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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詩外傳 · 第 5 卷

西漢 · 韓嬰 · 第 5 卷 / 8

第二十九章

德也者,包天地之大,配日月之明,立乎四時之周,臨乎陰陽之交。寒暑不能動也,四時不能化也。斂乎太陰而不溼,散乎太陽而不枯。鮮潔清明而備,嚴威毅疾而神。至精而妙乎天地之間者,德也。微聖人其孰能與於此矣!《詩》曰:“德輶如毛,民鮮克舉之。”

第三十章

如歲之旱,草不潰茂。然天悖然興云,沛然下雨,則萬物無不興起之者。民非無仁義根於心者也,王政怵迫而不得見。憂鬰而不得出,聖王在被躧舄。視不出合,動而天下隨,倡而天下和。何如在此有以應哉?《詩》曰:“如彼歲旱,草不潰茂。”

第三十一章

道者何也?曰:君之所道也。君者何也?曰:群也,能群天下萬物而除其害者,謂之君。王者何也?曰:往也。天下往之謂之王。曰:善生養人者,故人尊之。善辯治人者,故人安之。善顯設人者,故人親之。善粉飾人者,故人樂之。四統者具,而天下往之。四統無一,而天下去之。往之謂之王,去之謂之亡。故曰道存則國存,道亡則國亡。夫省工商,眾農人,謹盜賊,除奸邪,是所以生養之也。天子三公,諸侯一相,大夫擅官,士保職,莫不治理,是所以辯治之也。決德而定次,量能而授官,賢以為三公,以為諸侯,次則為大夫,是所以顯設之也。修冠弁衣裳,黼黻文章,琱琢刻縷,皆有等差,是所以粉飾之也。故自天子至於庶人,莫不稱其能,得其意,安樂其事,是所同也。若夫重色而成文,累味而備珍,則聖人所以分賢愚,明貴賤。故道得則澤流群生,而福歸王公,澤流群生則下安而和,福歸王公則上尊而榮。百姓皆懷安和之心,而樂戴其上,夫是之謂下治而通。下治而上通,頌聲之所以興也。《詩》曰:“降福簡簡,威儀昄昄。既醉既飽,福祿來反。”

第三十二章

聖人養性而御六氣,持一命而節滋味,奄治天下,不遺其小,存其精神,以補其中,謂之志。《詩》曰:“不競不絿,不剛不柔。”言得中也。

第三十三章

朝廷之士為祿,故入而不能出。山林之士為名,故往而不能返。入而亦能出,往而亦能返,通移有常,聖也。《詩》曰:“不競不絿,不剛不柔。”言得中也。

第三十四章

孔子侍坐於季孫,季孫之宰通曰:“君使人假馬,其與之乎?”孔子曰:“吾聞君取於臣謂之取,不曰假。”季孫悟,告宰通,曰:“自今以往,君有取謂之取,無曰假。”故孔子正假馬之名,而君臣之義定矣。《論語》曰:“必也正名乎。”《詩》曰:“君子無易由言。”言名正也。

韓詩外傳卷第六

第一章

比干諫而死。箕子曰:“知不用而言,愚也。殺身以彰君之惡,不忠也。二者不可,然且為之,不祥莫大焉。”遂解髪佯狂而去。君子聞之曰:“勞矣箕子!盡精神,竭其忠愛。見比干之事免其身,仁知之至。”《詩》曰:“人亦有言,靡哲不愚。”

第二章

齊桓公見小臣,三往不得見。左右曰:“夫小臣國之賤臣也,君三往而不得見,其可已矣。”桓公曰:“惡!是何言也?吾聞之,布衣之士,不欲富貴,不輕身於萬乘之君。萬乘之君,不好仁義,不輕身於布衣之士。縱夫子不欲富貴可也,吾孬仁義不可也。”五往而得見也。天下諸侯聞之,謂桓公猶下布衣之士,而況國君乎?於是相率而朝,靡有不至。桓公之所以九合諸侯,一匡天下者,此也。《詩》曰:“有覺德行,四國順之。”

第三章

賞勉罰偷,則民不怠。兼聽齊明,則天下歸之。然後明其分職,考其事業,較其官能,莫不治理,則公道達而私門塞,公義立而私事息。如是則得厚者進,而佞諂者止,食戾者退,而廉節者起。《周制》曰:“先時者死無赦。”人之事使,如耳目鼻口之不可相借也。故曰:職分而民不慢,次定而序不亂,兼聽齊明而事不留。如是則群下百吏,莫不修己,然後敢安仕。誠能然後敢受職。小人易心,百姓易俗,奸宄之屬莫不反愨。夫是之為政教之極,。則不可加矣。《詩》曰:“籲謨定命,遠猷辰告。敬慎威儀,惟民之則。”

第四章

子路治蒲三年,孔子過之,入其境而善之,曰:“善哉!由恭敬以信矣。”入其邑,曰:“善哉1由忠信以寬矣。”至其庭,曰:“善哉!由明塞以斷矣。”子貢執轡而問曰:“夫子未見由,而三稱善,可得聞乎?”孔子曰:“我入其境,田疇甚易,草萊甚闢。此恭敬以信,故其民盡力。入其邑,墉屋甚尊,樹木甚茂。此忠信以寬,故其民不偷。入其庭,甚閒,故其民不擾也。”《詩》曰:“夙興夜寐,灑掃庭內。”

第五章

古者必有命民,民有能敬長憐孤,取捨好讓居事力者,命於其君,命然後得乘飾車駢馬。未得命者不得乘,乘者皆有罰。故其民雖有餘財侈物,而無禮義功德,則無所用。故其民皆興仁義而賤財利。賤財利則不爭,則強不陵弱,眾不暴寡,是唐虞之所以舉象刑,而民莫犯法。民莫犯法,而亂斯止矣。《詩》曰:“告爾人民,謹爾侯度,用戒不虞。”

第六章

天下之辯有三至三勝,而辭直為下。辯者,別殊類,使不相害,序異端,使不相悖,輸志通意,揭其所謂,使人預知焉,不務相迷也。是勝者不失所守,不勝者得其所求,故辯可觀也。夫繁文以相假,飾辭以相悖,數譬以相移,外人之身使不得反其意,則論使然後害生也。夫不疏其指而弗知謂之隱,外意外身謂之諱,幾廉何跌謂之移,指緣謬辭謂之茍。四者君子所不為也,故理可同睹也。夫隱、諱、移、茍,爭言競為而後息,不能無害其為君子也,故君子不為也。《論語》曰:“君子於其言,無所茍而已矣。”《詩》曰:“無易由言,無曰茍矣。”

第七章

吾語子,夫服人之心,高上尊貴不以驕人,聰明聖知不以幽人,勇猛強武不以侵人,齊給便捷不以欺誣人。不能則學,不知則問。雖知必讓,然後為知。遇君則修臣下之義,出鄉則修長幼之義,遇長老則修子弟之義,遇等夷則修朋友之義,遇少而賤者則修告道寬裕之義。故無不愛也,無不敬也,無與人爭也,曠然而天地苞萬物也。如是,則老者安之,少者懷之,朋友信之。《詩》曰:“惠於朋友,庶民小子,子孫承承,萬民靡不承。”

第八章

仁者必敬其人。敬其人有道,遇賢者則愛親而敬之,遇不肖者則畏疎而敬之。其敬一也,其情二也。故夫忠信端愨而不害傷,則無接而不然,是仁之質也。仁以為質,義以為理,開口無不可以為人法式者。《詩》曰:“不僭不賊,鮮不為則。”

第九章

子曰:“不學而好思,雖知不廣矣。學而慢其身,雖學不尊矣。不以誠立,雖立不久矣。誠未著而好言,雖言不信矣。美材也,而不聞君子之道,隱小物以害大物者,災必及其身矣。”《詩》曰:“其何能淑,載胥及溺。”

第十章

民勞思佚,治暴思仁,刑危思安,國亂思天。《詩》曰:“靡有旅力,以念穹蒼。”

第十一章

問者曰:“古之知道者曰先生,何也?”曰:“猶言先醒也。不聞道術之人,則冥於得失。不知治亂之所由,故世主有先生者,有後生者,有不生者。昔者楚莊王謀事而當,居有憂色。申公巫臣問曰:‘王何為有憂也?’莊王曰:‘吾聞諸侯之德,能自取師者王,能自取友者霸,而與居不若其身者亡。以寡人之不肖也,諸大夫之論莫有及於寡人,是以憂也。’莊王之德宜君人,威服諸侯,曰猶恐懼,思索賢佐,此其先生者也。昔者宋昭公出亡,謂其御曰:‘吾知所以亡矣。’御者曰:‘何哉?’昭公曰:‘吾被服而立,侍御者數十人,無不曰吾君麗者也。吾發言動事,朝臣數百人,無不曰吾君聖者也。吾外內不見吾過失,是以亡也。’於是改操易行,安義行道,不出二年而美聞於宋。宋人迎而復之,諡為昭。此其後生者也。昔郭君出郭,謂其御者曰:‘吾渴欲飲。’御者進清酒。曰:‘吾飢欲食。’御者進幹脯粱糗。曰:‘何備也?’御者曰:‘臣儲之。’曰:‘奚儲之?’御者曰:‘為君之出亡而道飢渴也。’曰:‘子知吾且亡乎?’御者曰:‘然。’曰:‘何以不諫也?’御者曰:‘君喜道諛而惡至言。臣欲進諫,恐先郭亡,是以不諫也。’郭君作色而怒曰:‘吾所以亡者,誠何哉?’御轉其辭曰:‘君之所以亡者,太賢。’曰:‘夫賢者所以不為存而亡者,何也?’御曰:‘天下無賢而君獨賢,是以亡也。’曰:‘嗟呼!夫賢人如此苦乎?’於是身倦力解,枕御膝而臥。御自易以備,疎行而去。身死中野,為虎狼所食。此其不生者。故先生者,當年而霸,楚莊王是也。後生者,三年而復,宋昭公是也。不生者,死中野,為虎狼所食,郭君是也。”《詩》曰:“聽言則對,誦言如醉。”

第十二章

由常弒簡公,乃盟於國人曰:“不盟者死及家。”石他曰:“古之事君者,死其君之事。舍君以全親,非忠也。舍親以死君之事,非孝也。他則不能。然不盟是殺吾親也,從人而盟,是背吾君也。嗚呼!生乎亂世不得正行,劫乎暴人,不得全義。悲夫!”乃進盟以免父母,退伏劍以死其君,聞之者曰:“君子哉!安之命矣。”《詩》曰:“人亦有言,進退惟谷。”

第十三章

《易》曰:“困於石,據於蒺藜,入於其宮,不見其妻,兇。”此言困而不見據賢者也。昔者秦繆公困於殽,疾據五羖大夫、蹇叔、公孫支而小霸。晉文公困於驪氏,疾據咎犯、趙衰、介子推而遂為君。越王勾踐困於會稽,疾據范蠡、大夫種而霸南國。齊桓公困於長勺,疾據管仲、甯戚、隰朋而匡天下。此皆困而知廣告據賢人者也。夫困而不知廣告據賢人而不亡地,未嘗有之也。《詩》曰:“人之雲亡,邦國殄瘁。”無善人之謂也。

第十四章

孟子說齊宣王而不說。淳于髠侍。孟子曰:“今說公之君,公之君不說,意者其未知善之為善乎?”淳于髠曰:“夫子亦誠無善耳。昔者瓠巴鼓取長瑟而潛魚出聽,伯牙鼓琴而六馬仰秣。魚馬猶知善之為善,而況君人者也?”孟子曰:“夫電雷之起也,破竹折木,震驚天下,而不能使聾者卒有聞。日月之明,徧照天下,而不能使盲者卒有見。今公之君若此也。”淳于髠曰:“不然。昔者揖封生高商,齊人好歌。杞梁之妻悲哭,而人稱詠。夫聲無細而不聞,行無隱而不形。夫子茍賢,居魯而魯國之削,何也?”孟子曰:“不用賢,削何有也?吞舟之魚不居潛澤,度量之土不居汙世。夫蓻冬至必雕,吾亦時矣。《詩》曰:‘不自我先,不自我後。’非遭雕世者歟?”

第十五章

孔子曰:“可與言終日而不倦者,其惟學乎。其身體不足觀也,勇力不足憚也,族姓不足稱也,宗宜不足道也,然而可以聞於四方,而昭於諸侯者,其惟學乎。”《詩》曰:“不愆不忘,率由舊章。”夫學之謂也。

第十六章

子曰:“不知命,無以為君子。”言天之所生,皆有仁義禮智順善之心。不知天之所以命生,則無仁義禮智順善之心。無仁義禮智順善之心,謂之小人。故曰:“不知命,無以為君子。”《小雅》曰:“天保定爾,亦孔之固。”言天之所以仁義禮智,保定人之甚固也。《大雅》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彝,好是懿德。”言民之秉德以則天也。不知所以則天,又焉得為君子乎?

第十七章

王者必立牧,方三人,使窺遠牧眾也。遠方之民有飢寒而不得衣食,有獄訟而不平其冤,失賢而不舉者,入告乎天子。天子於其君之朝也,捧揖而進之,曰:“噫,朕之政教有不得爾者耶?如何乃有飢寒而不得衣食,有獄訟而不平其冤,失賢而不舉?”然後其君退而與其卿大夫謀之。遠方之民聞之,皆曰:“誠天子也!夫我居之僻,見我之近也,我居之幽,見我之明也。可欺乎哉?”故牧者所以開四門,明四目通四聰也。《詩》曰:“邦國若否,仲山甫明之。”此之謂也。

第十八章

楚莊王伐鄭。鄭伯肉袒,左把茅旌,右執鸞召,以進言於莊王,曰:“寡人無良邊陲之臣,以幹大禍使大國之君沛焉,遠辱至此。”莊王曰:“君之不令臣,是以使寡人得見君之玉面也,而微至乎此。”莊王受節,左右麾楚軍退舍七里。盜竊子重進諫曰:“夫南郢之與鄭,相去數千裡,大夫死者數人,廝役死者數百人。今克而弗有,無乃失民臣之力乎?”莊王曰:“吾聞古者杆者不穿,皮不蠹,不出於四方,以是見君子之重禮而賤財也,要其人,不要其土。人告以從而不捨,不祥也。吾以不祥立乎天下,災及吾身,何取之有?”既,晉之救鄭者至,曰:“請戰。”莊王許之。將軍子重進諫曰:“晉,強國也,道近兵銳,楚師奄罷,君其勿許。”莊王曰:“不可。強者我避之,弱者我威之,是寡人無以立乎天下也。”乃遂還師以逆晉冦。莊王援王桴而鼓之,晉師大敗,士卒奔者爭舟而指可掬也。莊王曰:“噫!吾兩君不相好,百姓何罪!”乃退楚師以佚晉冦。《詩》曰:“柔亦不茹,剛亦不吐,不侮鰥寡,不畏強禦。”莊王之謂也。

第十九章

君子崇人之德,揚人之美,非道諛也。正言直行,指人之過,非毀疵也。詘柔順從,剛強猛毅,與物周流,道德不外。《詩》曰:“柔亦不茹,剛亦不吐,不侮矜寡,不畏強禦。”

第二十章

衛靈公晝寢而起,志氣益衰,使人馳召勇士公孫悁,道遭行人卜商。卜商曰:“何驅之疾也?”對曰:“公晝寢而起,使我召勇士公孫悁。”子夏曰:“微悁,而勇者若悁者可乎?”御者曰:“可。”子夏曰:“載我而反。”至,君曰:“至子召勇士,何為召儒?”使者曰:“行人曰:‘微悁,而勇若悁者可乎?’臣曰:‘可。’即載與來。”君曰:“諾,延先生上。趣召公孫悁。”俄而悁至,入門杖劍疾呼,曰:“商下!我存若頭。”子夏顧叱之,曰:“咄!內劍。吾將與若言勇。”於是君令悁內劍而上。子夏曰:“來!吾寒暑假與子從君而西見趙簡子,簡子披髪杖矛而見我君。我從十三行之後,趨而進曰:‘諸侯相見,不宜朝服。君不朝服,行人卜商將以頸血濺君之服矣。’使反朝服而見吾君者,子耶我耶?”悁曰:“子也。”子夏曰:“子之勇不若我一矣。又與子從君而東至阿,遭齊君重鞇而坐。吾君單鞇而坐。我從十三行之後,趨而進曰:‘禮,諸侯相見,不宜相臨以庶。’揄其一鞇而去之者,子耶我耶?”悁曰:“子也。”子夏曰:“子之勇不若我二矣。又與子從君於囿中,於是兩冦肩逐我君,拔矛下格而還之者,子耶我耶?”悁曰:“子也。”子夏曰:“子之勇不若我三矣。所貴為士者,上不攝萬乘,下不敢敖乎匹夫,外立節矜而敵不侵擾,內禁殘害而君不危殆,是士之所長而君子之所致貴也。若夫以長掩短,以眾暴寡,凌轢無罪之民,而成威於閭巷之間者,是士之甚毒而君子之所致惡也,眾之所誅鋤也。《詩》曰:‘人而無儀,不死何為!’夫何以論勇於人主之前哉!”於是靈公避席抑手曰:“寡人雖不敏,請從先生之勇。”《詩》曰:“不侮矜寡,不畏強禦。”卜先生之謂也。

第二十一章

孔子行,簡子將殺陽虎,孔子似之,帶甲以圍孔子舍。子路慍怒,奮戟將下。孔子止之曰:“由!何仁義之寡裕也。丘之罪也。若我非陽虎而以我為陽虎,則非丘之罪也。命也夫!歌予和若。”子路歌,孔子和之,三斚而圍罷。《詩》曰:“來游來歌。以陳盛德之和而無為也。

第二十二章

《詩》曰:“愷悌君子,民之父母。”君子為民父母何如?曰:君子者,貌恭而行肆,身儉而施博,故不肖者不能逮也。殖盡於己,而區略於人,故可盡身而事也。篤愛而不奪,厚施而不伐。見人有善,欣然樂之,見人不善,惕然掩之,有其過而兼包之。授衣以最,授食以多。法下易由,事寡易為。是以中立而為人父母也。築城而居之,別由而養之,立學以教之。使人知親尊。親尊故父服斬縗三年,為民父母之謂也。

第二十三章

事強暴之國難,使強暴之國事我易。事之以貨寶,則寶單而交不結。約契盟誓,則約定而反無日。割國之錙錘以賂之,則割定而欲無厭。事之彌順,其侵之愈甚,必致寶單國舉而後已。雖左堯右舜,未有能以此道免者也。故非有聖人之道,特以巧敏拜請畏事之,則不足以持國安身矣。故明君不道也。必修禮以齊朝,正法以齊官,平政以齊下,然後禮義節奏齊乎朝,法則度量正乎官,忠信愛利刑乎下。行一不義,殺一無罪,而得天下不為也。故近者競親而遠者致願。上下一心,三軍同力。名聲足以薫炙之,威強足以一齊之,則拱揖指麾,而強暴之國莫不趨使如赤子歸慈母者,何也?仁形義立,教誠愛深。故《詩》曰:“王猷允塞,徐方既來。”

第二十四章

勇士一呼而三軍皆避,出之誠也。昔者楚熊渠子夜行。見寢石以為伏虎,彎弓而射之,沒金飲羽,下視知其石也,因復射之,矢躍無跡。熊渠子見其誠心,心金石為之開,而況人乎?夫倡而不和,動而不僨,中心有不合者矣。夫不降席而匡天下者,求之己也。孔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先王之所以拱揖指麾而四海賓服者,誠德之至也,色以形於外也。《詩》曰:“王猷允塞,徐方既來。”

第二十五章

昔者趙簡子薨而未葬,而中牟畔之。既葬五日,襄子興師而攻之,圍未匝,而城自壞者十丈。襄子擊金而退之。軍吏諫曰:“君誅中牟之罪而城自壞,是天助也。君曷為而退之?”襄子曰:“吾聞之於叔向曰:‘君子不乘人於利,不厄人於險。’”使修其城然後攻之。中牟聞其義而請降,曰:“善哉!襄子之謂也。”《詩》曰:“王猷允塞,徐方既來。”

第二十六章

威有三術。有道德之威者,有暴察之威者,有狂妄之威者。此三威不可不審察也。何謂道德之威?曰:禮樂則修,分義則明,舉措則時,愛利則刑。如是,則百姓貴之如帝王,親之如父母,畏之如神明。故賞不用而民勸,罰不加而威行。是道德之威也。何謂暴察之威?曰:禮樂則不修,分義則不明,舉措則不時,愛利則不刑。然而其禁非也察,其誅不服也審,其刑罰繁而信,其誅殺猛而必,闇然如雷擊之,如牆壓之。百姓劫則致畏,怠則傲上,執拘則聚,遠間則散。非劫之以刑勢,振之以誅殺,則無以有其下。是暴察之威也。何謂狂妄之威?曰:無愛人之心,無利人之事,而日為亂人之道。百姓讙譁,則從而放執於刑灼。不知人心,悖逆無理,是以水旱為之不時,年穀以之不升。愁哀而無所告訴,比周憤潰以離上,傾覆滅亡,可立而待。是狂妄之威也。夫道德之威,成乎眾強。暴察之威,成乎危弱。狂妄之威,成乎滅亡。故威名同而吉凶之效遠矣。故不可不審察也。《詩》曰:“昊天疾威,天篤降喪,瘨我饑饉,民卒流亡。”

第二十七章

晉平公遊於西河而樂,曰:“安得賢士與之樂此也!”船人盍胥跪而對曰:“主君亦不好士耳。夫珠出於江海,玉出於崑山,無足而至者,猶主君之好也。士有足而不至者,蓋主君無好士之意耳。何患於無士乎?”平公曰:“吾食客門左千人,門右千人,朝食不足,夕收市賦,暮食不足,朝收市賦。吾可謂不好士乎?”盍胥對曰:“夫鴻鵠一舉千里,所恃者六翮爾。背上之毛,腹下之毳,益一把,飛不為加高,損一把,飛不為加下。今君之食客門左門右各千人,亦有文翮在其中矣。將皆背上之毛腹下之毳耶?”《詩》曰:“謀夫孔多,是用不就。”此之謂也。

韓詩外傳卷第七

第一章

齊宣王謂田過曰:“吾聞儒者喪親三年,喪君三年,君與父孰重?”田過對曰:“殆不如父重。”宣王忿然,曰:“曷為士去親而事君?”田過對曰:“非君之土地無以處吾親,非君之祿無以養吾親,非君之爵無以尊顯吾親。受之於君,致之於親。凡事君,以為親也。”宣王悒然無以應之。《詩》曰:“王事靡盬,不遑將父。”

第二章

趙王使人於楚,鼓瑟而遺之,曰:“必如吾言,慎無失吾言。”使者受命,伏而不起,曰:“大王鼓瑟未嘗若今日之悲也。”王曰:“然,瑟固方調。”使者曰:“調則可記其柱。”王曰:“不可。天有燥溼,弦有緩隱,柱有推移,不可記也。”使者曰:“臣請藉此以喻。楚之去趙也千有餘裡,亦有吉凶之變,兇則吊之,吉則賀之,猶柱之有推移,不可記也。故明王之使人也,必慎其所使,既使之,任之以心,不任以辭也。”《詩》曰:“莘莘征夫,每懷靡及。”

第三章

齊有隱士東郭先生梁石君。當曹相國為齊相也,客謂匱生曰:“夫東郭先生梁石君,世之賢士也。隱於深山,終不詘身下志以求仕者也。吾聞先生得謁曹相國,願先生為之先。臣裡婦與裡母相善。婦見疑盜肉,其姑去之,恨而告於裡母,裡母曰:‘安行。今令姑呼汝。’即束蘊請火去婦之家,曰:‘吾犬爭肉相殺,請火治之。’姑乃直使人追去婦還之。故里母非談說之士,束蘊請火,非還婦之道也,然物有所感,事有適可。何不為之先?”匱生曰:“愚恐不及。然請盡力為東郭先生梁石君束蘊請火。”於是乃見曹相國曰:“臣之裡有夫死三日而嫁者,有終身不嫁者。則自為娶,將何娶焉?”相國曰:“吾亦娶其終身不嫁者耳。”匱生曰:“齊有隱士東郭先生梁石君,世之賢士也。隱於深山,終不詘身下志以求仕。相國娶婦,欲娶其不嫁者,取臣獨不取其不仕之臣耶?”於是曹相國因匱生帛安車迎東郭先生梁石君,厚客之。《詩》曰:“既見君子,我心則降。”

第四章

孔子曰:“昔者周公事文王,行無專制,事無由己,身若不勝衣,言若不出口,有奉持於前,洞洞焉若將失之,可謂能子矣。武王崩,成王幼,周公承文武之業,履天子之位,聽天下之政,徵夷狄之亂,誅管蔡之罪,抱成王而朝諸侯,誅賞制斷,無所顧問,威動天地,振恐海內,可謂能武矣。成王壯,周公致政,北面而事之,請然後行,無伐矜之也,可謂能臣矣。故一人之身,能三變者,所以應時也。”《詩》曰:“左之左之,君子宜之,右之右之,君子有之。”

第五章

傳曰:鳥之美羽勾喙者,鳥畏之。魚之侈口垂腴者,魚畏之。人之利口贍辭者,人畏之。是以君子避三端:避文士筆端,避武士之鋒端,避辯士之舌端。《詩》曰:“我友敬矣!讒言其興。”

第六章

孔子困於孫蔡之間,即三經之席,七日不食藜羹不糝,弟子有飢色,讀《詩》《書》習禮樂不休。子路進諫曰:“為善者,天報之以福。為不善者,天報之以禍。今夫子積德累仁,為善久矣。意者尚有遺行乎,奚居之隱也?”孔子曰:“由來!汝小人也,未講於論也。居吾語汝。子以知者為無罪乎,則王子比干何為刳心而死?子以義者為聽乎,則伍子胥何為抉目而懸吳東門?子以廉者為用乎,則伯夷叔齊何為餓於首陽之山?子以忠者為用乎,則鮑叔何為而不用,葉公子高終身不仕,鮑焦抱木而立,子推登山而燔?故君博學深謀,不遇時者眾矣。豈獨入哉?賢不肖者材也。遇者時也。今無有時,賢安所用哉?故虞舜耕於歷山之陽,立為天子,其遇堯也。傳說負土而版築,以為大夫,其遇武丁也。伊尹故有莘氏僮也,負鼎操俎調五味,而立為相,其遇湯也。呂望行年五十,賣食棘津,年七十屠於朝歌,九十乃為天子師,則遇文王也。管夷吾束縛自檻車,以為仲父,則遇齊桓公也。百里奚自賣五羊之皮,為秦伯牧牛,舉為大夫,則遇繆公也。虞丘名聞於天下,以為令尹,讓於孫叔敖,則遇楚莊王也。伍子胥前功多,後戮死,非知有盛衰也,前遇闔閭,後遇夫差也。夫驥罷鹽車,此非無形容也,莫知之也。使驥不得伯樂,安得千里之足?造父亦無千里之手矣。夫蘭茝身於茂林之中,深山之間,不為人莫見之故不蒼。夫學者非為通也。為窮而不困,憂而志不衰,先知禍福之終始,而心無惑焉。故聖人隱居深念,獨聞獨見。夫舜亦賢聖矣,南面而治天下,惟其遇堯也。使舜居桀紂之世,能自免於刑戮之中,則為善矣,亦何位之有?桀殺關龍逢,紂殺王子比干,當此之時,豈關龍逢無知,而王子比干不慧乎哉?此皆不遇時也。故君子務學,修身端行而須其時者也。子無惑焉。”《詩》曰:“鶴鳴九皋,聲聞於天。”

第七章

曾子曰:“往而不可還者親也。至而不可加者年也。是故孝子欲養,而親不待也。木欲直,而時不待也。是故椎牛而祭墓,不如雞豚逮親存也。故吾嘗仕為吏,祿不過鍾釜,尚猶欣欣而喜者,非以為多也,樂其逮親也。既沒之後,吾嘗南遊於楚,得尊官焉,堂高九仞,轉轂百乘,猶北鄉而泣涕者,非為賤也,悲不逮吾親也。故家貧親老不擇官而仕。若夫信其志,約其親者,非孝也。《詩》曰:“有母之屍雍。”

原文屬公有領域。本頁先刊原文,白話對照尚未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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