心,不能克己?」

○有一學者病目。慼慼甚憂。先生曰,二苖乃貴目賤心」。

有一個學者病眼睛,慼慼然很憂愁。先生說:「你這是貴目賤心。」(底本作「二苖」,當為「爾」之訛)

○蕭惠好仙釋。先生警之曰,「吾亦自幼篤志二氏。自謂既有所得,謂儒者為不足學。其後居夷三載,貝得聖人之學若是其簡易廣大。始自嘆悔錯用了三十年氣力。大抵二氏之學,其妙與聖人只有毫釐之間。汝今所學,乃其土苴。輒自信自好若此。真鴟鴞竊腐鼠耳」。惠請問二氏之妙。先生曰,「向汝說聖人之學簡易廣大。汝卻不問我悟的。只問我悔的」。惠慚謝。請問聖人之學。先生曰,「汝今只是了人事問。待汝辨個真要求為聖人的心來與汝說」。惠再三請。先生曰,「已與汝一句道盡。汝尚自不會」。

蕭惠好仙佛。先生警醒他說:「我也自幼篤志佛老二氏,自謂既有所得,認為儒者不足學。後來貶居蠻夷三年,見得聖人的學是這樣簡易廣大,才自己嘆悔錯用了三十年氣力。大抵二氏之學,其妙與聖人只有毫釐之間。你如今所學,乃是其土苴,就這樣自信自好,真是鴟鴞竊腐鼠罷了。」惠請問二氏之妙。先生說:「剛才跟你說聖人的學簡易廣大,你卻不問我覺悟的,只問我後悔的。」惠慚愧道歉,請問聖人的學。先生說:「你如今只是了人事問問。等你辨出個真要求為聖人的心來,再跟你說。」惠再三請。先生說:「已經給你一句道盡,你還自己不會。」

○劉觀時問,「未發之中是如何」?先生曰,「汝但戒慎不《睹》,恐懼不聞,養得此心純是天理,便自然見」。觀時請略示氣象。先生曰,「啞子吃苦瓜,與你說不得。你要知此苦,還須你自吃」。時曰仁在傍曰,「如此才是真知即是行矣」。一時在座諸友皆有省。

劉觀時問:「未發之中是怎樣?」先生說:「你只戒慎不睹、恐懼不聞,養得此心純是天理,便自然見。」觀時請略示氣象。先生說:「啞子吃苦瓜,與你說不得。你要知此苦,還須你自吃。」當時徐愛在旁說:「這樣才是真知即是行了。」一時在座諸友都有省悟。

○蕭惠問死生之道。先生曰,「知晝夜,即知死生」。問晝夜之道。曰,「知晝則知夜」。曰,「晝亦有所不知乎」?先生曰,「汝能知晝,懵懵而興,蠢蠢而食。行不著,習不察。終日昏昏,只是夢晝。惟『息有養,瞬有存』。此心惺惺明明,天理無一忌間斷,才是能知晝。這便是天德。便是通乎晝夜之道而知。更有甚麼死生」?

蕭惠問死生之道。先生說:「知晝夜,即知死生。」問晝夜之道。說:「知晝則知夜。」問:「晝也有所不知嗎?」先生說:「你能知晝?懵懵然起來,蠢蠢然吃飯,行不著,習不察,終日昏昏,只是夢晝。惟有『息有養,瞬有存』,此心惺惺明明,天理沒有一息間斷,才是能知晝。這便是天德,便是通乎晝夜之道而知。還有什麼死生?」

○馬子莘問,「修道之教,舊說謂聖人品節吾性之固有,以為法於天下,若禮樂刑政之屬。此意如何」?先生曰,「道即性即命。本是完完全全,增減不得,不假修飾的。何須要聖人品節?卻是不完全的對象。禮樂刑政是治天下之法,固亦可謂之教。但不是子思本旨。若如先儒之說,下面由教入道的,緣何舍了聖人禮樂刑政之教,別說出一段戒慎恐懼工夫?卻是聖人之敢為虛設矣」。子莘請問。先生曰,「子思性道教,皆從本原上說。天命於人,則命便謂之性。率性而行,則性便謂之道。修道而學,則道便謂之教。率性是誠者事。所謂『自誠明,謂之性』也。修道是誠之者事。所謂「自明誠,謂之教』也。聖人率性而行,即是道。聖人以下,未能率性於道。未免有過不及。故須修道,修道則賢知者不得而過,愚不肯者不得而不及。都要循著這個道,則道便是個教。此『教』字與『天道至教。風雨霜露,無非教也』之『教』同。『修道』字與『修道以仁』同。人能修道,然後能不違於道,以復其性之本體。則亦是聖人率性之道矣。下面戒慎恐懼便是修道的工夫。中和便是復其性之本體。如易所謂『窮理盡性,以至於命』。中和位育,便是儘性至命」。

馬子莘問:「修道之教,舊說謂聖人品節吾性之固有,以為法於天下,若禮樂刑政之類。此意怎麼樣?」先生說:「道即性即命,本是完完全全,增減不得,不須修飾的。何須要聖人品節?那倒成了不完全的對象。禮樂刑政是治天下之法,固然也可叫做教,但不是子思本旨。若如先儒之說,下面由教入道的,為什麼舍了聖人禮樂刑政之教,另說出一段戒慎恐懼工夫?那卻是聖人的教成了虛設了。」子莘請問。先生說:「子思講性、道、教,都從本原上說。天命於人,則命便謂之性;率性而行,則性便謂之道;修道而學,則道便謂之教。率性是誠者的事,所謂『自誠明,謂之性』;修道是誠之者的事,所謂『自明誠,謂之教』。聖人率性而行,即是道。聖人以下,未能率性於道,未免有過與不及,所以須修道。修道則賢知者不得而過,愚不肖者不得而不及,都要循著這個道,則道便是個教。這個『教』字與『天道至教,風雨霜露,無非教也』的『教』相同。『修道』字與『修道以仁』相同。人能修道,然後能不違於道,以復其性的本體,則也是聖人率性之道了。下面戒慎恐懼便是修道的工夫,中和便是復其性的本體。如《易》所謂『窮理盡性,以至於命』。中和位育,便是儘性至命。」

○黃誠甫問,「先儒以孔子告顏淵為邦之問,是立萬世常行之道。如何」?先生曰,「顏子具體聖人。其於為邦的大本大原,都已完備。夫子平日知之已深。到此都不必言。只就制度文為上說。此等處亦不可忽略。須要是如此方盡善。又不可因自己本領是當了,便於防範上疏闊。須是要『放鄭聲,遠佞人』蓋顏子是個克己向裡德上用心的人。孔子恐其外面末節,或有疏略,故就他不足處幫補說。若在他人,須告以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達道九經,及誠身許多工夫,方始做得這個,方是萬世常行之道。不然,只去行了夏時,乘了殷輅,服了周冕,作了韶舞,天下便治得。後人但見顏子是孔門第一人,又問個為邦,便把做天大事看了」。

黃誠甫問:「先儒以孔子答顏淵為邦之問,是立萬世常行之道。怎麼樣?」先生說:「顏子具體聖人,其於為邦的大本大原,都已完備。夫子平日知之已深,到此都不必說,只就制度文為上說。這些地方也不可忽略,必須是這樣才盡善。又不可因自己本領妥當了,便於防範上疏闊。必須要『放鄭聲,遠佞人』。因為顏子是個克己向裡、在德上用心的人,孔子怕他外面末節或有疏略,所以就他不足處幫補說。若在別人,須告訴他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達道九經,及誠身許多工夫,方始做得這個,才是萬世常行之道。不然,只去行了夏時,乘了殷輅,服了周冕,作了韶舞,天下便治得了嗎?後人但見顏子是孔門第一人,又問個為邦,便當作天大事看了。」

○蔡希淵問,「文公大學新本,先格致而後誠意工夫。似與首章次第相合。若如先生從舊本之說,即誠意反在格致之前。於此尚未釋然」。先生曰,「大學工夫即是明明德。明明德只是個誠意。誠意的工夫只是格物致知。若以誠意為主,去用格物致知的工夫,即工夫始有下落。即為善去惡,無非是誠意的事。如新本先去窮格事物之理。即茫茫蕩蕩,都無著落處。須用添個敬字,方才牽扯得向身心上來。然終是沒根原。若須用添個敬字,緣何孔門倒將一個最緊要的字落了,直待千餘年後要人來補出?正謂以誠意為主,即不須添敬字。所以舉出個誠意來說。正是學問的大頭腦處。於此不察,真所謂毫釐之差,千里之繆。大抵中庸工夫只是誠身。誠身之極便是至誠。大學工夫只是誠意。誠意之極便是至善。工夫總是一般。今說這裡補個敬字,那裡補個誠字,未免晝蛇添足」。

蔡希淵問:「文公《大學》新本,先格致而後誠意工夫,似乎與首章次第相合。若如先生從舊本之說,則誠意反在格致之前。於此還未釋然。」先生說:「《大學》工夫即是明明德。明明德只是個誠意。誠意的工夫只是格物致知。若以誠意為主,去用格物致知的工夫,即工夫才有下落。即為善去惡,無非是誠意的事。如新本先去窮格事物的理,即茫茫蕩蕩,都無著落處。須添個敬字,方才牽扯得向身心上來,然而終是沒根原。若須添個敬字,為什麼孔門倒將一個最緊要的字落了,直待千餘年後要人來補出?正所謂以誠意為主,即不須添敬字。所以舉出個誠意來說,正是學問的大頭腦處。於此不察,真所謂毫釐之差,千里之繆。《中庸》工夫只是誠身,誠身之極便是至誠;《大學》工夫只是誠意,誠意之極便是至善。工夫總是一般。如今說這裡補個敬字,那裡補個誠字,未免畫蛇添足。」

傳習錄卷中

錢德洪序

德洪曰:昔南元善刻《博習錄》于越,凡二冊。下冊摘錄之。先師手書,凡八篇。其答徐成之二書,吾師自謂「天下是朱非陸,論定既久,一旦反之為難﹔二書姑為調渟兩可之說,便人自思得之。」故元善錄為下冊之首者,意亦以是歟?今朱、陸之耕明於天下久矣;洪刻先師文錄,置二書於外集者,示未全也,故今不復錄。其餘指知,行之本體,莫詳於答人論學與答周道通、陸清伯、歐陽崇一四書;而謂格物為學者用力日可見之地,莫詳於答羅年庵一書。平生冒天下之非詆,推陷萬死,一生遑遑然不忘講學,惟恐吾人不聞斯道,流於功利、機智以日墮於匈狄、禽獸而不叫,其一體同物之心,譊譊終身,至於斃而後已;此孔、孟以來賢聖苦心,雖門人子弗未足以慰其情也;是情也,莫貝於笞聶文蔚之第一書:此皆仍元善所錄之舊:而揭「必有事焉」即「致良知」功夫,明白簡切,使人言下即得入手,此又莫詳於答文蔚之第二書,故增錄之。元善當時洶洶,乃能以身明斯道,卒至遭奸被斥,油油然惟以此生得聞斯學為慶,而絕無有纖芥憤鬱不平之氣。斯錄之刻,人見其有功於同志甚大,而不知其虎時之甚艱也。今所去取,裁之時義則然,非忍有所加損於其間也。

錢德洪說:從前南元善在越中刻《傳習錄》,共二冊。下冊是摘錄先師的手書,共八篇。其中答徐成之的兩封信,吾師自己說「天下是朱非陸,論定既久,一旦反之為難;二書姑為調停兩可之說,使人自己思而得之。」所以元善錄為下冊之首,意思也在這裡吧?如今朱、陸之辨明於天下已經很久了;我刻先師《文錄》,把這兩封信放在外集,表示還未全,所以現在不再收錄。其餘指點知、行的本體,沒有比《答人論學》與答周道通、陸清伯、歐陽崇一這四封信更詳的;而說格物是學者用力日可見之地,沒有比答羅整庵一封信更詳的。先師生平冒天下之非議詆譭,推陷萬死,一生遑遑然不忘講學,惟恐我們不聞此道,流於功利、機智,一天天墮於夷狄、禽獸而不知,其一體同物之心,嘵嘵終身,至於死而後已;這是孔、孟以來聖賢的苦心,雖門人子弟也不足以安慰他的情;這個情,沒有比答聶文蔚第一書更能看見的:這些都仍元善所錄的舊;而揭出「必有事焉」即「致良知」(把心本體自然會知的明覺推致到事事物物上)的功夫,明白簡切,使人言下即得入手,這又沒有比答文蔚第二書更詳的,所以增錄進來。元善當時洶洶,乃能以身明此道,終於遭奸被斥,卻油油然只以此生得聞此學為慶,絕無有纖芥憤鬱不平之氣。此錄之刻,人見它有功於同志甚大,而不知他處時之甚艱。如今所去取,是按時義裁斷如此,不是忍心有所加損於其間。

答顧東撟書

○來書云:近時學者務外遺內,博而寡要,故先生特倡「試意」一義,鉽砭千育,誠大惠也吾子洞貝時弊如此矣,亦將同以救之乎?然則鄙人之心,吾子固已一句道盡,復何言哉!復同言哉!若「詼意」之說,自是聖門教人用功第一義:但近世學者乃作第二義看,故稍與提掇緊要出來,非鄙人所能特倡也。

來書說:近時學者務外遺內,博而寡要,所以先生特倡「誠意」一義,針砭膏肓,誠是大惠。你洞見時弊如此了,又將何以救之呢?那麼我的心,你已經一句道盡,還說什麼呢!還說什麼呢!至於「誠意」之說,本是聖門教人用功第一義;但近世學者卻當作第二義看,所以稍稍把它的緊要提掇出來,並不是我所能特倡的。

○來書云:但恐立說太高,用功太捷,後生師傅,影響謬誤,未免墜於佛氏明心、見性,定慧,頓悟之機拭,無怪聞者見疑。區區格,致、詖、正之說,是就學者本心、日用事為間,體究踐履,實地用功,是多少次第、多少積累在,正與空虛頓悟之說相反;聞者本無求為聖人之志,又未嘗講突其詳,篴以見疑,亦無足怪:若吾子之高明,自當一語之下挭瞭然矣:力亦謂立說太高,用功太捷,何邪?

來書說:只怕立說太高,用功太捷,後生轉相傳授,影響謬誤,未免墜於佛氏明心見性、定慧頓悟的機智,難怪聽的人見疑。我這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之說,是就學者本心、日用事為之間,體究踐履,實地用功,中間有多少次第、多少積累在,正與空虛頓悟之說相反。聽的人本無求為聖人的志向,又未曾講究其詳,遂以見疑,也不足怪。若以你的高明,自當一語之下便了然了;卻也說立說太高、用功太捷,為什麼呢?

○來書云:所喻知,行並進,不宜分別前後,即《中庸》尊德性而道問學之功,交養互發,內外本末,以寸之之道。然工夫次第,不能無先後之差:如知食乃食,知湯乃飲,知路乃行。未有不見是物,先有是事:此亦毫釐倏忽之間,非謂有等今日知之,而明日乃行也。既雲「交養互發,內外本末一以貫之」,則知行並進之說,無復可疑矣。又云「工夫次第能不無先後之差。」無乃自相矛盾已乎?知食乃食等說,此尤明白易見。但吾子為近聞障蔽自不察耳。夫人必有欲食之心,然後知食,欲食之心即是意,即是行之姶矣:食味之美惡待人口而後知,豈有不待入口而已先知食味之美惡者邪?必有欲行之心,然後知路,即是意、即是行之姶矣:路岐之險夷,必待身親履歷而後知,豈有不待身親履歷而已先知路岐之險夷者邪?知湯「飲,知衣服,以此例之,皆無可疑。若如吾子之喻,是乃所謂不見是物,而先有是事者矣。吾子又謂「此亦毫釐倏忽之間,非謂截然有等今日知之,而明日乃行也是亦察之尚有未精。然就加吾子之說,則知行之為合一併進,亦自斷無可疑矣。

來書說:所喻知、行並進,不宜分別前後,即《中庸》尊德性而道問學之功,交養互發,內外本末,一以貫之之道。然而工夫次第,不能沒有先後之差:如知食乃食,知湯乃飲,知路乃行。未有不見此物,先有此事。這也是毫釐倏忽之間,不是說截然有等今日知之、而明日才行。既然說「交養互發,內外本末一以貫之」,則知行並進之說,再無可疑了。又說「工夫次第不能無先後之差」,豈不是自相矛盾了嗎?知食乃食等說,這尤其明白易見,但你被近聞障蔽,自己不察罷了。人必有欲食之心,然後知食;欲食之心即是意,即是行的開始了。食味的美惡,等進入口然後才知,豈有不待入口而已經先知食味美惡的嗎?必有欲行之心,然後知路;欲行之心即是意,即是行的開始了。路歧的險夷,必等親身履歷然後才知,豈有不待親身履歷而已經先知路歧險夷的嗎?知湯乃飲、知衣乃服,照此例之,都無可疑。若如你的譬喻,那才是所謂不見此物而先有此事了。你又說「這也是毫釐倏忽之間,不是說截然有等今日知之、而明日才行」,這也是察之還有未精。然而就如你所說,則知行之為合一併進,也自斷無可疑了。

○來書云:真知即所以為行,不行不足謂之知,此為學者吃緊立教,俾務躬行則可。若真謂行即是知,恐其專求本心,遂遺物理,必有闇而不達之處,抑豈聖門知行並進之成法哉?知之真切篤實處。既是行,行之明覺精察處。即是知,知行工夫,本不可離。只為後世學者分作兩截用功,先卻知、行本體,故有合一併進之說,真知即所以為行,不行不足謂之知。雲「知茛乃食」等說,可見前已略言之矣。此雖吃緊救弊而發,然知、行之體本來加是。非以己意抑揚其間,姑為是說,以苟一時之效者也。「專求本心,遂遺物理,」此蓋先其本心者也:夫物理小外於吾心,外吾心而求物理,無物理矣。遺物理而求吾心,吾心又何物邪?心之體,性也,性既理也。故有孝親之心,即有孝之理,無孝親之心,即無孝之理矣。有忠君之心,即有忠之理,無忠君之心,即無忠之理矣。理豈外於吾心邪?晦庵謂人之所以為學者與理而已:心雖主乎一身,而實管乎天下之理:理雖散在萬事,而實不外乎一人之心。是其一分一合之間,而未免已啟學者心、理為二之弊。此後世所以有「專求本心,遂遺物理」之患,正由不知心即理耳。夫外心以求物理,是以有誾而不達之處:此告子義外之說,孟子所以謂之不知義也。心一而已,以其全體惻怛而言,謂之仁,以其得宜而言謂之義,以其條理而言謂之理。不可外心以求仁,不可外心以求義,獨可外心以求理乎?外心以求理,此知、行之斫以二也。求理於吾心,此聖門知、行合一之教,吾子又何疑乎!

來書說:真知即所以為行,不行不足謂之知,此為學者吃緊立教,使務躬行則可以。若真謂行即是知,恐怕專求本心,遂遺物理,必有暗而不達之處,這豈是聖門知行並進的成法?知之真切篤實處即是行,行之明覺精察處即是知。知行工夫本不可離。只因後世學者分作兩截用功,失了知、行本體,所以有合一併進之說。真知即所以為行,不行不足謂之知。所謂「知食乃食」等說,可見前面已大略說過了。這雖是吃緊救弊而發,然而知、行的本體本來就是這樣,不是以己意抑揚其間,姑且立這個說,以苟求一時之效的。「專求本心,遂遺物理」,這大概是失了本心的人。物理不外於吾心,外吾心而求物理,就沒有物理了;遺物理而求吾心,吾心又是何物呢?心的體是性,性即是理。所以有孝親之心,即有孝之理,無孝親之心,即無孝之理了;有忠君之心,即有忠之理,無忠君之心,即無忠之理了。理豈在吾心之外呢?晦庵說人之所以為學者,心與理而已:心雖主乎一身,而實管乎天下之理;理雖散在萬事,而實不外乎一人之心。這一分一合之間,未免已經開啟學者把心、理當作兩回事的弊病。此後世所以有「專求本心,遂遺物理」之患,正由於不知心即理罷了。外心以求物理,所以有暗而不達之處:這是告子義外之說,孟子所以說他不知義。心只是一個,以其全體惻怛而言謂之仁,以其得宜而言謂之義,以其條理而言謂之理。不可外心以求仁,不可外心以求義,難道獨可外心以求理嗎?外心以求理,這就是知、行之所以分成兩截。求理於吾心,這是聖門知行合一之教,你又有什麼可疑的呢!

○來書云.所釋大學古本謂「致其本體之知」。此固孟子盡心之旨。朱子亦以虛靈知覺為此心之量。然盡心由於知性。致知在於格物。「盡心由於知性。致知在於格物」。此語然矣。然而推本吾子之意,則其所以為是語者,尚有未明也。朱子以盡心知性知天為物格知致。以存心養性事天為誠意正心修身。以殀壽不貳修身以俟為知至仁盡。聖人之事。若鄙人之見,則與朱子正相反矣。未盡心知性知天者,生知安行,聖人之事也。存心養性事天者,學知利行,賢人之事也。殀壽不貳,修身以俟者,困知勉行,學者之事也。豈可專以盡心知性為如,存心養性為行乎?吾子驟聞此言,必又以為大駭矣。然其間實無可疑者。一為吾子言之。夫心之體,性也。性之原,天也。能盡其心,是能盡其性矣。中庸云,「惟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又云,「知天地之化育」。「質諸鬼神而無疑,知天也」。此惟聖人而後能然。故曰,此生知安行,聖人之事也。存其心者,未能盡其心者也。故須加存之之功。必存之既久,不待於存,而自無不存,然後可以進而言盡。蓋知天之如,如知州知縣之知。知州,則一州之事皆己事也。知縣,則一縣之事皆己事也。是與天為一者也。事天則如子之事父,臣之事君。猶與天為二也。天之所以命於我者,心也,性也。吾但存之而不敢失,養之而不敢害,如「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歸之」者也。故曰,此學知利行,賢人之事也。至於殀壽不貳,則與存其心者又有間矣。存其心者,雖未能盡其心,固己一心於為善。時有不存,則存之而已。今使之殀壽不貳,是猶以殀壽貳其心者也。猶以殀壽貳其心,是其為善之心猶未能一也。存之尚有所未可,而何盡之可云乎?今且使之不以殀壽貳其為善之心。若日死生殀壽,皆有定命,吾但一心於為善,修吾之身以俟天命而已。是其平日尚未知有天命也。

來書說:所釋《大學》古本謂「致其本體之知」,這固然是孟子盡心之旨。朱子也以虛靈知覺為此心之量。然而盡心由於知性,致知在於格物。「盡心由於知性,致知在於格物」,這話對。然而推求你所以說這話的意思,則還有未明之處。朱子以盡心知性知天為物格知致,以存心養性事天為誠意正心修身,以夭壽不貳、修身以俟為知至仁盡、聖人之事。若依我的見解,則與朱子正相反。盡心知性知天,是生知安行,聖人之事;存心養性事天,是學知利行,賢人之事;夭壽不貳、修身以俟,是困知勉行,學者之事。豈可專以盡心知性為知、存心養性為行呢?你驟然聽到這話,必又以為大駭了。然而其間實無可疑,且為你說一說。心的體是性,性的原是天。能盡其心,就是能盡其性了。《中庸》說「惟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又說「知天地之化育」,「質諸鬼神而無疑,知天也」。這只有聖人然後能如此。所以說,這是生知安行,聖人之事。存其心的,是未能盡其心的人,所以須加存之之功。必存之既久,不待於存而自無不存,然後可以進而言盡。所謂知天之「知」,如知州、知縣的「知」。知州,則一州之事都是自己的事;知縣,則一縣之事都是自己的事。這是與天為一的。事天則如子事父、臣事君,還是與天為二。天所以命於我的,是心,是性。我只存之而不敢失,養之而不敢害,如「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歸之」。所以說,這是學知利行,賢人之事。至於夭壽不貳,則與存其心的又有間隔了。存其心的,雖未能盡其心,固已一心於為善,時有不存,則存之而已。如今使之夭壽不貳,是還在以夭壽貳其心;以夭壽貳其心,是其為善之心還未能一。存之尚有所未可,又何盡之可言呢?如今且使之不以夭壽貳其為善之心,若說死生夭壽都有定命,我只一心於為善,修我的身以俟天命而已,是其平日還不知有天命。

事天雖與天為二,然己真知天命之所在。但惟恭敬奉承之而已耳。若俟之雲者,則尚未能真知天命之所在,猶有所俟者也。故曰,所以立命。立者,創立之立。如立德,立言,立功,立名之類。凡言立者,皆是昔未嘗有,而今始建立之謂。孔子所謂「不知命,無以為君子」者也。故日,此困知勉行,學者之事也。今以盡心知性知天為格物致知,使初學之士,尚未能不貳其心者。而遽責之以聖人生知安行之事。如捕風捉影,茫然莫知所措。其心幾何而不至於「率天下而路」也?今世致知格物之弊,亦居然可見矣。吾子所謂務外遺內,博而寡要者,無乃亦是過歟?此學問最緊要處。於此而差,將無往而不差矣。此鄙人之所以冒天下之非笑,忘其身之陷於罪戮,呶呶其言,其不容己者也。

(先生接著說:)事天雖與天為二,然而已經真知天命之所在,只是恭敬奉承之而已。若「俟」字所說的,則還未能真知天命之所在,還有所等待。所以說「所以立命」。立,是創立的立,如立德、立言、立功、立名之類。凡說立,都是從前未嘗有、而今始建立的意思。就是孔子所謂「不知命,無以為君子」。所以說,這是困知勉行,學者之事。如今以盡心知性知天為格物致知,使初學之士還未能不貳其心的,卻驟然責之以聖人生知安行之事,如捕風捉影,茫然莫知所措,其心幾何而不至於「率天下而路」呢?今世致知格物的弊病,也居然可見了。你所謂務外遺內、博而寡要的,莫非也是這個過嗎?這是學問最緊要處。於此而差,將無往而不差了。這就是我所以冒天下之非笑,忘其身之陷於罪戮,還要呶呶而言、不容自己的緣故。

○來書云:聞語學者,乃謂「即物窮理」之說亦是玩物喪志,人取萁「厭繁就約」「涵養本原」數說標示學者,指為晚年定論,此亦恐非。朱子所謂格物雲者,在即物而窮其理也。即物窮理是就事事物物上求其所謂定理者也,是以吾心而求理於事事物物十「中,忻心與理為二矣;夫求理於事事物物者,如求孝之理於其親之謂也:求孝之理於其親,則孝之理其果在於吾之心邪?抑果在於親之身邪?假而果在於親之身,則親沒之後,吾心遂無孝之理歟?見孺子之入井,必有惻隱之理;是惻隱之理果在於孺子之身歟?抑在於吾心之良知歟?其或不可以從之於井歟?其或可以手而援之歟?是皆所謂理也。是果在於孺子之身歟?抑果出於吾心之良知歟?以是例之,萬事萬物之理莫不皆然。是可以知析心與理為二之非矣。夫析心與理而為二,此告於義外之說,孟子之所深闢也:「務外遺內,博而寡要」,吾子既已知之矣,是果何謂而然哉?謂之玩物喪志,尚猶以為不可歟?若鄙人所謂致知格物者,致吾心之良知於事事物物也。吾心之良知,即所謂「天理」也。致吾心良知之「天理」於事事物物,則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致吾心之良知者,致知也。事事物物皆得其理者,格物也。是合心與理而為一者也。合心與理而為一,則凡區區前之所云,與朱子晚年之論,皆可以不言而喻矣。

來書說:聽說對學生講,乃謂「即物窮理」之說也是玩物喪志;又取那些「厭繁就約」「涵養本原」數說標示學者,指為晚年定論,這也恐怕不對。朱子所謂格物,是在即物而窮其理。即物窮理是就事事物物上求其所謂定理,是以吾心而求理於事事物物之中,析心與理為二了。求理於事事物物,如求孝之理於其親之謂。求孝之理於其親,則孝之理果在於吾之心呢?還是果在於親之身呢?假如果在於親之身,則親沒之後,吾心遂無孝之理了嗎?見小孩子掉進井裡,必有惻隱之理;這惻隱之理果在於孩子之身呢?還是在於吾心的良知呢?或者不可以從之於井呢?或者可以伸手去援救呢?這些都是所謂理。是果在於孩子之身呢?還是果出於吾心的良知呢?以此為例,萬事萬物之理莫不皆然。由此可以知道析心與理為二是不對的。析心與理而為二,這是告子義外之說,孟子所深加駁斥的。「務外遺內,博而寡要」,你既已知之了,這果是因何而然呢?說它是玩物喪志,還以為不可嗎?若依我所謂致知格物:致吾心的良知於事事物物。吾心的良知,即所謂「天理」。致吾心良知的「天理」於事事物物,則事事物物皆得其理了。致吾心之良知,就是致知;事事物物皆得其理,就是格物。這是合心與理而為一的。合心與理而為一,則凡我前面所說的,與朱子晚年之論,都可以不言而喻了。

○來書云:人之心體,本無不明。而氣拘物蔽,鮮有不昏。非學問思辨,以明天下之理,則善惡之機,真妄之辨,不能自覺,任情恣意。其害有不可勝言者矣。此段大略,似是而非。蓋承沿舊說之弊。不可以不辨也夫學間思辨行,皆所以為學。末有學而不行者也。如言學孝,則必服勞奉養,躬行孝道,然後謂之學。豈徒懸空口耳講說,而遂可以謂之學孝乎?學射,則必張弓挾矢,引滿中的。學書,則必伸紙執筆,操觚染翰。盡天下之學,無有不行而可以言學者。則學之始,固已即是行矣。篤者,敦實篤厚之意。義行矣。而敦篤其行,不息其功之謂爾。蓋學之不能以無疑,則有間。間印學也,即行也。又不能無疑,則有思。思即學也,即行也。又不能無疑,則有辨。辨即學也,即行也。辨既明矣,思既慎矣,間即審矣,學既能矣,又從而不息其功焉,斯之謂篤行。非謂學問思辨之後而始措之於行也。是故以求能其事而言,謂之學。以求解其惑而言,謂之間。以求通其說而言,謂之思。以求精其察而言,謂之辨。以求履其實而言,謂之行。蓋析其功而言,則有五。合其事而言,則一而已。此區區心理合一之體,知行並進之功,所以異於後世之說者,正在於是。今吾子特舉學問思辨以窮天下之理,而不及篤行。是專以學問思辨為如,而謂窮理為無行也已。天下豈有不行而學者邪?豈有不挽而遂可謂之窮理者邪?明道云,「只窮理便儘性至命」。故必仁極仁,而後謂之能窮仁之理。義極義,而後謂之能窮義之理。仁極仁,則盡仁之性矣。義極義,則盡義之性矣。學至於窮理至矣,而尚未措之於行。天下寧有是邪?是故知不行之不可以為學,則知不行之不可以為窮理矣。知不行之不可以為窮理,則知知行之合一併進,而不可以分為兩箾事矣。夫萬事萬物之理,不外於吾心。而必日窮天下之埋。

來書說:人的心體本無不明,而氣拘物蔽,很少有不昏的。非學問思辨以明天下之理,則善惡之機、真妄之辨不能自覺,任情恣意,其害有不可勝言者。此段大略,似是而非,是承沿舊說之弊,不可以不辨。學問思辨行,都是所以為學,未有學而不行的。如說學孝,則必須服勞奉養、躬行孝道,然後叫做學,豈是徒然懸空口耳講說,就可以叫做學孝嗎?學射,則必須張弓挾矢、引滿中的;學書,則必須伸紙執筆、操觚染翰。盡天下之學,沒有不行而可以言學的。則學之始,固已即是行了。篤,是敦實篤厚的意思。已經行了,而又敦篤其行、不息其功之謂。學不能沒有疑,則有問;問即是學,即是行。又不能沒有疑,則有思;思即是學,即是行。又不能沒有疑,則有辨;辨即是學,即是行。辨既明瞭,思既慎了,問既審了,學既能了,又從而不息其功,這才叫做篤行。不是說學問思辨之後才開始措之於行。所以以求能其事而言叫做學,以求解其惑而言叫做問,以求通其說而言叫做思,以求精其察而言叫做辨,以求履其實而言叫做行。析其功而言則有五,合其事而言則一而已。這就是我心理合一之體、知行並進之功所以不同於後世之說的地方,正在於此。如今你特舉學問思辨以窮天下之理,而不及篤行,是專以學問思辨為知,而謂窮理為無行了。天下豈有不行而學的嗎?豈有不行而就可以叫做窮理的嗎?明道說「只窮理便儘性至命」。所以必須仁極仁,然後叫做能窮仁之理;義極義,然後叫做能窮義之理。仁極仁,則盡仁之性了;義極義,則盡義之性了。學至於窮理至了,而還沒有措之於行,天下寧有這事嗎?所以知不行之不可以為學,則知不行之不可以為窮理了;知不行之不可以為窮理,則知知行之合一併進,而不可以分為兩截事了。萬事萬物之理,不外於吾心,卻一定說窮天下之理。

是殆以吾心之良知為未足,而必外求於天下之廣,以裨補增益之。是猶析心與理而為二也。夫學問思辨篤行之功,雖其困勉至於人一己百,而擴充之極,至於儘性知天,亦不過致吾心之良知而已。良知之外,豈復有加於毫末乎?今必曰窮天下之理,而不知反求諸其心,則凡所謂善惡之機,真妄之辨者,舍吾心之良知,亦將何所致其體察乎?吾子所謂氣拘物蔽者,拘此蔽此而已。今欲去此之蔽,不知致力於此,而欲以外求。是猶目之不明者,不務服.樂調理以治其目,而徒倀倀然求明於其外。明豈可以自外而得哉?任情恣意之害,亦以不毻精察天埋於此心之良知而已。此誠毫釐千里之謬者,不容於不拂。吾子毋謂其論之太刻也。

(先生接著說:)這大概是以吾心的良知為未足,而必外求於天下之廣,以裨補增益之,仍是析心與理而為二。學問思辨篤行之功,雖其困勉至於人一己百,而擴充之極至於盡性知天,也不過致吾心的良知而已。良知之外,豈復有加於毫末的嗎?如今必說窮天下之理,而不知反求諸其心,則凡所謂善惡之機、真妄之辨,舍吾心的良知,又將何所致其體察呢?你所謂氣拘物蔽的,就是拘此、蔽此而已。如今要去此蔽,不知致力於此,而欲以外求,如同眼睛不明的人,不務服藥調理以治其目,而徒倀倀然求明於其外。明豈可以自外而得呢?任情恣意之害,也是因為不能精察天理於此心的良知而已。這誠是毫釐千里之謬,不容不辨。你不要以為我的話太刻薄了。

○來書云:教人以致知明德,而戒其即物窮理,試使昏闇之士,深居端坐,不聞教告,遂能至於知玫而德明乎?縱令靜而有覺,稍悟本性,則亦定慧無用之見:果能知十今,達事燮而玫用於天下國家之實否乎?其曰:「知者意之骷,物者意之用,格物如格君心之非之格。」語雖超悟,獨得不踵陳見,抑恐於道未相胳合?區區論致知恪物,正所以窮理,未嘗戒人窮理,使之深居端坐而一無所事也。若謂即物窮理,如前所云務外而遺內者,則有所不可耳。昏誾之士,果能隨事隨物精察此心之天理,以致其本然之良知,則雖愚必明,雖柔必強,大本立而達道行,九經之屬,可一以貫之而無遺矣:尚何患其無致用之實乎?彼頑空虛靜之徒,正惟不脬隨事隨物精察此心之天理,以致其本然之良知,而遺棄倫理、寂滅虛無以為常,是以要之不可以治家國天下。孰謂聖人窮理盡性之學,而亦有是弊哉!心者,身之主也,而心之虛靈明覺,即所謂本然之良知也。其虛靈明覺之良知應感而動者,謂之意。有知而後有意,無知則無意矣。知非意之體乎?意之所用,必有其物,物即事也。如意用於事親,既事親為一物,意用於治民,即治民為一物,意用於讀書,即讀書為一物,意用於聽訟,郥聽訟為一物。凡意之所用,無有無物者:有是意即有是物,無是意即無是物矣。物非意之用乎?「格」字之義,有以「至」字之訓者,如「格於文祖」,「有苗來格」,是以「至」訓者也。然「恪於文祖」,必純孝詼敬,幽明之間無一不得其理,而後謂之「格」:有苗之頑,實以文德誕敷而後格,則亦兼有「正」字之義在其間,未可專以「至」字盡之也。加「格其非心」,「大臣挌君心之非」之類,是則一皆「正其不正以歸於正」之義,而不可以「至」字為訓矣。且《大學》「格物」之訓,又安知其不以「正」字為訓,而必以「至」字為義乎?

來書說:教人以致知明德,而戒其即物窮理,試使昏暗之士深居端坐、不聞教告,就能至於知致而德明嗎?縱令靜而有覺,稍悟本性,則也是定慧無用之見,果能周知當今、達事變而致用於天下國家之實嗎?又說:「知者意之體,物者意之用,格物如格君心之非之格。」語雖超悟,獨得不踵陳見,抑恐於道未相吻合?我論致知格物,正所以窮理,未曾戒人窮理,使之深居端坐而一無所事。若謂即物窮理,如前面所說務外而遺內的,則有所不可罷了。昏暗之士,果能隨事隨物精察此心的天理,以致其本然的良知,則雖愚必明,雖柔必強,大本立而達道行,九經之類,可一以貫之而無遺了,還患什麼無致用之實呢?那些頑空虛靜之徒,正是不能隨事隨物精察此心的天理、以致其本然的良知,而遺棄倫理、寂滅虛無以為常,所以終不可以治家國天下。誰說聖人窮理盡性之學也會有這弊病呢!心是身的主宰,而心的虛靈明覺,即所謂本然的良知。其虛靈明覺的良知應感而動的,謂之意。有知而後有意,無知則無意了。知不是意的體嗎?意之所用,必有其物,物即是事。如意用於事親,即事親為一物;意用於治民,即治民為一物;意用於讀書,即讀書為一物;意用於聽訟,即聽訟為一物。凡意之所用,沒有無物的:有是意即有是物,無是意即無是物。物不是意的用嗎?「格」字之義,有以「至」字訓的,如「格於文祖」「有苗來格」,是以「至」訓的。然而「格於文祖」,必純孝誠敬,幽明之間無一不得其理,然後叫做「格」;有苗之頑,實以文德誕敷然後格,則也兼有「正」字之義在其間,未可專以「至」字盡之。如「格其非心」「大臣格君心之非」之類,則一概都是「正其不正以歸於正」之義,而不可以「至」字為訓。況且《大學》「格物」之訓,又怎知它不以「正」字為訓,而必以「至」字為義呢?

如以「至」字為義者,必日「窮至事物之理」,而後其說始通。是其用功之要,全在一「窮」字,用力之地,全在一「理」字也。若上去一窮,下去一理字,而直曰「致知在至物」,其可通乎?夫「窮理盡性」,聖人之成訓,見於繄辭者也。荀「恪物」之說而果即「窮理」之義,則聖人何不直口「致知在窮理」,而必為此轉折不完之語,以啟後世之弊邪?蓋《大學》「挌物」之說,自與「繄辭,」「窮理」大旨雖同,而微有分辨:「窮理」者,兼格致誠正而為功也。故言「窮理」,則挌、致、誠、正之功皆在其中,言「恪物」,則必兼舉致知、誠意、正心,而後其功始備而密。今偏舉「格物」而遂謂之「窮理」,此所以專以「窮理」屬「知」,而謂「格物」未常有行。非惟不得「恪物」之旨,並「窮理」之義而矢之矣。此後世之學所以析知、行為先後兩截,日以支離決裂,而聖學益以殘晦者,其端實始於此。吾子蓋亦未免承沿積習,則見以為「於道未相吻合」,不為過矣。

(先生接著說:)如以「至」字為義,必說「窮至事物之理」,然後其說才通。是其用功之要,全在一個「窮」字,用力之地,全在一個「理」字。若上去一個窮、下去一個理字,而直說「致知在至物」,說得通嗎?「窮理盡性」是聖人的成訓,見於《繫辭》。假如「格物」之說果真即是「窮理」之義,則聖人何不直說「致知在窮理」,而必為此轉折不完的話,以啟後世之弊呢?《大學》「格物」之說,自與《繫辭》「窮理」大旨雖同,而微有分辨:「窮理」是兼格致誠正而為功的。所以言「窮理」,則格、致、誠、正之功都在其中;言「格物」,則必兼舉致知、誠意、正心,然後其功才備而密。如今偏舉「格物」而遂謂之「窮理」,這就是專以「窮理」屬「知」,而謂「格物」未嘗有行。不但不得「格物」之旨,連「窮理」之義也失了。此後世之學所以析知、行為先後兩截,一天天支離決裂,而聖學益以殘晦的,其端實始於此。你大概也未免承沿積習,則見以為「於道未相吻合」,也不為過了。

○來書云:謂致知之功,將如何為溫清、如何為奉養即是「誠意」,非別有所謂「格物」,此亦恐非。此乃吾子自以己意揣度鄙見而為是說,非鄙人之所以告吾子者矣。若果如吾子之言,寧復有可通乎!蓋鄙人之見,則謂意欲溫清、意欲奉養者.所謂「意」也,而未可謂之「誠意」:必實行其溫清奉養之意,務求自慷而無自欺,然後謂之「誠意」。知如何而為溫清之節.知如何而為奉養之宜者,所謂「知」也,而未可謂之「致知」:必致其知如何為溫清之節者之知,而實以之溫清,致其知如何為奉養之宜者之知,而實以之奉養,然後謂之「致知」。溫清之事,奉養之事,所謂「物」也而未可謂之「格物」:必其於溫清之事也,一如其良知之所知當如何為溫清之節者而為之,無一毫之不盡,於奉養之事也,一如其良知之所知當如何為奉養之宜者而為之,無一毫之不盡,然後謂之「格物」。溫清之物格,然後知溫清之良知始致:奉養之物格,然後知奉養之良知始致。故日「物格而後知至」:致其知溫清之良知,而後溫清之意始誠:致其知奉養之良知,而後奉養之意始誠。故曰「知至而後意誠誠」;此區區「誠詼意、致知、格物」之說蓋如此:吾子更熟思之,將亦無可疑者矣。

來書說:謂致知之功,將如何為溫清、如何為奉養即是「誠意」,非別有所謂「格物」,這也恐怕不對。這乃是你自己以己意揣度我的見解而作此說,不是我所以告訴你的。若果如你的話,還能說得通嗎!依我的見解,則謂意欲溫清、意欲奉養的,是所謂「意」,而還不可叫做「誠意」:必須實行其溫清奉養之意,務求自慊而無自欺,然後叫做「誠意」。知如何而為溫清之節、知如何而為奉養之宜的,是所謂「知」,而還不可叫做「致知」:必須致其知如何為溫清之節者之知,而實以之溫清,致其知如何為奉養之宜者之知,而實以之奉養,然後叫做「致知」。溫清之事、奉養之事,是所謂「物」,而還不可叫做「格物」:必須於溫清之事,一如其良知之所知當如何為溫清之節者而為之,無一毫之不盡;於奉養之事,一如其良知之所知當如何為奉養之宜者而為之,無一毫之不盡,然後叫做「格物」。溫清之物格,然後知溫清的良知才致;奉養之物格,然後知奉養的良知才致。所以說「物格而後知至」。致其知溫清的良知,而後溫清之意才誠;致其知奉養的良知,而後奉養之意才誠。所以說「知至而後意誠」。我這「誠意、致知、格物」之說大概如此。你再熟思之,也將無可疑了。

○來書云:道之大瑞,易於明臺,所謂「良知,良能」,愚夫愚埽可與及者。至於節目時燮之詳,毫釐千里之謬,必待學而後知。今語孝於溫泠定省,孰不知之?至於舜之不告而娶,式之不葬而興師,養志、冬口,小杖,大杖,剖股,廬墓等事,處常,處燮,過與不及之,必須討論是非,以為制事之本,然後心體無蔽,臨事無失。道之大端易於明白,此語誠然。顧後之學者忽其易於明白者而弗由,而求其難於明白者以為學,此其所以「道在邇而求諸遠,事在易而求諸難「也。孟子云:「夫道若大路然,豈難知哉?人病不由耳。」良知、良能,愚夫、愚婦與聖人同:但惟聖人能致其良知,而愚夫、愚婦不能致,此聖愚之所由分也。節目時變,聖人夫豈不知,但不專以此為學:而其所謂學者,正惟致其真知,以精審此心之天理,而與後世之學不同耳。吾子未暇真知之致,而汲汲焉顧是之憂,此正求其離於明白者以為學之蔽也。夫良知之於節目時變,猶規矩尺度之於方圓長短也:節目時變之不可預定,猶方圓長短之不可勝窮也。故規矩誠立,則不可欺以方圓,而天下之方圓不可勝用矣:尺度誠陳,則不可欺以長短,而天下之長短不可勝用矣:良知誠致,則不可欺以節目時變,而天下之節目時變不可勝應矣。毫釐千里之繆,不於吾心真知一念之微而察之,亦將何所用其學乎!是不以規矩而欲定天下之方圓,不以尺哽而欲盡天下之長短,吾見其乖張謬戾,日勞而無成也已。吾子謂「語孝於溫清定省,孰不知之。」然而能致其知者鮮矣。若謂粗知溫清定省之儀節,而遂謂之能致其知,則凡知君之當仁者,皆可謂之能致其仁之知,知臣之當忠者,皆可謂之能致其忠之知,則天下孰非致知者邪?以是而言可以知致知之必在於行,而不行之不可以為致知也,明矣。知、行合一之體,不益較然矣乎?

來書說:道的大端易於明白,所謂「良知、良能」,愚夫愚婦可與及的。至於節目時變之詳,毫釐千里之謬,必待學而後知。如今語孝於溫清定省,誰不知道?至於舜之不告而娶、武王之不葬而興師,養志、養口體,小杖、大杖,割股、廬墓等事,處常、處變,過與不及,必須討論是非,以為制事之本,然後心體無蔽,臨事無失。道的大端易於明白,這話誠然。只是後來的學者忽略那易於明白的而不由,卻求那難於明白的以為學,這就是所以「道在邇而求諸遠,事在易而求諸難」了。孟子說:「夫道若大路然,豈難知哉?人病不由耳。」良知、良能,愚夫、愚婦與聖人同;但惟聖人能致其良知,而愚夫、愚婦不能致,這就是聖愚之所由分。節目時變,聖人豈有不知,但不專以此為學;而其所謂學的,正惟致其良知,以精審此心的天理,而與後世之學不同罷了。你未暇於良知之致,而汲汲然顧慮這些,這正是求那難於明白的以為學的蔽。良知之於節目時變,如同規矩尺度之於方圓長短:節目時變之不可預定,如同方圓長短之不可勝窮。所以規矩誠立,則不可欺以方圓,而天下之方圓不可勝用了;尺度誠陳,則不可欺以長短,而天下之長短不可勝用了;良知誠致,則不可欺以節目時變,而天下之節目時變不可勝應了。毫釐千里之繆,不於吾心良知一念之微而察之,又將何所用其學呢!這是不以規矩而欲定天下之方圓,不以尺度而欲盡天下之長短,我看它乖張謬戾,日勞而無成罷了。你說「語孝於溫清定省,誰不知道」,然而能致其知的很少。若謂粗知溫清定省的儀節,而遂謂之能致其知,則凡知君之當仁的,都可叫做能致其仁之知,知臣之當忠的,都可叫做能致其忠之知,那麼天下誰不是致知的人呢?以此而言,可以知道致知之必在於行,而不行之不可以為致知,就明白了。知行合一之體,不更加較然了嗎?

夫舜之不告而娶,豈舜之前已有不告而娶者為之準則,故舜得以考之何典,問諸何人,而為此邪?抑亦求諸其心一念之真知,權輕重之宜,不得已而為此邪?武之不葬而興師,豈武之前已有不葬而興師者為之準則,故武得以考之何典,問諸何人,而為此邪?抑亦求諸其心一念之良知,權輕重之宜,不得已而為此邪?使舜之心而非誠,武之心而非誠於為救民,則其不告而娶與不葬而興師,乃不孝.不忠之大者。而後之人不務致其良知,以精察義理於此心感應酬酢之間,顧欲懸空討論此等變常之事,執之以為制事之本,以求臨事之無失,其亦遠矣。其餘數端,皆可類推,則古人致知之學,從可知矣。

(先生接著說:)舜之不告而娶,難道舜之前已有不告而娶者為之準則,所以舜得以考之何典、問諸何人,而為此嗎?還是求諸其心一念的良知,權輕重之宜,不得已而為此呢?武王之不葬而興師,難道武之前已有不葬而興師者為之準則,所以武得以考之何典、問諸何人,而為此嗎?還是求諸其心一念的良知,權輕重之宜,不得已而為此呢?假使舜之心並非誠於慕親、武之心並非誠於救民,則其不告而娶與不葬而興師,乃是不孝、不忠之大者。而後之人不務致其良知,以精察義理於此心感應酬酢之間,卻欲懸空討論這些變常之事,執之以為制事之本,以求臨事之無失,也就遠了。其餘數端,都可類推,則古人致知之學,由此可知了。

○來書云:謂《大學》「格物」之說,專求本心,猶可牽合:至於六經、四書所載「多閃多見」,「前古往行」,「好古敏求」,「博學審問」,「,溫故知新」、「博學詳說」,「奸問好察」,是皆明臺求於事為之際、資於論說之間者,用功節目固不容紊矣。「格物」之義,前已詳悉,牽合之疑,想已不俟復解矣。至於「多聞多見」,乃孔子因子張之務外好高,徒欲以多聞多見為學,而不能求諸其心,以闕疑殆,此其言行所以不免於尤悔,而所謂見聞者,適以資其務外好高而已:蓋所以救子張多聞多見之病,而非以是教之為學也:夫子嘗曰:「蓋有不知而作之者,我無是也。」是猶孟子「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之義也。此言正所以明德性之良知非由於聞見耳。若日「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則是專求諸見聞之末,而已落在第二義矣,故日「如之次也。」夫以見聞之知為次,則所謂知之上者果安所指乎?是可以窺聖門致知用力之地矣。夫子謂子貢曰:「賜也,汝以予為多學而識之者歟?非也,予一以貫之。」使誠在於「多學而識」,則夫子胡力謬為是說,以欺子貢者邪?「一以貫之」,非致其良知而何?《易》曰:「君子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夫以畜其德為心,則凡多識前言往行者,孰非畜德之事:此正知、行合一之功矣。「好古敏求」者,好古人之學,而敏求此心之理耳。心即理也。學者,學此心也:求者,求此心也。盂子云:「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非若後世廣記博誦古人之言詞,以為好古,而汲汲然惟以求功名利達之具於外者也。「博學、審問」,前言已盡。「溫故、知新」,朱子亦以「溫故」屬之「摩德性」矣:德性豈可以外求哉?惟夫「知新」必由於「溫故」,而「溫故」乃所以「知新」,則亦可以驗知、行之非兩節矣。「博學而詳說之者,將以反說約也。

來書說:謂《大學》「格物」之說專求本心,還可牽合;至於六經、四書所載「多聞多見」「前言往行」「好古敏求」「博學審問」「溫故知新」「博學詳說」「好問好察」,這些都明白是求於事為之際、資於論說之間的,用功節目固然不容紊亂。「格物」之義,前面已經詳悉,牽合之疑,想來已不待再解了。至於「多聞多見」,乃是孔子因子張務外好高,徒欲以多聞多見為學,而不能求諸其心,以闕疑殆,所以其言行不免於尤悔,而所謂見聞的,適足以資其務外好高而已:這是所以救子張多聞多見之病,而不是拿這個教他為學。夫子曾說:「蓋有不知而作之者,我無是也。」這還是孟子「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之義。這話正所以明德性的良知並非由於聞見。若說「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則是專求諸見聞之末,已經落在第二義了,所以說「知之次也」。以見聞之知為次,則所謂知之上者果何所指呢?由此可以窺見聖門致知用力之地了。夫子對子貢說:「賜也,汝以予為多學而識之者歟?非也,予一以貫之。」假使誠在於「多學而識」,則夫子何乃謬為是說以欺子貢呢?「一以貫之」,非致其良知而何?《易》說:「君子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以畜其德為心,則凡多識前言往行的,哪個不是畜德之事:這正是知行合一之功。「好古敏求」的,是好古人之學,而敏求此心之理罷了。心即理。學,是學此心;求,是求此心。孟子說:「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不是像後世廣記博誦古人的言詞以為好古,而汲汲然只求功名利達之具於外的。「博學、審問」,前面已經說盡。「溫故、知新」,朱子也以「溫故」屬之「尊德性」了:德性豈可以外求呢?惟夫「知新」必由於「溫故」,而「溫故」乃所以「知新」,則也可以驗證知、行之非兩節了。「博學而詳說之者,將以反說約也。

」若無「反約」之云,則「博學.詳說」者,果何事邪?舜之「好問好察」,惟以用中而致其精一於道心耳。道心者,良知之謂也。君子之學,何嘗離去事為而廢論說:但其從事於事為、論說者,要皆知、行合一之功,正所以致其本心之良知,而非若世之徒事口耳談說以為知者,分知、行為兩事,而果有節目先後之可言也。

(先生接著說:)」若沒有「反約」這句話,則「博學、詳說」的,果是何事呢?舜的「好問好察」,只是用中而致其精一於道心罷了。道心,就是良知之謂。君子之學,何嘗離去事為而廢論說:但其從事於事為、論說的,要皆是知行合一之功,正所以致其本心的良知,而不是像世上徒事口耳談說以為知的,分知、行為兩事,而果真有節目先後之可言。

○來書云:楊、墨之為仁義,鄉愿之亂忠信,堯舜子之之禪讓,湯,武,楚項之放伐,周公,莽操之攝輔,謾無印證,又焉適從?且於古今事變,禮樂、名物,未常考識,使國家欲興明堂,建辟雍,制歷律,草封禪,人將何所玫其用乎?故《論語》曰「生而知之」者,義理耳。若夫禮樂,名物,古今事變,亦必待學而後有以驗其行事之實。此則可謂定論矣;所喻楊、墨、鄉愿、堯、舜、子之、湯、武、楚項、周公、莽、操之辨,與前舜、武之論,大略可以類推,古今事變之疑,前於良知之說,已有規矩尺度之喻,當亦無俟多贅矣。至於明堂、辟雍諸事,似尚未容於無言者:然其說甚長,姑就吾子之言而取正焉,則吾子之惑將亦可少釋矣。失明堂.辟雍之制,始見於呂氏之「月令」,漢濡之訓疏,六經、四書之中,未嘗詳及也。豈呂氏、漢懦之知,乃賢於三代之賢聖乎?齊宣之時,明堂尚有未毀,則幽、厲之世,周之明堂皆無恙也。堯、舜茅茨土階,明堂之制末必備,而不害其為治幽、厲之明堂,固猶文武成康之舊,而無救於其亂:何邪?豈能「以不忍人之心,而行不忍人之政」,則雖茅茨土階,固亦明堂也:以幽、厲之心,而行幽、厲之政,則雖明堂,亦暴政所自出之地邪?武帝肇講於漢,而武盾盛作於唐,其治亂何如邪?天子之學日辟雍,諸侯之學日汻宮,皆象地形而為之名耳。然三代之學,其要皆所以明人倫,非以肝不肝,汻不汻為重輕也。孔子云:「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何!」制禮作樂,必具中和之德,聲為律而身為度者,然後可以語此。若夫器數之末,樂工之事,祝史之守。故曾子曰:「君子所貴乎道者三,籩豆之事,則有司存也。」堯「命羲和,欽若昊天,曆象日月星!星辰」,其重在於「敬授入時」也。舜「在璇璣玉衡」,其重在於「以齊七政」也。

來書說:楊、墨之為仁義,鄉愿之亂忠信,堯舜、子之之禪讓,湯武、楚項之放伐,周公、莽操之攝輔,漫無印證,又焉適從?況且於古今事變、禮樂名物,未曾考識,使國家欲興明堂、建辟雍、制曆法樂律、議封禪,人將何所致其用呢?所以《論語》說「生而知之」者,義理耳。至於禮樂、名物、古今事變,也必待學而後有以驗其行事之實。這則可謂定論了。所喻楊、墨、鄉愿、堯、舜、子之、湯、武、楚項、周公、莽、操之辨,與前面舜、武之論,大略可以類推。古今事變之疑,前面於良知之說已有規矩尺度之喻,當也不待多贅了。至於明堂、辟雍諸事,似乎還不容無言:然而其說甚長,姑就你的話而取正,則你的惑也將可以稍釋了。夫明堂、辟雍之制,始見於呂氏《月令》、漢儒的訓疏,六經、四書之中未曾詳及。豈是呂氏、漢儒之知,乃賢於三代的賢聖嗎?齊宣之時,明堂尚有未毀,則幽、厲之世,周的明堂都無恙。堯、舜茅茨土階,明堂之制未必具備,而不害其為治;幽、厲的明堂,固猶文武成康之舊,而無救於其亂:為什麼?豈不是能「以不忍人之心,而行不忍人之政」,則雖茅茨土階,固亦是明堂;以幽、厲之心,而行幽、厲之政,則雖明堂,也是暴政所自出之地嗎?武帝肇講於漢,而武后盛作於唐,其治亂如何呢?天子之學叫辟雍,諸侯之學叫泮宮,都是象地形而為之名罷了。然而三代之學,其要都是所以明人倫,不是以闢不闢、泮不泮為重輕。孔子說:「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何!」制禮作樂,必具中和之德,聲為律而身為度的,然後可以語此。至於器數之末,是樂工之事、祝史之守。所以曾子說:「君子所貴乎道者三,籩豆之事,則有司存也。」堯「命羲和,欽若昊天,曆象日月星辰」,其重在於「敬授人時」;舜「在璇璣玉衡」,其重在於「以齊七政」。

是皆汲汲然以仁民之心而行其養民之政,治歷明時之本,固在於此也。羲和歷數之學,皋、契未必能之也,禹、稷未必能之也,堯、舜之知而不偏物,雖堯、舜亦未必能之也:然至於今循羲和之法而世修之,雖曲知小慧之人,星術淺陋之士,亦能推步占侯而無所忒。則是後世曲知小慧之人,反賢於禹、稷、堯、舜者邪?「封禪」之說尤為不經,是乃後世佞人諛士所以求媚於其上,倡為誇侈,以蕩君心而靡國贊:蓋欺天罔人無恥之大者,君子之所不道,司馬相如之所以見譏於天下後世也。吾子乃以是為懦者所宜學,殆亦未之思邪?夫聖人之所以為聖者,以其生而知之也。而釋論語者曰:「『生而知之』者,義理耳。若夫禮樂、名物、占今事變:亦必待學而後有以驗其行事之實;」失禮樂、名物之類,果有關於作聖之功也,而聖人亦必待學而後能知焉,則是聖人亦不可以謂之「生知」矣。謂聖人為「生知」者,專指義理而言,而不以禮樂、名物之類,則是禮樂、名物之類無關於作聖之功矣,聖人之所以謂之「生知」者,專指義理而不以禮堤、名物之類,則是「學而知之」者,亦惟當學知此義理而已。「困而知之」者,亦惟當困知此義理而已。今學者之學聖人,於聖人之所能知者,未能「學而知之」,而顧汲汲焉求知聖人之所不能知者以為學,無乃失其所以希聖之方歟?凡此皆就吾子之聽惑者而稍為之分釋,末及乎拔本塞源之論也。

(先生接著說:)這些都是汲汲然以仁民之心而行其養民之政,治歷明時的本,固在於此。羲和歷數之學,皋、契未必能,禹、稷未必能,堯、舜之知而不遍物,雖堯、舜也未必能:然而至於今循羲和之法而世修之,雖曲知小慧之人、星術淺陋之士,也能推步占候而無所差忒。那麼後世曲知小慧之人,反賢於禹、稷、堯、舜了嗎?「封禪」之說尤為不經,乃是後世佞人諛士所以求媚於其上,倡為誇侈,以蕩君心而靡國費:是欺天罔人無恥之大者,君子之所不道,司馬相如之所以見譏於天下後世。你乃以此為儒者所宜學,大概也未之思吧?聖人之所以為聖,以其生而知之。而解釋《論語》的人說:「『生而知之』者,義理耳。至於禮樂、名物、古今事變,也必待學而後有以驗其行事之實。」若禮樂、名物之類果有關於作聖之功,而聖人也必待學而後能知,則聖人也不可以叫做「生知」了。謂聖人為「生知」的,專指義理而言,而不以禮樂、名物之類,則是禮樂、名物之類無關於作聖之功了。聖人之所以謂之「生知」的,專指義理而不以禮樂、名物之類,則「學而知之」的,也只應當學知此義理而已;「困而知之」的,也只應當困知此義理而已。如今學者之學聖人,於聖人所能知的,未能「學而知之」,卻汲汲然求知聖人所不能知的以為學,豈不是失了所以希聖之方嗎?凡此都是就你所惑的稍為分釋,還未及拔本塞源之論。

○夫拔本塞源之論不明於天下,則天下之學聖人者,將日繁日難,斯人倫於禽獸夷夥,而猶自以為聖人之學:吾之說雖或暫明於一時,終將凍解於西而冰堅於東,霧釋於前而云滃於後,呶呶焉危困以死,而卒無救於天下之分毫也已。夫聖人之心,以天地萬物為一體,其視天下之人,無外內遠近:凡有血氣,皆其昆弟赤子之親,莫不欲安全而教養之,以遂其萬物一體之念。天下之人心,其始亦非有異於聖人也,特其間於有我之私,隔於物欲之蔽,大者以小,通者以塞,人各有心,至有視其父、子、兄、弗如仇讎者。聖人有憂之,是以推其天地萬物一體之仁以教天下,使之皆有以克其私,去其蔽,以復其心體之同然。其教之大端,則堯、舜、禹之相授受,所謂「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而其節目,則舜之命契,斫謂「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胡友有信」五者而已。唐、虞、三代之世,教者惟以此為教,而學者惟以此為學。當是之時,人無異見,家無異習,安此者謂之聖,勉此者謂之貿,而背此者,雖其啟明如朱,亦謂之不肖。下至閭井、田野、農、工、商、賈之賤,莫不皆有是學,而惟以成其德行為務。何者?無有聞見之雜,記誦之煩,辭章之靡濫,功利之馳逐,而但使孝其親,弟其長,信其朋友,以復其心體之同然:是蓋性分之所固有,而非有假於外者,則人亦孰不能之乎?學挍之中,惟以成德為事:而才能之異,或有長於禮樂,長於政教,長於水土播值者,則就其成德,而因使益精其能於學挍之中。迨夫舉德而任,則使之終身居其職而不易。用之者惟知同心一德,以共安天下之民,視才之稱否,而不以崇卑為輕重,勞逸為美惡:效用者亦惟知同心一德,以共安天下之民,苟當其能,則終身扈於煩劇而不以為勞,安於卑瑣而不以為琖。

拔本塞源之論不明於天下,則天下之學聖人的,將日繁日難,斯人淪於禽獸夷狄,而還自以為聖人之學。我的說雖或暫明於一時,終將凍解於西而冰堅於東,霧釋於前而云滃於後,呶呶焉危困以死,而終於無救於天下的分毫。聖人的心,以天地萬物為一體,其視天下之人,無外內遠近:凡有血氣,都是其昆弟赤子之親,莫不欲安全而教養之,以遂其萬物一體之念。天下的人心,其始也並非有異於聖人,只是間於有我之私,隔於物欲之蔽,大的變小,通的變塞,人各有心,甚至有視其父子兄弟如仇讎的。聖人有憂於此,所以推其天地萬物一體之仁以教天下,使之都能克其私、去其蔽,以復其心體之同然。其教的大端,則是堯、舜、禹相授受的所謂「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而其節目,則是舜命契的所謂「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五者而已。唐、虞、三代之世,教者惟以此為教,學者惟以此為學。當是之時,人無異見,家無異習,安此的叫做聖,勉此的叫做賢,而背此的,雖其啟明如丹朱,也謂之不肖。下至閭井、田野、農工商賈之賤,莫不皆有是學,而惟以成其德行為務。為什麼?沒有聞見之雜、記誦之煩、辭章之靡濫、功利之馳逐,而只使孝其親、悌其長、信其朋友,以復其心體之同然:這本是性分之所固有,而不是有假於外的,則人又誰不能呢?學校之中,惟以成德為事;而才能之異,或有長於禮樂、長於政教、長於水土播種的,則就其成德,而因使益精其能於學校之中。等到舉德而任,則使之終身居其職而不易。用之者惟知同心一德,以共安天下之民,視才之稱否,而不以崇卑為輕重、勞逸為美惡;效用者亦惟知同心一德,以共安天下之民,苟當其能,則終身處於煩劇而不以為勞,安於卑瑣而不以為賤。

當是之時,天下之人熙熙皞皞,皆相視如一家之親。其才質之下者,則安其農、工、商、賈之分,各勤其業,以相生相養,而無有乎希高慕外之心。其才能之異,若皋、夔、稷、契者,則出而各效其能。若一家之務,或營其衣食,或通其有無,或傭其器用,集謀併力,以求遂其仰事俯育之願,惟恐當其事者之或怠而重己之累也。故復勤其稼,而不恥其不知教,視契之善教,即己之善教也:夔司其樂,而不恥於不明禮,視其夷之通禮,郥己之通禮也。蓋其心學純明,而有以全其萬物一體之仁,故其精神流貫,志氣通達,而無有乎己之分,物我之間:譬之一人之身,目視,耳聽,手持,足行,以濟一身之用,目不恥其無聰,而耳之所涉,目必營焉,是不恥其無執,而手之所探,足必前焉:蓋其元氣充同,血脈牒暢,是以癢痾呼吸,感觸神應,有不言而喻之妙。此聖人之學斫以至易至簡,易知易從,學易能而才易成者,正以大端惟在復心體之同然,而知識技能非斫與論也。

(先生接著說:)當是之時,天下之人熙熙皞皞,皆相視如一家之親。其才質之下的,則安其農工商賈之分,各勤其業,以相生相養,而無有希高慕外之心。其才能之異,若皋、夔、稷、契的,則出而各效其能。若一家之務,或營其衣食,或通其有無,或備其器用,集謀併力,以求遂其仰事俯育之願,惟恐當其事的或怠而加重自己的累。所以稷勤其稼,而不恥其不知教,視契之善教,即自己的善教;夔司其樂,而不恥於不明禮,視伯夷之通禮,即自己的通禮。蓋其心學純明,而有以全其萬物一體之仁,故其精神流貫,志氣通達,而無有人己之分、物我之間:譬之一人之身,目視、耳聽、手持、足行,以濟一身之用。目不恥其無聰,而耳之所涉,目必營焉;手不恥其無執,而手之所探,足必前焉:蓋其元氣充周,血脈條暢,是以癢痾呼吸,感觸神應,有不言而喻之妙。此聖人之學所以至易至簡、易知易從、學易能而才易成的,正以大端惟在復心體之同然,而知識技能非所與論。

○三代之衰,王道熄而霸術倡:孔、孟既沒,聖學晦而邪說橫:教者不復以此為教,而學者不復以此為學,霸者之徒,竊取先王之近似者,假之於外以內濟其私己之慾,天下靡然而宗之,聖人之道遂以蕪塞。相仿相效,日求所以富強之說,傾詐之謀,攻伐之計,一切欺天罔人,荀一時之得,以獵取聲利之術,若管、商、蘇、張之屬者,至不可名數。既其久也,鬥爭劫奪,不勝其禍,斯人惀於禽獸、夷狄,而霸術亦有所不能行矣。世之懦者慨然悲傷,搜臘先聖王之典一草法制而掇拾修補於煨燼之餘,蓋其為心頁亦欲以挽回先王之道。聖學既遠,霸術之慱積已深,雖在賢知,皆不免於習染,其所以講明修飾,以求宣暘光復於世者,僅是以增霸者之藩癱,而聖學之門穡,遂不復可靚:於是乎有訓詀之學,而慱之以為名,有記誦之學,而言之以為博,有詞章之學,而侈之以為麗:若是者,紛紛籍籍,堊超角立於天下,又不知其幾家,萬徑千蹊,莫知所適。世之學者如人百戲之場,讙謔跳踉、騁奇鬥巧、獻笑爭妍者,四面而競出,前瞻後盼,應接不遑,而耳目眩瞀,精神恍惑,日夜遨遊淹息其間,如病狂喪心之人,莫自知其家業之所歸:時君世主亦皆昏迷顛倒於其說,而終身從事於無用之虛文,莫自知其聽謂。間有覺其空疏謬妄:支離牽滯,而卓然自奮,欲以見諸行事之實者,極其所抵,亦不過為富強功利、五霸之事業而止。聖人之學囗遠日晦,而功利之習愈趨愈下:其間雖嘗瞽惑於佛、老,而佛、老之說卒亦未能有以勝其功利之心:雖又嘗折衷於群懦,而群濡之論終亦未能有以破其功利之見。蓋至於今,功利之毒淪浹於人之心髓,而習以成性也,幾千年矣。

三代之衰,王道熄而霸術倡;孔、孟既沒,聖學晦而邪說橫。教者不再以此為教,學者不再以此為學。霸者之徒,竊取先王之近似者,假之於外以內濟其私己之慾,天下靡然而宗之,聖人之道遂以蕪塞。相仿相效,日求所以富強之說、傾詐之謀、攻伐之計,一切欺天罔人、苟一時之得、以獵取聲利之術,若管、商、蘇、張之屬,至不可名數。既其久也,鬥爭劫奪,不勝其禍,斯人淪於禽獸、夷狄,而霸術亦有所不能行了。世上的儒者慨然悲傷,蒐羅先聖王的典章法制而掇拾修補於煨燼之餘,蓋其為心,亦欲以挽回先王之道。聖學既遠,霸術之潛積已深,雖在賢知,皆不免於習染,其所以講明修飾、以求宣揚光復於世的,僅足以增霸者的藩籬,而聖學的門牆遂不復可覯。於是乎有訓詁之學,而誇之以為名;有記誦之學,而言之以為博;有詞章之學,而侈之以為麗。若是者紛紛籍籍,互相角立於天下,又不知其幾家,萬徑千蹊,莫知所適。世上的學者如入百戲之場,讙謔跳踉、騁奇鬥巧、獻笑爭妍的四面競出,前瞻後盼,應接不遑,而耳目眩瞀,精神恍惑,日夜遨遊淹息其間,如病狂喪心之人,莫自知其家業之所歸。時君世主亦皆昏迷顛倒於其說,而終身從事於無用之虛文,莫自知其所為。間有覺其空疏謬妄、支離牽滯,而卓然自奮、欲以見諸行事之實的,極其所抵,也不過為富強功利、五霸之事業而止。聖人之學日遠日晦,而功利之習愈趨愈下。其間雖曾迷惑於佛、老,而佛、老之說終於未能勝過其功利之心;雖又曾折衷於群儒,而群儒之論終於未能破其功利之見。至於今日,功利之毒淪浹於人的心髓,而習以成性,已經幾千年了。

相矜以知,相軋以勢,相爭以利,相高以技能,相取以聲譽:其出而仕也,理錢榖者則欲兼夫兵刑,典禮樂者又欲與於銓軸,處郡縣則思藩臬之高,居臺諫則望宰執之要。故不能其事則不得以兼其官,不通其說則不可以要其譽:記諵之廣,適以長其放他:知識之多,適以行其惡也:聞見之博,適以肆其辨也:辭章之富,適以飾其為也。是以梟、夒、復、契所不能兼之事,而今之初學小生皆欲通其說,究其術。其稱名僭號,未嘗不囗吾欲以共成天下之務,而其誠心實意之所在,以為不如是則無以濟其私而滿其欲也。嗚呼,以若是之積染,以若是之心志,而又講之以若是之學術,宜其聞吾聖人之教,而視之以為贅疣衲鑿:則其以良知為未是,而謂聖人之學為無所用,亦其勢有所必至矣!嗚呼,士生期世,而尚同以求聖人之學乎!尚同以論聖人之學乎!土生斯世,而欲以為學者,不亦勞苫而繁難乎!不亦拘湍而險艱乎!嗚呼,可悲也已!所幸天理之在人心,終有所不可泯,而良知之明,萬占一日,則其聞吾拔本塞源之論,必有惻然而悲,戚然而痛,憤然而起,沛然若決匚河,而有岓不可御者矣。非夫豪傑之士,無所待而興起者,吾誰與望乎?

(先生接著說:)相矜以知,相軋以勢,相爭以利,相高以技能,相取以聲譽。其出而仕也,理錢穀的則欲兼夫兵刑,典禮樂的又欲與於銓軸,處郡縣則思藩臬之高,居臺諫則望宰執之要。故不能其事則不得以兼其官,不通其說則不可以要其譽:記誦之廣,適以長其傲;知識之多,適以行其惡;聞見之博,適以肆其辨;辭章之富,適以飾其偽。是以皋、夔、稷、契所不能兼之事,而今之初學小生皆欲通其說、究其術。其稱名僭號,未嘗不說「吾欲以共成天下之務」,而其誠心實意之所在,以為不如是則無以濟其私而滿其欲。唉,以若是之積染,以若是之心志,而又講之以若是之學術,宜其聞吾聖人之教,而視之以為贅疣枘鑿;則其以良知為未足,而謂聖人之學為無所用,亦其勢有所必至了!唉,士生斯世,而尚何以求聖人之學呢!尚何以論聖人之學呢!士生斯世,而欲以為學者,不亦勞苦而繁難嗎!不亦拘滯而險艱嗎!唉,可悲啊!所幸天理之在人心,終有所不可泯,而良知之明,萬古一日,則其聞吾拔本塞源之論,必有惻然而悲,戚然而痛,憤然而起,沛然若決江河,而有莫之能御者了。非夫豪傑之士、無所待而興起的,我與誰望呢?

答周道通書

○吳、曾兩生至,備道道通懇切為道之意,殊慰相念。若道通真可謂篤信好學者矣。憂病中會不能與兩生細論,然兩生亦自有志向、肯用功者,,每見輒覺有進,在區區誠不能無負於兩生之遠來,在兩生則亦庶幾無負其遠來之意矣。臨別以此冊致道通意,請書數語。荒憒無可言者,輒以道通來書中所問數節,略下轉語奉酬。草草殊不詳細,兩生當亦自能口悉也。來書云:用工夫只是「立志」,近來於先生每吉時時骷檢,念益明臺。然於朋友不能一時相離。若得朋友講習,則此志繞精健闊大,才有生意:若三五日不得朋友相講,便覺微弱,遏事便會困,亦時會忘。乃今蕪朋友相講之日,還只靜坐,或看書,或遊衍經行,凡寓目、措身,悉取以培養志,頗覺意思和適:然終不如朋友講聚,精神流動,生意更多也。林本索居之人,當更有何法以處之?此段足驗道通日用工夫聽得,工夫大略亦只是如此用,只要無間斷,到得純熟後,意思又自不同矣。大抵吾人為學,緊要大頭惱,只是「立志」所謂「困、忘」之病,亦只是志欠真切。今好色之人,未嘗病於困忘,只是一真切耳。自家痛庠,自家須會知得,自家須會搔摩得;既自知得痛癢,自家須不能不搔摩得。佛家謂之「方便法門」,須是自家調停斟酌,他人總難與力,亦更無別法可設也。

吳、曾兩生到來,備道道通懇切為道之意,很安慰相念。若道通真可謂篤信好學的人了。憂病中竟不能與兩生細論,然而兩生也自有志向、肯用功,每見輒覺有進。在我誠不能無負於兩生的遠來,在兩生則也庶幾無負其遠來之意了。臨別以此冊致道通意,請寫數語。荒憒無可言的,就以道通來書中所問數節,略下轉語奉酬。草草很不詳細,兩生也當能口述其詳。來書說:用工夫只是「立志」。近來於先生每言時時點檢,意思愈加明白。然而於朋友不能一時相離。若得朋友講習,則此志才精健闊大,才有生意;若三五日不得朋友相講,便覺微弱,遇事便會困,也時時會忘。如今無朋友相講之日,還只靜坐,或看書,或遊衍經行,凡寓目、措身,都取以培養此志,頗覺意思和適;然而終不如朋友講聚,精神流動,生意更多。離群索居之人,當更有何法以處之?此段足以驗證道通日用工夫所得,工夫大略也只是這樣用,只要無間斷,到得純熟後,意思又自不同了。大抵我們為學,緊要大頭腦,只是「立志」。所謂「困、忘」之病,也只是志欠真切。如今好色之人,未嘗病於困忘,只是一真切罷了。自家痛癢,自家須會知得,自家須會搔摩得;既自知得痛癢,自家須不能不搔摩得。佛家叫做「方便法門」,須是自家調停斟酌,他人總難與力,也更無別法可設。

○來書云:上蔡常問天下何思何慮。伊川雲;「有此理,只是發得太早。」在學者工夫,固是「必有事焉而勿忘」,然亦須識得「何思何慮」底氣象,一併看為是。若不識得這氣象,便有正與助長之病;若認得「何思何慮」,而忘「必有事焉」工夫,恐人墮於「無」也。須是不滯於「有」,不墮於「無」。然乎否也?所論亦相去不遠矣,只是契悟未盡。上蔡之問,與伊川之答,亦只是上蔡、尹川之意,與孔子「繄辭」原旨稍有不同。「繄」言「何思何慮」,是言斫思所慮只是一個天理,更無別思別慮耳,非謂無思無慮也。故曰:「與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天下何思何慮。」雲「殊途」,雲「百慮」,則豈謂無思無慮邪?心之本體即是天理。天理只是一個,更有何可思慮得?天理原自寂然不動,原自感而遂通,學者用功,雖千思萬慮,只是要復他本來體用而已,不是以私意去安排思索出來。故明道云:「君子之學,莫若廓然而大公,物來而順應。」若以私意去安排思索便是用智自私矣。「何思何慮」正是工夫。在聖人分上,便是自然的:在學者分上,便是勉然的。尹川卻是把作效驗看了,斫以有「發得太早」之說。既而云:「卻好用功」,則已自覺其前言之有未盡矣。濂溪主靜之論亦是此意。今道通之言,雖已不為無見,然亦未免尚有兩事也。

來書說:上蔡(謝良佐)曾問天下何思何慮。伊川說:「有此理,只是發得太早。」在學者工夫,固是「必有事焉而勿忘」,然而也須識得「何思何慮」的氣象,一併看才是。若不識得這氣象,便有正與助長之病;若認得「何思何慮」,而忘「必有事焉」工夫,恐又墮於「無」。須是不滯於「有」,不墮於「無」。對嗎?所論也相去不遠了,只是契悟未盡。上蔡之問與伊川之答,也只是上蔡、伊川之意,與孔子《繫辭》原旨稍有不同。《繫辭》說「何思何慮」,是說所思所慮只是一個天理,更無別思別慮罷了,不是說無思無慮。所以說:「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天下何思何慮。」既說「殊途」,又說「百慮」,則豈是謂無思無慮呢?心的本體即是天理。天理只是一個,更有何可思慮得?天理原自寂然不動,原自感而遂通。學者用功,雖千思萬慮,只是要復他本來體用而已,不是以私意去安排思索出來。所以明道說:「君子之學,莫若廓然而大公,物來而順應。」若以私意去安排思索,便是用智自私了。「何思何慮」正是工夫。在聖人分上,便是自然的;在學者分上,便是勉然的。伊川卻是把作效驗看了,所以有「發得太早」之說。既而又說「卻好用功」,則已自覺其前言有未盡了。濂溪(周敦頤)主靜之論也是此意。如今道通的話,雖已不為無見,然而也未免尚有兩事。

○來書云:凡學者才曉得做工夫,便要識得聖人氣象。蓋認得聖人氣象,把做準的,乃就寧地做工夫去,才不會差,才是作聖工夫。未知走不?先認聖人氣象,昔人嘗有是言矣,然亦欠有頭惱,聖人氣象自是聖人的,我從何處識認?若不就自己良知上真切體認,如以無星之稱而權輕重,未開之鏡而照妍榿,真斫謂以小人之腹,而度君子之心矣。聖人氣象何由認得自己良知原與聖人一般,若體認得自己良知明白,郥聖人氣象不在聖人而在我矣。程子嘗雲;「覷著堯學他行事,無仙許多聰明睿智,安能如彼之動容周旋中禮?」又云:「心通於道,然後能辨是非。」今且說通於道在何處?聰明睿智從何處出來?

來書說:凡學者才曉得做工夫,便要識得聖人氣象。認得聖人氣象,把做準的,才就實地做工夫去,才不會差,才是作聖工夫。不知對不對?先認聖人氣象,昔人曾有是言,然而也欠有頭腦。聖人氣象自是聖人的,我從何處識認?若不就自己良知上真切體認,如同以無星之秤而權輕重,未開之鏡而照妍媸,真所謂以小人之腹而度君子之心了。聖人氣象何由認得?自己良知原與聖人一般,若體認得自己良知明白,則聖人氣象不在聖人而在我了。程子曾說:「覷著堯學他行事,無他許多聰明睿智,安能如彼之動容周旋中禮?」又說:「心通於道,然後能辨是非。」如今且說通於道在何處?聰明睿智從何處出來?

○來書古云:事上磨練。一日之內,不管無事,只一意培養本原。若遇事來感,或自己有惑,心上既有覺,安可謂無事?但因事凝心一會,大段覺得事理當如此,只如無事處之,盡吾心而已。然仍有處得善與未善,何也?人或事來得多,須要次第與處,每因才力不足,輒為所困,雖極力扶起而精神已千衰弱。遇此未免要十分退省,寧不了事,不可不加培冬。如何?所說工夫,就道通分上也只是如此用,然未免有出入在。凡人為學,終身只為這一事。自少至老,自朝至暮,不論有事無事,只是做得這一件,所謂「必有事焉」者也。若說「寧不了事,不同不加培養」,卻是尚為兩事也。「必有事焉而勿忘勿助」,事物之來,但盡吾心之良知以應之,所謂「忠恕違道不遠」矣。凡處得有善有未善及有困頓失次之患者,皆是牽於譭譽得喪,不能實致其良知耳。若能實致其良知,然後見得平日所謂善者未必是善,所謂末善者,卻恐正是牽於譭譽得喪,自賊其真知者也。

來書說:事上磨練。一日之內,不管有事無事,只一意培養本原。若遇事來感,或自己有惑,心上既有覺,安可謂無事?但因事凝心一會,大段覺得事理當如此,只如無事處之,盡吾心而已。然而仍有處得善與未善,為什麼?人或事來得多,須要次第去處,每因才力不足,輒為所困,雖極力扶起而精神已先衰弱。遇此未免要十分退省,寧不了事,不可不加培養。怎麼樣?所說工夫,就道通分上也只是這樣用,然而未免有出入在。凡人為學,終身只為這一事。自少至老,自朝至暮,不論有事無事,只是做得這一件,所謂「必有事焉」者也。若說「寧不了事,不可不加培養」,卻是尚為兩事。「必有事焉而勿忘勿助」,事物之來,但盡吾心的良知以應之,所謂「忠恕違道不遠」了。凡處得有善有未善及有困頓失次之患的,都是牽於譭譽得喪,不能實致其良知罷了。若能實致其良知,然後見得平日所謂善的未必是善,所謂未善的,卻恐正是牽於譭譽得喪,自賊其良知的。

○來書云:致知之說,春間再承誨益,已頗知用力,覺得比舊尤為簡易。但鄙心則謂與初學吉之,還須帶「格物」意思,使之知下手處。本來「致知」「格物一一併下,但在初學未知下手用功,還說與「格物」,方曉得「致知」云云。「格物」是「致知」功夫,知得「致知」便已知得「格物」:若是未知「格物」,則是「致知」工夫亦未嘗知也。近有一書與友人論此頗悉,今往一通,細觀之,當自見矣。

來書說:致知之說,春間再承教誨,已頗知用力,覺得比舊尤為簡易。但鄙心則謂與初學言之,還須帶「格物」意思,使之知下手處。本來「致知」「格物」一併下,但在初學未知下手用功,還說與「格物」,方曉得「致知」云云。「格物」是「致知」功夫,知得「致知」便已知得「格物」;若是未知「格物」,則是「致知」工夫也未嘗知。近有一書與友人論此頗詳,今寄一通,細看之,當自見了。

○來書云:今之為朱,陸之辨者尚未已:每對朋友吉,正學不明已久,且不須枉費心力為朱,陸爭是非,只依先生「.二志」二字點化人。,若其人果能辨得此志來,決意要知此學,已走大段明臺了;朱,陸雖不辨,彼自能分得。又常見朋友中見有人議先生之言者,輒為動氣;昔在朱,陸二先生所以近後世紛紛之議者,亦見二先生工夫有未純熟,分明亦有動氣之病:若明道則無此矣。觀其典吳師禮論介甫之學云:「為我盡達諸介甫,不有益於他,必有益於我也。」氣象何竽從容!常見先生與人書中亦引此言,願朋友皆如此,如何?此節議論得極是極是,願道通遍以告於同志,各自且論自己是非,莫論朱、陸是非也。以言語謗人,其謗淺,若自己不能身體實踐,而徒入耳出口,呶呶哽日,是以身謗也,其謗深矣。凡今天下之論議我者,苟能取以為善,皆是砥礪切磋我也,則在我無非譥惕修省進德之地矣。昔人謂攻吾之短者是吾師,師又可惡乎?

來書說:如今為朱、陸之辨的還未已。每對朋友說,正學不明已久,且不須枉費心力為朱、陸爭是非,只依先生「立志」二字點化人。若其人果能辨得此志來,決意要知此學,已是大段明白了;朱、陸雖不辨,他自己能分得。又常見朋友中見有人議先生之言的,輒為動氣。從前朱、陸二先生所以近於後世紛紛之議的,也見二先生工夫有未純熟,分明也有動氣之病;若明道則無此了。看他與吳師禮論介甫(王安石)之學,說:「為我盡達諸介甫,不有益於他,必有益於我也。」氣象何等從容!常見先生與人書中也引此言,願朋友都如此,怎麼樣?此節議論得極是極是,願道通遍以告於同志,各自且論自己是非,莫論朱、陸是非。以言語謗人,其謗淺;若自己不能身體實踐,而徒入耳出口,呶呶終日,是以身謗,其謗深了。凡今天下之議論我的,苟能取以為善,都是砥礪切磋我,則在我無非警惕修省進德之地了。昔人謂攻吾之短者是吾師,師又可惡嗎?

○來書云﹕有引程子「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才說性便已不是性。」何故不容說..何故不是性?晦庵答云:「不容說者,未有性之可言:不是性者,已不能無氣仃之雜矣。」二先生之言皆未能曉,每看書至此,輒為一惑,請問。「生之謂性」,生字即是氣字,猶言「氣即是性」也:氣即是性;「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才說「氣即是性」,即已落在一邊,不是性之本原矣。孟子性善,是從本原上說。然性善之端,須在氣上始見得,若無氣亦無可見矣。惻隱、羞惡、辭讓、是非即是氣。程子謂「論性不論氣,不備;論氣不論性,不明。」亦是為學者各認一邊,只得如此說。若見得自性明白時,氣即是性,性即是氣,原無性、氣之可分也。

來書說:有人引程子「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才說性便已不是性。」為什麼不容說?為什麼不是性?晦庵答說:「不容說者,未有性之可言;不是性者,已不能無氣質之雜了。」二先生的話都未能曉,每看書至此,輒為一惑,請問。「生之謂性」,生字即是氣字,猶如說「氣即是性」。氣即是性。「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才說「氣即是性」,即已落在一邊,不是性的本原了。孟子性善,是從本原上說。然而性善之端,須在氣上才見得,若無氣也無可見了。惻隱、羞惡、辭讓、是非即是氣。程子說「論性不論氣,不備;論氣不論性,不明」,也是為學者各認一邊,只得這樣說。若見得自性明白時,氣即是性,性即是氣,原無性、氣之可分。

答陸原靜書

○來書云;下手工夫,分比心無時寧靜,妄心固動也,照心亦動也;心既恆動,則蕪刻足停也。是有意於求寧靜,是以愈不寧靜耳。夫妄心則動也,照心非動也;照照則恆動恆靜,天地之所以恆久而不已也;照心固照也,妄心亦照也。其為物不貳,則其生物下息,有刻暫停,則息矣,非至誠無息之學矣。

來書說:下手工夫,覺得此心無時寧靜。妄心固然動,照心也動;心既恆動,則無刻或停。這是有意於求寧靜,所以愈不寧靜罷了。妄心則動,照心非動。恆照則恆動恆靜,天地之所以恆久而不已。照心固然照,妄心也照。其為物不貳,則其生物不息,有刻暫停則息了,就不是至誠無息之學了。

○來書云:良知亦有起處,云云。此或聽之末審;良知者,心之本體,即前所謂恆照者也。心之本體,無起無不起。雖妄念之發,而良知未嘗不在,但人不知存,則有時而或放耳:雖昏塞之極,而良知未嘗不明,但人不知察,則有時而或蔽耳。雖有時而或放,其體實未嘗不在也,存之而已耳:雖有時而或蔽,其體實未嘗不明也,察之而已耳。若謂真知亦有起處,則是有時而不在也,非其本體之謂矣。

來書說:良知也有起處,云云。這或許是聽之未審。良知是心的本體,即前面所謂恆照的。心的本體,無起無不起。雖妄念之發,而良知未嘗不在,但人不知存,則有時而或放罷了;雖昏塞之極,而良知未嘗不明,但人不知察,則有時而或蔽罷了。雖有時而或放,其體實未嘗不在,存之而已;雖有時而或蔽,其體實未嘗不明,察之而已。若謂良知也有起處,則是有時而不在,就不是其本體之謂了。

○來書云:前日精一之論,即作聖之功否?「精一」之「精」以理言,「精神」之「精」以氣言。理者,氣之條理;氣者,理之運用。無條理則不能運用;無運用則亦無以見其所謂條理者矣。精則精,精則明,精則一,精則神,精則誠,一則精,一則明,一則神,一則誠,原非有二事也。但後世儒者之說與養生之說各湍於一隔,是以不相為用。前日「精一」之論,雖為原靜愛養精神而發,然而怍聖之功,實亦不外是矣。

來書說:前日精一之論,即是作聖之功嗎?「精一」的「精」以理言,「精神」的「精」以氣言。理是氣的條理,氣是理的運用。無條理則不能運用,無運用則也無以見其所謂條理的了。精則精,精則明,精則一,精則神,精則誠;一則精,一則明,一則神,一則誠,原非有二事。但後世儒者之說與養生之說各滯於一隅,所以不相為用。前日「精一」之論,雖為原靜愛養精神而發,然而作聖之功,實也不外於此了。

○來書云:元神,元氣,元精必各有寄藏發生之處:又有真陰之精,真陽之氣,云云。夫良知一也,以其妙用而言謂之神,以其流行而言謂之氣,以其凝聚而壬呈昍之精,安可形象方斫求哉?真陰之精,即真陽之氣之母,真陽之氣,即真陰之精之父:陰根陽,陽桹陰,亦非有二也:苟吾良知之說明,即凡若此類,皆可以不言而喻;不然,則如來書所云三關、七返、九還之屬,尚有無窮可疑者也。

來書說:元神、元氣、元精必各有寄藏發生之處;又有真陰之精、真陽之氣,云云。良知只是一個,以其妙用而言謂之神,以其流行而言謂之氣,以其凝聚而言謂之精,怎可向形象方所去求呢?真陰之精,即真陽之氣之母;真陽之氣,即真陰之精之父。陰根陽,陽根陰,也不是有二。假如我良知之學說明白了,則凡若此類,都可以不言而喻;不然,則如來書所說三關、七返、九還之類,還有無窮可疑的。

又

○來書云:良知,心之本體,即所謂性善也,未發之中也,寂然不動之體也,廓然大公也,何常人皆不能而必待於學邪?中也,寂也,公也,既以屬心之二體,則良知是矣。今驗之於心,知無不良,而中、寂、大公實未有也,豈良知復超然於體用之外乎?性無不善,故知無不良。真知即是未發之中,郥是廓然大公,寂然不動之本體,人人之所同具者也:怛不能不昏蔽於物欲,故須學以去其昏蔽;然於良知之本體,初不能有帕損於毫末也。知無不良,而中、寂、大公未能全者,是昏蔽之未盡去,而存之未純耳。體既良知之體,用即良知之用,寧復有超然於體用之外者乎?

來書說:良知,心的本體,即所謂性善,未發之中,寂然不動之體,廓然大公。為什麼常人都不能而必待於學呢?中、寂、公,既已屬心之本體,則良知就是了。如今驗之於心,知無不良,而中、寂、大公實未有,豈是良知又超然於體用之外嗎?性無不善,故知無不良。良知即是未發之中,即是廓然大公、寂然不動的本體,人人之所同具的。但不能不受昏蔽於物欲,所以須學以去其昏蔽;然而於良知的本體,初不能有加損於毫末。知無不良,而中、寂、大公未能全的,是昏蔽之未盡去,而存之未純罷了。體既是良知之體,用即是良知之用,寧復有超然於體用之外的嗎?

○來書云:周子曰「主靜」,程子曰「動亦定,靜亦定」,先生曰「定者心之本體」,是靜定也,決非不親不聞,無燕思無蕪為、二謂,必常知常存,常主於理之謂也。失常知常存、常主於理,明是動也,已發也,何以謂之靜?何以謂之本體?豈是靜定也,又有以貫乎心之動靜者邪?理無動者也。常知常存、常主於理,即不靚不聞,無思無為之謂也。不靚不聞,無思無為,非稿木死灰之謂也:靚聞思為一於理,而未嘗有所靚聞思為,即是動而未嘗動也;所謂「動亦定靜亦定」,體用一原者也。

來書說:周子說「主靜」,程子說「動亦定,靜亦定」,先生說「定者心之本體」,這靜定,決非不睹不聞、無思無為的意思,必是常知常存、常主於理之謂。既常知常存、常主於理,明是動了,已發了,何以謂之靜?何以謂之本體?豈是這靜定,又有以貫乎心之動靜的嗎?理是無動的。常知常存、常主於理,即是不睹不聞、無思無為之謂。不睹不聞、無思無為,不是槁木死灰之謂:睹聞思為一於理,而未嘗有所睹聞思為,即是動而未嘗動;所謂「動亦定、靜亦定」,體用一源的。

○來書云;此心未發之體,其在已發之前乎?其在已發之中而為之主乎,其無前後、內外而渾然之體者乎?今謂心之動、靜者,其主有事,無事而言乎?其主寂然,感通而言乎其主循理,從欲而吉乎?若以循理為靜,從欲為動,則於所謂「動中有靜,靜中有動,動極而靜,靜極而動」者,不可通矣。若以有事而感通為動,無事而寂然為靜,則於所謂「動而無動,靜而無靜」者,不可通矣。若謂未發在已發之先,靜而生動,走至試有息也,聖人有復也,人不可矣。若謂未發在已發之中,則不知未發,已發俱當主靜乎?抑未發為靜而已發為動乎?抑未發、已發俱無動無靜乎?俱有動有靜乎?幸教。未發之中,即良知也,無前後內外,而渾然一體者也。有事、無事可以言動、靜,而良知無分於有事、無事也;寂然、感通可以言動、靜,而良知無分於寂然、感通也。動、靜者,所遇之時;心之本體,固無分於動、靜也。理無動者也,動即為欲。循理則雖酬酢萬變,而未嘗動也。從欲則雖槁心一念,而未嘗靜也;「動中有靜,靜中有動」,又何疑乎?有事而感通,固可以言動,然而寂然者未嘗有增也。無事而寂然,固可以言靜,然而感通者未嘗有減也:「動而無動,靜而無靜」,又何疑乎?無前後內外而厙然一體,則至誠有息之疑,不待解矣:未狻在已發之中,而已發之中未嘗別有未發者在,已發在未發之中,而未發之中未嘗別有已發者存;是未嘗無動、靜,而不可以動、靜分者也。凡觀古人言語,在以意逆志而得其大旨:若必拘湍於文義,則「靡有孑遺」者,是周果無遺民也。周子「靜極而動」之說,荀不善觀,亦未免有病;蓋其意從「太極動而生陽,靜而生陰」說來。太極生生之理,妙用無息,而常體不易。太極之生生,即陰陽之生生。

來書說:此心未發之體,是在已發之前呢?是在已發之中而為之主呢?還是無前後、內外而渾然之體呢?如今謂心之動、靜,是主有事、無事而言呢?是主寂然、感通而言呢?還是主循理、從欲而言呢?若以循理為靜、從欲為動,則於所謂「動中有靜,靜中有動,動極而靜,靜極而動」的,不可通了。若以有事而感通為動、無事而寂然為靜,則於所謂「動而無動,靜而無靜」的,不可通了。若謂未發在已發之先,靜而生動,是至誠有息,聖人有復,便說不通了。若謂未發在已發之中,則不知未發、已發俱當主靜呢?還是未發為靜而已發為動呢?還是未發、已發俱無動無靜呢?俱有動有靜呢?請教。未發之中,即是良知,無前後內外,而渾然一體的。有事、無事可以言動、靜,而良知無分於有事、無事;寂然、感通可以言動、靜,而良知無分於寂然、感通。動、靜,是所遇之時;心的本體,固無分於動、靜。理是無動的,動即為欲。循理則雖酬酢萬變,而未嘗動;從欲則雖槁心一念,而未嘗靜。「動中有靜,靜中有動」,又有什麼可疑?有事而感通,固可以言動,然而寂然者未嘗有增;無事而寂然,固可以言靜,然而感通者未嘗有減。「動而無動,靜而無靜」,又有什麼可疑?無前後內外而渾然一體,則至誠有息之疑,不待解了。未發在已發之中,而已發之中未嘗別有未發者在;已發在未發之中,而未發之中未嘗別有已發者存;是未嘗無動、靜,而不可以動、靜分的。凡觀古人言語,在以意逆志而得其大旨;若必拘滯於文義,則「靡有孑遺」的,是周果無遺民了。周子「靜極而動」之說,若不善觀,也未免有病;蓋其意從「太極動而生陽,靜而生陰」說來。太極生生之理,妙用無息,而常體不易。太極之生生,即陰陽之生生。

就其生生之中,指其妙用無息者而謂之動,謂之陽之生,非謂動而徒生陽也:就其生生之中,指其常體不易者而謂十「靜,謂之陰之生,非謂靜而後生陰也;若果靜而後生隆,動而後生陽,則是陰陽動靜,截然各自為一物矣。陰陽一氣也,一氣屈伸而為陰陽:動靜一理也,一理隱顯而為動、靜。春夏可以為隅錢為動,而未嘗無陰與靜也:秋冬可以為陰、為靜,而未嘗無陽與動也。春夏此不息,秋冬此不息,皆可謂十「陽,謂之動也:春夏此常體,秋冬此常體,皆可謂之陰,謂之靜也。自元、會、運、世、哉、月、日、時以至刻、杪、忽、微,莫不皆然。所謂動靜無端,陰陽無始,在知道者默而識之,非可以言語窮也。若只牽文泥句,比擬仿像,則所謂心從法華轉,非是轉法華矣。

(先生接著說:)就其生生之中,指其妙用無息者而謂之動,謂之陽之生,不是說動而後生陽;就其生生之中,指其常體不易者而謂之靜,謂之陰之生,不是說靜而後生陰。若果靜而後生陰、動而後生陽,則是陰陽動靜,截然各自為一物了。陰陽是一氣,一氣屈伸而為陰陽;動靜是一理,一理隱顯而為動、靜。春夏可以為陽、為動,而未嘗無陰與靜;秋冬可以為陰、為靜,而未嘗無陽與動。春夏此不息,秋冬此不息,都可謂之陽、謂之動;春夏此常體,秋冬此常體,都可謂之陰、謂之靜。自元、會、運、世、歲、月、日、時以至刻、杪、忽、微,莫不皆然。所謂動靜無端,陰陽無始,在知道者默而識之,非可以言語窮。若只牽文泥句,比擬仿像,則所謂心從《法華》轉,非是轉《法華》了。

○來書云:嘗試於心,喜、怒、憂、懼之感發也,雖動氣之極,而吾心良知一覺,即罔然消阻,或遏於初,式制於中,式悔於後。然則良知常若居優閒無事之地而為之主,於喜、怒、憂、懼若不與焉者,何歟?知此,則知末發之中、寂然不動之體,而有狻而中節之和、感而遂通之妙矣。然謂「良妯常若居於懮閒無事之地」,語尚有病。蓋良知雖不端於喜、怒、憂、懼,而喜、怒、憂、懼亦不外於良知也。

來書說:嘗試於心,喜、怒、憂、懼之感發,雖動氣之極,而吾心良知一覺,即惘然消阻,或遏於初,或制於中,或悔於後。那麼良知常若居優閒無事之地而為之主,於喜、怒、憂、懼若不與焉,為什麼?知此,則知未發之中、寂然不動之體,而有發而中節之和、感而遂通之妙了。然而說「良知常若居於優閒無事之地」,語尚有病。蓋良知雖不滯於喜、怒、憂、懼,而喜、怒、憂、懼也不外於良知。

○來書云:夫子昨以良知為照心。竊謂良知心之本體也,照心人所用功,乃戒慎恐催之心也。猶思也,而遂以戒慎恐催為良知,何歈?能戒慎恐懼者,是良知也。

來書說:夫子昨以良知為照心。竊謂良知是心的本體,照心是人所用功,乃戒慎恐懼之心,猶如思。而遂以戒慎恐懼為良知,為什麼?能戒慎恐懼的,就是良知。

○來書云:先生又曰:「照心非動也。」豈以其循理而謂之靜歟?「妄心亦照也。」豈以其良知未常不在於其中,未常不明於其中,而視聽言動之不過則者,皆天理歟?且既曰妄心,則在妄心可謂之照,而在照心則謂之妄矣。妄與息何異?今假妄之照以續至試之無息,竊所未明,幸再啟蒙。「照心非動」者,以其蒰於本體明覺之自然,而未嘗有斫動也:有岓動即妄矣:「妄心亦照」者,以其本體明覺之自然者,未嘗不在於其中,但有所動耳;無所動即照矣。無妄、無照,非以妄為照,以照為妄也。照心為照,妄心為妄,是猶有妄、有照也。有妄、有照,則猶貳也,貳則息矣。無妄、無照則不貳,不貳則不息矣。

來書說:先生又說「照心非動也」,豈是以其循理而謂之靜嗎?「妄心亦照也」,豈是以其良知未嘗不在於其中、未嘗不明於其中,而視聽言動之不過則的,都是天理嗎?且既曰妄心,則在妄心可謂之照,而在照心則謂之妄了。妄與照何異?今假妄之照以續至誠之無息,竊所未明,請再啟蒙。「照心非動」的,是以其循於本體明覺之自然,而未嘗有所動;有所動即妄了。「妄心亦照」的,是以其本體明覺之自然者,未嘗不在於其中,但有所動罷了;無所動即照了。無妄、無照,不是以妄為照、以照為妄。照心為照、妄心為妄,是還有妄、有照。有妄、有照,則還是貳,貳則息了。無妄、無照則不貳,不貳則不息了。

○來書云:養生以清心寡慾為要。夫清心寡慾,作聖之功畢矣。然欲寡則心自清,清心非舍辛人事而獨居求靜之謂也:蓋欲使此心純乎天理,而無一毫人慾之私耳。今欲為此之功,而隨人慾生而克之,則病根常在,未危滅於東而生於西:若欲刊剝洗盪於釆欲未萌之先,則又無所用其力,徒使此心之不清。且欲未萌而搜剔以求去之,是猶引太上堂而逐之也,念不可矣。必欲此心純乎天理,而無一毫人慾之私,此阼聖之功也:必欲此心純乎天理,而蛀二毫人慾之私,非防於未萌之先而克於方萌之際不能也。防於未萌之先而克於方萌之際,此正《中庸》「戒慎恐懼」、《大學》「致知恪物」之功:舍此之外,無別功矣:夫謂滅於東而生於西、引太上堂而逐之者,是自私自利、將迎意必之為累,而非克治洗盪之為患也。今日「養生以清心寡慾為要」,只養生二字,便是自私自利、將迎意必之根。有此病桹潛伏於中,宜其有滅於東而生於西、引犬上堂而逐之之患也。

來書說:養生以清心寡慾為要。清心寡慾,作聖之功就完了。然而欲寡則心自清,清心不是捨棄人事而獨居求靜之謂:是要使此心純乎天理,而無一毫人慾之私罷了。如今要做此功,而隨人慾生而克之,則病根常在,未免滅於東而生於西;若要刊剝洗盪於人欲未萌之先,則又無所用其力,徒使此心不清。且欲未萌而搜剔以求去之,如同引犬上堂而逐之,必不可了。必欲此心純乎天理,而無一毫人慾之私,這是作聖之功;必欲此心純乎天理,而無一毫人慾之私,非防於未萌之先而克於方萌之際不能。防於未萌之先而克於方萌之際,這正是《中庸》「戒慎恐懼」、《大學》「致知格物」之功:舍此之外,無別功了。所謂滅於東而生於西、引犬上堂而逐之的,是自私自利、將迎意必之為累,而不是克治洗盪之為患。如今說「養生以清心寡慾為要」,只「養生」二字,便是自私自利、將迎意必之根。有此病根潛伏於中,宜其有滅於東而生於西、引犬上堂而逐之之患。

○來書云:佛氏於「不思善,不思惡,時認本來面」,於吾儒「隨物而格」之功不同。吾若於不思善,不思惡時,用玫知之功,則已涉于思善矣。欲善惡不思,而心之良知清靜臺在,惟有寐而方醒之時耳。斯正孟子「夜氣」之說。但於斯光景不能久,倏忽之際,思慮已生:不知用功久者,其常寐初醒而思未起之時否乎?今澄欲求寧靜,念不寧靜,慾念無生,則念念生,如之何而能使此心前念易減,後念不生,良知獨顯,而與造物者遊乎?「不思善、不思惡,時認本來面目。」此佛氏為未識本來面目者設此方便:本來面目郥吾聖門斫謂真知;今訞認得真知明白,即已不消如北欣矣。「隨物而格」,是致知之功,即佛氏之「常惺惺」,亦是常存他本來面目耳,體段工夫大略相似,但佛氏有個自私自利之心,所以便有不同耳。今欲善惡不思,而心之良知清靜自在,此便有自私自利、將迎意必之心,所以有「不思善、不思惡時,用致知之功,則已涉于思善」之患。孟子說「夜氣」,亦只是為矢其良心之人指出個良心萌動處,使他從此培養將去,今已知得良知明白,常用致知之功,即已不消說「夜氣」:卻是得兔後不知守兔,而仍去守枺,免將復先之矣。欲求寧靜,慾念無生,此正是自私自利、將迎意必之病,是以念愈生而愈不寧靜。良知只是一個良知,而善惡自瓣,更有何善何惡可思﹗良知之體本自寧靜,今卻又添一個求寧靜,本自生生,今卻又添一個欲無生,非獨聖門致知之功不如此,雖佛氏之學亦未如此將迎意必也。只是一念良知,徹頭徹尾,無始無終,即是前念不滅,後念不生,今卻欲前念易滅,而後念不生,是佛氏所謂斷滅種性,人於槁木死灰之謂矣。

來書說:佛氏於「不思善不思惡時認本來面目」,與吾儒「隨物而格」之功不同。我若於不思善、不思惡時用致知之功,則已涉于思善了。欲善惡不思,而心的良知清靜自在,惟有寐而方醒之時罷了。這正是孟子「夜氣」之說。但於這光景不能久,倏忽之際,思慮已生。不知用功久的,其常能寐初醒而思未起之時嗎?如今澄欲求寧靜,愈不寧靜;慾念無生,則念愈生。如何能使此心前念易滅、後念不生,良知獨顯,而與造物者遊呢?「不思善、不思惡時認本來面目」,這是佛氏為未識本來面目的人設此方便。本來面目即吾聖門所謂良知。如今既認得良知明白,即已不消如此說了。「隨物而格」是致知之功,即佛氏的「常惺惺」,也是常存他本來面目罷了,體段工夫大略相似,但佛氏有個自私自利之心,所以便有不同。如今欲善惡不思而心的良知清靜自在,這便有自私自利、將迎意必之心,所以有「不思善、不思惡時用致知之功,則已涉于思善」之患。孟子說「夜氣」,也只是為失其良心的人指出個良心萌動處,使他從此培養將去。如今已知得良知明白,常用致知之功,即已不消說「夜氣」:卻是得兔後不知守兔,而仍去守株,兔將復失了。欲求寧靜,慾念無生,這正是自私自利、將迎意必之病,所以念愈生而愈不寧靜。良知只是一個良知,而善惡自辨,更有何善何惡可思!良知之體本自寧靜,如今卻又添一個求寧靜;本自生生,如今卻又添一個欲無生。不但聖門致知之功不如此,雖佛氏之學也未如此將迎意必。只是一念良知,徹頭徹尾,無始無終,即是前念不滅、後念不生。如今卻欲前念易滅而後念不生,是佛氏所謂斷滅種性,入於槁木死灰之謂了。

○來書云:佛氐人有常提念頭之說,其猶孟子所謂「必有事」,夫子所謂「玫良知」之說乎?其印「常惺惺,常記得,常知得,常存得」者乎?於此念頭提在之時,而事至物來,應之必有其道。但恐此念頭提起時少,放下時多,則工夫間斷耳。且念頭放矢,多因私慾客氣之動而始,忽然驚醒而後提,其放而未提之問心之昏雜多不臺覺,今欲日精日明,常提不放,以何道乎?只此常提不放,即全功乎?押於常提不放之中,更宜加省克之功乎?雖日常提不放,而不加戒懼克治之功,恐私慾不去:若加戒懼克治之功焉,又為「思善」之事,而於「本來面目」人未迭一問也。如之何則可?戒懼克治即是常提不放之功,即是「必有事焉」,豈有兩事邪!此節所問,前一段已自說得分曉,末後卻是自生迷惑,說得支離,及有「『本來面目』未達一間」之疑,都是自私自利、將迎一意必之為病,去此病自無此疑矣。

來書說:佛氏又有常提念頭之說,其猶孟子所謂「必有事」、夫子所謂「致良知」之說嗎?抑亦「常惺惺,常記得,常知得,常存得」嗎?於此念頭提起之時,而事至物來,應之必有其道。但恐此念頭提起時少、放下時多,則工夫間斷罷了。且念頭放失,多因私慾客氣之動而始,忽然驚醒而後提。其放而未提之間,心之昏雜多不能覺。如今欲日精日明、常提不放,以何道呢?只此常提不放即是全功嗎?還是於常提不放之中更宜加省克之功呢?雖曰常提不放,而不加戒懼克治之功,恐私慾不去;若加戒懼克治之功,又為「思善」之事,而於「本來面目」猶未達一間。如何才可以?戒懼克治即是常提不放之功,即是「必有事焉」,豈有兩事!此節所問,前一段已自說得分曉,末後卻是自生迷惑,說得支離,乃至有「『本來面目』未達一間」之疑,都是自私自利、將迎意必之為病。去此病自無此疑了。

○來書云:質美者明得盡,渣滓便渾化。如何謂明得盡?如何而能便渾化?良知本來自明。氣質不美者,渣滓多,障蔽厚,不易開明:賈美者,渣滓原少,無多障蔽,略加致知之功,此良知便自瑩徹,些少渣滓,如湯中浮雪,如同能怍障蔽。此本不甚難曉,原靜所以致疑於此,想是因一「明」字不明白,亦是稍有欲速之心。向曾面論明善之義,明則誠矣,非若後懦所謂明善之淺也。

來書說:質美者明得盡,渣滓便渾化。如何叫做明得盡?如何而能便渾化?良知本來自明。氣質不美的,渣滓多,障蔽厚,不易開明;質美的,渣滓原少,無多障蔽,略加致知之功,此良知便自瑩徹,些少渣滓如湯中浮雪,如何能作障蔽。這本不甚難曉。原靜所以致疑於此,想是因一個「明」字不明白,也是稍有欲速之心。從前曾當面論明善之義:明則誠矣,不是像後儒所謂明善那樣淺。

○來書云:聰明睿知,果質乎?仁義禮智果性乎?車怒哀樂果情乎?私慾客氣呆一物乎?二物乎?古之其才,若子房、仲舒、叔度、孔明、文中、韓、範諸么,德業表著,皆良知中所發也,而不得謂之聞道者,果何在乎?苟曰此特生質之美耳,則生知安行者,不念於學知、困勉者乎?愚意竊雲謂諸公見道偏則可,謂全無聞則恐後儒崇尚記誦訓詁之近也。然乎否乎?性一而已。仁、義、禮、知,性之性也,聰、明、睿、知,性之質也,喜、怒、哀、樂,性之情也,私慾、客氣,性之蔽也:質有清濁,故情有過不及,而蔽有淺深也:私慾、客氣,一病兩痛,非二物也。張、黃、諸葛及韓、範諸公,皆天質之美,自多堷合道妙,雖末可盡謂之知學,盡謂之聞道,然亦自其有學,違道不遠者也:使其聞學知道,即伊、傅、周、召矣。若文中子則又不可謂之不知學者,其書雖多出於其徒,亦多有未是虛,然其大略則亦居然可見,但今相去遼遠,無有的然憑證,不可懸斷其所至矣。夫良知即是道。良知之在人心,不但聖貿、雖常人亦無不如此,若無有物慾牽蔽,但佰著真知發用流行將去,郥無不是道:但在常人多為物慾牽蔽,不能循得良知。如數公者,天質既自清明,自少物慾為之牽蔽,則其良知之發用流行處,自然是多,自然違道不遠。學者學循此良知而已。謂之知學,只是知得專在學循良知。數公雖未知專在良知上用功,而或氾濫於多岐,疑迷於影響,是以或離或合而末純:若知得時,便是聖人矣。後懦嘗以數子者,尚皆是氣質用事,末免於行不著,習不察:此亦未為過論。但後懦之所謂著、察者,亦是狃於聞見之俠,蔽於沿習之非,而依擬仿像於影響形跡之間,尚非聖門之所謂著、察者也。則亦安得以己之昏昏,而求人之昭昭也乎?所謂生知、安行,知、行二字,亦是就用功上說;

來書說:聰明睿智,果是質嗎?仁義禮智果是性嗎?喜怒哀樂果是情嗎?私慾客氣果是一物嗎?還是二物?古之英才,若子房、仲舒、叔度、孔明、文中、韓、範諸公,德業表著,都是良知中所發,而不得謂之聞道,果在何處?若說這特是生質之美罷了,則生知安行的,不優於學知、困勉的嗎?愚意竊謂諸公見道偏則可以,謂全無聞則恐是後儒崇尚記誦訓詁之過。對嗎?性只是一個。仁、義、禮、智,是性之性;聰、明、睿、智,是性之質;喜、怒、哀、樂,是性之情;私慾、客氣,是性之蔽。質有清濁,故情有過不及,而蔽有淺深。私慾、客氣,一病兩痛,不是二物。張良、黃憲、諸葛及韓琦、范仲淹諸公,都是天質之美,自多暗合道妙,雖未可盡謂之知學、盡謂之聞道,然而也自其有學,違道不遠的。使其聞學知道,即伊尹、傅說、周公、召公了。若文中子則又不可謂之不知學的,其書雖多出於其徒,也多有未是處,然而其大略則也居然可見,但今相去遼遠,無有的然憑證,不可懸斷其所至了。良知即是道。良知之在人心,不但聖賢,雖常人也無不如此。若無有物慾牽蔽,但循著良知發用流行將去,則無不是道。但在常人多為物慾牽蔽,不能循得良知。如數公者,天質既自清明,自少物慾為之牽蔽,則其良知之發用流行處,自然是多,自然違道不遠。學者學循此良知而已。謂之知學,只是知得專在學循良知。數公雖未知專在良知上用功,而或氾濫於多歧,疑迷於影響,所以或離或合而未純;若知得時,便是聖人了。後儒曾以數子者尚皆是氣質用事,未免於行不著、習不察,這也未為過論。但後儒之所謂著、察的,也是狃於聞見之狹,蔽於沿習之非,而依擬仿像於影響形跡之間,尚非聖門之所謂著、察的。則又怎得以己之昏昏而求人之昭昭呢?所謂生知、安行,「知」「行」二字也是就用功上說。

若是知、行本體即是良知、良能,雖在困勉之人,亦皆可謂之生知、安行矣。知、行二字更宜精察。

(先生接著說:)若是知、行本體即是良知、良能,雖在困勉之人,也都可以叫做生知、安行了。「知」「行」二字更宜精察。

○來書云:昔周茂叔每令伯淳尋仲尼,顏子樂處。敢問是樂也,與七情之樂同乎、否乎、若同,則常人之一遂所欲,皆能樂矣,何必聖賢?若別有真樂,則聖賢之遇大憂、大怒、大驚、大懼之事,此樂亦在否乎?且君子之心常存戒懼,是蓋終身之憂也,惡得樂?澄平生多悶,未常見真樂之走,令切願尋之。樂是心之本醴,雖不同於七情之樂,而亦不外於七情之樂;雖則聖賢別有真樂,而亦常人之所同有,但常人有之而不自知,反自求許多憂苦,自加迷棄。雖在憂苦迷棄之中,而此樂又未嘗不存,但一念開明,反身而誠,則即此而在矣。每與原靜論,無非此意,而原靜尚有「何道可得」之問,是猶未免於騎驢覓驢之蔽也。

來書說:從前周茂叔每令伯淳(程顥)尋仲尼、顏子樂處。敢問這樂,與七情之樂同嗎、不同嗎?若同,則常人一遂所欲都能樂了,何必聖賢?若別有真樂,則聖賢遇大憂、大怒、大驚、大懼之事,此樂也在嗎?且君子之心常存戒懼,這蓋是終身之憂,怎得樂?澄平生多悶,未常見真樂之趣,今切願尋之。樂是心的本體,雖不同於七情之樂,而也不外於七情之樂;雖則聖賢別有真樂,而也是常人之所同有,但常人有之而不自知,反自求許多憂苦,自加迷棄。雖在憂苦迷棄之中,而此樂又未嘗不存,但一念開明,反身而誠,則即此而在了。每與原靜論,無非此意,而原靜尚有「何道可得」之問,是還未免於騎驢覓驢之蔽。

○來書云:《大學》以「心有好樂、忿懥、憂患,恐懼」為「不得其正」,而程子亦謂「聖人情順萬事而無情。」所謂有者,《傳習錄》中以病瘧譬之,極精切矣:若程子之言,則是聖人之付不生於心而生於物也,何謂耶?且事感而情應,則是走非非可以就格;事或未感時,謂之有則未形也,謂之無則病根在有無之間,何以玫吾知乎?學務魚情,累雖輕,而出儒入佛矣,可乎?聖人致知之功,至誠無息;其良知之體,皦如明鏡,略無纖翳,妍媸之來,隨物見形,而明鏡曾無留染:所謂「情順萬事而無情」也。「無所斫住而生其心」佛氏曾有是言,未為非也;明鏡之應物,妍者妍,媸者媸,一照而皆真,即是生其心處:妍者妍,媸者媸,一過而不留,即是無所住處。病瘧之喻,既已見其精切,則此節所問可以釋然,病瘥之人,瘧雖未發,而病根自在,則亦安可以其瘧之未發而遂忘其服藥調理之功乎?若必待瘥蒰而後服藥調理,則既晚矣;致知之功,無間於有事、無事,而豈論於病之已發、未發邪?大抵原靜所疑,前後雖若不一,然皆起於自私自利、將迎意必之為崇:此恨一去,則前後所疑,自將冰消霧澤,有不待於問辨者矣。

來書說:《大學》以「心有好樂、忿懥、憂患、恐懼」為「不得其正」,而程子也說「聖人情順萬事而無情」。所謂有的,《傳習錄》中以病瘧譬之,極精切了。若程子的話,則是聖人之情不生於心而生於物,怎麼講?且事感而情應,則是非非可以預格;事或未感時,謂之有則未形,謂之無則病根在有無之間,何以致吾知呢?學務無情,累雖輕,卻出儒入佛了,可以嗎?聖人致知之功,至誠無息;其良知之體,皦如明鏡,略無纖翳,妍媸之來,隨物見形,而明鏡曾無留染:所謂「情順萬事而無情」。「無所住而生其心」,佛氏曾有是言,未為非。明鏡之應物,妍者妍,媸者媸,一照而皆真,即是生其心處;妍者妍,媸者媸,一過而不留,即是無所住處。病瘧之喻既已見其精切,則此節所問可以釋然。病瘥之人,瘧雖未發而病根自在,則又怎可以其瘧之未發而遂忘其服藥調理之功呢?若必待病發而後服藥調理,則已晚了。致知之功,無間於有事、無事,而豈論於病之已發、未發呢?大抵原靜所疑,前後雖若不一,然而都起於自私自利、將迎意必之為祟。此根一去,則前後所疑自將冰消霧釋,有不待於問辨的了。

錢德洪跋:答原靜書出,讀者皆喜澄善問師善答,皆得聞所未聞。師曰:「原靜所是知解上轉,不得已與之逐節分疏:若信得良知,只在良知上用工,雖千經萬典無不朏合,異端典學一勘盡破矣,何必如此節節分解!佛家有『撲人逐塊』之喻,見塊撲人,則得人矣,見塊逐塊,於塊奚得哉?」在座諸友聞之,惕然皆有惺悟。此學貴反求,非知解可人也。

錢德洪跋:答原靜書出來,讀者都喜澄善問、師善答,皆得聞所未聞。先生說:「原靜所問是在知解上轉,不得已與他逐節分疏。若信得良知,只在良知上用工,雖千經萬典無不吻合,異端曲學一勘盡破了,何必如此節節分解!佛家有『撲人逐塊』之喻,見人撲人則得人了,見塊逐塊,於塊能得什麼呢?」在座諸友聞之,惕然都有省悟。此學貴反求,非知解可入。

答歐陽崇一

○崇一來書云;師云:「德性之良知,非由於聞見,若曰多擇其車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則是專求之見聞之未,而已落在第二義。」竊意良知雖不由見聞而有,然學者之知,未常不由見聞而發:滯於見聞固非,而見聞亦良知之用也;今日「落在第二義」,恐為寺以幾聞為學者而古,若玫其良知而求之見問,似亦知,行合一、二功矣:如何?良知不由見聞而有,而見聞莫非良知之用;故良知不滯於見聞,而亦不離於見聞。孔子云:「吾有知乎哉?無知也。」良知之外,別無知矣;故「致良知」是學問大頭腦,是聖人教人第一義:今雲專求之見聞之末,則是先卻頭惱,而已落在第二羕矣。近時同志中,蓋已莫不知有「致良妯」之說,然其功夫尚多鶻突者,正是欠此一問。大抵學問功夫只要主意頭惱是當:若主意頭惱專以「致良知」為事,則凡多聞、多見,莫非「致良知」之功;蓋日用之間,見聞醅酢,雖千頭萬緒,莫非良知之發竅用流行,除卻見聞醅酢,亦無良知可致矣;故只是一事:若曰致其良知而求之見聞,則語意之間未免為二。此與專求之見聞之末者雖稍不同,其為未得精一之旨,則一而已。「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既雲擇,又云識,其真知亦未嘗不行於其間:但其用意乃專在多聞多見上去擇、識,則已失卻頭惱矣。崇一於此等處見得當已分曉,今日之間,正為發明此學,於同志中極有益;但語意未瑩,則毫釐千里,亦不容不精察之也。

崇一來書說:老師說「德性之良知,非由於聞見。若曰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則是專求之見聞之末,而已落在第二義。」竊意良知雖不由見聞而有,然而學者之知,未嘗不由見聞而發。滯於見聞固非,而見聞亦是良知之用。如今說「落在第二義」,恐是為專以見聞為學的人而言。若致其良知而求之見聞,似乎也是知行合一之功了。怎麼樣?良知不由見聞而有,而見聞莫非良知之用;所以良知不滯於見聞,而也不離於見聞。孔子說:「吾有知乎哉?無知也。」良知之外,別無知了。所以「致良知」是學問大頭腦,是聖人教人第一義。如今說專求之見聞之末,則是先失了頭腦,而已落在第二義了。近時同志中,蓋已莫不知有「致良知」之說,然而其功夫尚多鶻突的,正是欠此一問。大抵學問功夫只要主意頭腦妥當。若主意頭腦專以「致良知」為事,則凡多聞、多見,莫非「致良知」之功。蓋日用之間,見聞酬酢,雖千頭萬緒,莫非良知之發用流行;除卻見聞酬酢,也無良知可致了。所以只是一事。若說致其良知而求之見聞,則語意之間未免為二。這與專求之見聞之末的雖稍不同,其為未得精一之旨,則一而已。「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既說擇,又說識,其良知也未嘗不行於其間;但其用意乃專在多聞多見上去擇、識,則已失卻頭腦了。崇一於此等處見得當已分曉。今日之問,正為發明此學,於同志中極有益;但語意未瑩,則毫釐千里,也不容不精察。

○來書云:師云:「『罊』」言「何思何慮」,是言所思所慮只是天理,更無別思別慮耳,非謂無蕪思無慮也。心之本骷即是天理,有何丁思慮得!學者用功,雖千思萬慮,只是要復他本付,不走以私意去安排思索出來:若安排思索,便是自私用智矣。」學者之蔽,大率非沉空守寂,則安排思索。德辛壬之歲著前一病,近又著後一病。但思索亦是良知發用,其與私意安排者何所取別?恐認賊作子,惑而不知也。「思日睿,睿作聖。」「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思其可少乎?沉空守寂,與安排思索,正是自私用智,其為喪失良知一也。良知是天理之昭明靈覺處。故良知即是天理,思是良知之發用。若是良知發用之思,則所思莫非天理矣。良知發用之思,自然明白簡易,良知亦自能知得。若是私意安排之思,自是紛紜勞擾,良知亦自會分別得。蓋思之是非邪正,良知無有不自知者。所以認賊怍子,正為致知之學不明,不知在良知上體認之耳。

來書說:老師說「《繫辭》言『何思何慮』,是言所思所慮只是天理,更無別思別慮罷了,不是說無思無慮。心的本體即是天理,有何可思慮得!學者用功,雖千思萬慮,只是要復他本體,不是以私意去安排思索出來。若安排思索,便是自私用智了。」學者之蔽,大率非沉空守寂,則安排思索。辛壬之歲著前一病,近來又著後一病。但思索也是良知發用,其與私意安排的何所區別?恐認賊作子,惑而不知。「思曰睿,睿作聖。」「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思其可少嗎?沉空守寂與安排思索,正是自私用智,其為喪失良知是一樣的。良知是天理之昭明靈覺處,所以良知即是天理,思是良知之發用。若是良知發用之思,則所思莫非天理了。良知發用之思,自然明白簡易,良知也自能知得。若是私意安排之思,自是紛紜勞擾,良知也自會分別得。蓋思之是非邪正,良知無有不自知的。所以認賊作子,正為致知之學不明,不知在良知上體認罷了。

○來書又云:師云:「為學終身只是一事,不論有事無事,只是這一件。若說寧不了事,不可不加培養,卻是分為兩事也。」寂意覺籵力衰弱,不足以終豐者,良知也。寧不了事,且加休冬,玫知也。如何卻為兩豐?若事變之來,有事勢不容不了而精力雖衰,稍鼓舞亦能支持,則持志以帥氣可矣。然言動終無氣力,畢事則困憊已甚,不幾於暴其氣已乎?此其輕重緩急,良知固未嘗不知,然或迫於事勢,安能傾精力?或因於精力,安能傾事券?如之何則可?「寧不了事,不可不加培養之」意,且與初學如此詬亦不為無益。但怍兩事看了,挭有病扁。在孟子言必有事焉,則君子之學終身只是「集義」一事。義者,宜也,心得其宜之謂義。能致良知則心得其宜矣,故「集義」亦只是致良知,君子之酬酢萬變,當行則行,當止則止,當生則生,當死則死,斟酌調停,無非是致其真知,以求自慊而已。故「君子素其位而行」,「思不出其泣」。凡謀其力之所不及,而強其知之所不能者,皆不得為致真知,而凡「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動心忍性以增益其所不能」者,皆所以致其真知也。若雲寧不了事,不可不加培養者,亦是先有功利之心,計較成敗利鈍而愛憎取捨於其間,是以將了事自阼一事,而培養又別怍一事,此便有是內、非外之意,便是自私用智,便是「義外」,便有「不得於心,勿求於氣」之病,便不是致真知以求自慊之功矣。所云「鼓舞支持,畢事則困憊已甚」,又云「迫於事勢,因於精力」,皆是把怍兩事做了,所以有此。凡學問之功,一則誠,二則為。凡此皆是致真知之意,欠誠一真切之故。《大學》言「誠其意者,如惡惡臭,如好好色,此之謂自慊。」曾見有惡惡臭,好好色,而須鼓舞支持者乎?曾見畢事則困憊已甚者乎?曾有迫於事勢,因於精力者乎?

來書又說:老師說「為學終身只是一事,不論有事無事,只是這一件。若說寧不了事、不可不加培養,卻是分為兩事。」竊意覺得精力衰弱、不足以終事的,是良知;寧不了事、且加休養,是致知。如何卻為兩事?若事變之來,有事勢不容不了而精力雖衰,稍鼓舞亦能支持,則持志以帥氣可以了。然而言動終無氣力,畢事則困憊已甚,不幾於暴其氣了嗎?此其輕重緩急,良知固未嘗不知,然而或迫於事勢,怎能不顧精力?或困於精力,怎能不顧事勢?如何才可以?「寧不了事,不可不加培養」之意,且與初學這樣說也不為無益。但作兩事看了,便有病痛。孟子言必有事焉,則君子之學終身只是「集義」一事。義者,宜也,心得其宜之謂義。能致良知則心得其宜了,所以「集義」也只是致良知。君子之酬酢萬變,當行則行,當止則止,當生則生,當死則死,斟酌調停,無非是致其良知,以求自慊而已。所以「君子素其位而行」,「思不出其位」。凡謀其力之所不及、而強其知之所不能的,都不得為致良知;而凡「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動心忍性以增益其所不能」的,都是所以致其良知。若說寧不了事、不可不加培養的,也是先有功利之心,計較成敗利鈍而愛憎取捨於其間,所以將了事自作一事,而培養又別作一事,這便有是內、非外之意,便是自私用智,便是「義外」,便有「不得於心,勿求於氣」之病,便不是致良知以求自慊之功了。所說「鼓舞支持,畢事則困憊已甚」,又說「迫於事勢,困於精力」,都是把作兩事做了,所以有此。凡學問之功,一則誠,二則偽。凡此都是致良知之意欠誠一真切的緣故。《大學》說「誠其意者,如惡惡臭,如好好色,此之謂自慊。」曾見有惡惡臭、好好色而須鼓舞支持的嗎?曾見畢事則困憊已甚的嗎?曾有迫於事勢、困於精力的嗎?

此可以知其受病之所從來矣。

(先生接著說:)由此可以知其受病之所從來了。

○來書又有云:人情機詐百出,御之以不疑,往往為所欺,覺則自人於逆、億。夫逆詐,印詐也,億不信,印非信也,為人欺,又非覺也:不逆,不億而常先覺,其惟良知瑩徹乎。然而出入毫忽之閒,背覺合詐者多矣。不逆、不意而先覺,此孔子因當時人專以逆詐、億不信為心,而自陷於詐與不信,又有不逆、不憶者,然不知致良知之功,而往往又為人岓欺詐,故有是言:非教人以是存心,而專欲先覺人之詐與不信也。以是存心,即是後世猜忌險薄者之事:而只此一念,已不可與入堯、舜之道矣。不逆、不憶而為人所欺者,尚亦不先為善:但不如能致其良知,而自然先覺者之尤為賢耳。崇一謂「其惟良知瑩徹」者,蓋已得其旨矣。然亦穎悟斫及,恐未實際也。蓋良知之在人心,亙萬古、塞宇宙而不同;不慮而知,恆易以知險,不學而能,恆簡以知阻:「先天而天不違,天且不違,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夫謂背覺合詐者,是雖不逆人而或未能自欺也,雖不憶人而或未能果自信也,是或常有先覺之心,而未能常自覺也。常有求先覺之心,即已流於逆、億而足以自蔽其良知矣,此背覺合詐之所以未免也。君子學以為己:未嘗虞人之欺己也,恆不自欺其良知而已。是故不欺則良知無所偽而誠,誠則明矣:自信則良知無所惑而明,明則誠矣。明、誠相生,是故良知常覺,常照:常覺,常照則如明鏡之懸,而物之來者自不能遁其妍榿矣。何者?不欺而誠,則無所容其欺,荀有欺焉而覺矣:自信而明,則無所容其不信,苟不信焉而覺矣。

來書又說:人情機詐百出,御之以不疑,往往為所欺;覺則又入於逆、億。逆詐即是詐,億不信即是非信,為人欺又非覺。不逆、不億而常先覺,其惟良知瑩徹嗎?然而出入毫忽之間,背覺合詐的多了。不逆、不億而先覺,這是孔子因當時人專以逆詐、億不信為心,而自陷於詐與不信;又有不逆、不億的,卻不知致良知之功,而往往又為人所欺詐,所以有是言。不是教人以是存心,而專欲先覺人之詐與不信。以是存心,即是後世猜忌險薄者之事;而只此一念,已不可與入堯、舜之道了。不逆、不億而為人所欺的,尚也不失為善;但不如能致其良知、而自然先覺者之尤為賢罷了。崇一謂「其惟良知瑩徹」的,蓋已得其旨了。然而也是穎悟所及,恐未實際。蓋良知之在人心,亙萬古、塞宇宙而不變;不慮而知,恆易以知險,不學而能,恆簡以知阻。「先天而天不違,天且不違,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所謂背覺合詐的,是雖不逆人而或未能不自欺,雖不億人而或未能果自信,是或常有先覺之心,而未能常自覺。常有求先覺之心,即已流於逆、億而足以自蔽其良知了,這就是背覺合詐之所以未免。君子學以為己:未嘗虞人之欺己,恆不自欺其良知而已。所以不欺則良知無所偽而誠,誠則明瞭;自信則良知無所惑而明,明則誠了。明、誠相生,所以良知常覺、常照。常覺、常照則如明鏡之懸,而物之來者自不能遁其妍媸了。為什麼?不欺而誠,則無所容其欺,苟有欺焉而覺了;自信而明,則無所容其不信,苟不信焉而覺了。

是謂易以知險,簡以知阻,子思所謂「至誠如神,可以前知」者也,然子思謂「如神」,謂「可以前知」,猶二而言之,是蓋推言思誠者之功效,是猶為不能先覺者說也:若就至誠而言,則至誠之妙用,即謂之「神」,不必言「如神」,至誠則「無知而無不知」,不必言「可以前知」矣。

(先生接著說:)這就是易以知險、簡以知阻,子思所謂「至誠如神,可以前知」的。然而子思說「如神」、說「可以前知」,還是分成兩句話說,這蓋是推言思誠者的功效,還是為不能先覺的人說的。若就至誠而言,則至誠之妙用即謂之「神」,不必說「如神」;至誠則「無知而無不知」,不必說「可以前知」了。

答羅整庵少宰書

○某頓首啟:昨承教及《大學》,撥舟匆匆,未能奉答。曉來江行稍暇,復取手教而讀之。恐至贛後人事復紛沓,先具其略以請。來教雲;「見道固難,而體道尤難。道誠未易明,而學詼不可不講:恐未可安於所見而遂以為極則也。」幸甚幸甚!何以得聞斮言乎?其敢自以為極則而安之乎?正思就天下之道以講明之耳。而數年以來,聞其說而非笑之者有矣,詬訾之者有矣,置之不是較量辨議之者有矣,其肯遂以教我乎?其肯遂以教我,而反覆曉諭,惻然惟恐不及救正之乎?然則天下之愛我者,固莫有如執事之心深且至矣,感激當同如哉!夫「德之不修,學之不講」,孔子以為憂。而世之學者稍能傳習訓詀,即皆自以為知學,不復有所謂講學之求,可悲矣!夫道必體而後見,非已見道而後加體道之功也:道必學而後明,非外講學而復有所謂明道之事也。然世之講學者有二,有講之以身心者,有講之以口耳者。講之以口耳,揣摸測哽,求之影響者也:講之以身心,行著習察,實有諸己者也。知此,則知孔門之學矣。

某頓首啟:昨承教及《大學》,撥舟匆匆,未能奉答。曉來江行稍暇,復取手教而讀之。恐到贛後人事又紛沓,先具其略以請。來教說:「見道固難,而體道尤難。道誠未易明,而學誠不可不講。恐未可安於所見而遂以為極則。」幸甚幸甚!何以得聞此言呢?我敢自以為極則而安之嗎?正是想就天下之道以講明之罷了。而數年以來,聞其說而非笑的有了,詬訾的有了,置之而不屑較量辨議的有了,其肯遂以教我嗎?其肯遂以教我,而反覆曉諭,惻然惟恐不及救正嗎?那麼天下之愛我的,固莫有如執事之心深且至的了,感激當如何呢!「德之不修,學之不講」,孔子以為憂。而世上的學者稍能傳習訓詁,即都自以為知學,不再有所謂講學之求,可悲了!道必體而後見,不是已見道而後加體道之功;道必學而後明,不是外講學而復有所謂明道之事。然而世上講學的有二:有講之以身心的,有講之以口耳的。講之以口耳,揣摸測度,求之影響的;講之以身心,行著習察,實有諸己的。知此,則知孔門之學了。

○來教謂某「《大學》古本之復,以人之為學但當求之於內,而程、朱『格物』之說不免求之於外,遂去朱子之分章,而削其所補之傳。」非敢然也。學豈有內外乎?《大學》古本乃孔門相慱舊本耳。朱子疑其有所脫誤而改正補緝之,在某則謂其本無脫誤,悉從其舊而已矣。失在於過信孔子則有之,非故去朱子之分章而削其慱也。失學貴得之心,求之於心而非也,雖其言之出於孔子,不敢以為是也,而況其未及孔子者乎?求之於心而是也,雖其言之出於庸常,不敢以為非也,而況其出於孔子者乎?且舊本之傳數千載矣,今讀其文詞,郥明白而可通,論其工夫,又易簡而可人:亦何所按據而斷其此段之必在於彼,彼段之必在於此,與此之如何而缺,彼之如何而補?而遂改正補緝之,無乃重於背朱而輕於叛孔已乎?

來教謂某「《大學》古本之復,以人之為學但當求之於內,而程、朱『格物』之說不免求之於外,遂去朱子之分章,而削其所補之傳。」非敢如此。學豈有內外嗎?《大學》古本乃孔門相傳舊本罷了。朱子疑其有所脫誤而改正補緝之,在我則謂其本無脫誤,悉從其舊而已。過失在於過信孔子則有之,不是故意去朱子之分章而削其傳。夫學貴得之心。求之於心而非的,雖其言之出於孔子,不敢以為是,而況其未及孔子的呢?求之於心而是的,雖其言之出於庸常,不敢以為非,而況其出於孔子的呢?且舊本之傳數千年了,今讀其文詞,則明白而可通;論其工夫,又易簡而可入。又何所按據而斷其此段之必在於彼、彼段之必在於此,與此之如何而缺、彼之如何而補,而遂改正補緝之,豈不是重於背朱而輕於叛孔了嗎?

○來教謂「如必以學不資於外求,但當反觀、內省以為務,則『正心誠意』四字亦何不盡之有,何必於入門之際,便困以『格物一段工夫也?」誠然誠然!若語其要,則「惰身」二字亦足矣!何必又言「正心」?「正心」二字亦足矣,何必又言「誠意」?「誠意」二字亦足矣,何必又言「致知」,又言「格物」?惟其工夫之詳密,而要之只是一事,此斫以為「精一」之學,此正不可不思者也。夫理無內外,性無內外,故學無內外。講習、討論,未嘗非內也;反觀、內省,未嘗遺外也。夫謂學必資於外求,是以己性為有外也,是「義外」也,用智者也;謂反觀、內省為求之於內,是以己性為有內也,是有我也,自私者也:是皆不知性之無內外也。故日:「精義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性之德也,合內外之道也。」此可以知「格物」之學矣。「格物」者,《大學》之實下手處,徹首徹尾,自始學至聖人,只此工夫而已,非但入門之際有此一段也。夫「正心」、「誠意」、「致知」、「挌物」,皆所以「修身」:而「格物」者,其所用力,日可見之地。故「格物」者,格其心之物也,格其意之物也,挌其知之物也:「正心」者,正其物之心也:「誠意」者,誠其物之意也:「致知」者,致其物之知也。此豈有內外彼此之分哉?理一而已:以其理之凝聚而言則謂之「性」,以其凝聚之主宰而言則謂之「、心」,以其主宰之狻動而言則謂之「意」,以其猣動之明覺而言則謂之「知」,以其明覺之感應而言則謂之「物」:故就物而言謂之「格」,就知而言謂之「致」,就意而言謂之「誠」,就心而言謂之「正」。正者,正此也;誠者,誠此也;致者,致此也;格者,格此也;皆所謂窮理以儘性也;天下無性外之理,無性外之物。

來教說「如必以學不資於外求,但當反觀、內省以為務,則『正心誠意』四字亦何不盡之有,何必於入門之際,便困以格物一段工夫?」誠然誠然!若語其要,則「修身」二字也足了,何必又說「正心」?「正心」二字也足了,何必又說「誠意」?「誠意」二字也足了,何必又說「致知」,又說「格物」?惟其工夫之詳密,而要之只是一事,這就是所以為「精一」之學,這正不可不思的。理無內外,性無內外,故學無內外。講習、討論,未嘗非內;反觀、內省,未嘗遺外。謂學必資於外求,是以己性為有外,是「義外」,是用智;謂反觀、內省為求之於內,是以己性為有內,是有我,是自私:都是不知性之無內外。所以說:「精義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性之德也,合內外之道也。」由此可以知「格物」之學了。「格物」是《大學》的實下手處,徹首徹尾,自始學至聖人,只此工夫而已,非但入門之際有此一段。夫「正心」「誠意」「致知」「格物」,都是所以「修身」;而「格物」是其所用力、日可見之地。所以「格物」者,格其心之物,格其意之物,格其知之物;「正心」者,正其物之心;「誠意」者,誠其物之意;「致知」者,致其物之知。這豈有內外彼此之分呢?理只是一個:以其理之凝聚而言則謂之「性」,以其凝聚之主宰而言則謂之「心」,以其主宰之發動而言則謂之「意」,以其發動之明覺而言則謂之「知」,以其明覺之感應而言則謂之「物」。故就物而言謂之「格」,就知而言謂之「致」,就意而言謂之「誠」,就心而言謂之「正」。正者,正此;誠者,誠此;致者,致此;格者,格此:都是所謂窮理以儘性。天下無性外之理,無性外之物。

學之不明,皆由世之懦者認理為外,認物為外,而不知「義外」之說,孟子蓋嘗闢之,力至襲陷其內而不覺,豈非亦有似是而難明者歟?不可以不察也!

(先生接著說:)學之不明,都由世上的儒者認理為外、認物為外,而不知「義外」之說孟子蓋曾闢之,乃至襲陷其中而不覺,豈非也有似是而難明的嗎?不可以不察!

○凡執事所以致疑於「格物」之說者,必謂其是內而非外也,必謂其專事於反觀、內省之為,而遺棄其講習討論之功也,必謂其一意於綱領、本原之約,而脫略於支條、節目之詳也,必謂其沉溺於枯槁、虛寂之偏,而不盡於物理、人事之變也。審如是,豈但獲罪於聖門,獲罪於朱子,是邪說誣民,叛道亂正,人得而誅之也:而況於執事之正直哉?審如是,世之稍明訓詁,聞先哲之緒論者,皆知其非也:而況執事之高明哉?凡某之所謂「挌物」,其於朱子九條之說,皆包羅統括於其中:但為之有要,作用不同,正所謂毫釐之差耳。無毫釐之差,而千里之繆,實起於此,不可不辨。

凡執事所以致疑於「格物」之說的,必謂其是內而非外,必謂其專事於反觀、內省之為,而遺棄其講習討論之功,必謂其一意於綱領、本原之約,而脫略於支條、節目之詳,必謂其沉溺於枯槁、虛寂之偏,而不盡於物理、人事之變。審如是,豈但獲罪於聖門、獲罪於朱子,是邪說誣民、叛道亂正,人得而誅之,而況於執事之正直呢?審如是,世上稍明訓詁、聞先哲緒論的,都知其非,而況執事之高明呢?凡我所謂「格物」,其於朱子九條之說,都包羅統括於其中;但為之有要,作用不同,正所謂毫釐之差罷了。無毫釐之差,而千里之繆,實起於此,不可不辨。

○孟子闢揚、墨,至於「無父、無君」。二子亦當時之賢者,使與孟子並世而生,未必不以之為貿;墨子兼愛,行仁而過耳,,楊子為我,行義而過耳,此其為說亦豈誠滅理亂常之甚,而足以眩天下哉?而其流之弊,孟子則比於禽獸、夷狄,所諝以學術殺天下後世也。今世學術之弊,其謂之學仁而過者乎?謂之學義而過者乎?抑謂之學不仁、不義而過者乎?吾不知其於洪水、猛獸何如也。孟子云;「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楊、墨之道塞天下。孟子之時,天下之拿信楊、墨,當不下於今日之崇尚朱之說:而孟子獨以一人呶呶於其閒,噫,可哀矣!韓氏云:「佛、老之害甚於楊、墨。」韓愈之賢不及孟子,孟子不能救之於未壞之先,而韓愈乃欲全之於已壞之後,其亦不量其力,且見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嗚呼!若某者,其尤不量其力,果見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矣!夫眾力嘻嘻之中,而猶出涕嗟若,舉世恬然以趨,而獨疾首蹙額以為憂,此其非病狂喪心,殆必誠有大苦者隱於其中,而非天下之至仁,其孰能察之。其為「朱子晚年定論」,蓋亦不得已而然。中間年歲早晚,誠有所未考,雖不必盡出於晚年,固多出於晚年者矣。然大意在委曲調停,以明此學為重。平生於朱子之說,如神明蓍龜,一日一與之背馳,心誠有所未忍,故不得已而為此。「知我者諝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蓋不忍牴牾朱子者,其本心也,不得已而與之牴牾者,道固如是,不直則道不見也。執事所謂「決與朱子異」者,僕敢自欺其心哉?夫道,天下之公道也,學,天下之公學也,非朱子可得而私也,非孔子可得而私也,天下之公也,公言之而已矣。故言之而是,雖異於己,乃益於己也言。之而非,雖同於己,適損於己也。益於己者,己必喜之:損於己者,己必惡之;然則某今日之論,雖或於朱子異,未必非其所喜也。

孟子闢楊、墨,至於「無父、無君」。二子也是當時的賢者,使與孟子並世而生,未必不以之為賢。墨子兼愛,行仁而過罷了;楊子為我,行義而過罷了。此其為說,也豈誠滅理亂常之甚,而足以眩天下呢?而其流之弊,孟子則比於禽獸、夷狄,所謂以學術殺天下後世。今世學術之弊,是謂之學仁而過呢?謂之學義而過呢?還是謂之學不仁、不義而過呢?我不知其於洪水、猛獸如何。孟子說:「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楊、墨之道塞天下。孟子之時,天下翕然信楊、墨,當不下於今日之崇尚朱子之說;而孟子獨以一人呶呶於其間,唉,可哀了!韓氏說:「佛、老之害甚於楊、墨。」韓愈之賢不及孟子,孟子不能救之於未壞之先,而韓愈乃欲全之於已壞之後,其亦不量其力,且見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唉!像我這樣的,其尤不量其力,果見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了!夫眾方嘻嘻之中,而猶出涕嗟若;舉世恬然以趨,而獨疾首蹙額以為憂。此其若非病狂喪心,殆必誠有大苦者隱於其中,而非天下之至仁,其孰能察之。其為「朱子晚年定論」,蓋也不得已而然。中間年歲早晚,誠有所未考,雖不必盡出於晚年,固多出於晚年的了。然而大意在委曲調停,以明此學為重。平生於朱子之說,如神明蓍龜,一旦與之背馳,心誠有所未忍,所以不得已而為此。「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蓋不忍牴牾朱子的,是其本心;不得已而與之牴牾的,道固如是,不直則道不見。執事所謂「決與朱子異」的,僕敢自欺其心嗎?夫道,天下之公道;學,天下之公學;非朱子可得而私,非孔子可得而私。天下之公,公言之而已。所以言之而是,雖異於己,乃益於己;言之而非,雖同於己,適損於己。益於己的,己必喜之;損於己的,己必惡之。那麼我今日之論,雖或與朱子異,未必非其所喜。

君子之過,如日月之食,其更七人皆仰之:而小人之過也必文。某雖不肖,固不敢以小人之心事朱子也。

(先生接著說:)君子之過,如日月之食,其更也人皆仰之;而小人之過也必文。某雖不肖,固不敢以小人之心事朱子。

○執事所以教,反覆數百言,皆以未悉鄙人「格物」之說;若鄙說一明,則此數百言皆可以不待辨說而釋然無滯,故今不敢縷縷,以滋瑣屑之洹,然鄙脫非面陳囗析,斷亦未能了了於紙筆閒也。嗟乎!執事所以開導啟迪於我者,可謂懇到詳切矣,人之愛我,寧有如執事者乎!僕雖甚愚下,寧不知所感刻佩服:然而不敢遽舍其中心之誠然而姑以聽受雲者,正不敢有負於深愛,亦思有以報之耳。秋盡東還,必求一面,以卒所請,千萬終教!

執事所以教,反覆數百言,都是因未悉我「格物」之說。若我的說一明,則此數百言都可以不待辨說而釋然無滯。所以如今不敢縷縷,以免滋瑣屑之瀆。然而我的說非當面陳析,斷也未能了了於紙筆之間。唉!執事所以開導啟迪於我的,可謂懇到詳切了。人之愛我,寧有如執事的嗎!僕雖甚愚下,寧不知所感刻佩服。然而不敢遽舍其中心之誠然而姑以聽受的,正不敢有負於深愛,也想有以報之罷了。秋盡東還,必求一面,以卒所請,千萬終教!

答聶文蔚

○春閒遠勞迂途,枉顧問證,惓倦此情,何可當也!已期二三同志,更處靜地,扳留旬囗,少效其鄙見,以求切劘之益:而公期俗絆,勢有不能,別去極怏怏如有所矢。忽承箋惠,反覆千餘言,讀之無甚浣慰,中間推許太過,蓋亦獎掖之盛心,而規礪真切,思欲納之於買聖之域,又托諸崇一以致其勤勤懇懇之懷,此非深交篤愛何以及是:知感知媿,且懼其無以堪之也。雖然,僕亦何敢不自鞭勉,而徒以感媿辭讓為乎哉!其謂「思、孟、周、程無意相遭於千載之下,與其盡信於天下,不若真信於一人;道固自在,學亦自在,天下信之不為多,一人信之不為少」者,斮固君子「不見是而無悶」之心,豈世之認譾屑屑者知足以及之乎!乃僕之情,則有大不得已者存乎其間,而非以計人之信與不信也。

春間遠勞迂途,枉顧問證,惓惓此情,何可當也!已期二三同志,更處靜地,扳留旬日,少效其鄙見,以求切磋之益;而公期俗絆,勢有不能,別去極怏怏如有所失。忽承箋惠,反覆千餘言,讀之無任浣慰。中間推許太過,蓋也是獎掖的盛心;而規礪真切,思欲納之於聖人之域,又托諸崇一以致其勤勤懇懇之懷,此非深交篤愛何以及此。知感知愧,且懼其無以堪之。雖然,僕也何敢不自鞭勉,而徒以感愧辭讓為事呢!其謂「思、孟、周、程無意相遭於千載之下,與其盡信於天下,不若真信於一人;道固自在,學亦自在,天下信之不為多,一人信之不為少」的,這固是君子「不見是而無悶」之心,豈是世上譾劣屑屑的人所能及呢!至於僕之情,則有大不得已者存乎其間,而不是以計人之信與不信。

○夫人者,天地之心,天地萬物本吾一體者也。生民之困苦荼毒,孰非疾痛之切於吾身者乎?不知吾身之疾痛,無是非之心者也;是非之心,不慮而知,不學而能,所謂「良知」也:良知之在人心,無間於聖愚,天下古今之所同也,世之君子惟務其良知,則自能公是非,同好惡,視人猶己,視國猶家,而以天地萬物為一體,求天下無冶,不可得矣。古之人所以能見善不啻若己出,見惡不啻若己人,視民之飢猶己之飢溺,而一夫不獲若己推而納諸溝中者,非故為是而以蘄天下之信己也,務致其良知求自慊而已矣。堯、舜、三王之聖,言而民莫不信者,致其良知而言之也;行而民莫不說者,致其真知而行之也。是以其民熙熙皞皞,殺之不怨,利之不庸,施及蠻貊,而凡有血氣者莫不尊親;為其良知之同也。嗚呼!聖人之治天下,何其簡且易哉!○後世良知之學不明,天下之人用其私智以相比軋,是以人各有心,而偏瑣僻陋之見,狡偽陰邪之術,至於不可勝說:外假仨義之名,而內以行其自私自利之實,洈辭以阿俗,嬌行以幹譽:損人之善而襲以為己長,訐人之私而竊以為己直:忿以相勝而猶謂之徇義,險以相頄而猶謂之疾惡;妒賢忌能而猶自以為公是非,恣情縱欲而猶自以為同好惡;相陵相賊,自其一家骨肉之親,已不能無爾我勝負之意、彼此藩籬之形,而況於天下之大,民物之眾,又何能一體而視之,則無怪於紛紛籍籍而禍亂相尋於無窮矣。

人,是天地之心。天地萬物本吾一體。生民之困苦荼毒,哪個不是疾痛之切於吾身的呢?不知吾身之疾痛,是無是非之心的人。是非之心,不慮而知,不學而能,所謂「良知」。良知之在人心,無間於聖愚,天下古今之所同。世上的君子惟務其良知,則自能公是非,同好惡,視人猶己,視國猶家,而以天地萬物為一體,求天下無治,不可得了。古之人所以能見善不啻若己出,見惡不啻若己入,視民之飢溺猶己之飢溺,而一夫不獲若己推而納諸溝中的,不是故意為此以求天下之信己,務致其良知求自慊而已。堯、舜、三王之聖,言而民莫不信的,是致其良知而言之;行而民莫不悅的,是致其良知而行之。是以其民熙熙皞皞,殺之不怨,利之不庸,施及蠻貊,而凡有血氣的莫不尊親:為其良知之同。唉!聖人之治天下,何其簡且易啊!後世良知之學不明,天下之人用其私智以相比軋,所以人各有心,而偏瑣僻陋之見、狡偽陰邪之術,至於不可勝說。外假仁義之名,而內以行其自私自利之實;詭辭以阿俗,矯行以干求名譽;損人之善而襲以為己長,訐人之私而竊以為己直;忿以相勝而猶謂之徇義,險以相傾而猶謂之疾惡;妒賢忌能而猶自以為公是非,恣情縱欲而猶自以為同好惡。相陵相賊,自其一家骨肉之親,已不能無爾我勝負之意、彼此藩籬之形,而況於天下之大、民物之眾,又何能一體而視之?則無怪於紛紛籍籍而禍亂相尋於無窮了。

○僕詼賴天之靈,偶有見於良知之學,以為必由此而後天下可得而治。是以每念斯民之陷溺,則為之戚然痛心,忘其身之不肖,而思以此救之,亦不自知其量者。天下之人見其若是,遂相與非笑而詆斥之,以為是病狂喪心之人耳。嗚呼,是奚足恤哉!吾方疾痛之切體,而瑕計人之非笑乎?人固有見其父子兄弟之墜溺於深淵者,呼號匍匐,裸跣顛頓,扳懸崖壁而下拯之。士之見者,方相與揖讓談笑於其旁,以為是棄其禮貌衣冠而呼號顛頓若此,是病珏喪心者也。故夫揖讓談笑於溺人之旁而不知救,此惟行路之人,無親戚骨肉之情者能之,然已謂之無惻隱之心,非人矣;若失在父子兄弗之愛者,則固未有不痛心疾首,狂奔盡氣,匍匐而拯之,彼將陷溺之禍有不顧,而況於病狂喪心之識乎?而又況於蘄人信與不信乎?嗚呼!今之人雖謂僕為病狂喪心之人,亦無不可矣。天下之人,皆吾之心也:天下之人猶有病狂者矣,吾安得而非病狂乎?猶有喪心者矣,吾安得而非喪心乎?

僕誠賴天之靈,偶有見於良知之學,以為必由此而後天下可得而治。所以每念斯民之陷溺,則為之戚然痛心,忘其身之不肖,而思以此救之,也不自知其量。天下之人見其如此,遂相與非笑而詆斥之,以為是病狂喪心之人罷了。唉,這何足恤呢!我正疾痛之切體,而暇計人之非笑嗎?人固有見其父子兄弟墜溺於深淵的,呼號匍匐,裸跣顛頓,扳懸崖壁而下拯之。士之見者,方相與揖讓談笑於其旁,以為是棄其禮貌衣冠而呼號顛頓如此,是病狂喪心的。所以揖讓談笑於溺人之旁而不知救,這惟有行路之人、無親戚骨肉之情的能之,然已謂之無惻隱之心,非人了。若夫在父子兄弟之愛的,則固未有不痛心疾首,狂奔盡氣,匍匐而拯之。彼將陷溺之禍有不顧,而況於病狂喪心之譏呢?而又況於求人信與不信呢?唉!今之人雖謂僕為病狂喪心之人,也無不可了。天下之人,都是吾之心。天下之人猶有病狂的了,我怎得而非病狂呢?猶有喪心的了,我怎得而非喪心呢?

○昔者孔子之在當時,有議其為陷者,有譏其為佞者,有毀其未賢,詆其為不知禮,而侮之以為東家丘者,有嫉而沮之者,有惡而欲殺之者,晨門、荷蕢之徒,皆當時之賢士,且曰「是知其不可而為之者歟?」「鄙哉硜硜乎!莫己知也,斯已而已矣。」雖子路在升堂之列,尚不能無疑於其所見,不悅於其所欲往,而且以之為迂,則當時之不信夫子者,豈特十之二三而已乎?然而夫子汲汲遑遑,若求亡子於道路,而不暇於暖席者,寧以蘄人之知我、信我而已哉?蓋其天地萬物一體之仁,疾痛迫切,雖欲已之而自有所不容已,故其言曰:「吾非期人之徒與而誰與?」「欲潔其身而亂大倫。」「果哉,末之難矣!」嗚呼!此非誠以天地萬物為一體者,孰能以知夫子之心乎?若其遯世無悶,樂天知命者,則固無人而不自得,道並行而不相悖也。

從前孔子在當時,有議他為諂的,有譏他為佞的,有毀他未賢、詆他為不知禮、而侮之為東家丘的,有嫉而阻攔他的,有惡而欲殺他的。晨門、荷蕢之徒,都是當時的賢士,且說「是知其不可而為之者歟?」「鄙哉硜硜乎!莫己知也,斯已而已矣。」雖子路在升堂之列,尚不能無疑於其所見,不悅於其所欲往,而且以之為迂,則當時之不信夫子的,豈特十之二三而已嗎?然而夫子汲汲遑遑,若求亡子於道路,而不暇於暖席,難道是以求人之知我、信我而已嗎?蓋其天地萬物一體之仁,疾痛迫切,雖欲已之而自有所不容已,所以他說:「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欲潔其身而亂大倫。」「果哉,末之難矣!」唉!此非誠以天地萬物為一體的,孰能以知夫子之心呢?若其遁世無悶、樂天知命的,則固無人而不自得,道並行而不相悖。

○僕之不肖,何敢以夫子之道為己任;顧其心亦已稍加疾扁之在身,是以彷徨四顧,將求其有助於我者,相與講去其病耳。今誠得豪傑同志之士,扶持匡翼,共明良知之學於天下,使天下之人皆知自致其良知,以柑安相養,去其自私自利之蔽,一洗讒妒勝忿之習,以濟於大同,則僕之狂病固將睨然以愈,而終免於喪心之患矣,豈不快哉?嗟乎!今誠欲求豪傑同志之士於天下,非如吾文蔚者,而誰望之乎?如吾文蔚之才與志,誠足以援天下之溺者,今又既知其具之在我,而無假於外求矣,循是而充,若決河注海,孰得而御哉?文蔚所謂一人信之不為少,其又能遜以委之何人乎?

僕之不肖,何敢以夫子之道為己任;只是其心也已稍如疾病之在身,所以彷徨四顧,將求其有助於我的,相與講去其病罷了。今誠得豪傑同志之士,扶持匡翼,共明良知之學於天下,使天下之人都知自致其良知,以相安相養,去其自私自利之蔽,一洗讒妒勝忿之習,以濟於大同,則僕之狂病固將霍然以愈,而終免於喪心之患了,豈不快嗎?唉!今誠欲求豪傑同志之士於天下,非如吾文蔚的,而望誰呢?如吾文蔚之才與志,誠足以援天下之溺的,今又既知其具之在我,而無假於外求了,循是而充,若決河注海,孰得而御呢?文蔚所謂一人信之不為少,其又能遜以委之何人呢?

○會稽素啑山水之區,深林長谷,信步皆是,寒暑晦明,無時不宜,安居飽食,塵囂無擾,良朋四集,道蓑日新,懮哉遊哉,天地之閒寧復有樂於是者?孔子云:「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僕與二三同志力將請事斯語,奚暇外慕?燭其切膚之痛,乃有未能恝然者,輒復云云爾。咳疾暑毒,書札絕懶,盛使遠來,遲留經月,臨歧執筆,又不覺累紙,蓋於相知之深,雖已縷縷至此,殊覺有所未能盡也。

會稽素號山水之區,深林長谷,信步皆是,寒暑晦明,無時不宜,安居飽食,塵囂無擾,良朋四集,道義日新,優哉遊哉,天地之間寧復有樂於此的嗎?孔子說:「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僕與二三同志方將請事斯語,奚暇外慕?只是其切膚之痛,乃有未能恝然的,輒復云云罷了。咳疾暑毒,書札絕懶,盛使遠來,遲留經月,臨歧執筆,又不覺累紙。蓋於相知之深,雖已縷縷至此,殊覺有所未能盡。

二

○得書,見近來所學之驟進,喜慰不可言。諦視數過,其間雖亦有一二未瑩徹處,卻是致良知之功尚未純熟,到純熟時自無此矣:譬之驅車,既已由於康莊大道之中或時橫斜迂曲者,乃馬性末調,銜勒不齊之故,然已只在康莊大道中,決不賺入旁蹊曲徑矣一近時海內同志,到此地位者曾末多見,喜慰不可言,斯道之幸也!琖軀舊有咳嗽畏熱之病,近入炎方,輒復大作。主上聖明洞察,責付甚重,不敢遽辭:地力軍務冗沓,皆輿疾從事。今卻幸已平定,已具本乞回養病,得在林下稍就清涼,或可廖耳。人還,伏枕草草,不盡傾企外惟歷一簡幸達致之。

得書,見近來所學之驟進,喜慰不可言。諦視數過,其間雖也有一二未瑩徹處,卻是致良知之功尚未純熟,到純熟時自無此了。譬之驅車,既已由於康莊大道之中,或時橫斜迂曲的,乃是馬性未調、銜勒不齊的緣故,然而已只在康莊大道中,決不賺入旁蹊曲徑了。近時海內同志,到此地位的曾未多見,喜慰不可言,斯道之幸!賤軀舊有咳嗽畏熱之病,近入炎方,輒復大作。主上聖明洞察,責付甚重,不敢遽辭。地方軍務冗沓,皆輿疾從事。今卻幸已平定,已具本乞回養病,得在林下稍就清涼,或可瘳罷了。人還,伏枕草草,不盡傾企。外惟浚一簡,幸達致之。

○來書所詢,草草奉復一二:近歲來山中講學者,往往多說「勿忘、勿助」工夫甚難。問之,則雲才著意便是助,才不著意便是忘,所以甚難。區區因問之雲「忘是忘個甚麼?助是助個甚麼?」其人默然無對,始請問。區區因與說,我此閒講學,卻只說個「必有事焉」,不說「勿忘、勿助」。「必有事焉」者只是時時去「集義」。若時時去用「必有事」的工夫,而或有時間斷,此便是忘了,即須二勿忘」:時時去用「必有事」的工夫,而或有時欲速求效,此便是助了,郥須「勿助」。其工夫全在「必有事焉」上用:「勿忘、勿助」,只就其間提撕警覺而已。若是工夫原不間斷,郥不須更說「勿忘」:原不欲速求效,即不須更說「勿助」。此其工夫何等明白簡易!何等儷脫自在!今卻不去「必有事」上用工,而乃懸空守著一個「勿忘、勿助」,此正如燒鍋煮飯,鍋內不曾漬水下米,而乃專去添柴放火,不知畢竟煮出個甚麼物來!吾恐火候未及調停,而鍋已先破裂矣。近日,種專在「勿忘、勿助」上用工者,其病正是如此:終日懸空去做個「勿忘」,又懸空去做個「勿助」,奔奔蕩蕩,全無實落下手虛,究一竟工夫,只做得個沉空守寂,學成一個痴騃漢,才遇些子事來,即便牽滯紛擾,不復能經綸宰制。此皆有志之士,而乃使之勞苫纏縛,擔擱一生,皆由學術誤人之故,甚可憫矣!

來書所詢,草草奉復一二。近歲來山中講學的,往往多說「勿忘、勿助」工夫甚難。問之,則說才著意便是助,才不著意便是忘,所以甚難。我因問他:「忘是忘個什麼?助是助個什麼?」其人默然無對,始請問。我因與他說:我這裡講學,卻只說個「必有事焉」,不說「勿忘、勿助」。「必有事焉」的,只是時時去「集義」。若時時去用「必有事」的工夫,而或有時間斷,這便是忘了,即須「勿忘」;時時去用「必有事」的工夫,而或有時欲速求效,這便是助了,即須「勿助」。其工夫全在「必有事焉」上用;「勿忘、勿助」只就其間提撕警覺而已。若是工夫原不間斷,即不須更說「勿忘」;原不欲速求效,即不須更說「勿助」。此其工夫何等明白簡易!何等灑脫自在!如今卻不去「必有事」上用工,而乃懸空守著一個「勿忘、勿助」,這正如燒鍋煮飯,鍋內不曾漬水下米,而乃專去添柴放火,不知畢竟煮出個什麼物來!我恐火候未及調停,而鍋已先破裂了。近日那種專在「勿忘、勿助」上用工的,其病正是如此:終日懸空去做個「勿忘」,又懸空去做個「勿助」,奔奔蕩蕩,全無實落下手處,究竟工夫只做得個沉空守寂,學成一個痴騃漢,才遇些子事來,即便牽滯紛擾,不復能經綸宰制。這些都是有志之士,而乃使之勞苦纏縛,擔擱一生,皆由學術誤人的緣故,甚可憫了!

○夫「必有事焉」只是「集義」,「集義」只是「致良知」。說「集義」則一時末見頭惱,說「致良知」即當下便有實地步可用功;故區區專說「致良知」。隨時就事上致其良知,便是「格物」:著實去致良知,便是「誠意」,著實致其良知,而無一毫意必固我,便是「正心」。著實致真知,則自無忘之病:無一毫意必固我,則自無助之病。故說「格、致、詼、正」,則不必更說個「忘、助」。孟子說「忘、助」,亦就告子得病處立力。告子強制其心,是助的病痛,故孟子專說助長之害。告子助長,亦是他以義為外,不知就自心上「集義」,在「必有事焉」上用功,是以如此。若時時刻刻就自心上「集義」,則良知之體洞然明白,自然是是非非纖毫莫遁,又焉「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得於心,勿求於氣」之弊乎?孟子「集義」、「養氣」之說,固大有功於後學,然亦是因病立方,說得大段,不若《大學》「格、致、誠、正」之功,尤極精一簡易,為徹上徹下,萬世無弊者也。

「必有事焉」只是「集義」,「集義」只是「致良知」。說「集義」則一時未見頭腦,說「致良知」即當下便有實地步可用功;所以我專說「致良知」。隨時就事上致其良知,便是「格物」;著實去致良知,便是「誠意」;著實致其良知,而無一毫意必固我,便是「正心」。著實致良知,則自無忘之病;無一毫意必固我,則自無助之病。所以說「格、致、誠、正」,則不必更說個「忘、助」。孟子說「忘、助」,也是就告子得病處立方。告子強制其心,是助的病痛,所以孟子專說助長之害。告子助長,也是他以義為外,不知就自心上「集義」,在「必有事焉」上用功,所以如此。若時時刻刻就自心上「集義」,則良知之體洞然明白,自然是是非非纖毫莫遁,又焉有「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得於心,勿求於氣」之弊呢?孟子「集義」「養氣」之說,固大有功於後學,然而也是因病立方,說得大段,不若《大學》「格、致、誠、正」之功,尤極精一簡易,為徹上徹下、萬世無弊的。

○聖賢論學,多是隨時就事,雖言若人殊,而要其工夫頭腦,若合符節。緣天地之閒,原只有此性,只有此理,只有此良知,只有此一件事耳,故凡就古人論學虛說工夫,更不必攙和兼搭而說,自然無不朏合貫通者,才須攙和兼搭而說,即是自己工夫未明徹也。近時有謂「集義」之功,必須兼搭個「致良知」而後備者,則是「集義」之功尚未了徹也:「集養」之功尚未了徹,適足以為「致良知」之累而已矣。謂「致真知」之功,必須兼搭一個「勿忘、勿助」而後明者,則是「致良知」之功尚未了徹也;「致良知」之功尚未了徹也,適足以為「勿忘、勿助」之累而已矣。若此者,皆是就文義上解釋牽附,以求混融湊泊,而不曾就自己實工夫上體驗,是以論之愈精,而去之愈遠。文蔚之論,其於大本達道既已沛然無疑,至於「致知」「窮理」及「忘、助」等說,時亦有攙和兼搭處,卻是區區所謂康莊大道之中,或時橫斜迂曲者,到得工夫熟後,自將澤然矣。

聖賢論學,多是隨時就事,雖言若人殊,而要其工夫頭腦,若合符節。緣天地之間,原只有此性,只有此理,只有此良知,只有此一件事罷了。所以凡就古人論學處說工夫,更不必攙和兼搭而說,自然無不吻合貫通;才須攙和兼搭而說,即是自己工夫未明徹。近時有謂「集義」之功必須兼搭個「致良知」而後備的,則是「集義」之功尚未了徹;「集義」之功尚未了徹,適足以為「致良知」之累而已。謂「致良知」之功必須兼搭一個「勿忘、勿助」而後明的,則是「致良知」之功尚未了徹;「致良知」之功尚未了徹,適足以為「勿忘、勿助」之累而已。若此者,都是就文義上解釋牽附,以求混融湊泊,而不曾就自己實工夫上體驗,所以論之愈精,而去之愈遠。文蔚之論,其於大本達道既已沛然無疑,至於「致知」「窮理」及「忘、助」等說,時亦有攙和兼搭處,卻是我所謂康莊大道之中或時橫斜迂曲的,到得工夫熟後,自將灑然了。

○文蔚謂「致知」之說,求之事親、從兄之閒,挭覺有所持循者,此段最見近來真切篤實之功。但以此自為不妨,自有得力處,以此遂為定說教人,卻未免又有因藥發病之患,亦不可不一講也。蓋良知只是一個天理自然明覺發見處,只是一個真誠惻怛,便是他本體。故致此良知之真誠惻怛以事親便是孝,致此真知之真詼惻怛以從兄健是弟,致此真知之真詼惻怛以事君便是忠,只是一個真知,一個真詼惻怛。若是從兄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誠惻怛,即是事親的真知不能致其真詼惻怛矣:事君的真知不能致其真詖惻怛,郥是從兄的真知不能致其真誠惻怛矣。故致得事君的真知,便是致卻從兄的真知,致得從兄的真知,便是致卻事親的良知。不是事君的真知不能致,卻須又從事親的良知上去擴充將來。如此,又是脫卻本原,著在支節上求了。真知只是一個,隨他發見流行處,當下具足,更無去來,不須假借。然其發見流行啑,卻自有輕重厚薄,毫髮不容增減者,所謂天然自有之中也。雖則輕重厚薄,毫髮不容增減,而原又只是一個:雖則只是一個,而其間輕重厚薄,又毫髮不容增減:若可得增減,若須假借,即已非其真誠惻坦之本體矣;此良知之妙用,所以無力體,無窮盡,語大天下莫能載,語小天下莫能破者也。

文蔚謂「致知」之說,求之事親、從兄之間,便覺有所持循,此段最見近來真切篤實之功。但以此自為不妨,自有得力處;以此遂為定說教人,卻未免又有因藥發病之患,也不可不一講。蓋良知只是一個天理自然明覺發見處,只是一個真誠惻怛,便是他本體。所以致此良知之真誠惻怛以事親便是孝,致此良知之真誠惻怛以從兄便是悌,致此良知之真誠惻怛以事君便是忠,只是一個良知,一個真誠惻怛。若是從兄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誠惻怛,即是事親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誠惻怛了;事君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誠惻怛,即是從兄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誠惻怛了。所以致得事君的良知,便是致卻從兄的良知;致得從兄的良知,便是致卻事親的良知。不是事君的良知不能致,卻須又從事親的良知上去擴充將來。如此,又是脫卻本原,著在支節上求了。良知只是一個,隨他發見流行處,當下具足,更無去來,不須假借。然而其發見流行處,卻自有輕重厚薄,毫髮不容增減的,所謂天然自有之中。雖則輕重厚薄毫髮不容增減,而原又只是一個;雖則只是一個,而其間輕重厚薄又毫髮不容增減。若可得增減,若須假借,即已非其真誠惻怛的本體了。此良知之妙用,所以無方體、無窮盡,語大天下莫能載、語小天下莫能破的。

○孟氏「堯舜之道,孝弟而已」者,是就人之良知發見得最真切篤厚、不容蔽昧處提省人,於人於事君、處友、仁民、愛物、與凡動靜語默閒,皆只是致他那一念事親、從兄真誠惻怛的良知,即自然無不是道。蓋天下之事雖千變萬化,至於不可窮詰,而但惟致此事親,從兄一念真誠惻怛之良知以應之,則更無有遺缺滲漏者,正謂其只有此一個良知故也。事親、從兄一念良知之外,更無有良知可致得者。故曰:「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此所以為「惟精惟一」之學,放之四海而皆準,「施諧後世而無朝夕」者也。文蔚云:「欲於事親、從兄之閒,而求所謂良知之學。」就自己用功得力處如此說,亦無不可:若日致其良知之誠惻怛以求盡夫事親,從兄之道焉,亦無不可也。明道云:「行仁自孝、弟始。孝、弟是仁之一事,謂之行仁之本則可,謂是仁之本則不可。」其說是矣。

孟子「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的,是就人的良知發見得最真切篤厚、不容蔽昧處提省人,於事君、處友、仁民、愛物、與凡動靜語默之間,都只是致他那一念事親、從兄真誠惻怛的良知,即自然無不是道。蓋天下之事雖千變萬化,至於不可窮詰,而但惟致此事親、從兄一念真誠惻怛之良知以應之,則更無有遺缺滲漏的,正謂其只有此一個良知的緣故。事親、從兄一念良知之外,更無有良知可致得的。所以說:「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這就是所以為「惟精惟一」之學,放之四海而皆準,「施諸後世而無朝夕」的。文蔚說:「欲於事親、從兄之間,而求所謂良知之學。」就自己用功得力處這樣說,也無不可;若說致其良知之真誠惻怛以求盡夫事親、從兄之道,也無不可。明道說:「行仁自孝、弟始。孝、弟是仁之一事,謂之行仁之本則可,謂是仁之本則不可。」其說是了。

○「億、逆、先覺」之說,文蘭謂「誠則旁行曲防,皆良知之用」,甚善甚善!閒有攙搭處,則前已言之矣。惟浚之言,亦未為不是。在文蔚須有取於惟浚之言而後盡,在惟浚又須有取於文蔚之言而後明:不然,則亦未免各有倚著之病也。舜察邇言而詢芻堯,非是以邇言當察,芻堯當詢,而後如此,乃良知之發見流行,光明圓瑩,更無罣礙遮隔處,此所以謂之大知;才有執著意必,其知便小矣。講學中自有去取分辨,然就心地上著實用工夫,卻須如此方是。

「億、逆、先覺」之說,文蔚謂「誠則旁行曲防,皆良知之用」,甚善甚善!間有攙搭處,則前面已說過了。惟浚之言,也未為不是。在文蔚須有取於惟浚之言而後盡,在惟浚又須有取於文蔚之言而後明;不然,則也未免各有倚著之病。舜察邇言而詢芻蕘,不是以邇言當察、芻蕘當詢而後如此,乃是良知之發見流行,光明圓瑩,更無罣礙遮隔處,這就是所以謂之大知;才有執著意必,其知便小了。講學中自有去取分辨,然而就心地上著實用工夫,卻須如此才是。

○「盡心」三節,區區曾有「生知、學知、困知」之說,頗已明白,無可疑者。蓋盡心、知性、知天者,不必說存心、養性,事天不必說殀壽不貳、修身以俟,而存心、養悾與修身以俟之功已在其中矣:存心、養性、事天者,雖未到得盡心、知天的地位,然已是在那裡做個求到盡心、知天的工夫,更不必說殀壽不貳,修身以俟,而殀壽不貳,修身己俟之功已在其中矣。譬之行路,盡心、知天者,如年力壯健之人,既能奔走往來於數千裡之間者也:存心、事天者,如童樨之年,使之學習步趨於庭除之間者也。殀壽不貳、修身以俟者,如襁褓之孩,方便之扶穡傍壁,而慚學起立移步者也。既已能奔走往來於數千裡之間者,則不必更使之於庭除之間而學步趨,而步趨於硅除之間,自無弗能矣。既已能步趨於庭除之間,則不必更使之扶牆傍壁而學起立移步,而起立栘步自無弗能矣。然學起立移步,便是學步趨庭除之始,學步趨啀除,便是學奔走往來於數千裡之基,固非有二事,但其工夫之難易則相去懸絕矣。心也,性也,天也,一也。故及其知之成功則一。然而三者人品力量,自有階級,不可躐等而能也。細觀文蘭之論,其意以恐盡心、知天者,廢卻存心、修身之功,而反為盡心、知天之病:是蓋為聖人憂工夫之或間斷,而不知為自己憂工夬之未真切也。吾躋用工,卻須專心致志,在殀壽不貳、修身以俟上做,只此便是做盡心、知天工夫之始:正如學期起立移步,便是學奔走千里之始。吾方自慮其不能起立移步,而豈遽其不能奔走千里,又況為奔走千里者而慮其或遺忘於赸立移步之習哉?文蔚識見本自超絕邁往,而所論云然者,亦是未能脫去舊時解說文羕之習,是為此三段書分疏比臺,以求融會貫通,而自添許多薏見纏繞,反使用功不專一也;

「盡心」三節,我曾有「生知、學知、困知」之說,頗已明白,無可疑的。蓋盡心、知性、知天的,不必說存心、養性、事天,也不必說夭壽不貳、修身以俟,而存心、養性與修身以俟之功已在其中了。存心、養性、事天的,雖未到得盡心、知天的地位,然而已是在那裡做個求到盡心、知天的工夫,更不必說夭壽不貳、修身以俟,而夭壽不貳、修身以俟之功已在其中了。譬之行路,盡心、知天的,如年力壯健之人,已能奔走往來於數千裡之間的;存心、事天的,如童稚之年,使之學習步趨於庭除之間的;夭壽不貳、修身以俟的,如襁褓之孩,方使之扶牆傍壁,而漸學起立移步的。既已能奔走往來於數千裡之間的,則不必更使之於庭除之間而學步趨,而步趨於庭除之間,自無弗能了。既已能步趨於庭除之間,則不必更使之扶牆傍壁而學起立移步,而起立移步自無弗能了。然而學起立移步,便是學步趨庭除之始;學步趨庭除,便是學奔走往來於數千裡之基,固非有二事,但其工夫之難易則相去懸絕了。心也,性也,天也,一也。所以及其知之成功則一。然而三者人品力量,自有階級,不可躐等而能。細觀文蔚之論,其意似恐盡心、知天的廢卻存心、修身之功,而反為盡心、知天之病:這蓋是為聖人憂工夫之或間斷,而不知為自己憂工夫之未真切。我們用工,卻須專心致志,在夭壽不貳、修身以俟上做,只此便是做盡心、知天工夫之始:正如學那起立移步,便是學奔走千里之始。我方自慮其不能起立移步,而豈遽慮其不能奔走千里,又況為奔走千里的而慮其或遺忘於起立移步之習呢?文蔚識見本自超絕邁往,而所論如此的,也是未能脫去舊時解說文義之習,是為此三段書分疏比擬,以求融會貫通,而自添許多意見纏繞,反使用功不專一。

近時懸空去做勿忘、勿助者,其意見正有此病,最能擔誤人,不可不滌除耳。

(先生接著說:)近時懸空去做勿忘、勿助的,其意見正有此病,最能耽誤人,不可不滌除。

○所謂「兼德性而道問學」一節至當歸一,更無可疑。此便是文蔚曾著實用功,然後能為此言。此本不是險僻難見的道理,人或意見不同者,還是良知尚有纖翳潛伏,若除去此纖翳,即自無不洞然矣。

所謂「尊德性而道問學」一節,至當歸一,更無可疑。這便是文蔚曾著實用功,然後能為此言。這本不是險僻難見的道理。人或意見不同的,還是良知尚有纖翳潛伏;若除去此纖翳,即自無不洞然了。

○已作書後,移臥薝閒,偶遇無事,遂復答此文蔚之學既已得其大者,此等處久當釋然自解,本不必屑屑如此分疏:但承相愛之厚,千里差人遠及,諄諄下問,而竟虛來意,又自不能已於言也。然直憨煩縷已甚,恃在信愛,當不為罪,惟浚處及謙之崇一處,各得轉錄一通寄視之,尤承一體之好也。

已作書後,移臥簷間,偶遇無事,遂復答此。文蔚之學既已得其大者,此等處久當釋然自解,本不必屑屑如此分疏。但承相愛之厚,千里差人遠及,諄諄下問,而竟虛來意,又自不能已於言。然而直憨煩縷已甚,恃在信愛,當不為罪。惟浚處及謙之、崇一處,各得轉錄一通寄視之,尤承一體之好。

右南大吉錄

訓蒙大意示教讀劉伯頌等

○古之教者,教以人倫:後世記誦詞章之習超,而先王之教亡。今教童子,惟當以孝弟忠信禮義廉恥為專務;其栽培涵養之方,則宜誘之歌詩以發其志意,導之習禮以肅其威儀,諷之讀書以開其知覺。今人往往以歌詩、習禮為不切時務,此皆末俗庸鄙之見,烏足以知古人立教之意哉!大抵童子之情,樂嬉遊而憚拘檢,如草木之始萌芽,舒暢之則利達,摧撓之則衰痿。今教童子必使其趨向鼓舞,中心喜悅,則其進自不能已:譬之時雨春風,沾被卉木,莫不萌動狻赸,自然日長月化:若冰霜剝落,則生意蕭索,日就枯槁矣:故凡誘之歌詩者,非但發其志意而已,亦所以洩其跳號呼嘯於詠歌,宣其幽抑結滯於音節也:導之習禮者,非但肅其威儀而已,亦所以周旋揖讓而動盪其血脈,拜起屈伸而固束其筋骸也:諷之讀書者,非但開其知覺而已,亦所以沉潛反覆而存其心,抑揚諷誦以宣其志也:凡此皆所以順導其志意,調理其性情,潛消其鄙吝,默化其廘頑,日使之漸於禮義而不苦其難,人於中和而不知其故,是蓋先王立教之微意也;若近世之訓蒙摨者,日惟督以句讀課仿,責其檢束而不知導之以禮,求其聰明而不知養之以善,鞭撻繩縛,若待拘囚;彼視學舍如囹獄而不肯入,視師長如寇仇而不欲見,窺避掩覆以遂其嬉遊,設詐飾洈以肆其頑鄙,偷薄庸劣,日趨下流。是蓋驅之於惡而求其為善也,何可得乎!凡吾所以教,其意實在於此。恐時俗不察,視以為迂,且吾亦將去,故特叮嚀以告。爾諸教讀其務體吾意,永以為訓,毋輒因時俗之言,妀廢其繩墨,庶成「蒙以養正」之功矣,念之念之!

古之教者,教以人倫。後世記誦詞章之習起,而先王之教亡。今教童子,惟當以孝弟忠信禮義廉恥為專務。其栽培涵養之方,則宜誘之歌詩以發其志意,導之習禮以肅其威儀,諷之讀書以開其知覺。今人往往以歌詩、習禮為不切時務,這都是末俗庸鄙之見,哪裡足以知古人立教之意呢!大抵童子之情,樂嬉遊而憚拘檢,如草木之始萌芽,舒暢之則利達,摧撓之則衰痿。今教童子必使其趨向鼓舞,中心喜悅,則其進自不能已:譬之時雨春風,沾被卉木,莫不萌動發越,自然日長月化;若冰霜剝落,則生意蕭索,日就枯槁了。所以凡誘之歌詩的,非但發其志意而已,也所以洩其跳號呼嘯於詠歌,宣其幽抑結滯於音節;導之習禮的,非但肅其威儀而已,也所以周旋揖讓而動盪其血脈,拜起屈伸而固束其筋骸;諷之讀書的,非但開其知覺而已,也所以沉潛反覆而存其心,抑揚諷誦以宣其志。凡此都是所以順導其志意,調理其性情,潛消其鄙吝,默化其粗頑,日使之漸於禮義而不苦其難,入於中和而不知其故。這蓋是先王立教的微意。若近世之訓蒙稚的,日惟督以句讀課仿,責其檢束而不知導之以禮,求其聰明而不知養之以善,鞭撻繩縛,若待拘囚。彼視學舍如囹獄而不肯入,視師長如寇仇而不欲見,窺避掩覆以遂其嬉遊,設詐飾詭以肆其頑鄙,偷薄庸劣,日趨下流。這蓋是驅之於惡而求其為善,何可得呢!凡我所以教,其意實在於此。恐時俗不察,視以為迂,且我也將去,所以特叮嚀以告。爾諸教讀務必體吾意,永以為訓,毋輒因時俗之言改廢其繩墨,庶成「蒙以養正」之功了。念之念之!

教約

○每日清晨,諸生參揖畢,教讀以次偏詢諧生:在家所以愛親敬畏之心,得無懈忽未能填切否?溫清定省之儀,得無虧缺未能實賤否?往來街衢步趨禮節,得無放蕩未能謹飭否?一應言行心術,得無欺妄非僻未能忠信篤敬否?諸童子務要各以實對,有則改之,無則加勉;教讀復隨時就事,曲加誨諭開發,然後各退就席肄業。

每日清晨,諸生參揖畢,教讀依次遍詢諸生:在家所以愛親敬長之心,得無懈忽、未能真切嗎?溫清定省之儀,得無虧缺、未能實踐嗎?往來街衢步趨禮節,得無放蕩、未能謹飭嗎?一應言行心術,得無欺妄非僻、未能忠信篤敬嗎?諸童子務要各以實對,有則改之,無則加勉。教讀再隨時就事,曲加誨諭開發,然後各退就席肄業。

○凡歌詩須要整容定氣,清朗其聲音,均審其筇調,毋躁而急,毋蕩而囂,毋餒而懾;久則精神宣暢,心氣和平矣。每學量童生多寡分為四班。每日輪一班歌詩,其餘皆就席斂容肅聽;每五日則總四班遞歌於本學。每朔望集各學會歌於書院。

凡歌詩須要整容定氣,清朗其聲音,均審其節調,毋躁而急,毋蕩而囂,毋餒而懾。久則精神宣暢,心氣和平了。每學量童生多寡分為四班。每日輪一班歌詩,其餘皆就席斂容肅聽。每五日則總四班遞歌於本學。每朔望集各學會歌於書院。

○凡習禮需要澄心肅慮,審其儀節,度其容止,毋忽而惰,毋沮而怍,毋徑而野,從容而不失之迂緩,修謹而不矢之拘局。久則禮貌習熟,德性堅定矣。童生班次皆如歌詩。每閒一日則輪一班習禮,其餘皆就席斂容肅觀。習禮之日,免其課仿。每十日則總四班遞習於本學。每朔望則集各學會習於書院。

凡習禮須要澄心肅慮,審其儀節,度其容止,毋忽而惰,毋沮而怍,毋徑而野,從容而不失之迂緩,修謹而不失之拘局。久則禮貌習熟,德性堅定了。童生班次皆如歌詩。每隔一日則輪一班習禮,其餘皆就席斂容肅觀。習禮之日,免其課仿。每十日則總四班遞習於本學。每朔望則集各學會習於書院。

○凡授書不在徒多,但貴精熟,量其資稟,能二百字者止可挼以一百字,常使精神力量有餘,則無厭苦之患,而有自得之美。諷諵之際;務令專心一志,口誦心惟,字字句句紬繹反覆,抑揚其音節,寬虛其心意,久則義禮浹洽,聰明日開矣。

凡授書不在徒多,但貴精熟。量其資稟,能二百字的只可授以一百字,常使精神力量有餘,則無厭苦之患,而有自得之美。諷誦之際,務必令專心一志,口誦心惟,字字句句紬繹反覆,抑揚其音節,寬虛其心意。久則義理浹洽,聰明日開了。

○每日工夫,先考德,次背書誦書,次習禮或作課仿,次複誦書講書,次歌詩。凡習禮歌詩之數,皆所以常存童子之心,使其樂習不倦,而無瑕及於邪僻。教者如此,則知所施矣。雖然,此其大略也;神而明之,則存乎其人。

每日工夫,先考德,次背書誦書,次習禮或作課仿,次複誦書講書,次歌詩。凡習禮歌詩之數,都是所以常存童子之心,使其樂習不倦,而無暇及於邪僻。教者如此,則知所施了。雖然,這是其大略;神而明之,則存乎其人。

傳習錄卷下

門人漺丸川錄

○正德乙亥,九川初見先生於龍江。先生與甘泉先生論「格物」之說。甘泉持舊說。先生日;「是求之於外了,」甘泉曰:「若以格物理為外,是自小其心也。」九川甚喜舊說之是。先生又論「盡心」一章,九川一聞卻遂無疑。後家居,復以「格物」遺質。先生答云:「但能賈地用功,入當自釋。」山閒方自錄《大學》舊本讀之,覺朱子「格物」之說非是:然亦疑先生以意之所在為物,物字未明。巳卯歸自京師,再見先生於洪都。先生兵務倥傯,乘隙講授,首問:「近年用功何如?」九川曰:「近年體驗得『明明德』功夫只是『誠意』。自『明明德於天下』,步步推入根源,到『誠意』上再去不得,如何以前又有『格致』工夫?後又體驗,覺得意之誠撝必先知覺乃可,以顏子『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為證,豁然若無疑:卻又多了『格物』工夫。又思來吾心之靈何有不知意之善惡?只是物慾蔽了:須格去物慾,始能如顏子未嘗不知耳。又自疑功夫顛倒,與『誠意』不成片段。後問希顏。希顏曰:『先生謂挌物致知是誠意功夫,極好。』九川曰:如何是誠意功夫?二希顏令再思體看。九川終不悟,請問。」先生曰:「惜哉!此可一言而悟,惟浚所舉顏子事便是了。只要知身、心、意、知、物是一件。」九川疑曰:「物在外,如何與身、心、意、知是一件?」先生曰:「耳、目、口、鼻、四肢,身也,非心安能視、聽、言、動?心欲視、聽、言、動,無耳、目、口、鼻、四肢亦不能。故無心則無身,無身則無心。但指其充塞處言之謂之身,指其主宰處言之謂之心,指心之發動處謂之意,指意之靈明處謂之知,指意之涉著處謂之物,只是一件。意未有懸空的,必著事物,故欲誠意,則隨意所在某事而挌之,去其人慾而歸於理,則良知之在此事者,無蔽而得致矣。此便是誠意的功夫。

正德乙亥,九川初見先生於龍江。先生與甘泉先生論「格物」之說。甘泉持舊說。先生說:「是求之於外了。」甘泉說:「若以格物理為外,是自小其心。」九川甚喜舊說之是。先生又論「盡心」一章,九川一聞卻遂無疑。後家居,復以「格物」往質。先生答說:「但能實地用功,久當自釋。」山間方自錄《大學》舊本讀之,覺朱子「格物」之說非是;然而也疑先生以意之所在為物,物字未明。己卯歸自京師,再見先生於洪都。先生兵務倥傯,乘隙講授,首問:「近年用功何如?」九川說:「近年體驗得『明明德』功夫只是『誠意』。自『明明德於天下』,步步推入根源,到『誠意』上再去不得,如何以前又有『格致』工夫?後又體驗,覺得意之誠偽必先知覺乃可,以顏子『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為證,豁然若無疑;卻又多了『格物』工夫。又思來吾心之靈何有不知意之善惡?只是物慾蔽了:須格去物慾,始能如顏子未嘗不知。又自疑功夫顛倒,與『誠意』不成片段。後問希顏。希顏說:『先生謂格物致知是誠意功夫,極好。』九川說:『如何是誠意功夫?』希顏令再思體看。九川終不悟,請問。」先生說:「惜哉!此可一言而悟。惟浚所舉顏子事便是了。只要知身、心、意、知、物是一件。」九川疑說:「物在外,如何與身、心、意、知是一件?」先生說:「耳、目、口、鼻、四肢,是身,非心怎能視、聽、言、動?心欲視、聽、言、動,無耳、目、口、鼻、四肢也不能。所以無心則無身,無身則無心。但指其充塞處言之謂之身,指其主宰處言之謂之心,指心之發動處謂之意,指意之靈明處謂之知,指意之涉著處謂之物,只是一件。意未有懸空的,必著事物。所以欲誠意,則隨意所在某事而格之,去其人慾而歸於理,則良知之在此事者,無蔽而得致了。這便是誠意的功夫。

」九川乃釋然破數年之疑。又問:「甘泉近亦信用《大學》古本,謂『格物』猶言『造道』,又謂窮如窮其巢穴之窮,以身至之也,故格物亦只是隨處醴認天理:似與先生之說漸同。」先生曰:「甘泉用功,所以轉得來。當時與說「親民」字不須改,他亦不信今論『格物」亦近但不須換物字作理字,只還他一物字便是。」後有人問九川曰:「今何不疑物字?」曰:《中庸》曰:『不誠無物。』程子曰:『物來順應』又如『物各付物氣胸中無物』之類皆古人常用字也。」他日先生亦云然。

(九川接著記:)」九川乃釋然,破數年之疑。又問:「甘泉近亦信用《大學》古本,謂『格物』猶言『造道』,又謂窮如窮其巢穴之窮,以身至之,所以格物也只是隨處體認天理:似與先生之說漸同。」先生說:「甘泉用功,所以轉得來。當時與說『親民』字不須改,他也不信。今論『格物』亦近,但不須換『物』字作『理』字,只還他一個『物』字便是。」後有人問九川:「今何不疑物字?」說:「《中庸》說『不誠無物。』程子說『物來順應』,又如『物各付物』『胸中無物』之類,都是古人常用字。」他日先生也這樣說。

○九川問:「近年因厭氾濫之學,每要靜坐,求屏息念慮,非惟不能,愈覺擾擾,如何?」先生曰:「念如何可息?只是要正。」曰:「當自有無念時否?」先生曰:「實無無念時。」曰:「如此卻如何言靜?」曰:「靜未嘗不動,動未嘗不靜。戌謹恐懼即是念,何分動靜。」曰:「周子何以言「定之以中正,仁而主靜?』」曰:「無慾故靜,是「靜亦定,動亦定』的定字,主其本體也;戒懼之念,是活潑潑地,此是天機不息處,所謂『維天之命,於穆不已。』一息便是死,非本體之念郥是私念。」

九川問:「近年因厭氾濫之學,每要靜坐,求屏息念慮,非惟不能,愈覺擾擾,怎麼樣?」先生說:「念如何可息?只是要正。」問:「當自有無念時嗎?」先生說:「實無無念時。」問:「如此卻如何言靜?」說:「靜未嘗不動,動未嘗不靜。戒慎恐懼即是念,何分動靜。」問:「周子何以言『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說:「無慾故靜,是『靜亦定,動亦定』的定字,主其本體。戒懼之念,是活潑潑地,此是天機不息處,所謂『維天之命,於穆不已』。一息便是死。非本體之念即是私念。」

○又問:「用功收心時,有聲、色在前,如常聞、見,恐不是專一。」曰:「如何欲不聞、見?除是槁木死灰,耳聾、目盲則可。只是雖聞、見而不流去便是。」曰:「昔有人靜坐,其子隔壁讀書,不知其勤惰。程子稱其甚敬。何如?」曰:「伊川恐亦是譏地。」

又問:「用功收心時,有聲、色在前,如常聞、見,恐不是專一。」說:「如何欲不聞、見?除非是槁木死灰、耳聾、目盲才可。只是雖聞、見而不流去便是。」問:「從前有人靜坐,其子隔壁讀書,不知其勤惰。程子稱其甚敬。怎麼樣?」說:「伊川恐怕也是譏他。」

○又問:「靜坐用功,頗覺此心收斂;遇事又斷了,旋起個念頭去事上省察:事過又尋舊功,還覺有內外,打不作一片。」先生曰:「此『格物』之說未透。心何嘗有內外?即如惟僣今在此講論,又豈有一心在內照管?這聽講說時專敬,即是那靜坐時心。功夫一貫,何須更起念頭?人須在事上磨練做功夫乃有益:若只好靜,遇事便亂,終無長進。那靜時功夫亦差似收斂,而實放溺也。」後在洪都,復與於中國裳論內外之說,渠皆雲物自有內外,但要內外並著功夫,不可有閒耳,以篔先生。曰:「功夫不離本體,本體原無內外:只為後來做功夫的分了內外,先其本體了,如今正要講明功夫不要有內外,乃是本體功夫:」是日俱有省。

又問:「靜坐用功,頗覺此心收斂;遇事又斷了,旋起個念頭去事上省察;事過又尋舊功,還覺有內外,打不成一片。」先生說:「這是『格物』之說未透。心何嘗有內外?即如惟浚今在此講論,又豈有一心在內照管?這聽講說時專敬,即是那靜坐時心。功夫一貫,何須更起念頭?人須在事上磨練做功夫乃有益。若只好靜,遇事便亂,終無長進。那靜時功夫也差似收斂,而實是放溺。」後在洪都,復與於中、國裳論內外之說,他們都說物自有內外,但要內外並著功夫,不可有間,拿來問先生。先生說:「功夫不離本體,本體原無內外。只為後來做功夫的分了內外,失了本體。如今正要講明功夫不要有內外,乃是本體功夫。」是日都有省。

○又問:「陸子之學何加?」先生曰;「濂溪、明道之後,還是象山:只是粗些。」九川曰:「看他論學,篇篇說出骨髓,句句似針膏肓,卻不見他粗。」先生曰:「然尥心上用過功夫,與揣摹依仿、求之文義自不同,但細看有粗扈。用功久,當見之。」

又問:「陸子之學如何?」先生說:「濂溪、明道之後,還是象山,只是粗些。」九川說:「看他論學,篇篇說出骨髓,句句似針膏肓,卻不見他粗。」先生說:「然他心上用過功夫,與揣摹依仿、求之文義自不同,但細看有粗處。用功久,當見之。」

○庚辰往虔州再見先生,問:「近來功夫雖若稍知頭惱,然難尋個穩當快樂扈。」先生曰:「爾卻去心上尋個天理,此正所謂理障。此閒有個訣竅。」曰:「請問如何?」曰:「只是致知。」曰:「如何致知。」曰:「爾那一點良知,是爾自家底準則。爾意念著扈,他是便知是,非便知非,更瞞地一些不得。爾只不要欺他,實實落落依著他做去,善便存,惡便去,他這裡何等穩當快樂;此便是『格物』的真訣,『致知』的實功。若不靠著這些真飢,如何去格物?我亦近年體貼出來如此分明,初猶疑只依尥恐有不足,精細看,無些小欠闕。」

庚辰往虔州再見先生,問:「近來功夫雖若稍知頭腦,然難尋個穩當快樂處。」先生說:「你卻去心上尋個天理,這正所謂理障。這裡有個訣竅。」問:「請問如何?」說:「只是致知。」問:「如何致知?」說:「你那一點良知,是你自家的準則。你意念著處,他是便知是,非便知非,更瞞他一些不得。你只不要欺他,實實落落依著他做去,善便存,惡便去,他這裡何等穩當快樂。這便是『格物』的真訣,『致知』的實功。若不靠著這些真機,如何去格物?我也是近年體貼出來如此分明,初猶疑只依他恐有不足,精細看,無些小欠缺。」

○在虔與於中謙之同侍。先生曰:「人胸中各有個聖人,只自信不及,都自埋倒了。」因顧於中曰:「爾胸中原是聖人。」於中起不敢當。先生曰:「此是爾自家有的,如何要推?」於中又曰:「不敢。」先生曰:「眾人皆有之,況在於中,卻何故謙起來?謙亦不得;」於中乃笑受。又論「良知在人,隨你如何不能泯滅,雖盜賊亦自知不當為盜,喚尥怍娀,地還忸怩;」於中曰:「只是物慾遮蔽:良心在內,自不會失,如雲自蔽日,口何嘗矢了;」先生曰:「於中如此聰明,地人見不及此。」

在虔,與於中、謙之同侍。先生說:「人胸中各有個聖人,只自信不及,都自埋倒了。」因顧於中說:「你胸中原是聖人。」於中起不敢當。先生說:「此是你自家有的,如何要推?」於中又說:「不敢。」先生說:「眾人皆有之,況在於中,卻何故謙起來?謙也不得。」於中乃笑受。又論「良知在人,隨你如何不能泯滅,雖盜賊亦自知不當為盜,喚他作賊,他還忸怩。」於中說:「只是物慾遮蔽。良心在內,自不會失,如雲自蔽日,日何嘗失了。」先生說:「於中如此聰明,他人見不及此。」

○先生曰:「這些子看得透徹,隨他千言萬語是非誠偽,到前便明,合得的便是,臺不得的便非,如佛家說『心印』相似,真是個試金石,指南針。」

先生說:「這些子看得透徹,隨他千言萬語是非誠偽,到前便明,合得的便是,合不得的便非,如佛家說『心印』相似,真是個試金石、指南針。」

○先生曰:「人若知章良心訣竅,隨他多少邪思枉念,這裡一覺,都自消融;真個是靈丹一粒,點鐵成金。」

先生說:「人若知這良心訣竅,隨他多少邪思妄念,這裡一覺,都自消融。真個是靈丹一粒,點鐵成金。」

○崇一曰:「先生『致知』之旨發盡精縊,看來這裡再去不得。」先生曰:「何言之易也上再用功半年看如何,又用功一年看如何。功夫愈久,愈覺不同,此難口說。」

歐陽崇一說:「先生『致知』之旨發盡精蘊,看來這裡再去不得。」先生說:「何言之易也!再用功半年看如何,又用功一年看如何。功夫愈久,愈覺不同,此難口說。」

○先生問:「九川於『致知』之說體驗如何?」九川曰:「自覺不同:往時操持常不得個恰好處,此乃是恰好處。」先生曰:「可知是體來與聽講不同。我初與講時,知爾只是忽易,未有滋味;只這個要妙再體到深處,日見不同,是無窮盡的。」又曰:「此『致知』二字,真是個千古聖傳之秘,見到一逼裡,『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

先生問:「九川於『致知』之說體驗如何?」九川說:「自覺不同。往時操持常不得個恰好處,此乃是恰好處。」先生說:「可知是體來與聽講不同。我初與講時,知你只是忽易,未有滋味。只這個要妙再體到深處,日見不同,是無窮盡的。」又說:「此『致知』二字,真是個千古聖傳之秘,見到這裡,『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

○九川問曰:「伊川說到體用一原、顯微無間處,門人已說是洩天穖:先生『致知』之說,莫亦洩天撥太甚否?」先生曰:「聖人已指以示人,只為後人揜匿,我發明耳,何故說洩?此是人人自有的,覺來甚不打緊一般,然與不用實功人說,亦甚輕忽,可惜彼此無益;無實用功而不得其要者,提撕之甚沛然得力。」

九川問:「伊川說到體用一源、顯微無間處,門人已說是洩天機。先生『致知』之說,莫亦洩天機太甚嗎?」先生說:「聖人已指以示人,只為後人掩匿,我發明罷了,何故說洩?此是人人自有的,覺來甚不打緊一般。然而與不用實功的人說,也甚輕忽,可惜彼此無益。若實用功而不得其要的,提撕之,甚沛然得力。」

○又曰:「知來本無知,覺來本無覺,然不知則遂淪埋。」

又說:「知來本無知,覺來本無覺,然而不知則遂淪埋。」

○先生曰:「大凡朋友須箴規指摘處少,誘掖獎勸意多,方是。」後又戒九川云:「與朋友論學,須委曲謙下,寬以居之。」

先生說:「大凡朋友須箴規指摘處少,誘掖獎勸意多,才是。」後又戒九川說:「與朋友論學,須委曲謙下,寬以居之。」

○九川臥病虔州。先生云:「病物亦難格,覺得如何?」對曰:「功夫甚難。」先生曰:「常快活便是功夫。」

九川臥病虔州。先生說:「病物亦難格,覺得如何?」對說:「功夫甚難。」先生說:「常快活便是功夫。」

○九川問:「自省念慮,或涉邪妄,或預料理天下事,思到極處,井井有味,便繾綣難屏,覺得早則易覺遲則難,用力克治,愈覺扞格,惟稍遷念他事,則隨兩忘。如此廓清,亦似無害。」先生曰:「何須如此,只要在良知上著功夫。」九川曰:「正謂那一時不知。」先生曰:「我這裹自有功夫,何緣得他來:只為爾功夫斷了,便蔽其知。既斷了,則纆續舊功便是,何必如此?」九川曰:「直是難鏖,雖知丟他不去。」先生曰:「須是勇;用功久,自有勇。故曰『是集義所生者;』勝得容易,便是大賈。」

九川問:「自省念慮,或涉邪妄,或預料理天下事,思到極處,井井有味,便繾綣難屏。覺得早則易,覺遲則難。用力克治,愈覺捍格。惟稍遷念他事,則隨即兩忘。如此廓清,亦似無害。」先生說:「何須如此,只要在良知上著功夫。」九川說:「正謂那一時不知。」先生說:「我這裡自有功夫,何緣得他來?只為你功夫斷了,便蔽其知。既斷了,則接續舊功便是,何必如此?」九川說:「直是難鏖,雖知卻丟他不去。」先生說:「須是勇。用功久,自有勇。所以說『是集義所生者』。勝得容易,便是大賢。」

○九川問:「此功夫卻於心上禮驗明白,只解書不通。」先生曰:「只要解心。心明白,書自然融會。若心上不通,只要書上文義通,卻自生意見。」

九川問:「此功夫卻於心上體驗明白,只是解書不通。」先生說:「只要解心。心明白,書自然融會。若心上不通,只要書上文義通,卻自生意見。」

○有一屬官,因久聽講先生之學,曰:「此學甚好,只是簿書訟獄繁難,不得為學。」先生聞之,曰:「我何嘗教爾離了簿書訟獄懸空去講學?爾既有官司之事,便從官司的事上為學,才是真格物。如問一詞訟,不可因其應對無狀,起個怒心:不可因他言語圓轉,生個喜心:不可惡其囑託,加意治之:不可因其請求,屈意從之:不可因自己事務煩冗,隨意苟且斷之;不可因旁人譖毀羅織,隨人意思處之:這許多意思皆私,只爾自知,須精細省察克治,惟恐此心有一毫偏倚,杜人是非,這便是格物致知。簿書訟獄之閒,無非實學。若離了事物為學,卻是著空。」

有一個屬官,因久聽講先生之學,說:「此學甚好,只是簿書訟獄繁難,不得為學。」先生聞之,說:「我何嘗教你離了簿書訟獄懸空去講學?你既有官司之事,便從官司的事上為學,才是真格物。如問一詞訟,不可因其應對無狀,起個怒心;不可因他言語圓轉,生個喜心;不可惡其囑託,加意治之;不可因其請求,屈意從之;不可因自己事務煩冗,隨意苟且斷之;不可因旁人譖毀羅織,隨人意思處之。這許多意思都是私,只你自知,須精細省察克治,惟恐此心有一毫偏倚,枉人是非,這便是格物致知。簿書訟獄之間,無非實學。若離了事物為學,卻是著空。」

○虔州將歸,有詩別先生云:「良知何事系多聞,妙合當時已種恨,好惡從之為聖學,將迎無處是幹元」。先生曰,「若未來講此學,不知說好惡從之從個甚麼?」敷英在座曰,「誠然。嘗讀先生大學古本序,不知所說何事。及來聽講許時,乃稍知大意。」

虔州將歸,有詩別先生說:「良知何事系多聞,妙合當時已種根,好惡從之為聖學,將迎無處是乾元。」(「乾」底本作「幹」,此處當從乾坤之乾)先生說:「若未來講此學,不知說好惡從之從個什麼?」敷英在座說:「誠然。嘗讀先生《大學》古本序,不知所說何事。及來聽講許時,乃稍知大意。」

○於中國裳輩同侍食,先生曰︰「凡飲食只是要養我身,食了要消化;若徒蓄橫在肚裡,便成痞了,加何長得肌官?後世擘者博聞多識,留滯胸中,皆傷食之病也。」

於中、國裳輩同侍食。先生說:「凡飲食只是要養我身,食了要消化。若徒蓄積在肚裡,便成痞了,如何長得肌膚?後世學者博聞多識,留滯胸中,都是傷食之病。」

○先生日﹕「聖人亦是『學知』,眾人亦是『生知』。」問曰︰「何如?」曰︰「這良知人人皆有,聖人只是保全無些障蔽,兢兢業業,疊疊翼翼,自然不息,便也是學,只是生的分敷多,所謂之『生知、安行』;眾人自孩提之童,莫不完具此知,只是障蔽多,然本髓之知自難泯息,雖問學克冶,也只憑他,只是學的分敷多,所以謂之『學知、利行』。」

先生說:「聖人也是『學知』,眾人也是『生知』。」問:「怎麼樣?」說:「這良知人人皆有。聖人只是保全無些障蔽,兢兢業業,亹亹翼翼,自然不息,便也是學,只是生的分數多,所以謂之『生知、安行』。眾人自孩提之童,莫不完具此知,只是障蔽多,然而本體之知自難泯息,雖問學克治,也只憑他,只是學的分數多,所以謂之『學知、利行』。」

門人黃直錄

○黃以方問,「先生格致之說,隨時恪物以致其知,則知是一節之知,非全體之知也,何以到得『溥博如天,淵泉如淵』地位?」先生曰:「人心是天.淵。心之本體,無所不該,原是一個天,只為私慾障礙,則天之本體失了:心之理無窮盡,原是一個淵,只為私慾窒塞,則淵之本體失了。如今念念致真知,將此障礙窒塞一齊去盡,則本體已復,便是天、淵了。」乃指天以示之曰:「比如面前見天,是昭昭之天,四外見天,也只是眧眧之天。只為許多房子牆壁遮蔽,便不見天之全體,若撤去房子牆壁,總是一個天矣。不可道跟前天是昭昭之天,外面又不是昭昭之天也。於此便見一節之知郥全體之知,全體之知郥一節之知,總是一個本體。」

黃以方問:「先生格致之說,隨時格物以致其知,則知是一節之知,非全體之知,何以到得『溥博如天,淵泉如淵』地位?」先生說:「人心是天淵。心的本體,無所不該,原是一個天,只為私慾障礙,則天之本體失了。心之理無窮盡,原是一個淵,只為私慾窒塞,則淵之本體失了。如今念念致良知,將此障礙窒塞一齊去盡,則本體已復,便是天淵了。」乃指天以示之說:「比如面前見天,是昭昭之天;四外見天,也只是昭昭之天。只為許多房子牆壁遮蔽,便不見天之全體。若撤去房子牆壁,總是一個天了。不可道眼前天是昭昭之天,外面又不是昭昭之天。於此便見一節之知即全體之知,全體之知即一節之知,總是一個本體。」

○先生曰:「聖賢非無功業氣節:但其循著這天理則便是道,不可以事功氣節名矣。」

先生說:「聖賢並非沒有功業氣節,但其循著這天理便是道,不可以事功氣節來稱名。」

○「『發憤忘食』是聖人之志如此,真無有已時。『樂以忘憂』是聖人之道如此,真無有戚時。恐不必雲得不得也。」

「『發憤忘食』是聖人的志向如此,真沒有已時。『樂以忘憂』是聖人的道如此,真沒有戚時。恐怕不必說得與不得。」

○先生曰﹕「我輩知,只是名隨分限所及;今日良知見在如此,只隨今日所知擴充到底,明日晨知又有開悟,便從明日所知擴充到底,如此方是精一功夫。與人論學,亦須隨人分限所及;如樹有這些萌芽,只把這些水去灌慨,萌芽再長,便又加水,自拱把以至合抱,灌溉之功皆是隨其分限所及,若些小萌芽,有一桶水在,盡要傾上,便浸壤他了。」

先生說:「我輩之知,只是各隨分限所及。今日良知見在如此,只隨今日所知擴充到底;明日良知又有開悟,便從明日所知擴充到底。如此才是精一功夫。與人論學,也須隨人分限所及。如樹有這些萌芽,只把這些水去灌溉;萌芽再長,便又加水。自拱把以至合抱,灌溉之功都是隨其分限所及。若些小萌芽,有一桶水在,盡要傾上,便浸壞它了。」

○問知行合一。先生曰:「此須識我立言言宗旨今人學問,只因知、行分作兩件,故有一念猣動,雖是不善,然卻未曾行,便不去禁止。我今說個『知、行合一』,正要人曉得一念發動虛,便即是行了;猣動虛有不善,就將這不善的念克倒了,須要徹根徹底不使那一念不善潛伏在胸中:此是我上上言宗旨。」

問知行合一。先生說:「此須識我立言宗旨。今人學問,只因知、行分作兩件,所以有一念發動,雖是不善,然卻未曾行,便不去禁止。我今說個『知行合一』,正要人曉得一念發動處,便即是行了。發動處有不善,就將這不善的念克倒了,須要徹根徹底,不使那一念不善潛伏在胸中。這是我立言宗旨。」

○「聖人無所不知,只是知個天理:無所不能,只是能個天理。聖人本體明白,故事事知個天理所在,便去盡個天理:不是本體明後,卻於天下事物都便知得,便做得來也。天下事物,如名物度數、草木鳥獸之類,不勝其煩,聖人須是本體明瞭,亦何緣能盡知得。但不必知的,聖人自不消求知,其所當知的,聖人自能閒人:如『子入太廟,序事間』之類。先儒謂『雖知亦問,敬謹之至』;此說不可通。聖人於禮樂名物,不必盡知,然他知得一個天理,便自有許多節文度數出來,不知能問,亦即是天理節文所在。」

「聖人無所不知,只是知個天理;無所不能,只是能個天理。聖人本體明白,所以事事知個天理所在,便去盡個天理。不是本體明後,卻於天下事物都便知得、都便做得來。天下事物,如名物度數、草木鳥獸之類,不勝其煩。聖人須是本體明瞭,也何緣能盡知得。但不必知的,聖人自不消求知;其所當知的,聖人自能問人。如『子入太廟,每事問』之類。先儒謂『雖知亦問,敬謹之至』,此說不可通。聖人於禮樂名物,不必盡知,然他知得一個天理,便自有許多節文度數出來。不知能問,亦即是天理節文所在。」

○問:「先生嘗謂善、惡只是一物。善、惡兩端,如冰、炭相反,如同謂只一物?」先生曰:「至善者,心之本體。本體上才過當些子,便是惡了;不是有一個善,卻又有一個惡來相對也。故善、惡只是一物。」直因聞先生之說,則知程子所謂「善固性也,惡亦不可不謂之性。」又曰:「善、惡皆天理。謂之惡者,本非惡,但於本性上過與不及之閒耳。」其說皆無可疑。○先生嘗謂「人但得好善如好好色,惡惡如惡惡臭,便是聖人。」直初聞之,覺甚易,後禮驗得來,此個功夫著實是難。如一念雖知好善、惡惡,然不知不覺,又夾雜去了。才有夾雜,便不是好善如好好色、惡惡如惡惡臭的心。善能實實的好,是無一念不善矣:惡能實實的惡,是無念及惡矣。如同不是聖人?故聖人之學,只是一誠而已。

問:「先生嘗謂善、惡只是一物。善、惡兩端,如冰、炭相反,如何謂只一物?」先生說:「至善者,心的本體。本體上才過當些子,便是惡了。不是有一個善,卻又有一個惡來相對。所以善、惡只是一物。」黃直因聞先生之說,則知程子所謂「善固性也,惡亦不可不謂之性」,又說「善、惡皆天理。謂之惡者,本非惡,但於本性上過與不及之間罷了」,其說皆無可疑。先生嘗謂「人但得好善如好好色,惡惡如惡惡臭,便是聖人。」黃直初聞之,覺甚易,後體驗得來,此個功夫著實是難。如一念雖知好善、惡惡,然不知不覺,又夾雜去了。才有夾雜,便不是好善如好好色、惡惡如惡惡臭的心。善能實實的好,是無一念不善了;惡能實實的惡,是無念及惡了。如何不是聖人?所以聖人之學,只是一誠而已。

○問「修道說」言﹁率性之謂道」屬聖人分上事,「修道之謂教」屬賢人分上事。先生日︰﹁眾人亦率性也,但率性在聖人分上較多,故﹃率性之謂道﹄屬聖人事;聖人亦修道也,但修道在賢人分上多,故﹃修道之謂教﹄屬賢人事。」又日︰「︿中庸﹀一書,大抵皆是說修道的事︰放後面凡說君子,說顏淵,說子路,皆是能修道的;說小人,說賢知、愚不肖,說庶民,皆是不能修道的;其它言舜、文、周公、仲尼,至誠至聖之類,則又聖人之自能修道者也。」

問《修道說》言「率性之謂道」屬聖人分上事,「修道之謂教」屬賢人分上事。先生說:「眾人也率性,但率性在聖人分上較多,所以『率性之謂道』屬聖人事;聖人也修道,但修道在賢人分上多,所以『修道之謂教』屬賢人事。」又說:「《中庸》一書,大抵都是說修道的事。所以後面凡說君子,說顏淵,說子路,都是能修道的;說小人,說賢知、愚不肖,說庶民,都是不能修道的。其它言舜、文、周公、仲尼,至誠至聖之類,則又是聖人自能修道的。」

○問︰「儒者到三更時分,掃蕩胸中思慮,空空靜靜,與釋氏之靜只一般,兩下皆不用,此時何所分別?﹂先生日︰「動、靜只是一個。那三更詩分,空空靜靜的,只是存天理,即是如今應事接物的心,如今應事接物的心,亦是循此理,便是那三更時分空空靜靜的心。故動、靜只是一個,分別不得。知得動、靜合一,釋氏毫釐差處亦自莫掩矣。」

問:「儒者到三更時分,掃蕩胸中思慮,空空靜靜,與釋氏之靜只一般,兩下皆不用,此時何所分別?」先生說:「動、靜只是一個。那三更時分空空靜靜的,只是存天理,即是如今應事接物的心;如今應事接物的心,也是循此理,便是那三更時分空空靜靜的心。所以動、靜只是一個,分別不得。知得動、靜合一,釋氏毫釐差處也自莫掩了。」

○門人在座,有動止甚矜持者。先生曰︰「人若矜持太過,終是有弊。」日﹕「衿得太過,如何有弊?」日︰「人只有許多精神,若專茌容貌上用功,刖於中心照管不及者多矣。」有太直率者,先生曰︰「如今講此學,卻外面全不檢束,又分心與事為二矣。」

門人在座,有動止甚矜持的。先生說:「人若矜持太過,終是有弊。」問:「矜持太過,如何有弊?」說:「人只有許多精神,若專在容貌上用功,則於中心照管不及的多了。」有太直率的,先生說:「如今講此學,卻外面全不檢束,又分心與事為二了。」

○門人作文送友行,問先生曰︰「作文字不免費思,作了後又一二日常記茌懷。」曰︰「文字思索亦無害;但作了常記在懷,則為文所累,心中有一物矣,此則未可也。」又作詩送人。先生看詩畢,謂日︰「凡作文字要隨我分限所及;若說得太過了,亦非修辭立誠矣。」

門人作文送友行,問先生:「作文字不免費思,作了後又一二日常記在懷。」說:「文字思索也無害;但作了常記在懷,則為文所累,心中有一物了,此則未可。」又作詩送人。先生看詩畢,說:「凡作文字要隨我分限所及;若說得太過了,也非修辭立誠了。」

○「文公『格物』之說,只是少頭腦。如所謂『察之於念慮之微』,此一句不該與『求之文字之中,驗之於事為之著,索之講論之際』混作一例看,是無輕重也。」

「文公『格物』之說,只是少頭腦。如所謂『察之於念慮之微』,這一句不該與『求之文字之中,驗之於事為之著,索之講論之際』混作一例看,是無輕重。」

○問有所忿懥一條。先生曰:「忿懥畿件,人心怎能無得,只是不可『有所』耳。幾人忿懥,著了一分意思,便怒得過當,非廓然大公之體了。故有所忿懥,便不得其正也。如今於凡忿懥等件,只是個物來順應,不要著一分意思,便心體廓然大公,得其本體之正了。且如出外見人相鬫,其不是的,我心亦怒:然雖怒,卻此心廓然,不曾動些子氣。如今怒人,亦得如此,方才是正。」

問有所忿懥一條。先生說:「忿懥幾件,人心怎能沒有,只是不可『有所』罷了。凡人忿懥,著了一分意思,便怒得過當,非廓然大公之體了。所以有所忿懥,便不得其正。如今於凡忿懥等件,只是個物來順應,不要著一分意思,便心體廓然大公,得其本體之正了。且如出外見人相鬥,其不是的,我心也怒;然雖怒,卻此心廓然,不曾動些子氣。如今怒人,也得如此,才是正。」

○先生嘗言:「佛氏不著相,其實著了相,吾儒著相,其實不著相。」請問。曰:「佛怕父子累,卻逃了父子,怕君臣累,卻逃了君臣,怕夫婦累,卻逃了夫婦,都是為個君臣、父子、夫婦著了相,便須逃避。如吾懦有個父子,還他以仁,有個君臣,還尥以義,有個夫婦,還他以別,何曾著父子、君臣、夫婦的相?以下門人黃修易錄

先生嘗言:「佛氏不著相,其實著了相;吾儒著相,其實不著相。」請問。說:「佛怕父子累,卻逃了父子;怕君臣累,卻逃了君臣;怕夫婦累,卻逃了夫婦。都是為個君臣、父子、夫婦著了相,便須逃避。如吾儒有個父子,還他以仁;有個君臣,還他以義;有個夫婦,還他以別。何曾著父子、君臣、夫婦的相?」以下是門人黃修易所錄。

○黃勉叔問:「心無惡念時,此心空空蕩蕩的,不知亦須存個善念否?」先生曰:「既去惡念,便是善念,便復心之本體矣:譬如日光被雲來遮蔽,雲去光已復矣。若惡念既去,又要存個善念,即是日光之中添燃一燈。

黃勉叔問:「心無惡念時,此心空空蕩蕩的,不知也須存個善念嗎?」先生說:「既去惡念,便是善念,便復心的本體了。譬如日光被雲來遮蔽,雲去光已復了。若惡念既去,又要存個善念,即是日光之中添燃一燈。」

○問﹕「近來用功,亦頗覺妄念不生,但腔子裡黑窸窸的,不知如何打得光明?」先生曰﹕「初下手用功,如何腔子裡便得光明?譬如奔流濁水,繞聹在缸裡,初然雖定,也只是昏濁的;須矣澄定既久,自然渣滓盡去,復得清來。汝只要在良知上用功;良知存入,黑窸窸自能光明也。今便要責效,卻是助長,不成工夫。」

問:「近來用功,也頗覺妄念不生,但腔子裡黑窣窣的,不知如何打得光明?」先生說:「初下手用功,如何腔子裡便得光明?譬如奔流濁水,才貯在缸裡,初然雖定,也只是昏濁的。須是澄定既久,自然渣滓盡去,復得清來。你只要在良知上用功;良知存久,黑窣窣自能光明。今便要責效,卻是助長,不成工夫。」

○先生曰﹕「吾教人『致良知』,在『格物』上用功,卻是有根本的學問;日長貂一日,愈久愈覺精明。世儒教人事事物物上去尋討,卻是無根本的學問;方其莊時,雖暫能外面飾,不見有過,老則精神衰邁,終須放倒;譬如無根之樹,移栽水邊,雖暫時鮮好,終久要憔悴。」

先生說:「我教人『致良知』在『格物』上用功,卻是有根本的學問,日長進一日,愈久愈覺精明。世儒教人事事物物上去尋討,卻是無根本的學問。方其壯時,雖暫能外面粉飾,不見有過,老則精神衰邁,終須放倒。譬如無根之樹,移栽水邊,雖暫時鮮好,終久要憔悴。」

○問「志於道」一章。先生曰﹕「只『志道』一句,便含下面數句功夫,自住不得。譬如做此屋,『志於道』是念念要去擇地鳩材,經營成個區宅;『據德』卻是經畫已成,有付據矣;『依仁』卻是常常住在區宅內,更不離去;『遊藝』卻是加些畫採,美此區宅。藝者義也,理之所宜者也。如誦詩、讀書、彈琴、習射之類,皆所以調習此心,使之熟於道也。苟不知道而遊藝,卻如無狀小子,不先去置造區宅,只管要去買畫掛做門面。不知將掛在何處?」

問「志於道」一章。先生說:「只『志道』一句,便含下面數句功夫,自住不得。譬如做此屋,『志於道』是念念要去擇地鳩材,經營成個宅子;『據德』卻是經畫已成,有所據了;『依仁』卻是常常住在宅子內,更不離去;『遊藝』卻是加些畫採,美此宅子。藝者,義也,理之所宜者也。如誦詩、讀書、彈琴、習射之類,都是所以調習此心,使之熟於道。假如不知道而遊藝,卻如無狀小子,不先去置造宅子,只管要去買畫掛做門面,不知將掛在何處?」

○問:「讀書所以調攝此心,不可缺的。但讀之之時,一種科目意思牽引而來,不知同以免此?」先主曰:「只要良知真切,雖做舉榮,不為心累,雖有累,亦易覺克之而已。且如讀書時,良知知得強記之心不是,即克去之,有欲速之心不是,即克去之,有誇多鬥靡之心不是,即克去之:如此亦只是終日與聖賢印對,是個純乎天理之心。任他讀書,亦只是調攝此心而已,何累之有?」曰:「雖蒙開示,奈負質庸下,實難免累:竊聞窮通有命,上智之人,恐不屑此不肖為聲利牽纖,甘心為此,徙自苫耳。欲屏棄之,又制於親,不能捨去,奈何?」先生曰:「此事歸辭於親者多矣;其實只是無志。志立得時,良知千事萬事只是一事。讀書作文,安能累人,人自累於得失耳!」因嘆曰:「此學不明,不知此處擔擱了幾多英雄漢!」

問:「讀書所以調攝此心,不可缺的。但讀之之時,一種科目意思牽引而來,不知何以免此?」先生說:「只要良知真切,雖做科舉,不為心累;雖有累,也易覺而克之而已。且如讀書時,良知知得強記之心不是,即克去之;有欲速之心不是,即克去之;有誇多鬥靡之心不是,即克去之。如此也只是終日與聖賢印對,是個純乎天理之心。任他讀書,也只是調攝此心而已,何累之有?」說:「雖蒙開示,奈資質庸下,實難免累。竊聞窮通有命,上智之人恐不屑此;不肖為聲利牽纏,甘心為此,徒自苦罷了。欲屏棄之,又制於親,不能捨去,奈何?」先生說:「此事歸辭於親的多了,其實只是無志。志立得時,良知千事萬事只是一事。讀書作文,安能累人?人自累於得失罷了!」因嘆息說:「此學不明,不知此處擔擱了幾多英雄漢!」

○問:「『生之謂性』,告子亦說得是,孟子如何非之?」先生曰﹕「固是性,但告子認得一邊去了,不曉得頭腦;若曉得頭腦,如此說亦是。孟子亦曰:「形色,天性也」,這也是指氣說。」又曰﹕「凡人信口說,任意行,皆說此是依我心性出來,此是所謂生之謂性;然卻要有過差。若曉得頭腦,依吾良知上說出來,行將去,便自是停當。然良知亦只是這口說,這身行,巖能外得氣,別有個去行去說:故曰:『論性不論氣,不備:論氣不論性,不明。』氣亦性也,性亦氣也,但須認得頭腦是當。」

問:「『生之謂性』,告子也說得是,孟子如何非之?」先生說:「固是性,但告子認得一邊去了,不曉得頭腦。若曉得頭腦,如此說也是。孟子也說『形色,天性也』,這也是指氣說。」又說:「凡人信口說、任意行,都說此是依我心性出來,此是所謂生之謂性,然而卻要有過差。若曉得頭腦,依吾良知上說出來、行將去,便自是停當。然而良知也只是這口說、這身行,豈能外得氣,別有個去行去說?所以說:『論性不論氣,不備;論氣不論性,不明。』氣亦是性,性亦是氣,但須認得頭腦妥當。」

○又曰:「諸君功夫,最不可『助長』。上智絕少,學者無超入聖人之理。一起一伏,一進一退,自是功夫節次。不可以我前日用得功夫了,今卻不濟,便要矯強做出一個沒破綻的模樣,這便便是『助長』,連前些子功夫都壞了。此非小過。譬如行路的人遭一蹶跌,起來便走,不要欺人做那不曾跌倒的樣子出來。諸君只要常常懷個『遁世無悶,不見是而無悶』之心,依此良知忍耐做去,不管人非笑,不管人毀謗,不管人榮辱,任他功夫有進有退,我只是這致良知的主宰,不息久久,自然有得力處,一切外事亦自能不動。」又曰:「人若著實用功隨人毀謗,隨人欺慢,處處得益,處處是進德之資;若不用功,只是魔也,終被累倒。」

又說:「諸君功夫,最不可『助長』。上智絕少,學者無超入聖人之理。一起一伏,一進一退,自是功夫節次。不可以我前日用得功夫了,今卻不濟,便要矯強做出一個沒破綻的模樣,這便是『助長』,連前些子功夫都壞了。此非小過。譬如行路的人遭一蹶跌,起來便走,不要欺人做那不曾跌倒的樣子出來。諸君只要常常懷個『遁世無悶,不見是而無悶』之心,依此良知忍耐做去,不管人非笑,不管人毀謗,不管人榮辱,任他功夫有進有退,我只是這致良知的主宰不息,久久自然有得力處,一切外事也自能不動。」又說:「人若著實用功,隨人毀謗,隨人欺慢,處處得益,處處是進德之資;若不用功,只是魔,終被累倒。」

○先生一日出遊禹穴,顧田間禾曰:「能幾同時,又如此長了!」範兆期茌旁曰:「此只是有根。學問能自植根,亦不患無長。」先生曰:「人孰無根,良知即是天植靈根,自生生不息;但著了私累,把此恨戕賊蔽寒,不得發生耳。」

先生一日出遊禹穴,顧田間禾說:「能幾時,又如此長了!」範兆期在旁說:「這只是有根。學問能自植根,也不患無長。」先生說:「人孰無根?良知即是天植靈根,自生生不息;但著了私累,把此根戕賊蔽塞,不得發生罷了。」

○一友常易動氣責人,先生警之曰:「學須反己;若徒責人,只見得人不是,不見自已非;若能反己,方見自己有許多未盡處,奚瑕責人?舜能化得象的傲,其機括只是不見象的不是。若舜只要正他的奸惡,就見得象的不是矣;象是傲人必不肯相下,如同感化得他?」是友感悔。曰:「你今後只不要去論人之是非,「當責辨人時,就把做一件大己私,克去方可。」

一友常易動氣責人。先生警醒他說:「學須反己。若徒責人,只見得人不是,不見自己之非。若能反己,方見自己有許多未盡處,奚暇責人?舜能化得象的傲,其機括只是不見象的不是。若舜只要正他的奸惡,就見得象的不是了。象是傲人,必不肯相下,如何感化得他?」此友感悔。先生說:「你今後只不要去論人之是非。正當責辨人時,就把做一件大己私,克去才可。」

○先生曰:「凡朋友問難,縱有淺近粗疏,或露才揚己,皆是病發。當因其病而藥之可也,不可便懷鄙薄之心,非君子與人為善之心矣。」

先生說:「凡朋友問難,縱有淺近粗疏,或露才揚己,都是病發。當因其病而藥之可也,不可便懷鄙薄之心,那不是君子與人為善之心了。」

○問:「《易》,朱子主卜筮,程《傳》主理,何如?」先生曰:「卜筮是理,理亦是卜筮。天下之理孰有大於卜筮者乎?只為後世將卜筮專主在占卦上看了,所以看得卜筮似小藝。不知今之「師友問答,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之類,皆是卜筮。卜筮者,不過求決狐疑,神明吾心而已。《易》是間諸天;人有疑,自信不及,故以《易》問天;謂人心尚有所涉,惟天不容偽耳。」

問:「《易》,朱子主卜筮,程《傳》主理,怎麼樣?」先生說:「卜筮是理,理也是卜筮。天下之理孰有大於卜筮的呢?只為後世將卜筮專主在占卦上看了,所以看得卜筮似小藝。不知今之師友問答,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之類,都是卜筮。卜筮者,不過求決狐疑,神明吾心而已。《易》是問諸天。人有疑,自信不及,所以以《易》問天。謂人心尚有所涉,惟天不容偽罷了。」

以下門人黃省曾錄

○黃勉之問:「『無適也,無莫也,義之與比。』事事要如此否?」先生曰:「固是事事要如此,須是識得個頭腦乃可。義即是良知,曉得良知是個頭腦,方無執著。且如受人饋送,也有今日當受的,他日不當受的。也有今日不當受的,他日當受的。你若執著了今日當受的,便一切受去。執著了今日不當受的,便一切不受去。便是適莫。便不是良知的本體。如何喚得做義?」

黃勉之問:「『無適也,無莫也,義之與比。』事事要如此嗎?」先生說:「固是事事要如此,須是識得個頭腦才可。義即是良知。曉得良知是個頭腦,方無執著。且如受人饋送,也有今日當受的、他日不當受的,也有今日不當受的、他日當受的。你若執著了今日當受的,便一切受去;執著了今日不當受的,便一切不受去。便是適莫,便不是良知的本體。如何喚得做義?」

○問,「『思無邪』一言,如何便蓋得三百篇之義?」先生曰,「豈特三百篇?六經只此一言,便可該貫,以至窮古今天下聖賢的話。『思無邪』一言,也可該貫。此外便有何說?此是一了百當的功夫。」

問:「『思無邪』一言,如何便蓋得三百篇之義?」先生說:「豈特三百篇?六經只此一言,便可該貫,以至窮古今天下聖賢的話,『思無邪』一言也可該貫。此外便有何說?這是一了百當的功夫。」

○問道心人心。先生曰,「『率性之為道』,便是道心。但著些人的意思在,便是人心。道心本是無聲無臭,故曰微。依著人心行去,便有許多不安穩處,故曰惟危。」

問道心人心。先生說:「『率性之謂道』,便是道心。但著些人的意思在,便是人心。道心本是無聲無臭,所以說微。依著人心行去,便有許多不安穩處,所以說惟危。」

○問:「『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愚的人與之語上尚且不進,況不與之語可乎?」先生曰:「不是聖人終不與語,聖人的心憂不得人人都做聖人;只是人的資質不同,施教不可躐等,中人以下的人,便與他說性、說命,他也不省得,也須慢慢琢磨他起來。」

問:「『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愚的人與之語上尚且不進,況不與之語可以嗎?」先生說:「不是聖人終不與語。聖人的心憂不得人人都做聖人。只是人的資質不同,施教不可躐等。中人以下的人,便與他說性、說命,他也不省得,也須慢慢琢磨他起來。」

○一友問:「讀書不記得如何?」先生曰:「只要曉得,如何要記得?要曉得已是落第二義了,只要明得自家本體。若徒要記得,便不曉得:若徒要曉得,便明不得自家的本體。」

一友問:「讀書不記得如何?」先生說:「只要曉得,如何要記得?要曉得已是落第二義了,只要明得自家本體。若徒要記得,便不曉得;若徒要曉得,便明不得自家的本體。」

○問:「『逝者如斯』是說自家心性活潑潑地否?」先生曰:「然。須要時時用致良知的功夬,方才活潑潑地,方才與他川水一般;若須臾閒斷,便與天地不相似。此是學問極至處,聖人也只如此。」

問:「『逝者如斯』是說自家心性活潑潑地嗎?」先生說:「是的。須要時時用致良知的功夫,方才活潑潑地,方才與那川水一般。若須臾間斷,便與天地不相似。這是學問極至處,聖人也只如此。」

○問志士、仁人章。先生曰:「只為世上人都把生身命子看得太重,不問當死不當死,定要宛轉委曲保全,以此把天理卻丟去了,忍心害理,同者不為。若違了天理,便與禽獸無異,便偷生茌世上百千年,也不過做了千百年的禽獸。學者要於此等處看得明白;比干、龍逢,只為也看得分明,所以能成就得他的仁。」

問志士、仁人章。先生說:「只為世上人都把生身命子看得太重,不問當死不當死,定要宛轉委曲保全,以此把天理卻丟去了,忍心害理,何者不為。若違了天理,便與禽獸無異,便偷生在世上百千年,也不過做了千百年的禽獸。學者要於此等處看得明白。比干、龍逢,只為也看得分明,所以能成就得他的仁。」

○問:「叔孫武叔毀仲尼,大聖人如何猶不免於毀謗?」先生曰:「毀謗自外來的雖聖人如同免得?人只貴於自修,若自己實實落落是個聖賢,縱然人都毀他,也說他不著;卻若浮雲揜日如何損得日的光明。若自己是個象恭色莊、不堅不介的,縱然沒一個人說他,他的惡意終須一日發露。所以孟子說『有求全之毀,有不虞之譽:』譭譽在外的,安能避得,只要自修何如爾。」

問:「叔孫武叔毀仲尼,大聖人如何猶不免於毀謗?」先生說:「毀謗自外來的,雖聖人如何免得?人只貴於自修。若自己實實落落是個聖賢,縱然人都毀他,也說他不著,卻若浮雲掩日,如何損得日的光明。若自己是個象恭色莊、不堅不介的,縱然沒一個人說他,他的惡終須一日發露。所以孟子說『有求全之毀,有不虞之譽』。譭譽在外的,安能避得,只要自修如何罷了。」

○劉君亮要在山中靜坐。先生曰:「汝若以厭外物之心去求之靜,是反養成一個驕惰之氣了;汝若不厭外物,復於靜處涵養,卻好。」

劉君亮要在山中靜坐。先生說:「你若以厭外物之心去求之靜,是反養成一個驕惰之氣了。你若不厭外物,復於靜處涵養,卻好。」

○王汝中、省曾侍坐。先生握扇命曰﹕「你們用扇。」省曾起對日﹕「不敢。」先生曰:「聖人之學不是這等捆縛苦楚的。不是裝做道學的模樣。」汝中曰:「觀仲尼與曾點言志一章略見。」先生曰:「然。以此章觀之,聖人何等寬洪,包含氣象。且為師者問志於群弟子,三子皆整頓以對,至於曾點,瓢飄然不看那三子在眼,自去鼓起瑟來,何等狂態:及至言志,又不對師之問目,都是狂言。設在伊川,彧斥罵起來了。聖人乃複稱許他,何等氣象。聖人教人,不是個束縛尥通做一般,只如狂者便從狂處成就他,狷者便從狷處成就地,人之才氣如何同得。」

王汝中、省曾侍坐。先生握扇命說:「你們用扇。」省曾起對說:「不敢。」先生說:「聖人之學不是這等捆縛苦楚的,不是裝做道學的模樣。」汝中說:「觀仲尼與曾點言志一章略見。」先生說:「是的。以此章觀之,聖人何等寬洪包含氣象。且為師者問志於群弟子,三子皆整頓以對,至於曾點,飄飄然不看那三子在眼,自去鼓起瑟來,何等狂態。及至言志,又不對師之問目,都是狂言。設在伊川,或斥罵起來了。聖人乃複稱許他,何等氣象。聖人教人,不是個束縛他通做一般:只如狂者便從狂處成就他,狷者便從狷處成就他。人之才氣如何同得。」

○先生語陸元靜曰:「元靜少年亦要解五經,志亦好博。但聖人教人,只怕人不簡易,他說的皆是簡易之規:以今人好博之心觀之,卻似聖人教人差了。」

先生語陸元靜說:「元靜少年也要解五經,志也好博。但聖人教人,只怕人不簡易,他說的都是簡易之規。以今人好博之心觀之,卻似聖人教人差了。」

○先生曰:「孔子無不知而作;顏子有不善未嘗不知:此是聖學真血脈路。」

先生說:「孔子無不知而作;顏子有不善未嘗不知。這是聖學真血脈路。」

○何廷仁、黃正之、李侯璧、汝中、德洪侍坐。先生顧而言曰:「汝輩學問不得長進,只是卡小上止志。侯璧起而對曰:「珙亦願立志。」先生曰:「難說不立,未是必為聖人之志耳。」對曰:「願立必為聖人之志。」先生曰:「你真有聖人之志,良知上更無不盡:良知上留得些子別唸掛帶,便非必為聖人之志矣。」洪初聞時心若未服,聽說到不覺悚汗。

何廷仁、黃正之、李侯璧、汝中、德洪侍坐。先生顧而言說:「汝輩學問不得長進,只是未小小立志。」侯璧起而對說:「珙也願立志。」先生說:「難說不立,未是必為聖人之志罷了。」對說:「願立必為聖人之志。」先生說:「你真有聖人之志,良知上更無不盡。良知上留得些子別唸掛帶,便非必為聖人之志了。」德洪初聞時心若未服,聽到這裡不覺悚汗。

○先生曰;「良知是造化的精靈,這些精靈,生天生地,成鬼成帝,皆從此出,真是與物無對。人若復得他完完全全,無少虧欠,自不覺手舞足蹈,不知天地閒更有何樂可代。」

先生說:「良知是造化的精靈。這些精靈,生天生地,成鬼成帝,皆從此出,真是與物無對。人若復得他完完全全,無少虧欠,自不覺手舞足蹈,不知天地間更有何樂可代。」

○一友靜坐有見,馳問先生。答曰:「吾昔居滁時,見諸生多務知解,口耳異同,無益於得,姑教之靜坐;一時藽見光景,頗收近效:久之漸有喜靜厭動,流入枯槁之病,或務為玄解妙覺,動人聽聞。故邇來只說『致良知』。良知明白,隨你去靜處體悟也好。隨你去事上磨練也好,良知本體原是無動無靜的:此便是學問頭腦。我這個話頭,自滁州到今,亦較過幾番,只是『致良知』三字無病。醫經摺肱,方能察人病理。」

一友靜坐有見,馳問先生。答說:「我昔居滁時,見諸生多務知解,口耳異同,無益於得,姑教之靜坐。一時窺見光景,頗收近效。久之漸有喜靜厭動、流入枯槁之病,或務為玄解妙覺,動人聽聞。所以邇來只說『致良知』。良知明白,隨你去靜處體悟也好,隨你去事上磨練也好,良知本體原是無動無靜的。這便是學問頭腦。我這個話頭,自滁州到今,也較過幾番,只是『致良知』三字無病。醫經摺肱,方能察人病理。」

○一友問:「功夫欲得此知時時接續,一切應感處反覺照管不及,若去事上週旋,又覺不見了。如何則可?」先生曰:「此只認良知未真,尚有內外之閒。我這裡功夫不由人急心,認得良知頭惱是當,去樸實用功,自會透徹。到此便是內外兩忘,又何心事不合一。」

一友問:「功夫欲得此知時時接續,一切應感處反覺照管不及;若去事上週旋,又覺不見了。如何才可以?」先生說:「這只是認良知未真,尚有內外之間。我這裡功夫不由人急心。認得良知頭腦妥當,去樸實用功,自會透徹。到此便是內外兩忘,又何心事不合一。」

○又曰:「功夫不是透得這個真機,如何得他充實光輝?若能透得時,不由你聰明知解接得來。須胸中渣滓渾化,不使有毫髮沾帶始得。」

又說:「功夫不是透得這個真機,如何得他充實光輝?若能透得時,不由你聰明知解接得來。須胸中渣滓渾化,不使有毫髮沾帶才得。」

○先生曰:「『天命之謂性』,命即是性。『率性之謂道』,性即是道;『修道之謂教』,道即是教。」

先生說:「『天命之謂性』,命即是性。『率性之謂道』,性即是道。『修道之謂教』,道即是教。」

○問:「如何道即是教?」曰:「道即是良知:真知原是完完全全,是的還他是,非的還他非,是非只依著他,更無有不是處,這真知還是你的明師。」問:「『不睹不聞』是說本禮,『戒慎恐懼』是說功夫否?」先生曰:「此處須信得本體原是不睹不聞的,亦原是戒慎恐懼的,戒慎恐懼不曾在不睹不聞上加得些子。見得真時,便謂戒慎恐懼是本體,不睹不聞是功夫亦得。」

問:「如何道即是教?」說:「道即是良知。良知原是完完全全,是的還他是,非的還他非,是非只依著他,更無有不是處。這良知還是你的明師。」問:「『不睹不聞』是說本體,『戒慎恐懼』是說功夫嗎?」先生說:「此處須信得本體原是不睹不聞的,也原是戒慎恐懼的。戒慎恐懼不曾在不睹不聞上加得些子。見得真時,便謂戒慎恐懼是本體、不睹不聞是功夫也得。」

○問:「通乎畫夜之道而知。」先生曰:「良知原是知畫知夜的。」又間:「人睡熟時,良知亦不知了。」曰:「不知何以一叫便應?」曰:「良知常知,如何有睡熟時..」曰:「嚮晦宴息,此亦造化常理。夜來天地混沌,形色俱泯,人亦耳目無岓睹聞,眾竅慏翕,此即良知收斂凝一時。天地既開、庶物露生,人亦耳目無所賭聞,眾竅俱闢,北郥良知妙用發生時。可見人心與天地一體。故上下與天地同流。今人不會宴息,夜來不是昏睡,郥是妄思黶寐。」曰:「睡時功夫如何用。」先生曰:「知畫即知夜矣。日閒良知是順應無湍的,夜間良知即是收斂凝一的,有夢即先兆。」

問:「通乎晝夜之道而知。」先生說:「良知原是知晝知夜的。」又問:「人睡熟時,良知也不知了。」說:「不知何以一叫便應?」問:「良知常知,如何有睡熟時?」說:「嚮晦宴息,這也是造化常理。夜來天地混沌,形色俱泯,人亦耳目無所睹聞,眾竅俱翕,此即良知收斂凝一時。天地既開,庶物露生,人亦耳目有所睹聞,眾竅俱闢,此即良知妙用發生時。可見人心與天地一體,所以上下與天地同流。今人不會宴息,夜來不是昏睡,即是妄思魘寐。」問:「睡時功夫如何用?」先生說:「知晝即知夜了。日間良知是順應無滯的,夜間良知即是收斂凝一的。有夢即先兆。」

○又曰:「良知在夜氣發的力是本體,以其無物慾之雜也。學者要使事物紛擾之時,常如夜氣一般,就是『通乎畫夜之道而知。』。」

又說:「良知在夜氣發的才是本體,以其無物慾之雜。學者要使事物紛擾之時,常如夜氣一般,就是『通乎晝夜之道而知』。」

○先生曰:「僊家說到虛,聖人豈能虛上加得一毫?佛氏說到無,聖人豈能無上加得一毫有?但僊家說虛從養生上來,佛氏說無從出離生死苫海上來,卻於本上加卻這些子意思在,便不是他虛無的本色了,便於本體有障礙。聖人只是還他良知的本色更不著些子意在。真知之虛便是天之太虛,良知之無便是太虛之無形,日、月、風、雷、山川、民、物,凡有貌象形色,皆在太虛無形中發用流行。未嘗作得天的障礙。聖人只是順其良知之發用,天地萬物慏在我真知的發用流行中,何嘗又有一物起於良知之外能怍得障礙?」

先生說:「仙家說到虛,聖人豈能虛上加得一毫?佛氏說到無,聖人豈能無上加得一毫有?但仙家說虛從養生上來,佛氏說無從出離生死苦海上來,卻於本體上加卻這些子意思在,便不是他虛無的本色了,便於本體有障礙。聖人只是還他良知的本色,更不著些子意在。良知之虛便是天之太虛,良知之無便是太虛之無形。日、月、風、雷、山川、民、物,凡有貌象形色,皆在太虛無形中發用流行,未嘗作得天的障礙。聖人只是順其良知之發用,天地萬物俱在我良知的發用流行中,何嘗又有一物超於良知之外能作得障礙?」

○或問:「釋氏亦務養心,然要之不可以治天下,何也?」先生曰:「吾懦養心未嘗離卻事物,只順其天則自然就是功夫。釋氏卻要盡絕事物,把心看做幻相,漸入虛寂去了;與世間若嫵些子交涉,所以不可冶天下。」

或問:「釋氏也務養心,然要之不可以治天下,為什麼?」先生說:「吾儒養心未嘗離卻事物,只順其天則自然就是功夫。釋氏卻要盡絕事物,把心看做幻相,漸入虛寂去了,與世間若無些子交涉,所以不可治天下。」

○或問:「異端。」先生曰:「與愚夫、愚婦同的,是謂同德;與愚夫、愚婦異的,是謂異端。」

或問:「異端。」先生說:「與愚夫、愚婦同的,是謂同德;與愚夫、愚婦異的,是謂異端。」

○先生曰:「孟子不動心與告子不動心,所異只在毫釐閒。告子只在不動心上著功,孟子便直從此心原不動處分曉。心之本體原是不動的:只為所行有不合義便動了。孟子不論心之動與不動,只是『集義』,所行無不是義,此心自然無可動扈。若告子只要此心不動,便是把捉此心,將他生生不息之根反阻橈了,此非徒無益,而又害之。孟子『集義』工夫,自是養得充滿,並無餒歉,自是縱橫自在,活潑潑地;此伊是浩然之氣。」

先生說:「孟子不動心與告子不動心,所異只在毫釐間。告子只在不動心上著功,孟子便直從此心原不動處分曉。心的本體原是不動的,只為所行有不合義便動了。孟子不論心之動與不動,只是『集義』,所行無不是義,此心自然無可動處。若告子只要此心不動,便是把捉此心,將他生生不息之根反阻撓了。此非徒無益,而又害之。孟子『集義』工夫,自是養得充滿,並無餒歉,自是縱橫自在,活潑潑地。此便是浩然之氣。」

○又曰:「告子病源,從性無善無不善上見來。性無善無不善,雖如此說,亦無大差。但告子執定看了,便有個無善無不善的性在內,有善有惡又在物感上看,便有個物在外:卻做兩邊看了,便會差。無善無不善,性原是如此:悟得及時,只此一句便盡了,更無有內外之閒。告子見一個性在內,見一個物在外,便見他於性有未透徹虛。」

又說:「告子病源,從性無善無不善上見來。性無善無不善,雖如此說,也無大差。但告子執定看了,便有個無善無不善的性在內;有善有惡又在物感上看,便有個物在外:卻做兩邊看了,便會差。無善無不善,性原是如此。悟得及時,只此一句便盡了,更無有內外之間。告子見一個性在內,見一個物在外,便見他於性有未透徹處。」

○朱本思問:「人有虛靈,方有良知。若草、木、瓦、石之頊,亦有良知否?」先生曰:「人的良知,就是草、木、瓦、石的真知:若草、木、瓦、石無人的良知,不可以為草、木、瓦、石矣。豈惟草、木、瓦、石為然,天、地無人的良知,亦不可為天、地矣。蓋天、地、萬物與人原是一體,其發竅之最精扈,是人心一點靈明,風、雨、露、雷,日、月、星、辰,禽、獸、草、木,山、川、土、石,與人原只一體。故五穀、禽獸之類皆可以責人,藥石之類皆可以療疾,只為同此一氣,故能相通耳。」

朱本思問:「人有虛靈,方有良知。若草、木、瓦、石之類,也有良知嗎?」先生說:「人的良知,就是草、木、瓦、石的良知。若草、木、瓦、石無人的良知,不可以為草、木、瓦、石了。豈惟草、木、瓦、石為然,天、地無人的良知,也不可為天、地了。蓋天、地、萬物與人原是一體,其發竅之最精處,是人心一點靈明。風、雨、露、雷,日、月、星、辰,禽、獸、草、木,山、川、土、石,與人原只一體。所以五穀、禽獸之類都可以養人,藥石之類都可以療疾,只為同此一氣,故能相通罷了。」

○先生遊南鎮,一友指巖中花樹問曰:「天下無心,外之物:如此花樹,在深山中自開自落,於我心亦何相關?」先生曰:「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汝心同歸於寂:你來看此花時,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

先生遊南鎮,一友指巖中花樹問:「天下無心外之物。如此花樹,在深山中自開自落,於我心亦何相關?」先生說:「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你心同歸於寂。你來看此花時,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

○問:「大人與物同體,如何《大學》又說個厚薄?」先生曰:「惟是道理自有厚薄。比如身是一體,把手足捍頭目,豈是隔要薄手足,其道理合如此。禽獸與草木同是愛的,把草木去養禽獸,心又忍得:人與禽獸同是愛的,宰禽獸以養親與供祭祀,燕賓客,心又忍得:至親與路人同是愛的,如簞食豆羹,得則生,不得則死,不能兩全,寧救至親,不救路人,心又忍得:這是道理合該如此。及至吾身與至親,更不得分別彼此厚薄。蓋以仁民愛物皆從此出,此處可忍,更無所不忍矣。《大學》所謂厚薄,是良知上自然的條理,不可踰越,此便謂之義:順言個牒理,便謂之禮;知此條理,便謂之智;終始是這個條理,便謂之信。」

問:「大人與物同體,如何《大學》又說個厚薄?」先生說:「惟是道理自有厚薄。比如身是一體,把手足捍頭目,豈是硬要薄手足,其道理合如此。禽獸與草木同是愛的,把草木去養禽獸,又怎忍得?人與禽獸同是愛的,宰禽獸以養親、與供祭祀、宴賓客,又怎忍得?至親與路人同是愛的,如簞食豆羹,得則生,不得則死,不能兩全,寧救至親,不救路人,又怎忍得?這是道理合該如此。及至吾身與至親,更不得分別彼此厚薄。蓋以仁民愛物皆從此出,此處可忍,更無所不忍了。《大學》所謂厚薄,是良知上自然的條理,不可逾越,此便謂之義;順這個條理,便謂之禮;知此條理,便謂之智;終始是這個條理,便謂之信。」

○又曰:「目無體,以萬物之色為體;耳無體,以萬物之聲為體;鼻無體,以萬物之臭為體:口無體,以萬物之味為體;心無體,以天地萬物感之是非為體。」

又說:「目無體,以萬物之色為體;耳無體,以萬物之聲為體;鼻無體,以萬物之臭為體;口無體,以萬物之味為體;心無體,以天地萬物感應之是非為體。」

○問:「天壽不貳:」先生曰:「學問功夫,於一切聲利、嗜好,俱能脫落殆盡,尚有一種生死念頭毫髮掛帶,便於全體有末融釋處。人於生死念頭,本從生身命桹上帶來,故不易去;若於此處見得破,透得過,此心全體方是流行無礙,方是盡悾至命之學。」

問:「夭壽不貳。」先生說:「學問功夫,於一切聲利、嗜好,俱能脫落殆盡,尚有一種生死念頭毫髮掛帶,便於全體有未融釋處。人於生死念頭,本從生身命根上帶來,所以不易去。若於此處見得破、透得過,此心全體方是流行無礙,方是儘性至命之學。」

○一友問:「欲於靜坐時,將好名,好色、好貨等根,逐一搜尋,掃除廓清,恐是剜肉做瘡否?」先生正色曰:「這是我醫人的方子,真是去得人病根,更有大本事人過了十數年,亦還用得著。你如不用,且放起,不要怍壞我的力子!」是友愧謝。少閒曰:「此量非你事,必吾們稍知意思者為此說以誤汝。」在坐者皆悚然。

一友問:「欲於靜坐時,將好名、好色、好貨等根,逐一搜尋,掃除廓清,恐是剜肉做瘡嗎?」先生正色說:「這是我醫人的方子,真是去得人病根。更有大本事人過了十數年,也還用得著。你如不用,且放起,不要作壞我的方子!」此友愧謝。過了一會兒說:「此量非你事,必是吾們稍知意思的為此說以誤你。」在座者皆悚然。

○一友問功夫不切。先生曰:「學問功夫,我已曾一句道盡,如何今日轉說轉遠,都不著根!」對曰:「致良知蓋聞教矣,然亦須講明。」先生曰:「既知致良知,又何可講明?良知本是明白,實落用功便是;不肯用功,只在語一言上轉說轉楜塗。」曰:「正求講明致之之功。」先生曰:「此亦須你自家求,我亦無別法可道。昔有禪師,人來問法,只把塵尾提起。一日,其徒將其塵尾藏過,試他如何設法。禪師尋塵尾不見,又只空手提起。我這個良知就是設法的塵尾,舍了這個,有何可提得?」少閒,又一友請問功夫切要。先生旁顧曰:「我塵尾安在?」一時在坐著皆躍然。

一友問功夫不切。先生說:「學問功夫,我已曾一句道盡,如何今日轉說轉遠,都不著根!」對說:「致良知蓋聞教了,然而也須講明。」先生說:「既知致良知,又何可講明?良知本是明白,實落用功便是。不肯用功,只在語言上轉說轉糊塗。」說:「正求講明致之之功。」先生說:「此也須你自家求,我也無別法可道。昔有禪師,人來問法,只把塵尾提起。一日,其徒將其塵尾藏過,試他如何設法。禪師尋塵尾不見,又只空手提起。我這個良知就是設法的塵尾。舍了這個,有何可提得?」過了一會兒,又一友請問功夫切要。先生旁顧說:「我塵尾安在?」一時在座者皆躍然。

○或問至誠前知。先生曰:「誠是實理,只是一個良知。實理之妙用流行就是神,其萌動處就是幾。詼神幾曰聖人。聖人不貴前知;禍福之來,雖聖人有所不免,聖人只是知幾,遇變而通耳。良知無前後,只知得見在的幾,便是一了百了。若有個前知的心,就是私心,就有趨避利害的意。邵子必於前知,終是利害心未盡扈。」

或問至誠前知。先生說:「誠是實理,只是一個良知。實理之妙用流行就是神,其萌動處就是幾。誠神幾曰聖人。聖人不貴前知。禍福之來,雖聖人有所不免。聖人只是知幾,遇變而通罷了。良知無前後,只知得見在的幾,便是一了百了。若有個前知的心,就是私心,就有趨避利害的意。邵子必於前知,終是利害心未盡處。」

○先生曰:「無知無不知,本體原是如此。譬如日未嘗有心照物,而自無物不照,無照無不照,原是日的本體。良知本無知,今卻要有知,本無不知,今卻疑有不知,只是信不及耳。」

先生說:「無知無不知,本體原是如此。譬如日未嘗有心照物,而自無物不照。無照無不照,原是日的本體。良知本無知,今卻要有知;本無不知,今卻疑有不知。只是信不及罷了。」

○先生曰:「『惟天下之聖,為能聰明睿知』,舊看何等玄妙,今看來原是人人自有的;耳原是聰,目原是明,心思原是睿知,聖人只是一能之爾,能處正是良知。眾人不能,只是個不致知。何等明白簡易!」

先生說:「『惟天下至聖,為能聰明睿知』,舊看何等玄妙,今看來原是人人自有的。耳原是聰,目原是明,心思原是睿知。聖人只是一能之爾,能處正是良知。眾人不能,只是個不致知。何等明白簡易!」

○問:「孔子所謂遠慮,周公夜以日,與將迎不同何如?」先生曰:「遠慮不是茫茫蕩蕩去思慮,只是要存這天理。天理在人心,互古亙今,無有終始。天理郥是良知,千思萬慮,只是要致良知。良知愈思愈精明,若不精思,漫然隨事應去,真知便粗了。若只著在事上茫茫蕩蕩去思,教做遠慮,便不免有譭譽、得喪、人慾,攙入其中,就是將迎了。周公終夜以思,只是『戒慎不睹,恐懼不聞』的功夫;見得時其氣象與將迎自別。」

問:「孔子所謂遠慮,周公夜以繼日,與將迎不同,怎麼樣?」先生說:「遠慮不是茫茫蕩蕩去思慮,只是要存這天理。天理在人心,亙古亙今,無有終始。天理即是良知。千思萬慮,只是要致良知。良知愈思愈精明。若不精思,漫然隨事應去,良知便粗了。若只著在事上茫茫蕩蕩去思,叫做遠慮,便不免有譭譽、得喪、人慾攙入其中,就是將迎了。周公終夜以思,只是『戒慎不睹,恐懼不聞』的功夫。見得時,其氣象與將迎自別。」

○問:「『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朱子作效驗說,如何?」先生曰:「聖賢只是為己之學,重功不重效驗。仁者以萬物為體:不能一體,只是己私未忘。全得仁體,則天下皆歸於吾仁,就是八荒皆在我闥意:天下皆與;其仁亦在其中。如『在邦無怨,在家無怨』,亦只是自家不怨,如『不怨天,不尤人』之意;然家邦無怨於我,亦在其中,但所重不在此。」

問:「『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朱子作效驗說,怎麼樣?」先生說:「聖賢只是為己之學,重功不重效驗。仁者以萬物為體。不能一體,只是己私未忘。全得仁體,則天下皆歸於吾仁,就是八荒皆在我闥的意思。天下皆與其仁,亦在其中。如『在邦無怨,在家無怨』,也只是自家不怨,如『不怨天,不尤人』之意;然家邦無怨於我,亦在其中,但所重不在此。」

○問:「孟子『巧力、聖智』之說,朱子云:『三子力有餘而巧不足。』何如?」先生曰:「三子固有力亦有巧。巧、力實非兩事,巧亦只在用力處,力而不巧,亦是徒力。三子譬如射,一能步箭,一能馬箭,一能遠箭,他射得到俱謂之力,中虛俱可謂之巧;但步不能馬,馬不能遠,各有斫長,便是才力分限有不同處。孔子則三者皆長。然孔子之和只到得柳下惠而極,清只到得伯夷而極,任只到得伊尹而極,何曾加得些子。若謂『三子力有餘而巧不足』,則其力反過孔子了。『巧、力』只是發明『聖、知』之義,若識得『聖、知』本體是何物,便自了然。」

問:「孟子『巧力、聖智』之說,朱子說『三子力有餘而巧不足』。怎麼樣?」先生說:「三子固有力亦有巧。巧、力實非兩事。巧也只在用力處,力而不巧,也是徒力。三子譬如射:一能步箭,一能馬箭,一能遠箭。他射得到俱謂之力,中處俱可謂之巧。但步不能馬,馬不能遠,各有所長,便是才力分限有不同處。孔子則三者皆長。然而孔子之和只到得柳下惠而極,清只到得伯夷而極,任只到得伊尹而極,何曾加得些子。若謂『三子力有餘而巧不足』,則其力反過孔子了。『巧、力』只是發明『聖、知』之義。若識得『聖、知』本體是何物,便自了然。」

○先生曰:「『先天而天弗違』,天郥真知也。『後天而奉天時』,良知即天也。」

先生說:「『先天而天弗違』,天即良知。『後天而奉天時』,良知即天。」

○「良知只是個是非之心:是非只是個好惡,只好惡就盡了是非,只是非就盡了萬事萬變。」又曰:「是非兩字是個大規矩,巧處則存乎其人。」

「良知只是個是非之心。是非只是個好惡。只好惡就盡了是非,只是非就盡了萬事萬變。」又說:「是非兩字是個大規矩,巧處則存乎其人。」

○「聖人之知,如青天之日,賢人如浮雲天日,愚人如陰霾天日,雖有昏明不同,其能辨黑白則一。雖昏黑夜裡,亦影影見得黑白,就是日之餘光未盡處。因學功夫,亦只從這點明處精察去耳。」

「聖人的知,如青天之日;賢人如浮雲天日;愚人如陰霾天日。雖有昏明不同,其能辨黑白則一。雖昏黑夜裡,也影影見得黑白,就是日之餘光未盡處。困學功夫,也只從這點明處精察去罷了。」

○問:「知譬日,欲譬云,雲雖能蔽日,亦是天之一氣合有的,欲亦莫非人心臺有否?」先生曰:「喜、怒、哀、懼、愛、惡、欲,諝之七情,七者俱是人心臺有的:但要認得良知明白。比如日光,亦不可指著力斫,一隙通明,皆是日光所在:雖雲霧四塞:太虛中色象可辨,亦是日光不滅處:不可以雲能蔽日,教天不要生雲。七情順其自然之流行,皆是良知之目,不可分別善惡;但不可有所著。七情有著,俱謂之慾,俱為良知之蔽。然才有著時,良知亦自會覺,覺即蔽去,復其體矣。此處能勘得破,力是簡易透徹功夫。」

問:「知譬日,欲譬雲。雲雖能蔽日,也是天之一氣合有的,欲亦莫非人心合有嗎?」先生說:「喜、怒、哀、懼、愛、惡、欲,謂之七情。七者俱是人心合有的,但要認得良知明白。比如日光,也不可指著何處,一隙通明,皆是日光所在。雖雲霧四塞,太虛中色象可辨,也是日光不滅處。不可以雲能蔽日,教天不要生雲。七情順其自然之流行,皆是良知之用,不可分別善惡,但不可有所著。七情有著,俱謂之慾,俱為良知之蔽。然而才有著時,良知也自會覺,覺即蔽去,復其體了。此處能勘得破,才是簡易透徹功夫。」

○問:「聖人生知、安行是自然的,如何有甚功夫?」先生曰:「知、行二字,即是功夫,但有淺深難易之殊耳。良知原是精精明明的。如欲孝親生知,安行的只是依此真知落實盡孝而已,學知、利行者只是時時省覺,務要依此真知盡孝已:至於困知、勉行者,蔽錮已深,雖要依此良知去孝,又為私慾所阻,是以不能,必須加人一己百、人十己千之功,方能依此真知以盡其孝。聖人雖是生知、安行,然其心不敢自是肯做困知、勉行的功夫。困知、勉行的卻要思量做生知、安行的事,怎生成得?」

問:「聖人生知、安行是自然的,如何有甚功夫?」先生說:「知、行二字即是功夫,但有淺深難易之殊罷了。良知原是精精明明的。如欲孝親,生知、安行的只是依此良知落實盡孝而已;學知、利行的只是時時省覺,務要依此良知盡孝而已。至於困知、勉行的,蔽錮已深,雖要依此良知去孝,又為私慾所阻,所以不能,必須加人一己百、人十己千之功,方能依此良知以盡其孝。聖人雖是生知、安行,然其心不敢自是,肯做困知、勉行的功夫。困知、勉行的卻要思量做生知、安行的事,怎生成得?」

○問:「樂是心之本體,不知遇大故,於哀哭時,此樂還在否?」先生曰:「須是大哭一番了方樂,不哭便不樂矣;雖哭,此心安處是樂也;本體未嘗有動。」

問:「樂是心的本體,不知遇大故,於哀哭時,此樂還在嗎?」先生說:「須是大哭一番了方樂,不哭便不樂了。雖哭,此心安處即是樂。本體未嘗有動。」

○問:「良知一而已,文王作彖,周公系爻,孔子贊《易》,同以各自看理不同?」先生曰:「聖人何能拘得死格,大要出於良知同,便各為說何害?且如一園竹,只要同此忮節,便是大同:若拘定枝枝節節,都要高下大小一樣,便非造化妙手矣。汝輩只要去培養良知:良知同,更不妨有異處。汝輩若不肯用功,連芛也不曾抽得,何處去論枝節?」

問:「良知一而已,文王作彖,周公系爻,孔子贊《易》,何以各自看理不同?」先生說:「聖人何能拘得死格。大要出於良知同,便各為說何害?且如一園竹,只要同此枝節,便是大同。若拘定枝枝節節都要高下大小一樣,便非造化妙手了。汝輩只要去培養良知。良知同,更不妨有異處。汝輩若不肯用功,連筍也不曾抽得,何處去論枝節?」

○鄉人有父子訟獄請訴於先生,侍者欲阻之,先生聽之,言不終辭,其父子相抱慟哭而去:柴鳴治人問曰:「先生何言,致伊感悔之速?」先生曰:我言舜是世間大不孝的子,瞽是世間大慈的父。」鳴冶愕然請問。先生曰:「舜常自以為大不孝,所以能孝:瞽瞍常自以為大慈,所以下能慈:瞽瞍記得舜是我提孩長的,今何不曾豫悅我,不知自心已為後妻所移了,尚謂自家能慈,斫以愈不能慈:舜只思父提孩我時如何愛我,今日不愛,只是我不能盡孝,日思所以不能盡孝虛,所以愈能孝。及至瞽瞍底豫時,又不過復得此心原慈的本體。所以後世稱舜是個古今大孝的子,瞽瞍亦做成個慈父。」

鄉人有父子訟獄,請訴於先生。侍者欲阻之。先生聽之,言不終辭,其父子相抱慟哭而去。柴鳴治入問:「先生何言,致伊感悔之速?」先生說:「我言舜是世間大不孝的子,瞽瞍是世間大慈的父。」鳴治愕然請問。先生說:「舜常自以為大不孝,所以能孝;瞽瞍常自以為大慈,所以不能慈。瞽瞍記得舜是我提孩長的,今何不曾豫悅我,不知自心已為後妻所移了,尚謂自家能慈,所以愈不能慈。舜只思父提孩我時如何愛我,今日不愛,只是我不能盡孝,日思所以不能盡孝處,所以愈能孝。及至瞽瞍底豫時,又不過復得此心原慈的本體。所以後世稱舜是個古今大孝的子,瞽瞍亦做成個慈父。」

○先生曰:「孔子有鄙夫來問,未嘗先有知識以應之,其心只空空而已:但叩他自知的是非兩端,與之一剖決,鄙夫之心便已瞭然。鄙夫自知的是非,便是尥本來天則,雖聖人聰明,如何可與增減得一毫?他只不能自信,夫子與之一剖決,便已竭盡無餘了。若夫子與鄙失言時,留得些子知識在,便是不掛竭他的良知,道體即有二了。」

先生說:「孔子有鄙夫來問,未嘗先有知識以應之,其心只空空而已。但叩他自知的是非兩端,與之一剖決,鄙夫之心便已瞭然。鄙夫自知的是非,便是他本來天則。雖聖人聰明,如何可與增減得一毫?他只不能自信,夫子與之一剖決,便已竭盡無餘了。若夫子與鄙夫言時,留得些子知識在,便是不竭盡他的良知,道體即有二了。」

○先生曰:「『烝烝乂,不格奸』,本注說象已進於義,不至大為奸惡。舜徵庸後,象猶日以殺舜為事,何大奸惡如之!舜只是自進於乂,以乂熏烝,不去正地奸惡。凡文過揜慝,此是惡人常態;若要指摘他是非,反去激尥惡性。舜初時致得象要殺己,亦是要象好的心太急,此就是舜之過處。經過來,乃知功夫只在自己,不去責人,所以致得『克諧』;此是舜動心忍性、增益不能處。古人言語,俱是自家經歷過來,所以說得親切,遺之後世,曲當人情:若非自家經過,如何得他許多苦心處。」

先生說:「『烝烝乂,不格奸』,本注說象已進於義,不至大為奸惡。舜徵庸後,象猶日以殺舜為事,何大奸惡如之!舜只是自進於乂,以乂熏烝,不去正他奸惡。凡文過掩慝,此是惡人常態。若要指摘他是非,反去激他惡性。舜初時致得象要殺己,也是要象好的心太急,這就是舜之過處。經過來,乃知功夫只在自己,不去責人,所以致得『克諧』。這是舜動心忍性、增益不能處。古人言語,俱是自家經歷過來,所以說得親切,遺之後世,曲當人情。若非自家經過,如何得他許多苦心處。」

○先生曰:「古樂不作久矣:今之戲子,尚與古樂意思相近。」未達,請問。先生曰:「『韶』之九成,便是舜的一本戲子:『武』之九變,便是武王的一本戲子。聖人一生實事,俱播在樂中,所以有德者聞之,便知他盡善、盡美與盡美未盡善處。若後世作樂,只是做些詞調,於民俗風化絕無關涉,何以化民善俗!今要民俗反樸還淳,取今之戲子,將妖淫詞調俱去了,只取忠臣、孝子故事,使愚俗百姓人人易曉,無意中感激他良知起來,卻於風化有益;然後古樂漸次可復矣。」曰:「洪要求元聲不可得,恐於古樂亦難復。」先生曰:「你說元聲在何處求?」對曰:「古人制管侯氣,恐是求元聲之法。」先生曰:「若要去葭灰黍粒中求元聲,卻如水底撈月,如何可得?元聲只在你心上求。」曰:「心如何求?」先生曰:「古人為治,先養得人心和平,然後作樂。比如在此歌詩,你的心氣和平,聽者自然悅懌興起,只此便是元聲之始。《書》云:『詩言志』,志便是樂的本:『歌永言』,歌便是作樂的本:『聲依永,律和聲』,律只要和聲,和聲便是制律的本:何嘗求之於外?」曰:「古人制侯氣法,是意何取?」先生曰:「古人具中和之體以作樂,我的中和原與天地之氣相應,候天地之氣,協鳳凰之音,不過去驗我的氣果和否:此是成律已後事,非必待此以成律也。今要侯灰管,必須定至曰:然至日子時恐又不準,又何處取得準來?」

先生說:「古樂不作久了。今之戲子,尚與古樂意思相近。」未達,請問。先生說:「『韶』之九成,便是舜的一本戲子;『武』之九變,便是武王的一本戲子。聖人一生實事,俱播在樂中,所以有德者聞之,便知他盡善盡美與盡美未盡善處。若後世作樂,只是做些詞調,於民俗風化絕無關涉,何以化民善俗!今要民俗反樸還淳,取今之戲子,將妖淫詞調俱去了,只取忠臣、孝子故事,使愚俗百姓人人易曉,無意中感激他良知起來,卻於風化有益。然後古樂漸次可復了。」說:「洪要求元聲不可得,恐於古樂亦難復。」先生說:「你說元聲在何處求?」對說:「古人制管候氣,恐是求元聲之法。」先生說:「若要去葭灰黍粒中求元聲,卻如水底撈月,如何可得?元聲只在你心上求。」問:「心如何求?」先生說:「古人為治,先養得人心和平,然後作樂。比如在此歌詩,你的心氣和平,聽者自然悅懌興起,只此便是元聲之始。《書》說:『詩言志』,志便是樂的本;『歌永言』,歌便是作樂的本;『聲依永,律和聲』,律只要和聲,和聲便是制律的本。何嘗求之於外?」問:「古人制候氣法,是意何取?」先生說:「古人具中和之體以作樂。我的中和原與天地之氣相應。候天地之氣,協鳳凰之音,不過去驗我的氣果和否。這是成律以後事,非必待此以成律。今要候灰管,必須定至日。然至日子時恐又不準,又何處取得準來?」

○先生曰:「學問也要點化,但不如自家解化者,自一了百當:不然,亦點化許多不得。」

先生說:「學問也要點化,但不如自家解化的,自一了百當。不然,也點化許多不得。」

○「孔子氣魄極大,凡帝王事業,無不一一理會,也只從那心上來:譬如大樹有多少枝葉,也只是根本上用得培養功夫,故自然能如此,非是從枝葉上用功做得根本也。學者學孔子,不在心上用功,汲汲然去學那氣魄,卻倒做了。」

「孔子氣魄極大,凡帝王事業,無不一一理會,也只從那心上來。譬如大樹有多少枝葉,也只是根本上用得培養功夫,故自然能如此,不是從枝葉上用功做得根本。學者學孔子,不在心上用功,汲汲然去學那氣魄,卻倒做了。」

○「人有過,多於過上用功,就是補甑,其流必歸於文過。」

「人有過,多於過上用功,就是補甑,其流必歸於文過。」

○「今人於吃飯時,雖伏二事在前,其心常沒役不寧,只緣此心忙憒了,所以收攝不住。」

「今人於吃飯時,雖無一事在前,其心常役役不寧,只緣此心忙憒了,所以收攝不住。」

○「琴、瑟、簡編,學者不可無,蓋有業以居之,心就不放。」

「琴、瑟、簡編,學者不可無。蓋有業以居之,心就不放。」

○先生嘆曰:「世間知學的人,只有這些病痛打不破,就不是善與人同。」崇一曰:「這病痛只是個好高不能忘己爾。」

先生嘆息說:「世間知學的人,只有這些病痛打不破,就不是善與人同。」崇一說:「這病痛只是個好高不能忘己罷了。」

○問:「良知原是中和的,如何卻有過、不及?」先生曰:「知得過、不及處,就是中和。」

問:「良知原是中和的,如何卻有過、不及?」先生說:「知得過、不及處,就是中和。」

○「『所惡於上」是良知,『毋以使下」即是致知。」

「『所惡於上』是良知,『毋以使下』即是致知。」

○先生曰:「蘇秦、張儀之智,也是聖人之資。後世事業文章,許多豪傑名家,只是學得儀、秦故智。儀、秦學術善揣摸人情,無一些不中人肯綮,故其說不能窮。儀、秦亦是窺見得良知妙用處,但用之於不善爾。」

先生說:「蘇秦、張儀之智,也是聖人之資。後世事業文章,許多豪傑名家,只是學得儀、秦故智。儀、秦學術善揣摸人情,無一些不中人肯綮,所以其說不能窮。儀、秦也是窺見得良知妙用處,但用之於不善罷了。」

○或問未發已發。先生曰,「只緣後儒將未發已發分說了。只得劈頭說個無未發已發,使人自思得之。若說有個已發未發,聽者依舊落在後儒見解。若真見得無未發已發,說個有未發已發,原不妨。原有個未發已發在」。問曰,「未發未嘗不和。已發未嘗不中。譬如鐘聲,未扣不付謂無,即扣不付謂有。畢竟有個扣與不扣,「何如」?先生曰,「未扣時原是驚天動地。即扣時也只是寂天默地」。

或問未發已發。先生說:「只緣後儒將未發已發分說了,只得劈頭說個無未發已發,使人自思得之。若說有個已發未發,聽者依舊落在後儒見解。若真見得無未發已發,說個有未發已發,原不妨,原有個未發已發在。」問:「未發未嘗不和,已發未嘗不中。譬如鐘聲,未扣不可謂無,即扣不可謂有。畢竟有個扣與不扣,怎麼樣?」先生說:「未扣時原是驚天動地,即扣時也只是寂天默地。」

○問:「古人論性,各有異同,何者乃為定論?」先生曰:「性無定體,論亦無定體,有自本體上說者,有自發用上說者,有自源頭上說者,有自流弊處說者:總而言之,只是一個性,但所見有淺深爾。若執定一邊,便不是了。悾之本體,原是無善、無惡的,發用上也原是可以為善、可以為不善的,其流弊也原是一定善、一定惡的。譬如眼,有喜時的眼,有怒時的眼,直視就是看的眼,微視就是覷的眼:總而言之,只是這個眼。若見得怒時眼,就說未嘗有喜的眼,見得看時眼,就說未嘗有覷的眼,皆是執定,就知是錯。孟子說性,直從源頭上說來,亦是說個大溉如此。荀子性惡之說,是從流弊上來,也未可盡說他不是:只是見得未精耳。眾人則失了心之本體。」問:「孟子從源頭上說性,要人用功在源頭上明徹:荀子從流弊說性,功夫只在末流上救正,便費力了。」先生曰:「然。」

問:「古人論性,各有異同,何者乃為定論?」先生說:「性無定體,論亦無定體。有自本體上說的,有自發用上說的,有自源頭上說的,有自流弊處說的。總而言之,只是一個性,但所見有淺深罷了。若執定一邊,便不是了。性的本體,原是無善、無惡的;發用上也原是可以為善、可以為不善的;其流弊也原是一定善、一定惡的。譬如眼,有喜時的眼,有怒時的眼,直視就是看的眼,微視就是覷的眼。總而言之,只是這個眼。若見得怒時眼,就說未嘗有喜的眼;見得看時眼,就說未嘗有覷的眼:都是執定,就知是錯。孟子說性,直從源頭上說來,也是說個大概如此。荀子性惡之說,是從流弊上來,也未可盡說他不是,只是見得未精罷了。眾人則失了心的本體。」問:「孟子從源頭上說性,要人用功在源頭上明徹;荀子從流弊說性,功夫只在末流上救正,便費力了。」先生說:「是的。」

○先生曰:「用功到精處,愈著不得言語,說理愈難。若著意在精微上,全體功夫反蔽泥了。」

先生說:「用功到精處,愈著不得言語,說理愈難。若著意在精微上,全體功夫反蔽泥了。」

○楊慈湖不為無見,又著在無聲無臭上見了。」

「楊慈湖不為無見,又著在無聲無臭上見了。」

○人一日間,古今世界都經過一番,只是人不見耳。夜氣清明時,無視無聽,無思無怍,淡然平懷,就是羲皇世界。平旦時,神清氣朗,雍雍穆穆,就是堯、舜世界;日中以前,禮巖交會,氣象秩然,就是三代世界:日中以後,神氣漸昏,往來雜擾,就是春秋、戰國世界;漸漸昏夜,萬物寢息,景象寂寥,就是人消物盡世界。學者信得良知過,不為氣所亂,便常做個羲皇已上人。」

人一日間,古今世界都經過一番,只是人不見罷了。夜氣清明時,無視無聽,無思無作,淡然平懷,就是羲皇世界。平旦時,神清氣朗,雍雍穆穆,就是堯、舜世界。日中以前,禮儀交會,氣象秩然,就是三代世界。日中以後,神氣漸昏,往來雜擾,就是春秋、戰國世界。漸漸昏夜,萬物寢息,景象寂寥,就是人消物盡世界。學者信得良知過,不為氣所亂,便常做個羲皇以上人。」

○薛尚謙,鄒謙之,馬子萃,王汝止待坐。因嘆先生自徵寧藩以來,天下謗議益眾。請各言其故。有言先生功業勢位日隆,天下忌之者日眾。有言先生之學日明故為宋儒爭是非者亦日博。有言先生自南都以後,同志信從者日眾,而四方排阻者日力。先曰,「諸君之言,信皆有之。但吾一段自知處,諸君俱未道及耳」。諸友請問。先生曰,「我在南都已前,尚有些子鄉愿的意思在。我今信得這良知真是真非。信手行去。更不著些覆藏。我今繞做得個狂者的胸次。使天下之人都說我行不掩言也罷」。尚謙出曰,「信得此過,方是聖人的真血脈」。

薛尚謙、鄒謙之、馬子莘、王汝止侍坐。因嘆先生自徵寧藩以來,天下謗議益眾,請各言其故。有言先生功業勢位日隆,天下忌之者日眾;有言先生之學日明,故為宋儒爭是非者亦日博;有言先生自南都以後,同志信從者日眾,而四方排阻者日力。先生說:「諸君之言,信皆有之。但我一段自知處,諸君俱未道及罷了。」諸友請問。先生說:「我在南都已前,尚有些子鄉愿的意思在。我今信得這良知真是真非,信手行去,更不著些覆藏。我今才做得個狂者的胸次。使天下之人都說我行不掩言也罷。」尚謙出來說:「信得此過,方是聖人的真血脈。」

○先生鍛鍊人處,一言之下,感人最深。一日,王汝止出遊歸,先生問曰:「遊何見?對曰:「見滿街人都是聖人。」先生曰:「你看滿街人是聖人,滿街人倒看你是聖人在。」又一日,董蘿石出遊而歸,見先生曰:「今日見一異事。」先生曰﹕「何異?」對曰:「見滿街人都是聖人。」先生曰:「此亦常事耳,何足為異?」蓋汝止圭角未融,蘿石恍見有悟,故問同答異,皆反其言而進之。洪與黃正之、張叔謙、汝中丙戌會試歸,為先生道塗中講學,有信有不信。先生曰:「你們拏一個聖人去與人講學,人見聖人來,都怕走了,如何講得行!須做得個愚夫、愚婦,方可與人講學。」洪又言今日要見人品高下最易。先生曰:「何以見之?,」對曰:「先生譬如泰山在前,有不知仰者,須是無目人。」先生曰:「泰山不如平地大,平地有何可見?」先生一言翦裁,剖破終年為外好高之病,在座者莫不悚懼。

先生鍛鍊人處,一言之下,感人最深。一日,王汝止出遊歸,先生問說:「遊何見?」對說:「見滿街人都是聖人。」先生說:「你看滿街人是聖人,滿街人倒看你是聖人在。」又一日,董蘿石出遊而歸,見先生說:「今日見一異事。」先生說:「何異?」對說:「見滿街人都是聖人。」先生說:「此亦常事罷了,何足為異?」蓋汝止圭角未融,蘿石恍見有悟,故問同答異,皆反其言而進之。德洪與黃正之、張叔謙、汝中丙戌會試歸,為先生道途中講學,有信有不信。先生說:「你們拿一個聖人去與人講學,人見聖人來,都怕走了,如何講得行!須做得個愚夫、愚婦,方可與人講學。」德洪又說今日要見人品高下最易。先生說:「何以見之?」對說:「先生譬如泰山在前,有不知仰者,須是無目人。」先生說:「泰山不如平地大,平地有何可見?」先生一言翦裁,剖破終年為外好高之病,在座者莫不悚懼。

○癸末春,鄒謙之來越問學,居數日,先生送別於浮峰。是夕與希淵諸友移舟宿延壽寺,秉燭夜坐,先生慨悵不已,曰:「江濤煙柳,故人倏在百里外矣!」一友問曰:「先生何念謙之之深也?」先生曰:「曾子所謂「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有若無,宜若虛,犯而不校」,若謙之者良近之矣。」

癸未春,鄒謙之來越問學,居數日,先生送別於浮峰。是夕與蔡希淵諸友移舟宿延壽寺,秉燭夜坐,先生慨悵不已,說:「江濤煙柳,故人倏在百里外了!」一友問說:「先生何念謙之之深也?」先生說:「曾子所謂『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有若無,實若虛,犯而不校』,若謙之者良近之了。」

○丁亥年九月,先生起復徵思田,將命行時,德洪與汝中論學;汝中舉先生教言:「無善無惡是心之體,有善有惡是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德洪曰:「此意如何?」汝中曰:「此恐未是究竟話頭:若說心體是無善、無惡,意亦是無善,無惡的意,知亦是無善、無惡的知,物亦是無善、無惡的物矣。若說意有善、惡,畢竟心體還有善、惡在。」德洪曰:「心體是『天命之性』,原是無善、無惡的:但人有習心,意念上貝有善惡在,格、致、誠、正、修,此正是復那性體功夫,若原無善惡,功夫亦不消說矣:」是夕侍坐天泉橋,各舉詩正。先生曰:「我今將行,正要你們來講破此意。二君之見,正好相資為用,不可各執一邊:我這裡接人,原有此二種。利根之人,直從本原上悟入,人心本體原是明瑩無湍的,原是個未發之中:利根之人一悟本體即是功夫,人己內外一齊俱透了。其次不免有習心在,本體受蔽,故且教在意念上實落為善、去惡,功夫熟後,渣滓去得盡時,本體亦明盡了;。汝中之見,是我這裡接利根人的:德洪之見,是我這裡為其次立法的。二君相取為用,則中人上下皆可引入於道:若各執一邊,跟前便有夫人,便於道體各有未盡。」既而曰:「已後與朋友講學,切不可矢了我的宗旨。無善,無惡是心之禮,有善、有惡是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只依我這話頭隨人指點,自沒病痛,此原是徹上徹下功夫。利根之人,世亦難遇。本體功夫一悟盡透,此顏子、明道所不敢承當,豈可輕易望人。人有習心,不教他在良知上實用為善.去惡功夫,只去懸空想個本體,一切事為俱不著實,不過養成一個虛寂;此個病痛不是小小,不可不早說破。」是日德洪、汝中俱有省。

丁亥年九月,先生起復徵思、田,將命行時,德洪與汝中論學。汝中舉先生教言:「無善無惡是心之體,有善有惡是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德洪說:「此意如何?」汝中說:「此恐未是究竟話頭。若說心體是無善無惡,意亦是無善無惡的意,知亦是無善無惡的知,物亦是無善無惡的物了。若說意有善惡,畢竟心體還有善惡在。」德洪說:「心體是『天命之性』,原是無善無惡的。但人有習心,意念上見有善惡在。格、致、誠、正、修,此正是復那性體功夫。若原無善惡,功夫亦不消說了。」是夕侍坐天泉橋,各舉請正。先生說:「我今將行,正要你們來講破此意。二君之見正好相資為用,不可各執一邊。我這裡接人原有此二種。利根之人,直從本源上悟入。人心本體原是明瑩無滯的,原是個未發之中。利根之人一悟本體即是功夫,人己內外一齊俱透了。其次不免有習心在,本體受蔽,故且教在意念上實落為善去惡。功夫熟後,渣滓去得盡時,本體亦明盡了。汝中之見,是我這裡接利根人的;德洪之見,是我這裡為其次立法的。二君相取為用,則中人上下皆可引入於道。若各執一邊,眼前便有失人,便於道體各有未盡。」既而說:「以後與朋友講學,切不可失了我的宗旨。無善無惡是心之體,有善有惡是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只依我這話頭隨人指點,自沒病痛。此原是徹上徹下功夫。利根之人,世亦難遇。本體功夫一悟盡透,此顏子、明道所不敢承當,豈可輕易望人。人有習心,不教他在良知上實用為善去惡功夫,只去懸空想個本體,一切事為俱不著實,不過養成一個虛寂。此個病痛不是小小,不可不早說破。」是日德洪、汝中俱有省。

(錢德洪序)

先生初歸越時,朋友蹤跡尚寥落,既後四方來遊者日進:癸末年已後,環先生而居者比屋,如天妃、光相諸剎,每當一室,常合食者數十人,夜無臥處,更相就帟,歌聲徹昏旦。南鎮、禹穴、陽明洞諸山遠近寺剎,徒足所列,無非同志遊寓所在。先生每臨講座,前後左右環坐而聽者,常不下數百人,送往迎來,月無虛曰:至有在侍更歲,不能遍記其姓名者。每臨別,先生常嘆日;「君等雖別,不出天地間,苟同此志,吾亦可以忘形似矣。」諸生每聽講出門,未嘗不跳躍稱快。嘗聞之同門先輩曰:「南都以前,朋友從遊者雖眾。末有如在越之盛者。此雖講學日久,孚信漸博,要亦先生之學日進,感召之機,申變無力,亦自有不同也。」此後門人黃以方錄

先生初歸越時,朋友蹤跡尚寥落,既後四方來遊者日進。癸未年以後,環先生而居者比屋,如天妃、光相諸剎,每當一室,常合食者數十人,夜無臥處,更相就席,歌聲徹昏旦。南鎮、禹穴、陽明洞諸山遠近寺剎,徒步所列,無非同志遊寓所在。先生每臨講座,前後左右環坐而聽者,常不下數百人,送往迎來,月無虛日。至有在侍更歲,不能遍記其姓名者。每臨別,先生常嘆息說:「君等雖別,不出天地間,苟同此志,我亦可以忘形似了。」諸生每聽講出門,未嘗不跳躍稱快。嘗聞之同門先輩說:「南都以前,朋友從遊者雖眾,未有如在越之盛者。此雖講學日久,孚信漸博,要亦先生之學日進,感召之機、神變無方,亦自有不同也。」此後門人黃以方錄。

○黃以方問:「『博學於文」為隨事學存此天理,然則謂『行有餘力,則以學文』,其說似不相合。」先生曰:「《詩》、《書》、六藝皆是天理之發見,文字都包在其中,考之《詩》、《書》、六藝,皆所以學存此天理也,不特發見於事為者方為文耳。「餘力學文」,亦只「博學於文』中事。」或問「學而不思」二句。曰:「此亦有為而言,其實思即學也。學有所疑,便須恩之。『思而不學』者,蓋有此等人,只懸空去思,要想出一個道理,卻不在身心上宜用其力,以學存此天理:思與學作兩事做,故有『罔」與「殆」之病。其穴思只是思其所學,原非兩事也。」

黃以方問:「『博學於文』為隨事學存此天理,然則謂『行有餘力,則以學文』,其說似不相合。」先生說:「《詩》、《書》、六藝皆是天理之發見,文字都包在其中。考之《詩》、《書》、六藝,皆所以學存此天理也,不特發見於事為者方為文罷了。『餘力學文』,亦只『博學於文』中事。」或問「學而不思」二句。說:「此亦有為而言,其實思即學也。學有所疑,便須思之。『思而不學』者,蓋有此等人,只懸空去思,要想出一個道理,卻不在身心上實用其力,以學存此天理。思與學作兩事做,故有『罔』與『殆』之病。其實思只是思其所學,原非兩事也。」

○先生曰:「先儒解「格物」為『格天下之物」,天下之物如何格得?且謂一草一木亦皆有理,今如何去格?縱格得草木來,如何反來誠得自家意?我解『格』作『正』字義,『物』作『事』字義。(大學》之所謂『身』,即耳、目、口、鼻、四肢是也。欲修身便是要目非禮勿視,耳非禮勿聽,口非禮勿言,四肢非禮勿動。要修這個身,身上如何用得工夫?心者身之主宰,目雖視而所以視者心也,耳雖聽而所以聽者心也,口與四肢雖言、動而所以言、動者心也,故欲修身在於體當自家心愷,常令廓然大公,無有些子不正處。主宰一正,則發竅於目,自無非禮之視;發竅於耳,自無非禮之聽;發竅於口與四肢,自無非禮之言、動;此便是修身在正其心。然至善者,心之本體也,心之本體那有不善?如今要正心,本體上何處用得功?必就心之援動處才可著力也。心之發動不能無不善,故須就此處著力,便是在誠意。如一念發在好善上,便實實落落去好善,一念發在惡惡上,便實實落落去惡惡,意之所發,既無不誠,則其本體如何有不正的?故欲正其心在誠意。工夫到誠意,始有著落處。然誠意之本,又在於致知也。斫謂人雖不知而已所獨知者,此正是吾心良知處。然知得善,卻不依這個良知便做去,知得不善,卻不依這個真知便不去做,則這個真知便遮蔽了,是不能致知也。吾心良知既不得擴充到底,則善雖知好,不能著實好了,惡雖知惡,不能著實惡了,如何得意誠?故致知者,意誠之本也。然亦不是孫空的致知,致知在實事上格。如意在於為善,便就這件事上去為,意在於去惡,便就這件事上去不為;去惡固是格不正以歸於正,為善則不善正了,亦是格不正以歸於正也。如此,則吾心良知無私慾蔽了,得以致其極,而意之所發,好善、去惡,無有不誠矣。誠意工夫實下手處在挌物也。

先生說:「先儒解『格物』為『格天下之物』,天下之物如何格得?且謂一草一木亦皆有理,今如何去格?縱格得草木來,如何反來誠得自家意?我解『格』作『正』字義,『物』作『事』字義。《大學》之所謂『身』,即耳、目、口、鼻、四肢是也。欲修身便是要目非禮勿視,耳非禮勿聽,口非禮勿言,四肢非禮勿動。要修這個身,身上如何用得功夫?心者身之主宰,目雖視而所以視者心也,耳雖聽而所以聽者心也,口與四肢雖言、動而所以言、動者心也,故欲修身在於體當自家心意,常令廓然大公,無有些子不正處。主宰一正,則發竅於目,自無非禮之視;發竅於耳,自無非禮之聽;發竅於口與四肢,自無非禮之言、動;此便是修身在正其心。然至善者,心之本體也。心之本體那有不善?如今要正心,本體上何處用得功?必就心之發動處才可著力也。心之發動不能無不善,故須就此處著力,便是在誠意。如一念發在好善上,便實實落落去好善;一念發在惡惡上,便實實落落去惡惡。意之所發,既無不誠,則其本體如何有不正的?故欲正其心在誠意。功夫到誠意,始有著落處。然誠意之本,又在於致知也。所謂人雖不知而己所獨知者,此正是吾心良知處。然知得善,卻不依這個良知便做去;知得不善,卻不依這個良知便不去做,則這個良知便遮蔽了,是不能致知也。吾心良知既不得擴充到底,則善雖知好,不能著實好了;惡雖知惡,不能著實惡了,如何得意誠?故致知者,意誠之本也。然也不是懸空的致知,致知在實事上格。如意在於為善,便就這件事上去為;意在於去惡,便就這件事上去不為。去惡固是格不正以歸於正,為善則不善正了,亦是格不正以歸於正也。如此,則吾心良知無私慾蔽了,得以致其極,而意之所發,好善、去惡,無有不誠了。誠意功夫實下手處在格物也。

若如此格物,人人便做得:人皆可以為堯、舜,正在此也。」

(先生接著說:)「若如此格物,人人便做得。人皆可以為堯、舜,正在此也。」

○先生曰:「眾人只說「格物」要依晦翁,何曾把他的說去用!我著實曾用來。初年與錢友同論做聖賢要格天下之物,如今安得這等大的力量:因指亭前竹子,令去挌看。錢子早夜去窮格竹子的道理,竭其心思至於三日,便致勞神成疾。當初說他這是精力不足,某因自去箬格,早夜不得其理,到七日,亦以勞思致疾,遂相與嘆聖賢是做不得的他大力量去格物了。及在夷中三年,頗見得此意思,方知天下之物本無可格者;其格物之功,只在身心上做;決然以聖人為人人可到,便自有擔當了。這裡意思,卻要說與諸公知道。」

先生說:「眾人只說『格物』要依晦翁,何曾把他的說去用!我著實曾用來。初年與錢友同論做聖賢要格天下之物,如今哪得這等大的力量。因指亭前竹子,令去格看。錢子早夜去窮格竹子的道理,竭其心思至於三日,便致勞神成疾。當初說他這是精力不足,某因自去窮格,早夜不得其理,到七日,亦以勞思致疾,遂相與嘆聖賢是做不得的,無他大力量去格物了。及在夷中三年,頗見得此意思,方知天下之物本無可格者;其格物之功,只在身心上做;決然以聖人為人人可到,便自有擔當了。這裡意思,卻要說與諸公知道。」

○門人有言邵端峰論童子不能格物,只教以儷掃、應對之說。先生曰:「儷掃、應對就是一件物。童子良知只到此便教去儷掃、應對,就是致他這一點頁知了。又如童子知畏先生長者,此亦是他良知了。故雖嬉戲中見了先生長者,便去作揖恭敬,是他能格物以致敬師長之頁知了。童子自有童子的挌物致知。」又曰:「我這裡言挌物,自童子以至聖人,皆是此等工夬:但聖人格物,便更熟得些子,不消費力如此格物,雖賣柴人亦是做得,雖公卿大夫以至天子,皆是如此做。」

門人有言邵端峰論童子不能格物,只教以灑掃、應對之說。先生說:「灑掃、應對就是一件物。童子良知只到此,便教去灑掃、應對,就是致他這一點良知了。又如童子知畏先生長者,此亦是他良知了。故雖嬉戲中見了先生長者,便去作揖恭敬,是他能格物以致敬師長之良知了。童子自有童子的格物致知。」又說:「我這裡言格物,自童子以至聖人,皆是此等功夫。但聖人格物,便更熟得些子,不消費力。如此格物,雖賣柴人亦是做得,雖公卿大夫以至天子,皆是如此做。」

○或疑知行不合一,以「知之匪艱」二句為問。先生曰:「良知自知,原是容易的;只是不能致那良知,便是『知之匪艱,行之惟艱』;」

或疑知行不合一,以「知之匪艱」二句為問。先生說:「良知自知,原是容易的;只是不能致那良知,便是『知之匪艱,行之惟艱』。」

○門人問曰:「知、行如何得合一?且如《中庸》言『博學之」,又說個「篤行之」,分明知、行是兩件。」先生曰:「博學只是事事學存此天理,篤行只是學之不已之意。」又問:「《易》『學以聚之』,又言『仁以行之』,此是如何?」先生曰:「也是如此。事事去學存此天理,則此心更無放矢時,故曰:「學以聚之。」然常常學存此天理,更無私慾間斷,此即是此心不息處,故曰「仁以行之」。」又問:「孔子言『知及之,仁不能守之」,知行卻是兩個了。」先生曰:「說「及之」,已是行了,但不能常常行,已為私慾間斷,便是「仁不能守」。」又問:「心郥理之說,程子云『在物為理」,如何謂心即理?」先生曰:「在物為理,在字上當添一心字:此心在物則為理,如此心在事父則為孝,在事君則為忠之類。」先生因謂之曰:「諸君要識得我立言宗旨。我如今說個心即理是如何,只為世人分心與理為二,故便有許多病痛。如五伯掇夷狄,弅周室,都是一個私心,使不當理,人卻說他做得當理,只心有未純,往往悅慕其所為,要來外面做得好看,卻與心全不相干。分心與理為二,其流至於伯道之偽而不自知。故我說個心即理,要使知心理是一個?便來心上做工夫,不去英義於外,便是王道之真。此我立言宗旨。」又問:「聖賢言語許多,如何卻要打做一個?」曰:「我不是要打做一個,如日「夫道一而已矣。』又曰「其為物不二,則其生物不測。」天地聖人皆是一個,如何二得?」

門人問說:「知、行如何得合一?且如《中庸》說『博學之』,又說個『篤行之』,分明知、行是兩件。」先生說:「博學只是事事學存此天理,篤行只是學之不已之意。」又問:「《易》『學以聚之』,又說『仁以行之』,這是如何?」先生說:「也是如此。事事去學存此天理,則此心更無放失時,所以說『學以聚之』。然常常學存此天理,更無私慾間斷,這就是此心不息處,所以說『仁以行之』。」又問:「孔子說『知及之,仁不能守之』,知行卻是兩個了。」先生說:「說『及之』,已是行了,但不能常常行,已為私慾間斷,便是『仁不能守』。」又問:「心即理之說,程子說『在物為理』,如何謂心即理?」先生說:「在物為理,『在』字上當添一『心』字:此心在物則為理。如此心在事父則為孝,在事君則為忠之類。」先生因對他們說:「諸君要識得我立言宗旨。我如今說個心即理是如何,只為世人分心與理為二,故便有許多病痛。如五伯攘夷狄,尊周室,都是一個私心,使不當理。人卻說他做得當理,只心有未純,往往悅慕其所為,要來外面做得好看,卻與心全不相干。分心與理為二,其流至於伯道之偽而不自知。故我說個心即理,要使知心理是一個,便來心上做功夫,不去襲義於外,便是王道之真。此我立言宗旨。」又問:「聖賢言語許多,如何卻要打做一個?」說:「我不是要打做一個。如說『夫道一而已矣』,又說『其為物不二,則其生物不測』。天地聖人皆是一個,如何二得?」

○「心不是一塊血肉,凡知覺處便是心;如耳目之知視聽,手足之知痛癢,此知覺便是心也。」

「心不是一塊血肉,凡知覺處便是心;如耳目之知視聽,手足之知痛癢,此知覺便是心也。」

○以方問曰:「先生之說「格物」,凡《中庸》之「慎獨」及「集義」「博約」等說,皆為『格物」之事。」先生曰:「非也,格物即慎擉,即戒懼;至於『集義』『博約』,工夫只一般,不是以那數件都做『格物』底事。」

黃以方問說:「先生之說『格物』,凡《中庸》之『慎獨』及『集義』『博約』等說,皆為『格物』之事。」先生說:「不是。格物即慎獨,即戒懼;至於『集義』『博約』,功夫只一般,不是把那數件都做『格物』的事。」

○以方問「咠德性」一條。先生曰:「『道問學』即所以「尊德性』也。晦翁言子靜以『尊德性』晦人,某教人豈不是『道問學」處多了些子,是分『尊德性氣道問學』作兩件且如今講習討論下許多工夫,無非只是存此心,不失其德性而已:豈有『尊德性』只空空去尊,更不去問學,問學只是空空去問學,更與德性無關涉?如此,則不知今之所以講習討論者,更學何事!」問「致廣大」二句。曰:「『盡精微』即所以「致廣大」也,「道中庸」郥所以『極高明』也。蓋心之本體自是廣大底,人不能『盡精微』,則便為私慾所蔽,有不勝其小者矣。故能細微曲折,無所不盡,則私意不足以蔽之,自無許多障礙遮隔處,如何廣大不致?」又問:「精微還是念慮之精微,事理之精微?」曰:「念慮之精微,即事理之精微也。」

黃以方問「尊德性」一條。先生說:「『道問學』即所以『尊德性』也。晦翁說子靜以『尊德性』誨人,某教人豈不是『道問學』處多了些子,是分『尊德性』『道問學』作兩件。且如今講習討論下許多功夫,無非只是存此心,不失其德性而已。豈有『尊德性』只空空去尊,更不去問學;問學只是空空去問學,更與德性無關涉?如此,則不知今之所以講習討論者,更學何事!」問「致廣大」二句。說:「『盡精微』即所以『致廣大』也,『道中庸』即所以『極高明』也。蓋心之本體自是廣大的,人不能『盡精微』,則便為私慾所蔽,有不勝其小者了。故能細微曲折,無所不盡,則私意不足以蔽之,自無許多障礙遮隔處,如何廣大不致?」又問:「精微還是念慮之精微,事理之精微?」說:「念慮之精微,即事理之精微也。」

○先生曰:「今之論性者,紛紛異同,皆是說性,非見性也。見性者無異同之可言矣。」

先生說:「今之論性者,紛紛異同,皆是說性,非見性也。見性者無異同之可言了。」

○問:「聲、色、貨、利,恐良知亦不能無。」先生曰:「固然。但初學用功,卻須掃除盪滌,勿使留積,則適然來遇,始不為累,自然順而應之。良知只在聲、色、貨、利上用功。能致得良知精精明明,毫髮無蔽,則聲、色、貨、利之交,無非天則流行矣。」

問:「聲、色、貨、利,恐良知亦不能無。」先生說:「固然。但初學用功,卻須掃除盪滌,勿使留積,則適然來遇,始不為累,自然順而應之。良知只在聲、色、貨、利上用功。能致得良知精精明明,毫髮無蔽,則聲、色、貨、利之交,無非天則流行了。」

○先生曰:「吾與諸公講『致知』『格物』,日日是此,講一二十年俱是如此。諸君聽吾言,實去用功,見吾講一番,自覺長進一番;否則只怍一場話說,雖聽之一同用。」

先生說:「我與諸公講『致知』『格物』,日日是此,講一二十年俱是如此。諸君聽我言,實去用功,見我講一番,自覺長進一番;否則只作一場話說,雖聽之與不聽同。」

○先生曰:「人之本體,常常是寂然不動的,常常是感而遂通的。未應不是先,已應不是後。」

先生說:「人之本體,常常是寂然不動的,常常是感而遂通的。未應不是先,已應不是後。」

○一友舉佛家以手指顯出,問曰,「眾曾見否」?眾曰,「見之」。復以手指入袖。問曰,「眾還見否」?眾曰,「不見」。佛說還未見性。此義未明。先生曰,「手指有見有不見。爾之見性,常在人之心神。只在有睹有聞上馳騖。不在不睹不聞上著實用功。盡不睹不聞,實良知本體。戒慎恐懼,是致良知的功夫。學者時時刻刻常睹其所不睹,常聞其所不聞,功夫方有個實落處。久久成熟後,則不須著力,不待防檢,而真性自不息亦。豈以在外者之聞見為累哉」?

一友舉佛家以手指顯出,問說:「眾曾見否?」眾說:「見之。」復以手指入袖,問說:「眾還見否?」眾說:「不見。」佛說還未見性。此義未明。先生說:「手指有見有不見。爾之見性,常在。人之心神只在有睹有聞上馳騖,不在不睹不聞上著實用功。蓋不睹不聞,實良知本體。戒慎恐懼,是致良知的功夫。學者時時刻刻常睹其所不睹,常聞其所不聞,功夫方有個實落處。久久成熟後,則不須著力,不待防檢,而真性自不息矣。豈以在外者之聞見為累哉?」

○問:「先儒謂鳶飛魚躍,與『必有事焉」,同一活潑潑地。」先生曰:「亦是。天地閒活潑潑地,無非此理,便是吾良知的流行不息,『致良知」便是『必有事」的工夫。此理非惟不可離,實亦不得而離也。無往而非道,無往而非工夫。」

問:「先儒謂鳶飛魚躍,與『必有事焉』,同一活潑潑地。」先生說:「也是。天地間活潑潑地,無非此理,便是吾良知的流行不息。『致良知』便是『必有事』的功夫。此理非惟不可離,實亦不得而離也。無往而非道,無往而非功夫。」

○先生曰:「諸公在此,務要立個必為聖人之心,時時刻刻須是一棒一條痕,一摑一拳血,方能聽吾說話,句句得力。若茫茫蕩蕩度日,譬如一塊死肉,打也不知得痛症,恐終不濟事,回家只尋得舊時伎倆而已,豈不惜哉?」

先生說:「諸公在此,務要立個必為聖人之心。時時刻刻須是一棒一條痕,一摑一掌血,方能聽我說話,句句得力。若茫茫蕩蕩度日,譬如一塊死肉,打也不知得痛癢,恐終不濟事。回家只尋得舊時伎倆而已,豈不惜哉?」

○問:「近來妄念也覺少,亦覺不曾著想定要如何用功,不知此是工夫否?」先生曰:「汝且去著實用功,便多這些著想也不妨,久久自會妥帖;若才下得些功,便說效驗,何足為恃!」

問:「近來妄念也覺少,亦覺不曾著想定要如何用功,不知此是功夫否?」先生說:「你且去著實用功,便多這些著想也不妨,久久自會妥帖。若才下得些功,便說效驗,何足為恃!」

○一友自嘆:「私意萌時,分明自心知得,只是不能使他即去。」先生曰:「你萌時,這一知處便是你的命根,當下即去消磨,便是立命工夫。」

一友自嘆:「私意萌時,分明自心知得,只是不能使他即去。」先生說:「你萌時,這一知處便是你的命根。當下即去消磨,便是立命功夫。」

○「夫子說「性相近』,即孟子說「性善』,不可專在氣質上說。若說氣質,如剛與柔對,如何相近得,惟性善則同耳。人生初時善,原是同的,但剛的習於善則為剛善,習於惡則為剛惡,柔的習於善則為柔善,習於惡則為柔惡,便日相遠了。」

「夫子說『性相近』,即孟子說『性善』,不可專在氣質上說。若說氣質,如剛與柔對,如何相近得?惟性善則同罷了。人生初時善,原是同的。但剛的習於善則為剛善,習於惡則為剛惡;柔的習於善則為柔善,習於惡則為柔惡,便日相遠了。」

○先生嘗語學者曰:「心禮上著不得一念留滯,就如眼著不得些子塵沙,些子能得幾多;滿眼便昏天黑地了。」又曰:「這一念不但是私念;便好的念頭亦著不得些子如眼中放些金玉屑,眼亦開不得了。」

先生嘗對學者說:「心體上著不得一念留滯,就如眼著不得些子塵沙。些子能得幾多?滿眼便昏天黑地了。」又說:「這一念不但是私念;便好的念頭亦著不得些子。如眼中放些金玉屑,眼亦開不得了。」

○問:「人心與物同體,如吾身原是血氣流通的,所以謂之同體:若於人便異體了,禽、獸、草、木益遠矣。而何謂之同體?」先生曰:「你只在感應之几上看;豈但禽、獸、草、木,雖天、地也與我同體的,鬼、神也與我同體的。」請問。先生曰:「你看這個天、地中間,甚麼是天、地的心?」對曰:「嘗聞人是天地的心。」曰:「人又甚麼叫做心?」對曰:「只是一個靈明。」「可妯充天塞地中間,只有這個靈明。人只為形體自問隔了。我的靈明,便是天、地、苨、神的主宰。天沒有我的靈明,誰去仰地高?地沒有我的靈明,誰去俯他深?鬼、神沒有我的靈明,誰去辯他吉、兇、災、祥?天、地、鬼、神、萬物,離卻我的靈明,便沒有天、地、鬼、神、萬物了;我的亞明,離卻天、地、鬼、神、萬物,亦沒有我的靈明。如此,便是一氣流通的,如何與他間隔得?」又問:「天、地、鬼、神、萬物,千古見在,何沒了我的靈明,便俱無了?」曰:「今看死的人,他這些精靈遊散了,他的天、地、鬼、神、萬物尚在何處?」

問:「人心與物同體。如吾身原是血氣流通的,所以謂之同體;若於人便異體了,禽、獸、草、木益遠了。而何謂之同體?」先生說:「你只在感應之几上看。豈但禽、獸、草、木,雖天、地也與我同體的,鬼、神也與我同體的。」請問。先生說:「你看這個天、地中間,甚麼是天、地的心?」對說:「嘗聞人是天地的心。」說:「人又甚麼叫做心?」對說:「只是一個靈明。」「可知充天塞地中間,只有這個靈明。人只為形體自間隔了。我的靈明,便是天、地、鬼、神的主宰。天沒有我的靈明,誰去仰他高?地沒有我的靈明,誰去俯他深?鬼、神沒有我的靈明,誰去辨他吉、兇、災、祥?天、地、鬼、神、萬物,離卻我的靈明,便沒有天、地、鬼、神、萬物了;我的靈明,離卻天、地、鬼、神、萬物,亦沒有我的靈明。如此,便是一氣流通的,如何與他間隔得?」又問:「天、地、鬼、神、萬物,千古見在,何沒了我的靈明,便俱無了?」說:「今看死的人,他這些精靈遊散了,他的天、地、鬼、神、萬物尚在何處?」

○先生起行徵思田,德洪與汝中追送嚴灘,汝中舉佛家寅相幻相之說。先生曰:「有心俱是實,無心俱是幻;無心俱是實,有心俱是幻。」汝中曰:「有心俱是穴,無心俱是幻,是本體上說工夫:無心俱是寅,有心俱是幻,是工夫上說本體。」先生然其言。洪於是時尚未了達,數年用功,始信本體、工夫合一。但先生是時因問偶談,若吾儒指點人處,不必藉此立言耳。」

先生起行徵思、田,德洪與汝中追送嚴灘。汝中舉佛家實相、幻相之說。先生說:「有心俱是實,無心俱是幻;無心俱是實,有心俱是幻。」汝中說:「有心俱是實,無心俱是幻,是本體上說功夫;無心俱是實,有心俱是幻,是功夫上說本體。」先生然其言。洪於是時尚未了達,數年用功,始信本體、功夫合一。但先生是時因問偶談,若吾儒指點人處,不必藉此立言罷了。」

○嘗見先生送二三耆宿出門,退坐於中軒,若有憂色。德洪趨進請問。先生曰:「頃與諸老論及此學,真員鑿方柄。此道坦如道路,世儒往往自加荒塞,終身陷荊棘之場而不悔,吾不知其何說也?」德洪退謂朋友曰:「先生誨人,不擇衰朽,仁人憫物之心也。」

嘗見先生送二三耆宿出門,退坐於中軒,若有憂色。德洪趨進請問。先生說:「剛才與諸老論及此學,真是圓鑿方枘。此道坦如道路,世儒往往自加荒塞,終身陷荊棘之場而不悔,我不知其何說也?」德洪退對朋友說:「先生誨人,不擇衰朽,仁人憫物之心也。」

○先生曰:「人生大病,只是一傲字。為子而傲必不孝,為臣而傲必不忠,為父而傲必不慈,為友而傲必不信。故象與丹朱俱不肖,亦只一傲字,便結果了此生。諸君常要體此人心本是天然之理,精精明明,無致介染著,只是一無我而已:胸中切不可有,有即傲也。古先聖人許多好處,也只是無我而已,無我自能謙。謙者眾善之基,傲者眾惡之魁。」

先生說:「人生大病,只是一傲字。為子而傲必不孝,為臣而傲必不忠,為父而傲必不慈,為友而傲必不信。故象與丹朱俱不肖,亦只一傲字,便結果了此生。諸君常要體此。人心本是天然之理,精精明明,無纖介染著,只是一無我而已。胸中切不可有,有即傲也。古先聖人許多好處,也只是無我而已。無我自能謙。謙者眾善之基,傲者眾惡之魁。」

○又曰:「此道至簡至易的,亦至精至微的。孔子曰:『其如示諸掌乎:』且人於掌何日不見,及至問他掌中多少文理,卻便不知,即如我良知二字,一講便明,誰不知得:若欲的見良知,卻誰能見得?」問曰:「此知恐是無方體的,最離捉摸。」先生曰,二真知即是《易》,『其為道也屢遷,變動不居,周流六虛,上下無常,剛柔相易,不可為典要,惟變所適。』此知如何捉摸得?見得透時便是聖人。」

(先生接著說:)「此道至簡至易的,亦至精至微的。孔子說:『其如示諸掌乎!』且人於掌何日不見,及至問他掌中多少文理,卻便不知。即如我『良知』二字,一講便明,誰不知得?若欲的見良知,卻誰能見得?」問說:「此知恐是無方體的,最難捉摸。」先生說:「良知即是《易》,『其為道也屢遷,變動不居,周流六虛,上下無常,剛柔相易,不可為典要,惟變所適。』此知如何捉摸得?見得透時便是聖人。」

○問:「孔子曰:『回也非助我者也。』是聖人果以相助望門弟子否?」先生曰:「亦是實話。此道本無窮盡,問難愈多,則精微愈顯。聖人之言本自周遍,但有問難的人胸中窒礙,聖人被他一難,發揮得愈加精神。若顏子聞一知十,胸中瞭然,如何得問難:故聖人亦寂然不動,無所發揮,故日非助。」

問:「孔子說:『回也非助我者也。』是聖人果以相助望門弟子否?」先生說:「也是實話。此道本無窮盡,問難愈多,則精微愈顯。聖人之言本自周遍,但有問難的人胸中窒礙,聖人被他一難,發揮得愈加精神。若顏子聞一知十,胸中瞭然,如何得問難?故聖人亦寂然不動,無所發揮,所以說『非助』。」

○鄒謙之嘗語德洪曰:「舒國裳曾持一張紙,請先生寫『拱把之恫梓』一章。先生懸筆為書到『至於身而不知所以養之者』,顧而笑曰:『國裳讀書,中過狀元來豈誠不知身之所以當養,還須誦此以求警。』一時在侍諸友皆惕然。」

鄒謙之嘗對德洪說:「舒國裳曾持一張紙,請先生寫『拱把之桐梓』一章。先生懸筆為書,到『至於身而不知所以養之者』,顧而笑說:『國裳讀書,中過狀元來,豈誠不知身之所以當養?還須誦此以求警。』一時在侍諸友皆惕然。」

錢德洪跋

嘉靖戊子冬德洪與王汝中奔師喪至廣信,訃告同門,約三年收錄遺言。後同門各以所記遺。洪擇其於問正者,合所私錄,得若干條。居吳時,將與文錄並刻矣。適以憂去,未遂當是時也,方講學日眾,師門宗旨既明,若無事於贅刻者,故不復縈念。去年,同門曾子漢得洪手抄復傍為採輯,名曰遺言,以刻行於荊。洪誑之,覺當時採錄精,力為刪其重,削去蕪蔓存其三分之一,名曰《傳習續錄》,復刻於寧國之水西精舍。今年夏,洪來遊蘄,沉君思長曰:「師門之教久行於四方,而獨未及於蘄。蘄之士得讀遺言若親,夫子之教,指見良知,若重靚日月之光。惟恐傳習之不博,而未以重複之為繁也,請哀其所逸者增刻之。若何?」洪曰:「然師門致知格物之旨,開示來學,學者躬修默悟,不敢以知解承,而惟以實體得,故吾師終日言是而不憚其煩,學者終日聽是而不厭其數。蓋指示專一,則皚悟日精,幾迎於言前,神發於言外,感遇之誠也。今吾師之沒未及三紀,而格言微旨漸覺淪晦,豈非吾黨身踐之不力,多言有以病之耶?學者之趨不一,師門之教不宣也。」乃復取逸稿,採其語之不背者,得一卷。其餘影響不真,與文錄既載者,皆削之。並易中卷為問答語,以付黃梅尹張君增刻之。庶幾誑者不以知解承而惟以實體得,則無疑於是錄矣。各靖丙辰夏四月,門人錢德洪拜古於斬之崇正書院。

嘉靖戊子冬,德洪與王汝中奔師喪至廣信,訃告同門,約三年收錄遺言。後同門各以所記來。洪擇其於問正者,合所私錄,得若干條。居吳時,將與《文錄》並刻了。適以憂去,未遂。當是時也,方講學日眾,師門宗旨既明,若無事於贅刻者,故不復縈念。去年,同門曾子漢得洪手抄,復傍為採輯,名曰《遺言》,以刻行於荊。洪覽之,覺當時採錄未精,力為刪其重複,削去蕪蔓,存其三分之一,名曰《傳習續錄》,復刻於寧國之水西精舍。今年夏,洪來遊蘄。沈君思畏說:「師門之教久行於四方,而獨未及於蘄。蘄之士得讀《遺言》,若親夫子之教;指見良知,若重睹日月之光。惟恐傳習之不博,而未以重複之為繁也。請哀其所逸者增刻之,如何?」洪說:「然。師門致知格物之旨,開示來學,學者躬修默悟,不敢以知解承,而惟以實體得。故吾師終日言是而不憚其煩,學者終日聽是而不厭其數。蓋指示專一,則覺悟日精,幾迎於言前,神發於言外,感遇之誠也。今吾師之沒未及三紀,而格言微旨漸覺淪晦,豈非吾黨身踐之不力,多言有以病之耶?學者之趨不一,師門之教不宣也。」乃復取逸稿,採其語之不背者,得一卷。其餘影響不真,與《文錄》既載者,皆削之。並易中卷為問答語,以付黃梅尹張君增刻之。庶幾覽者不以知解承而惟以實體得,則無疑於是錄了。嘉靖丙辰夏四月,門人錢德洪拜書於蘄之崇正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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