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氏家训 · 第 4 卷
夫君子之处世贵能有益于物耳不徒髙谈虚论左琴右书以费人君禄位也国之用材大较不过六事一则朝廷之臣取其鉴达治体经纶慱雅二则文史之臣取其著述宪章不忘前古三则军旅之臣取其断决有谋强干习事四则藩屏之臣取其明练风俗清白爱民五则使命之臣取其识变从宜不辱君命六则兴造之臣取其程功节费开略有术此则皆勤学守行者所能办也人性有长短岂责具美于六涂哉但当皆晓指趣能守一职便无媿耳吾见世中文学之士品藻古今若指诸掌及有试用多无所堪居承平之世不知有丧乱之祸处庙堂之下不知有战阵之急保俸禄之资不知有耕稼之苦肆吏民之上不知有劳役之勤故难可以应世经务也晋朝南渡优借士族故江南冠带有才干者擢为令仆以下尚书郎中书舍人已上典掌机要其余文义之士多迂诞浮华不涉世务纎微过失又惜行捶楚所以处于清名益获其短也至于台阁令史主书监帅诸王籖省并晓习吏用济办时须纵有小人之态皆可鞭杖肃督故多见委使葢用其长也人每不自量举世怨梁武帝父子爱小人而防士大夫此亦眼不能见其睫耳梁世士大夫皆尚襃衣博带大冠髙履出则车舆入则扶侍郊郭之内无乘马者周正为宣城王所爱给一果下马常服御之举朝以为放达至乃尚书郎乘马则纠劾之及侯景之乱肤脆骨柔不堪行步体羸气弱不耐寒暑坐死仓猝者往往而然古人欲知稼穑之艰难斯葢贵谷务本之道也夫食为民天民非食不生矣三日不粒父子不能相存耕种之茠鉏之刈获之载积之打拂之簸之凢几涉手而入仓廪安可轻农事而贵末业哉江南朝士因晋中兴南渡江卒为羁旅至今八九世未有力田悉资俸禄而食耳假令有者皆信僮仆为之未尝目观起一墢土耘一株苗不知几月当下几月当收安识世间余务乎故治官则不了营家则不办皆优闲之过也
君子处世,贵在能有益于物,不只是高谈虚论、左琴右书来耗费人君的禄位。国家用材,大概不过六事:一是朝廷之臣,取其鉴达治体、经纶博雅;二是文史之臣,取其著述宪章、不忘前古;三是军旅之臣,取其断决有谋、强干习事;四是藩屏之臣,取其明练风俗、清白爱民;五是使命之臣,取其识变从宜、不辱君命;六是兴造之臣,取其程功节费、开略有术。这些都是勤学守行的人所能办的。人性有长短,哪能责求六途都美?但应当都晓得旨趣,能守一职便无愧了。我看见世上文学之士品评古今像指着手掌,等到试用,多无所堪。处在承平之世不知道有丧乱之祸,处在庙堂之下不知道有战阵之急,保着俸禄之资不知道有耕稼之苦,放肆于吏民之上不知道有劳役之勤,所以难以应世经务。晋朝南渡优待士族,所以江南冠带有才干的,提拔为令仆以下、尚书郎中书舍人以上,典掌机要;其余文义之士多迂诞浮华、不涉世务,纤微过失又舍不得捶楚,所以放在清名上更暴露短处。至于台阁令史、主书监帅、诸王签省,都晓习吏用、办得了当时所需,纵有小人的态,都可以鞭杖肃督,所以多见委任,是用其所长。人每每不自量,举世怨梁武帝父子爱小人而底本此字为生僻字,转录后失落士大夫,这也是眼睛不能看见自己的睫毛。梁世士大夫都崇尚褒衣博带、大冠高履,出则车舆,入则扶侍,郊郭之内没有乘马的。周。底本此字为生僻字,转录后失落。正为宣城王所爱,给一匹果下马,常常骑它,举朝以为放达;至于尚书郎乘马就被纠劾。等到侯景之乱,肤脆骨柔,不堪行步,体弱气弱,不耐寒暑,坐着就死在仓猝之间的往往如此。古人想知道稼穑的艰难,这大概是贵谷物、务根本的道理。食是民的天,民没有食就不能生。三日不吃粮食,父子不能相存。耕种、除草、收割、装载堆积、打场、簸。底本此字为生僻字,转录后失落。凡几经手才入仓廪,哪能轻农事而贵末业呢?江南朝士因晋中兴南渡,终于成为羁旅,至今八九世没有力田,全靠俸禄而食。假使有田的,都听任僮仆去做,未曾亲眼刨一锹土、耘一株苗,不知道几月该下种、几月该收,哪能懂得世间其余事务?所以做官则不了,营家则不办,都是优闲的过错。
省事篇第十二
铭金人云无多言多言多败无多事多事多患至哉斯戒也能走者夺其翼善飞者减其指有角者无上齿丰后者无前足葢天道不使物有兼焉也古人云多为少善不如执一鼯鼠五能不成伎术近世有两人朗悟士也性多营综畧无成名经不足以待问史不足以讨论文章无可传于集録书迹未堪以留爱翫卜筮射六得三医药治十差五音乐在数十人下弓矢在千百人中天文画绘棊博鲜卑语煎胡桃油链锡为银如此之类畧得梗槩皆不通熟惜乎以彼神明若省其异端当精妙也上书陈事起自战国逮于两汉风流弥广原其体度攻人主之长短谏诤之徒也讦羣臣之得失讼诉之类也陈国家之利害对防之伍也带私情之与夺游说之俦也总此四涂贾诚以求位鬻言以干禄或无丝毫之益而有不省之困幸而感悟人主为时所纳初获不赀之赏终陷不测之诛则严助朱买臣吾丘寿王主父偃之类甚众良史所书葢取其狂狷一介论政得失耳非士君子守法度者所为也今世所覩怀瑾瑜而握兰桂者悉耻为之守门诣阙献书言计率多空薄髙自矜夸无经畧之大体咸糠粃之防事十条之中一不足采纵合时务已漏先觉非谓不知但患知而不行耳或被发奸私面相酬证事途迥冗飜惧尤人主外护声教脱加含养此乃侥幸之徒不足与比肩也谏诤之徒以正人君之失尔必在得言之地当尽匡賛之规不容茍免偷安垂头塞耳至于就养有方思不出位干非其任斯则罪人故表记云事君逺而谏则谄也近而不谏则尸利也论语曰未信而谏人以为谤已也君子当守道崇徳蓄价待时爵禄不登信由天命须求趋竞不顾羞慙比较材能斟量功伐厉色声东怨西怒或有刼持宰相瑕疵而获酬谢或有諠聒时人视聴求见发遣以此得官谓为才力何异盗食致饱窃衣取温哉世见躁竞得官者便为弗索何获不知时运之来不然亦至也见静退未遇者便为弗为胡成不知风云不与徒求无益也凢不求而自得求而不得者焉可胜算乎齐之季世多以财货托附外家諠动女谒拜守宰者
金人铭上说:不要多言,多言多败;不要多事,多事多患。这个警戒好极了。能跑的被夺去翅膀,善飞的被减了指爪,有角的没有上齿,后部丰满的没有前足,大概天道不让物有兼备。古人说:做得多而善的少,不如专执一样。鼯鼠有五种能耐,不成技艺。近世有两个人,是朗悟之士,性情多所经营综理,几乎没有成名:经不足以待问,史不足以讨论,文章没有可传到集录的,书迹不堪留作爱玩,卜筮射六得三,医药治十愈五,音乐在数十人之下,弓矢在千百人中,天文、画绘、棋博、鲜卑语、煎胡桃油、炼锡为银,如此之类略得梗概,都不精通。可惜啊,以他们的神明,如果省去异端,应当精妙。上书陈事起自战国,到了两汉风流更广。推原它的体度:攻人主的长短,是谏诤之徒;揭群臣的得失,是讼诉之类;陈国家的利害,是对底本此字为生僻字,转录后失落之伍;带着私情的与夺,是游说之俦。总这四途,卖诚来求位,鬻言来求禄,或没有丝毫之益而有不被省察的困窘。幸而感悟人主、为时所纳,起初获得不可计量的赏,终于陷入不测之诛,则严助、朱买臣、吾丘寿王、主父偃之类很多。良史所写,大概只取他们狂狷一介、论政得失罢了,不是士君子守法度的人所做的。今世所见怀瑾握瑜的人,都耻于这样做。守门诣阙献书言计,大多空薄、高自矜夸,没有经略的大体,都是糠秕之底本此字为生僻字,转录后失落事,十条之中一条不足采。即使合于时务,也已经是先觉所漏,不是不知道,只患知而不行。或被揭发奸私、当面酬证,事途曲折,反而惧怕。底本此字为生僻字,转录后失落。尤。人主对外要维护声教,偶尔加以含养,这乃是侥幸之徒,不足与他们比肩。谏诤之徒是用来正人君之失的,必须在得言之地,应当尽匡赞的规矩,不容苟免偷安、垂头塞耳。至于就养有方、思不出位,干预不是自己的职任,那就是罪人。所以《表记》说:事君,距离远而谏就是谄,近而不谏就是尸位取利。《论语》说:还没被信任而谏,人以为谤己。君子应当守道崇德,蓄积声价等待时机,爵禄不登,诚然由于天命。须求奔走竞争、不顾羞惭,比较材能、斟量功伐,厉色。底本此字为生僻字,转录后失落。声,东怨西怒;或有挟持宰相瑕疵而获酬谢的,或有喧哗聒噪时人视听求被发遣的,靠这个得官,称为才力,与盗食致饱、窃衣取暖有什么两样?世人看见躁竞得官的,便以为不索取哪能获得,不知道时运来了不求也会到;看见静退未遇的,便以为不做哪能成,不知道风云不给,徒然求也无益。凡不求而自得、求而不得的,哪里数得尽?齐的季世,多用财货托附外家,喧动女谒来拜守宰的
印组光华车骑辉赫荣兼九族取贵一时而为执政所患随而伺察旣以得利必以利治微染风尘便乖肃正坑穽殊深疮痏未复纵得免死莫不破家然后噬脐亦复何及吾自南及北未尝一言与时人论身分也不能通达亦无尤焉王子晋云佐饔得尝佐鬭得伤此言为善则预为恶则去不欲党人非义之事也凢损于物皆无与焉然而穷鸟入怀仁人所悯况死士归我当弃之乎伍员之托渔舟季布之入广柳孔融之藏张俭孙髙之匿赵岐前代之所贵而吾之所行也以此得辠甘心瞑目至如郭解之代人报雠灌夫之横怒求地游侠之徒非君子之所为也如有逆乱之行得辠于君亲者又不足防焉亲友之迫危难也家财巳力当无所吝若横生图计无理请谒非吾教也墨翟之徒世谓热腹杨朱之侣世谓冷肠肠不可冷腹不可热当以仁义为节文尔前在修文令曹有山东学士与闗中太史竞厯凢十余人纷纭累嵗内史牒付议官平之吾执论曰大抵诸儒所争四分并减分两家尔厯象之要可以晷景测之今验其分至薄蚀则四分防而减分宻防者则称政令有寛猛运行致盈缩非算之失也宻者则云日月有迟速以术求之预知其度无灾祥也用防则藏奸而不信用宻则任数而违经且议官所知不能精于讼者以浅裁深安有肯服既非格令所司幸勿当也举曹贵贱咸以为然有一礼官耻为此议苦欲留连强加考覈机杼既薄无以测量还复采访讼人窥望长短朝夕聚议寒暑烦劳背春涉冬竟无与夺怨诮滋生然而退终为内史所迫此好名好事之辱也
印绶光华,车骑辉赫,荣及九族,取贵一时,而被执政所患,随即伺察。既已得利,必因利被治,稍微沾染风尘便乖离肃正,坑阱很深,疮痏未复,即使免死,莫不破家,然后噬脐又哪里来得及?我从南到北,未尝一句话与时人论身分,虽然不能通达,也没有怨尤。王子晋说:佐饔得尝,佐斗得伤。这是说为善就参预,为恶就离开,不想结党于不义之事。凡有损于物的,都不要参与。然而穷鸟投入怀里,仁人所悯,何况死士归我,应当抛弃吗?伍员托身渔舟,季布藏入广柳车,孔融藏匿张俭,孙嵩藏匿赵岐,是前代所贵、也是我所行的。因此得罪,我甘心瞑目。至于郭解替人报仇、灌夫横怒求地,游侠之徒,不是君子所做的。如果有逆乱之行、得罪于君亲的,又不足底本此字为生僻字,转录后失落。亲友迫于危难,家财己力应当无所吝惜;如果横生图计、无理请谒,不是我的教导。墨翟之徒世上称为热腹,杨朱之侣世上称为冷肠。肠不可冷,腹不可热,应当以仁义为节度。从前在修文令曹,有山东学士与关中太史争论历法,共十余人,纷纭几年,内史发文交付议官平议。我执论说:大抵诸儒所争,不过四分历与减分历两家。历象的要领可以用日影来测。如今验证分至薄蚀,则四分底本此字为生僻字,转录后失落而减分密底本此字为生僻字,转录后失落。疏的就称政令有宽猛、运行致盈缩,不是计算的失误;密的就说日月有迟速,用术推求预知其度,没有灾祥。用底本此字为生僻字,转录后失落则藏奸而不信用,用密则任数而违经。况且议官所知不能精于讼者,以浅裁深,哪有肯服的?既不是格令所司,希望不要担当。举曹贵贱都以为然。有一个礼官耻于这个议论,苦苦要留连、强加考核,机杼既薄,无从测量,还再采访讼人、窥望长短,朝夕聚议,寒暑烦劳,背春涉冬,竟然没有裁断,怨诮滋生,。底本此字为生僻字,转录后失落。然而退下,终于被内史所迫。这是好名好事的耻辱。
止足篇第十三
礼云欲不可纵志不可满宇宙可臻其极情性不知其穷唯在少欲知止为立涯限尔先祖靖侯戒子侄曰汝家书生门戸世无冨贵自今仕宦不可过二千石婚姻勿贪势家吾终身服膺以为名言也天地鬼神之道皆恶满盈谦虚冲损可以免害人生衣取以覆寒露食取以塞饥乏尔形骸之内尚不得奢靡巳身之外而欲穷骄泰耶周穆王秦始皇汉武帝冨有四海贵为天子不知纪极犹自败累况士庶乎常以为二十口家奴婢盛多不可出二十人良田十顷堂室才蔽风雨车马仅代杖策蓄财数万以拟吉防急速不啻此者以义散之不至此者勿非道求之仕宦称泰不过处在中品前望五十人后顾五十人足以免耻辱无倾危也髙此者便当罢谢偃仰私庭吾近为黄门郎已可收退当时羇旅惧罹谤讟思为此计仅未暇尔自丧乱已来见因托风云徼幸冨贵旦执机权夜陨坑谷朔欢卓郑晦泣顔原者非十人五人也慎之哉慎之哉
《礼记》说:欲不可纵,志不可满。宇宙可以到达极限,情性却不知穷尽,只有少欲知止,给自己立个界限。先祖靖侯告诫子侄说:「你家是书生门户,世代没有富贵,从今以后仕宦不可超过二千石,婚姻不要贪图势家。」我终身服膺,以为名言。天地鬼神之道都厌恶满盈,谦虚冲损可以免害。人生衣服取以覆盖寒露,饮食取以填塞饥乏而已。形骸之内尚且不得奢靡,己身之外还想穷尽骄泰吗?周穆王、秦始皇、汉武帝富有四海、贵为天子,不知纪极,尚且自己败累,何况士庶呢?我常以为二十口的人家,奴婢再多不可超出二十人,良田十顷,堂室才够遮蔽风雨,车马仅仅代替拄杖步行,蓄财数万来预备吉底本此字为生僻字,转录后失落急事。多过这个的,按义散掉;不到这个的,不要用非道去求。仕宦称得上安泰,不过处在中品:前面望去五十人,后面回头五十人,足以免耻辱、无倾危。高于这个便应当罢谢,偃仰私庭。我近来做黄门郎,已经可以收退,当时羁旅,怕招谤议,想这么做只是还没闲暇。自从丧乱以来,看见借着风云侥幸富贵、早晨执掌机权夜里坠入坑谷、朔日欢同卓氏程郑、晦日泣同颜渊原宪的,不只十人五人。谨慎啊,谨慎啊!
诫兵篇第十四
顔氏之先本乎邹鲁或分入齐世以儒雅为业徧在书记仲尼门徒升堂者七十有二顔氏居八人焉秦汉魏晋下逮齐梁未有用兵以取达者春秋之世顔髙顔鸣顔羽之徒皆一鬭夫尔齐有顔涿聚赵有顔防【或作聚】汉末有顔良宋有顔延之并处将军之任竟以颠覆汉郎顔泗自称好武更无事迹顔忠以党楚王受诛顔俊以据威见杀得姓已来无清操者唯此二人皆罹祸败顷世乱离衣冠之士虽无身手或聚徒众违弃素业徼幸战功吾既羸薄仰惟前代故寘心于此子孙志之孔子力翘门闗不以力闻此圣证也吾见今世士大夫才有气干便倚頼之不能被甲执兵以卫社稷但微行险服逞弄拳腕大则陷危亡小则贻耻辱遂无免者国之兴亡兵之胜败博学所至幸讨论之入帷幄之中参庙堂之上不能为主画规以谋社稷君子所耻也然而每见文士颇读兵书微有经畧若承平之世睥睨宫阃幸灾乐祸首为逆乱诖误善良如在兵革之时构扇反覆纵横说诱不识存亡强相扶戴此皆陷身灭族之本也诫之哉诫之哉习五兵便乘骑上可称武夫尔今世士大夫但不读书即称武夫儿乃饭囊酒瓮也
颜氏的先人本于邹鲁,或分入齐,世代以儒雅为业,遍见于书记。仲尼门徒升堂的七十二人,颜氏占了八人。秦汉魏晋下到齐梁,没有用兵来取显达的。春秋之世颜高、颜鸣、颜羽之徒,都不过是一介斗夫。齐有颜涿聚,赵有颜底本此字为生僻字,转录后失落【或作聚】汉末有颜良,宋有颜延之,都处在将军之任,竟然因此颠覆。汉郎颜泗自称好武,更无事迹;颜忠因党附楚王受诛;颜俊因占据。底本此字为生僻字,转录后失落。威被杀。得姓以来没有清操的只有这两人,都遭到祸败。近世乱离,衣冠之士虽然没有身手,或聚集徒众,违弃素业,侥幸战功。我既羸弱单薄,仰思前代,所以把心放在这件事上,子孙记住。孔子力能举起门关,却不以力闻,这是圣人的证明。我看见今世士大夫才有一点气力便倚赖它,不能被甲执兵保卫社稷,只是微行险服、逞弄拳腕,大则陷于危亡,小则留下耻辱,终于没有幸免的。国的兴亡、兵的胜败,是博学所应到的,希望讨论它。进入帷幄之中、参与庙堂之上,不能为主上筹划来谋社稷,是君子所耻的。然而每见文士稍微读了兵书、略有经略,如果在承平之世,便睥睨宫阃、幸灾乐祸,带头逆乱、诖误善良;如在兵革之时,便构扇反覆、纵横说诱,不识存亡、强相扶戴。这些都是陷身灭族的根本。警戒啊,警戒啊!熟习五兵、便于乘骑,才可称武夫。今世士大夫但不读书就称武夫儿,那是饭囊酒瓮。
养生篇第十五
神仙之事未可全诬但性命在天或难种植人生居世触途牵絷防少之日既有供养之勤成立之年便増妻孥之累衣食资须公私劳役而望遁迹山林超然尘滓千万不过一尔加以金玉之费鑪器所须益非贫士所办学如牛毛成如麟角华山之下白骨如莾何有可遂之理考之内教纵使得仙终当有死不能出世不愿汝曹専精于此若其爱养神明调防气息慎节起卧均适寒暄禁忌食饮将饵药物遂其所禀不为夭折者吾无间然诸药饵法不废世务也庾肩吾常服槐实年七十余目看细字须发犹墨邺中朝士有单服杏仁枸杞黄精木车前得益者甚多不能一一说尔吾尝患齿揺动欲落饮食热冷皆苦疼痛见抱朴子牢齿之法早朝叩齿三百下为良行之数日即平愈今恒持之此辈小术无损于事亦可修也凢欲饵药陶隠居太清方中总録甚备但须精审不可轻服近有王爱州在邺学服松脂不得节度肠塞而死为药所误者甚多夫养生先须虑祸全身保性有此生然后养之勿徒养其无生也单豹飬于内而丧外张毅飬于外而丧内前贤所戒也嵇康着飬生之论而以傲物受刑石崇冀服饵之征而以贪溺取祸往世之所述也夫生不可不惜不可茍惜涉险畏之途干祸难之事贪欲以伤生谗慝而致死此君子之所惜哉行诚孝而见贼履仁义而得罪丧身以全家泯躯而济国君子不咎也自乱离已来吾见名臣贤士临难求生终为不救徒取窘辱令人愤懑矦景之乱王公将相多被戮辱妃主姬妾畧无全者唯吴郡太守张嵊建义不捷为贼所害辞色不挠及鄱阳王世子谢夫人登屋诟怒见射而毙夫人谢遵女也何贤知操行若此之难婢妾引决若此之易悲夫
神仙的事未可全部斥为虚假,但性命在天,或许难以种植。人生在世,处处牵绊:底本此字为生僻字,转录后失落少之日既有供养的勤劳,成立之年便增加妻孥的累赘,衣食资需、公私劳役,而指望遁迹山林、超然尘滓,千万里不过一人而已。加上金玉的费用、炉器所需,更不是贫士所能办。学的如牛毛,成的如麟角,华山之下白骨如莽,哪有可遂的道理?考之内教,纵使得仙,终当有死,不能出世,不愿你们专精于此。如果爱养神明、调底本此字为生僻字,转录后失落气息,慎节起卧、均适寒暖,禁忌饮食、服用药物,成就自己所禀赋的,不至于夭折,我就没有闲话了。各种药饵之法并不废世务。庾肩吾常服槐实,年七十余还能看细字,须发还黑。邺中朝士有单服杏仁、枸杞、黄精、术、车前而得益的很多,不能一一说。我曾患齿摇动要掉,饮食冷热都苦疼痛,见《抱朴子》牢齿之法:早朝叩齿三百下为好。实行数日就平愈,如今常坚持。这类小术无损于事,也可以修。凡要服药,陶隐居《太清方》中总录很完备,但须精审,不可轻服。近来有王爱州在邺学服松脂,不能节度,肠塞而死。被药所误的很多。养生先须虑祸、全身保性,有了此生然后再养,不要徒然去养那无生。单豹养于内而丧于外,张毅养于外而丧于内,是前贤所戒的。嵇康著养生之论却因傲物受刑,石崇指望服饵的应验却因贪溺取祸,是往世所述的。生不可不惜,也不可苟惜。走险畏的路、干祸难的事,因贪欲而伤生、因谗慝而致死,这是君子所惜的。行诚孝而被贼害,履仁义而得罪,丧身来保全家、捐躯来济国,君子不咎责。自从乱离以来,我看见名臣贤士临难求生,终于不救,徒取窘辱,令人愤懑。侯景之乱,王公将相多被戮辱,妃主姬妾几乎没有保全的,只有吴郡太守张嵊起义不捷被贼所害,辞色不挠;以及鄱阳王世子谢夫人登屋诟骂,被射而死。夫人是谢遵的女儿。为什么贤知操行如此之难,婢妾引决如此之易?可悲啊!
归心篇第十六
三世之事信而有征家业归心勿轻慢也其间妙音具诸经论不复于此少能赞述但惧汝曹犹未牢固略重劝诱尔原夫四尘五廕剖析形有六舟三驾运载羣生万行归空千门入善辩才智惠岂徒七经百氏之博哉明非尧舜周孔所及也内外两教本为一体渐极为异深浅不同内典初门设五种禁外典仁义礼智信皆与之符仁者不杀之禁也义者不盗之禁也礼者不邪之禁也智者不淫之禁也信者不妄之禁也至如畋狩军旅燕享刑罚固民之性不可卒除就为之节使不淫滥尔归周孔而背释宗何其迷也俗之谤者大抵有五其一以世界外事及神化无方为迃诞也其二以吉防祸福或未报应为欺诳也其三以僧尼行业多不精纯为奸慝也其四以靡费金寳减耗课役为损国也其五以纵有因縁如报善恶安能辛苦今日之甲利后世之乙乎为异人也今并释之于下云释一曰夫遥大之物宁可度量今人所知莫若天地天爲积气地为积块日为阳精月为隂精星为万物之精儒家所安也星有坠落乃为石矣精若是石不得有光性又质重何所系属一星之径大者百里一宿首尾相去数万百里之物数万相连阔狭从斜常不盈缩又星与日月形色同尔但以大小为其等差然而日月又当石也石既牢宻乌兔焉容石在气中岂能独运日月星辰若皆是气气体轻浮当与天合往来环转不得错违其间迟疾理宜一等何故日月五星二十八宿各有度数移动不均宁当气坠忽变为石地既滓浊法应沈厚凿土得泉乃浮水上积水之下复何有物江河百谷从何处生东流到海何为不溢归塘尾闾渫何所到沃焦之石何气所然潮汐去还谁所节度天汉悬指郍不散落水性就下何故上腾天地初开便有星宿九州未划列国未分翦疆区野若为躔次封建已来谁所制割国有增减星无进退灾祥祸福就中不差乾象之大列星之伙何为分野止系中国昴为旄头匈奴之次西羌东越雕题交阯独弃之乎以此而求迄无了者岂得以人事寻常抑必宇宙外也凡人之信唯耳与目耳目之外咸致疑焉儒家说天自有数义或浑或葢乍宣乍安斗极所周管维所属若所亲见不容不同若所测量宁足依据何故信凡人之臆说迷大圣之玅防而欲必无恒沙世界微尘数刼也而邹衍亦有九州之谈山中人不信有鱼大如木海上人不信有木大如鱼汉不信胶魏文不信火布北人见锦不信有虫食树吐丝所成昔在江南不信有千人氊帐及来河北不信有二万斛船皆实验也世有祝师及诸幻术犹能履火蹈刃种瓜移井倐忽之间十变五化人力所为尚能如此何况神通感应不可思量千里寳幢百由旬座化成净土踊出玅塔乎释二曰夫信谤之征有如影响耳闻眼见其事已多或乃精诚不深业縁未感时傥差阑终当获报耳善恶之行祸福所归九流百氏皆同此论岂独释典为虚妄乎项槖顔囘之短折原宪伯夷之冻馁盗跖庄蹻之福寿齐景桓魋之冨强若引之先业冀以后生更为通耳如以行善而偶钟祸报为恶而傥值福征便可怨尤即为欺诡则亦尧舜之云虚周孔之不实也又欲安所依信而立身乎释三曰开辟已来不善人多而善人少何由悉责其
三世的事信而有征,家业归心,不要轻慢。其中妙旨都在经论里,不再在这里稍作赞述,只怕你们还不够牢固,略再劝诱。推原四尘五阴剖析形有,六舟三驾运载群生,万行归空,千门入善,辩才智慧,岂止七经百氏的广博?显然不是尧舜周孔所能及。内外两教本为一体,渐教与极教有异,深浅不同。内典初门设五种禁,外典仁、义、礼、智、信都与之相符:仁是不杀之禁,义是不盗之禁,礼是不邪之禁,智是不淫之禁,信是不妄之禁。至于畋猎军旅、宴享刑罚,本于民的性不可猝除,就为它设节度使不淫滥而已。归向周孔而背弃释宗,多么迷惑。俗人的谤议大抵有五:其一,以为世界外事及神化无方是迂诞;其二,以为吉底本此字为生僻字,转录后失落祸福或未报应是欺诳;其三,以为僧尼行业多不精纯是奸慝;其四,以为靡费金宝、减耗课役是损国;其五,以为纵有因缘如报善恶,怎能辛苦今日的甲来利后世的乙,是把人当成另一个人。如今一并解释于下。解释其一:遥远广大的物哪能量度。今人所知没有比天地更大的:天是积气,地是积块,日是阳精,月是阴精,星是万物之精,儒家所安的。星有坠落便成石。精如果是石,不该有光;质又重,系在哪里?一星的直径大的百里,一宿首尾相去数万,百里之物数万相连,阔狭斜正常常不盈不缩。又星与日月形色相同,只以大小分等第,那么日月也该是石。石既牢密,乌兔怎能容身?石在气中岂能独运?日月星辰如果都是气,气体轻浮该与天合,往来环转不得错违,其间迟疾理应一等,为什么日月五星二十八宿各有度数、移动不均?难道气坠忽然变成石?地既滓浊,按理应当沉厚,凿土得泉,乃是浮在水上;积水之下又有何物?江河百谷从何处生?东流到海为什么不溢?归塘尾闾泄到何处?沃焦之石是何气所燃?潮汐去还是谁节度?天汉悬着为什么不散落?水性就下,为什么上腾?天地初开便有星宿,九州未划、列国未分,疆野如何定躔次?封建以来是谁制割?国有增减,星无进退,灾祥祸福在其中不差。乾象之大、列星之多,为什么分野只系中国?昴为旄头是匈奴之次,西羌东越、雕题交趾就独独抛弃吗?按这个来求,至今没有了结,哪能用人事的寻常来限定宇宙之外?凡人的信只有耳与目,耳目之外都致疑。儒家说天自有数义,或浑天或盖天,乍宣夜乍安天,斗极所周、管维所属,如果是亲见不容不同,如果是测量哪够依据?为什么信凡人的臆说、迷大圣的玅底本此字为生僻字,转录后失落,而要断言必无恒沙世界、微尘数劫?而邹衍也有九州之谈。山中人不信有鱼大如树,海上人不信有树大如鱼。汉。底本此字为生僻字,转录后失落。不信。底本此字为生僻字,转录后失落。胶,魏文不信火浣布,北人见锦不信有虫食树吐丝所成。从前在江南不信有千人毡帐,及来河北不信有二万斛船,都是实验。世上有咒师及诸幻术,还能履火蹈刃、种瓜移井,倏忽之间十变五化,人力所为尚能如此,何况神通感应不可思量,千里宝幢、百由旬座、化成净土、踊出妙塔呢?解释其二:信与谤的征验有如影响,耳闻眼见其事已多。或是精诚不深、业缘未感,时或差池,终当获报。善恶之行是祸福所归,九流百氏都同此论,岂独释典为虚妄?项橐、颜回的短折,原宪、伯夷的冻馁,盗跖、庄蹻的福寿,齐景、桓魋的富强,如果引到先业、期望后生,就更通了。如果因行善而偶逢祸报、为恶而傥遇福征,便可以怨尤、便以为欺诡,那么尧舜也成了虚、周孔也不实了,又想依信什么来立身呢?解释其三:开天辟地以来不善的人多而善人少,哪能全都苛责他们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