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bo

孔叢子

舊題漢 · 孔鮒(舊題)

孔叢子儒家類

儒家典籍

初讀可按四書入手:大學立綱、論語記言、孟子展開、中庸收束。再讀詩經、尚書、禮記與春秋三傳。荀子、春秋繁露、近思錄、傳習錄是經學之外看儒學怎麼被講開的幾條路。

孔叢子儒家類

提要

【臣】等謹案孔叢子三卷舊本題曰孔鮒撰所載仲尼而下子上子高子順之言行凡二十一篇又以孔臧所著賦與書上下二篇附綴於末別名曰連叢鮒字子魚孔子八世孫仕陳涉為博士臧高祖功臣孔聚之子嗣爵蓼侯武帝時官太常其書文獻通考作七卷今本三卷不知何人所並晁公武讀書志雲漢志無孔叢子儒家有孔臧十篇雜家有孔甲盤盂書二十六篇其獨治篇鮒或稱孔甲意者孔叢子即孔甲盤盂連叢即孔臧書案漢書藝文志顔師古注謂孔甲黃帝之史或雲夏後孔甲似皆非則孔叢非盤盂又志於儒家孔臧十篇外詩賦家別出孔臧賦二十篇今連叢有賦則亦非儒家之孔臧公武未免附防朱子語類謂孔叢子文氣軟弱不似西漢文字葢其後人集先世遺文而成之者陳振孫書録觧題亦謂按孔光傳孔子八世孫鮒魏相順之子為陳涉博士死陳下則固不得為漢人而其書記鮒之沒則又安得以為鮒撰其説當矣隋書經籍志論語家有孔叢七卷注曰陳勝博士孔鮒撰其序録稱孔叢家語並孔氏所傳仲尼之防則其書出於唐以前然家語出王肅依託隋志既誤以為真則所云孔叢出孔氏所傳者亦未為確證朱子所疑葢非無見即如舜典禋於六宗何謂也子曰所宗者六皆潔祀之也埋少牢於泰昭所以祭時也祖迎於坎壇所以祭寒暑也主於郊宮所以祭日也夜明所以祭月也幽禜所以祭星也雩禜所以祭水旱也禋於六宗此之謂也其説與偽孔傳偽家語並同是亦晚出之明證也其中第十一篇即世所傳小爾雅註疏家往往引之然皆在晉宋以後惟公羊傳疏所引賈逵之説謂俗儒以六兩為鋝正出此書然謂之俗儒則非漢藝文志之小爾雅矣又水經注引孔叢子曰夫子墓塋方一里在魯城北六里泗水上諸孔邱封五十餘所人名昭穆不可復識有碑銘三所獸碣具存云云今本無此文似非完帙然其文與全書不類且不似孔氏子孫語或酈道元誤記抑或傳寫有訛以他書誤題孔叢歟乾隆四十二年八月恭校上

【臣】等謹案:《孔叢子》三卷,舊本題作孔鮒撰。書裡記載從仲尼以下,子上、子高、子順的言行,一共二十一篇;又把孔臧所作的賦和書信上下兩篇附在末尾,另題名叫《連叢》。孔鮒字子魚,是孔子的八世孫,在陳涉手下做博士。孔臧是高祖功臣孔聚的兒子,繼承蓼侯的爵位,武帝時官至太常。這部書《文獻通考》著錄作七卷,現在的本子是三卷,不知道是誰合併的。晁公武《郡齋讀書志》說:《漢書·藝文志》沒有《孔叢子》,儒家類有孔臧十篇,雜家類有孔甲《盤盂》書二十六篇;《獨治》篇裡孔鮒有時又稱孔甲,猜想《孔叢子》就是孔甲《盤盂》,《連叢》就是孔臧的書。按:《漢書·藝文志》顏師古注認為孔甲是黃帝的史官,又有人說是夏後孔甲,看來都不是;那麼《孔叢子》並不是《盤盂》。又,《藝文志》在儒家孔臧十篇之外,詩賦家還另出孔臧賦二十篇;如今《連叢》裡有賦,也就不是儒家那部孔臧的書。晁公武未免牽強附會。朱子《語類》認為《孔叢子》文氣軟弱,不像西漢的文字,大概是孔氏後人彙集先世遺文編成的。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也說:按《漢書·孔光傳》,孔子八世孫孔鮒,是魏相孔順的兒子,做陳涉的博士,死在陳下,本來就不能算漢人;而這部書又記到孔鮒的死,又怎麼能說是孔鮒自己寫的?這個說法是對的。《隋書·經籍志》論語類有《孔叢》七卷,注稱陳勝博士孔鮒撰。它的序錄說《孔叢》《家語》都是孔氏所傳述的仲尼之書,那麼這部書出於唐以前。可是《家語》出自王肅依託,《隋志》既然誤把它當成真書,那麼所謂《孔叢》出於孔氏所傳,也就不足為確證。朱子的懷疑,並非沒有根據。就像《舜典》「禋於六宗」是什麼意思,孔子說:所尊祀的有六項,都用潔淨的祭祀。把少牢埋在泰昭,是祭四時;在坎壇上祖迎,是祭寒暑;在郊宮設主,是祭日;在夜明設主,是祭月;用幽禜祭星,用雩禜祭水旱。所謂「禋於六宗」,說的就是這些。這套說法與偽孔傳、偽《家語》完全相同,也是晚出的明證。書中第十一篇就是世上流傳的《小爾雅》,註疏家往往引用,但都在晉宋以後。只有《公羊傳》疏所引賈逵的話,說俗儒把六兩當作鋝,正是出自此書;既然稱作「俗儒」,就不是《漢志》裡的那部《小爾雅》了。又,《水經注》引《孔叢子》說:夫子墓塋方圓一里,在魯城北六里泗水邊上,孔氏丘封五十餘處,人名昭穆已不可再辨認,有碑銘三處,石獸石碣都還在,等等。今本沒有這段文字,似乎不是完本。可這段文字與全書不一類,也不像孔氏子孫的口氣,或許是酈道元誤記,或許是傳寫出錯,拿別的書誤題作《孔叢》了。乾隆四十二年八月恭校上。

總纂官【臣】紀昀【臣】陸錫熊【臣】孫士毅

總校官【臣】陸費墀

孔叢子目録儒家類

捲上

嘉言第一

論書第二

記義第三

刑論第四

記問第五

雜訓第六

居衛第七

廵狩第八

公儀第九

抗志第十

小爾雅第十一

卷中

公孫龍第十二

儒服第十三

對魏王第十四

陳士義第十五

論勢第十六

執節第十七

詰墨第十八

獨治第十九

問軍禮第二十

荅問第二十一

卷下

連叢子上第二十二

連叢子下第二十三

孔叢子捲上漢孔鮒撰嘉言第一【是書之第以孔子子思子上子髙子順之言為之先後】

《孔叢子》捲上,題漢孔鮒撰。《嘉言》第一。【本書的篇次,按孔子、子思、子上、子高、子順的言行先後排列。】

夫子適周見萇言終退萇語劉文公曰吾觀孔仲尼有聖人之表河目而隆顙黃帝之形貌也修肱而龜背長九尺有六寸成湯之容體也然言稱先王躬履謙讓洽聞強記博物不窮抑亦聖人之興者乎劉子曰方今周室衰防而諸侯力爭孔丘布衣聖將安施萇曰堯舜文武之道或弛而墜禮樂崩喪亦正其統紀而已矣既而夫子聞之曰吾豈敢哉亦好禮樂者也

夫子到周都去見萇弘(周大夫),談完退下。萇弘對劉文公說:「我看孔仲尼有聖人的儀表:眼睛長大而額骨高起,是黃帝那樣的形貌;手臂修長、背如龜形,身長九尺六寸,是成湯那樣的體貌。可他開口稱述先王,自身踐行謙讓,見聞廣博、記憶力強,博物而不窮盡,怕也是聖人興起了吧?」劉文公說:「如今周室衰微,諸侯靠武力相爭,孔丘只是個布衣,聖德將用在哪裡?」萇弘說:「堯、舜、文王、武王的道,有的已經廢弛墜落,禮樂崩壞喪亡,不過是要他來端正統紀罷了。」過後夫子聽說了,說:「我哪裡敢當?也不過是個喜好禮樂的人。」

陳恵公大城因起凌陽之臺未終而坐法死者數十人又執三監吏夫子適陳聞之見陳侯與俱登臺而觀焉夫子曰美哉斯臺自古聖王之為城臺未有不戮一人而能致功若此者也陳侯黙而退遂竊赦所執吏既而見夫子問曰昔周作靈臺亦戮人乎荅曰文王之興附者六州六州之眾各以子道來故區區之臺未及期日而已成矣何戮之有乎夫以少少之眾能立大大之功惟君爾

陳惠公大規模修城,接著又造凌陽之臺,還沒完工,因犯法被處死的已有幾十人,又把三名監工的官吏抓了起來。夫子到陳國,聽說後去見陳侯,和他一起登臺觀看。夫子說:「這座臺真美啊!自古聖王築城造臺,從來沒有不殺一人就能收到這樣功效的。」陳侯默然退下,隨後悄悄赦免了被抓的官吏。過後他見夫子,問:「從前周人建造靈臺,也殺人嗎?」夫子回答:「文王興起時,歸附他的有六個州;六州的民眾各自像兒子事奉父親那樣前來效力,所以區區一座臺,沒到預定日期就造成了,哪裡用得著殺人?能用很少的人力成就很大的功業,只有您這樣啊。」

子張曰女子必漸乎二十而後嫁何也孔子曰十五許嫁而後從夫是陽動而隂應男唱而女隨之義也以為繢組紃織絍者女子之所有事也黼黻文章之義婦人之所有大功也必十五以往漸乎二十然後可以通乎此事然後乃能上以孝於舅姑下以事夫養子也宰我使於齊而反見夫子曰梁丘據遇虺毒三旬而後瘳朝齊君齊君防大夫眾賔而慶焉弟子與在賔列大夫眾賔並復獻攻療之方弟子謂之曰夫所以獻方將為病也今梁丘已療矣而諸夫子乃復獻方方將安施意欲梁丘大夫復有虺害當用之乎眾坐黙然無辭弟子此言何如夫子曰汝説非也夫三折肱為良醫梁丘子遇虺毒而獲療猶有與之同疾者必問所以已之之方焉眾人為此故各言其方欲售之以已人之疾也凡言其方者稱其良也且以叅據所以已之之方優劣耳夫子適齊晏子就其館既宴且私焉曰齊其危矣譬若載無轄之車以臨千仭之谷其不顛覆亦難兾也子吾心也子以齊為遊息之館當或可救子幸不吾隱也夫子曰夫死病無可為毉夫政令者人君之銜轡所以制下也今齊君失之已久矣子雖欲挾其輈而扶其輪良弗及也抑猶可以終齊君及子之身過此以徃齊其田氏矣

子張問:「女子一定要將近二十歲才出嫁,為什麼?」孔子說:「十五歲許嫁,然後跟從丈夫,這是陽動而陰應、男唱而女隨的道理。刺繡絲帶、紡織縫紉,是女子分內的事;黼黻文章的義理,是婦人該完成的大功。一定要從十五歲往後,將近二十,然後才能通曉這些事,然後才能對上孝敬公婆,對下事奉丈夫、養育子女。」宰我出使齊國回來,見夫子說:「梁丘據中了虺蛇的毒,三十天後才痊癒。齊君朝會大夫和眾賓客為他慶賀,弟子也在賓客行列裡。大夫和眾賓客又紛紛獻上攻治蛇毒的方子。弟子對他們說:『獻方是為了治病。如今梁丘大夫已經好了,各位還再獻方,方子用在哪裡?難道是想等梁丘大夫再中一次蛇毒才用嗎?』在座的人都沉默沒有話。弟子這話怎麼樣?」夫子說:「你的說法不對。所謂『三折肱而為良醫』。梁丘子中了虺毒而得到治療,還有跟他同病的人,一定會問用什麼方子治好的。眾人因此各自說出自己的方子,是想把方子拿出來治別人的病。凡是獻方的,都稱自己的方子好,也是用來參照比較治好這病的方子孰優孰劣罷了。」夫子到齊國,晏子到他館舍裡,宴飲之後私下說:「齊國危險了,好比駕著沒有轄銷的車子臨近千仞深谷,要不顛覆也很難指望。您就是我的心,您把齊國當作遊息的館舍,或許還可以挽救,希望您不要對我隱瞞。」夫子說:「已經是死症,沒有可做的醫治。政令是人君的銜轡,用來控制臣下。如今齊君失去這個已經很久了,您雖然想扶住車轅、托住車輪,實在來不及了。或許還可以撐過齊君和您在世的日子;過了這個往後,齊國就要落到田氏手裡了。」

齊東郭亥欲攻田氏執贄見夫子而訪焉夫子曰子為義也丘不足與計事揖子貢使荅之子貢謂之曰今子士也位卑而圖大位卑則人不附也圖大則人憚之殆非子之任也盍姑已乎夫以一縷之任系千鈞之重上縣之於無極之髙下垂之於不測之深旁人皆哀其絶而造之者不知其危子之謂乎馬方駭鼓而驚之系方絶重而填之馬奔車覆六轡不禁系絶於髙墜入於深其危必矣東郭亥色戰而跪曰吾已矣願子無言既而夫子告子貢曰東郭亥欲為義者也子亦告之以難易則可矣奚至懼之哉

齊國東郭亥想攻打田氏,帶著贄禮來見夫子請教。夫子說:「您這是行義,丘不配跟您合計這件事。」拱手示意讓子貢回答。子貢對他說:「如今您是士,地位低卻圖謀大事。地位低則別人不親附,圖謀大則別人忌憚,恐怕不是您擔當得起的,何不姑且作罷?用一根絲線的負荷去繫上千鈞的重量,上面懸掛在沒有盡頭的高處,下面垂向深不可測的地方,旁人都哀嘆它會斷,而做這件事的人卻不知道危險——說的就是您吧?馬正受驚,卻再擊鼓驚嚇它;繫繩正要斷,卻再加重去壓它。馬奔車翻,六條轡繩也勒不住;繫繩從高處斷了,墜入深淵,危險是一定的。」東郭亥臉色發抖,跪下說:「我作罷了,希望您不要再說。」過後夫子告訴子貢:「東郭亥是想行義的人,您告訴他難易也就可以了,何至於把他嚇成這樣?」

宰我問君子尚辭乎孔子曰君子以理為尚博而不要非所察也繁辭富説非所聽也惟知者不失理孔子曰吾於予取其言之近類也於賜取其言之切事也近類則足以喻之切事則足以懼之

宰我問:「君子崇尚言辭嗎?」孔子說:「君子以理為尚。廣博而不切要,不是該審察的;繁辭富說,不是該聽的。只有智者不會失去理。」孔子說:「我對於宰予,取他說話能近於事類;對於端木賜,取他說話能切合事情。近於事類就足以曉喻人,切合事情就足以使人戒懼。」

論書第二

子張問曰聖人受命必受諸天而書云受終於文祖何也孔子曰受命於天者湯武是也受命於人者舜禹是也夫不讀詩書易春秋則不知聖人之心又無以別堯舜之禪湯武之伐也

子張問:「聖人受命,一定是受之於天,而《尚書》卻說『受終於文祖』,為什麼?」孔子說:「受命於天的,是湯、武;受命於人的,是舜、禹。不讀《詩》《書》《易》《春秋》,就不懂得聖人之心,也沒法分別堯舜的禪讓和湯武的征伐。」

子張問曰禮丈夫三十而室昔者舜三十徵庸而書云有鰥在下曰虞舜何謂也曩師聞諸夫子曰聖人在上君子在位則內無怨女外無曠夫堯為天子而有鰥在下何也孔子曰夫男子二十而冠冠而後娶古今通義也舜父頑母嚚莫克圖家室之端焉故逮三十而謂之鰥也詩云娶妻如之何必告父母父母在則宜圖婚若已歿則已之娶必告其廟今舜之鰥乃父母之頑嚚也雖堯為天子其如舜何

子張問:「禮規定男子三十歲成家。從前舜三十歲被徵用,《尚書》卻說『有鰥在下,曰虞舜』,這是什麼意思?先前我聽夫子說過:聖人在上、君子在位,家裡就沒有怨女,外面就沒有曠夫。堯做天子,下面卻還有鰥夫,為什麼?」孔子說:「男子二十歲行冠禮,冠而後娶,這是古今通行的道理。舜的父親頑劣、母親囂張,沒人能給他謀劃成家的事,所以到了三十歲還被稱為鰥。《詩經》說:『娶妻如之何?必告父母。』父母在,就該由父母謀劃婚事;若父母已歿,自己娶妻也必須告於宗廟。如今舜被稱為鰥,是因為父母頑囂;縱然堯做天子,對舜又能怎樣?」

子夏問書大義子曰吾於帝典見堯舜之聖焉於大禹臯陶謨益稷見禹稷臯陶之忠勤功勲焉於洛誥見周公之德焉故帝典可以觀美大禹謨禹貢可以觀事臯陶謨益稷可以觀政洪範可以觀度【謂皇極彛倫之度】泰誓可以觀義五誥可以觀仁甫刑可以觀誡通斯七者則書之大義舉矣

子夏問《尚書》的大義。孔子說:「我從《帝典》看到堯、舜的聖明,從《大禹謨》《皋陶謨》《益稷》看到禹、稷、皋陶的忠勤功勳,從《洛誥》看到周公的德行。所以《帝典》可以觀美,《大禹謨》《禹貢》可以觀事,《皋陶謨》《益稷》可以觀政,《洪範》可以觀度【說的是皇極彝倫的法度】,《泰誓》可以觀義,五誥可以觀仁,《甫刑》可以觀誡。貫通這七項,《尚書》的大義就都在了。」

孔子曰書之於事也逺而不濶近而不廹志盡而不怨辭順而不諂吾於髙宗肜日見德有報之疾也苟由其道致其仁則逺方歸志而致其敬焉吾於洪範見君子之不忍言人之惡而質人之美也發乎中而見乎外以成文者其唯洪範乎

孔子說:「《尚書》記事,說得遠卻不迂闊,說得近卻不侷促,情志說盡卻不怨,辭氣和順卻不諂。我從《高宗肜日》看到德有報應來得很快:只要循著那條道、推行那份仁,遠方就會歸心而來致敬。我從《洪範》看到君子不忍說人的惡、卻能質實人的美。發自內心而表現在外,從而成就文章的,大概只有《洪範》吧。」

子張問曰堯舜之世一人不刑而天下治何則以教誠而愛深也龍子以為一夫而被以五刑敢問何謂孔子曰不然五刑所以佐教也龍子未可謂能為書也子夏讀書既畢而見於夫子夫子謂曰子何為於書子夏對曰書之論事也昭昭然若日月之代明離離然若星辰之錯行上有堯舜之道下有三王之義凡商之所受書於夫子者志之於心弗敢忘雖退而窮居河濟之間深山之中作壤室編蓬戶常於此彈琴以歌先王之道則可以發憤慷喟忘已貧賤故有人亦樂之無人亦樂之上見堯舜之德下見三王之義忽不知憂患與死也夫子愀然變容曰嘻子殆可與言書矣雖然其亦表之而已未覩其裡也夫闚其門而不入其室惡覩其宗廟之奧百官之美乎

子張問:「堯舜之世,一個人也不用刑而天下大治,那是因為教化誠篤、愛心深。龍子卻認為有一個人被加上五刑,請問這怎麼說?」孔子說:「不是這樣。五刑是用來輔助教化的,龍子還不能算會讀《書》。」子夏讀完《書》,來見夫子。夫子問:「你在《書》上做了什麼?」子夏回答:「《書》論事,昭昭然像日月交替光明,離離然像星辰交錯運行。上有堯舜之道,下有三王之義。凡是商從夫子那裡所受的《書》,都記在心裡不敢忘。即使退而窮居在河濟之間、深山之中,築土室、編蓬戶,常常在那裡彈琴歌詠先王之道,就可以發憤感嘆,忘了自己的貧賤。所以有人也快樂,沒人也快樂;上見堯舜之德,下見三王之義,恍惚不知道什麼是憂患與死亡。」夫子神色變得嚴肅,說:「嘻,你大概可以談論《書》了。雖然如此,你也只看到它的外表,還沒看見它的內裡。窺見門戶卻不進到屋裡,哪裡看得見宗廟的深奧、百官的美好呢?」

宰我問書云納於大麓烈風雷雨弗迷何謂也孔子曰此言人事之應乎天也堯既得舜歴試諸難已而納之於尊顯之官使大録萬機之政是故隂陽清和五星不悖烈風雨各以其應不有迷錯愆伏明舜之行合於天也

宰我問:「《尚書》說『納於大麓,烈風雷雨弗迷』,是什麼意思?」孔子說:「這是說人事與天相應。堯得到舜以後,拿各種難事歷試他,隨後把他放在尊顯的官位上,讓他總錄萬機之政。所以陰陽清和,五星不亂,烈風雷雨各自按時相應,沒有迷錯愆伏,表明舜的行事與天相合。」

宰我曰敢問禋於六宗何謂也孔子曰所宗者六皆潔祀之也埋少牢於太昭所以祭時也祖迎於坎壇所以祭寒暑也主於郊宮所以祭日也夜明所以祭月也幽禜所以祭星也雩禜所以祭水旱也禋於六宗此之謂也

宰我說:「請問『禋於六宗』是什麼意思?」孔子說:「所尊祀的有六項,都用潔淨的祭祀。把少牢埋在太昭,是祭四時;在坎壇上祖迎,是祭寒暑;在郊宮設主,是祭日;在夜明設主,是祭月;用幽禜祭星,用雩禜祭水旱。所謂『禋於六宗』,說的就是這些。」

書曰茲予大享於先王爾祖其從與享之季桓子問曰此何謂也孔子曰古之王者臣有大功死則必祀之於廟所以殊有績勸忠勤也盤庚舉其事以厲其世臣故稱焉桓子曰天子之臣有大功者則既然矣諸侯之臣有大功者可以如之乎孔子曰勞能定國功加於民大臣死難雖食之公廟可也桓子曰其位次如何孔子曰天子諸侯之臣生則有列於朝死則有位於廟其序一也

《尚書》說:『茲予大享於先王,爾祖其從與享之。』季桓子問:「這是什麼意思?」孔子說:「古代王者,臣子有大功,死後一定把他祀於廟,用來區別有功績的人、勸勉忠勤。盤庚舉這件事來激勵當世的世臣,所以這樣稱說。」桓子說:「天子的臣子有大功,固然如此;諸侯的臣子有大功,可以比照嗎?」孔子說:「勞績能安定國家、功德加於百姓、大臣死於國難,即使在公廟裡受祭也可以。」桓子說:「位次怎麼排?」孔子說:「天子、諸侯的臣子,活著在朝有列位,死後在廟有位置,次序是一樣的。」

書曰維髙宗報上甲微【上甲防契後八世湯之先也】定公問曰此何謂也孔子對曰此謂親盡廟毀有功而不及祖有徳而不及宗故於每嵗之大嘗而報祭焉所以昭其功徳也公曰先君僖公功德前行【或作前列】可以與於報乎孔子曰丘聞昔虞夏商周以帝王行此禮者則有矣自此以下未之知也

《尚書》說:『維高宗報上甲微。』【上甲微是契以後第八世、湯的先祖。底本「微」字訛作「防」。】定公問:「這是什麼意思?」孔子回答:「這是說親盡廟毀之後,有功卻夠不上入祖廟、有德卻夠不上入宗廟的,就在每年大嘗祭時另行報祭,用來彰顯他的功德。」定公說:「先君僖公功德在前列【一作『前列』】,可以參與報祭嗎?」孔子說:「丘聽說從前虞、夏、商、周以帝王身份行這種禮的,是有的;從那以下,我就不知道了。」

定公問曰周書所謂庸庸祗祗威威顯民何謂也孔子對曰不失其道明之於民之謂也夫能用可用則正治矣敬可敬則尚賢矣畏可畏則服刑恤矣君審此三者以示民而國不興未之有也

定公問:「《周書》所謂『庸庸祗祗威威顯民』,是什麼意思?」孔子回答:「不失去那條道,並把它向百姓講明白,就是這個意思。能任用該用的人,政治就端正了;能敬重該敬的人,就是崇尚賢人;能畏懼該畏的刑罰,就能慎用刑罰、體恤民命。國君把這三件事審察明白昭示給百姓,而國家還不興盛,是從來沒有的。」

子張問書云奠髙山何謂也孔子曰髙山五嶽定其差秩祀所視焉子張曰其禮如何孔子曰牲幣之物五嶽視三公小名山視子男子張曰仁者何樂於山孔子曰夫山者巋然髙子張曰髙則何樂爾孔子曰夫山草木植焉鳥獸蕃焉財用出焉直而無私焉四方皆伐焉直而無私興吐風雲以通乎天地之間隂陽和合雨露之澤萬物以成百姓鹹饗此仁者之所以樂乎山也孟懿子問書曰欽四鄰何謂也孔子曰王者前有疑後有丞左有輔右有弼謂之四近言前後左右近臣當畏敬之不可以非其人也周文王胥附奔輳先後禦侮謂之四鄰以免乎羑里之害懿子曰夫子亦有四鄰矣孔子曰吾有四友焉自吾得回也門人加親是非胥附乎自吾得賜也逺方之士日至是非奔輳乎自吾得師也前有光後有輝是非先後乎自吾得仲由也惡言不至於門是非禦侮乎

子張問:「《尚書》說『奠高山』,是什麼意思?」孔子說:「高山指五嶽,核定它們的差等秩次,祭祀就按這個來看。」子張說:「禮儀怎樣?」孔子說:「牲幣一類物品,五嶽比照三公,小名山比照子、男。」子張說:「仁者為什麼樂於山?」孔子說:「山,巋然高聳。」子張說:「高又有什麼可樂?」孔子說:「山上草木生長,鳥獸蕃殖,財用從那裡出來,正直而無私;四方都來取材,正直而無私;又興發吐出風雲,貫通天地之間,陰陽和合,雨露滋潤,萬物因此成就,百姓都受到供養。這就是仁者樂於山的緣故。」孟懿子問:「《尚書》說『欽四鄰』,是什麼意思?」孔子說:「王者前面有疑、後面有丞、左邊有輔、右邊有弼,叫做四近,是說前後左右的近臣應當敬畏,不可以任用非其人。周文王有胥附、奔走、先後、禦侮,叫做四鄰,因此免於羑里的禍害。」懿子說:「夫子也有四鄰了。」孔子說:「我有四友。自從我得到顏回,門人更加親近,這不是胥附嗎?自從我得到端木賜,遠方之士天天到來,這不是奔走嗎?自從我得到顓孫師,前面有光、後面有輝,這不是先後嗎?自從我得到仲由,惡言到不了門口,這不是禦侮嗎?」

孔子見齊景公梁丘據自外而至公曰何遲對曰陳氏戮其小臣臣有辭為是故遲公笑而目孔子曰周書所謂明德慎罰陳子明德也罰人而有辭非不慎矣孔子荅曰昔康叔封衛綂三監之地命為孟侯周公以成王之命作康誥焉稱述文王之徳以成勑誡之文其書曰惟乃丕顯考文王克明徳慎罰克明徳者能顯用有徳舉而任之也慎罰者並心而慮之眾平然後行之致刑錯也此言其所任不失徳所罰不失罪不謂已徳之明也公曰寡人不有過言則安得聞吾子之教也

孔子見齊景公,梁丘據從外面進來。景公說:「為什麼來遲?」梁丘據回答:「陳氏殺了他的小臣,臣有話要說,因此遲了。」景公笑著看著孔子說:「《周書》所謂『明德慎罰』,陳子算是明德了;罰人而對方還能申辯,不是不謹慎嗎?」孔子回答:「從前康叔封於衛,統轄三監之地,受命為孟侯,周公用成王的命令作《康誥》,稱述文王的德行來完成告誡的文辭。那書裡說:『惟乃丕顯考文王,克明德慎罰。』所謂克明德,是能顯用有德的人、舉而任用他們;所謂慎罰,是並心考慮,眾人以為平允然後才施行,以達到刑措不用。這是說他所任用的不失去有德之人、所懲罰的不失去有罪之人,並不是說自己的德已經光明瞭。」景公說:「寡人若沒有說錯話,又怎能聽到先生的教誨。」

書曰其在祖甲不義惟王公西赤曰聞諸晏子湯及太甲武丁祖乙天下之大君夫太甲為王居喪行不義同稱君何也孔子曰君子之於人計功而除過太甲即位不明居喪之禮而幹冢宰之政伊尹放之於桐憂思三年追悔前愆起而復位謂之明王以此觀之雖四於三王不亦可乎

《尚書》說:『其在祖甲,不義惟王。』公西赤說:「聽晏子說,湯以及太甲、武丁、祖乙,是天下的大君。太甲做王時居喪行事不義,卻一同稱為君,為什麼?」孔子說:「君子對人,計算功勞而除去過失。太甲即位,不明白居喪的禮,干預冢宰的政事,伊尹把他放逐到桐,他憂思三年,追悔先前的過錯,起來恢復君位,被稱為明王。由此看來,即使把他和三王並列第四,不也可以嗎?」

魯哀公問書稱夔曰於予擊石拊石百獸率舞庶尹允諧何謂也孔子對曰此言善政之化乎物也古之帝王功成作樂其功善者其樂和樂和則天地猶且應之況百獸乎夔為帝舜樂正實能以樂盡治理之情公曰然則政之大本莫尚夔乎孔子曰夫樂所以歌其成功非政之本也眾官之長既咸熙熙然後樂乃和焉公曰吾聞夔一足有異於人信乎孔子曰昔重黎舉防而進又欲求人而佐焉舜曰夫樂天地之精也唯聖人為能和五律均五音知樂之本以通八風夔若能此一而足矣故曰一足非一足也公曰善

魯哀公問:「《尚書》稱夔說:『啊!我擊石拊石,百獸率舞,庶尹允諧』,是什麼意思?」孔子回答:「這是說善政能感化萬物。古代帝王功成製作樂,功業好的,樂就和諧;樂和諧,天地尚且響應,何況百獸?夔做帝舜的樂正,實在能用樂把治理的情狀表達盡。」哀公說:「那麼為政的大本,沒有比夔更高的了?」孔子說:「樂是用來歌頌已經成就的功業,並不是政的根本。眾官之長都已和樂熙熙,然後樂才和諧。」哀公說:「我聽說夔只有一隻腳,和人不一樣,是真的嗎?」孔子說:「從前重黎舉薦夔進用,又想再找人輔助他。舜說:『樂是天地的精華,只有聖人能調和五律、均平五音,懂得樂的根本來貫通八風。夔若能做到這一項,一個就夠了。』所以說『一足』,不是『一隻腳』。」哀公說:「好。」

記義第三

季桓子以粟千鍾餼夫子夫子受之而不辭既而以頒門人之無者子貢進曰季孫以夫子貧故致粟夫子受之而以施人無乃非季孫之意乎子曰何對曰季孫以為恵也子曰然吾得千鍾所以受而不辭者為季孫之恵且以為寵也夫受人財不以成富與季孫之恵於一人豈若恵數百人哉

季桓子用粟一千鍾供給夫子,夫子接受了並不推辭,隨後分發給門人中沒有糧食的。子貢進來說:「季孫因為夫子貧窮才送來粟,夫子接受了卻拿去施給別人,只怕不是季孫的意思吧?」孔子說:「怎麼講?」子貢說:「季孫是把它當作恩惠。」孔子說:「是的。我得到一千鍾所以接受而不推辭,是因為這是季孫的恩惠,也把它當作榮寵。可是接受別人的財物,不拿來自己成富;把季孫的恩惠給一個人,哪裡比得上把恩惠給幾百人呢?」

秦莊子死孟武伯問於孔子曰古者同寮有服乎荅曰然同寮有相友之義貴賤殊等不為同官聞諸老耼昔者虢叔閎夭太顛散冝生南宮括五臣同寮比德以贊文武及虢叔死四人者為之服朋友之服古之達理者行之也

秦莊子死了,孟武伯問孔子:「古時候同僚有喪服嗎?」孔子回答:「有。同僚有互相作為朋友的道理;貴賤等級不同,就不算同官。聽老聃說過:從前虢叔、閎夭、太顛、散宜生、南宮括五位臣子同僚,德行相比來輔佐文王、武王;等到虢叔死了,其餘四人為他穿朋友的喪服。古代通達事理的人是這樣做的。」

公父文伯死室人有從死者其母怒而不哭相室諌之其母曰孔子天下之賢人也不用於魯退而去是子素宗之而不能隨今死而內人從死者二人焉若此於長者薄於婦人厚也既而夫子聞之曰季氏之婦尚賢哉子路愀然對曰夫子亦好人之譽已乎夫子死而不哭是不慈也何善爾子曰怒其子之不能隨賢所以為尚賢者吾何有焉其亦善此而已矣

公父文伯死了,家裡有人跟著殉死,他母親發怒卻不哭。相室勸她,母親說:「孔子是天下的賢人,不被魯國任用,退而離去。這孩子一向尊崇他,卻不能跟隨。如今死了,內裡跟著殉死的婦人倒有兩個。像這樣,對長者薄、對婦人厚。」過後夫子聽說了,說:「季氏的婦人,還算崇尚賢人啊!」子路神色愀然,對答:「夫子也喜歡別人稱讚自己嗎?兒子死了卻不哭,這是不慈,有什麼好?」孔子說:「她惱兒子不能追隨賢人,所以算崇尚賢人;這跟我有什麼相干?她也只是在這一點上好罷了。」

衛出公使人問孔子曰寡人之任臣無大小一一自覩察之猶復失人何故荅曰如君之言此即所以失之也人既難知非言問所及觀察所盡且人君之慮者多多慮則意不精以不精之意察難知之人宜其有失也君未之聞乎昔者舜臣堯官不任士堯一從之左右曰人君用士當自任耳目而取信於人無乃不可乎堯曰吾之舉舜已耳目之矣今舜所舉人吾又耳目之是則耳目人終無已時也君苟付可付則已不勞而賢才不失矣

衛出公派人問孔子:「寡人任用臣下,無論大小一一親自察看,還是用人失當,為什麼?」孔子回答:「按您這話,這正是所以失人的緣故。人本來就難了解,不是靠問話能問到、靠觀察能看盡的。況且人君所要考慮的事多,考慮多了心意就不精;用不精的心意去察難了解的人,當然會有失誤。您沒聽說過嗎?從前舜給堯做臣,官職不由士人自任,堯一概聽從。左右的人說:『人君用人,應當自己用耳目,卻去取信於人,只怕不行吧?』堯說:『我舉用舜,已經用過耳目了;如今舜所舉的人,我又用耳目去察,那用耳目察人就永遠沒完了。』國君如果把事託付給可託付的人,自己就不勞累,而賢才也不會失去。」

子貢問曰昔孫文子以衛侯哭之不哀知其將為亂不敢舍其重器而行盡寘諸戚而善晉大夫二十人或稱其知何如孔子曰人知其為知也吾未知其為知也子貢曰敢問何謂也子曰食其祿者必死其事孫子知衛君之將不君不念伏死以爭而素規去就尸利攜貳非人臣也臣而有不臣之心明君所不赦幸哉孫子之以此免戮也

子貢問:「從前孫文子因為衛侯哭之不哀,知道他將作亂,不敢放下重器就走,把它們全都放在戚邑,並交好晉國大夫二十人。有人說他有智,怎麼樣?」孔子說:「別人知道他算有智,我不知道他算有智。」子貢說:「請問怎麼講?」孔子說:「吃他的俸祿的人,一定要以死赴他的事。孫子知道衛君將不像個君,卻不想伏死諫爭,平時就規劃著去就,尸位取利、懷有二心,不是人臣該有的。做臣子卻有不臣之心,是明君所不赦免的。孫子靠這個免於被殺,算他僥倖。」

孔子使宰予使於楚楚昭王以安車象飾因宰予以遺孔子焉宰予曰夫子無以此為也王曰何故對曰臣以其用思其所在觀之有以知其然王曰言之宰予對曰自臣侍從夫子以來竊見其言不離道動不違仁貴義尚徳清素好儉仕而有祿不以為積不合則去退無吝心妻不服防妾不衣帛車器不雕馬不食粟道行則樂其治不行則樂其身此所以為夫子也若夫觀目之麗靡窈窕之音夫子過之弗之視遇之弗之聽也故臣知夫子之無用此車也王曰然則夫子何欲而可對曰方今天下道德寢息其志欲興而行之天下誠有欲治之君能行其道則夫子雖使歩以朝固猶為之何必逺辱君之重貺乎王曰乃今而後知孔子之徳也大矣宰予歸以告孔子孔子曰二三子以予之言何如子貢對曰未盡夫子之美也夫子徳髙則配天深則配海若予之言行事之實也夫子曰夫言貴實使人信之捨實何稱乎是賜之華不若予之實也

孔子派宰予出使楚國。楚昭王用象牙裝飾的安車,讓宰予轉贈孔子。宰予說:「夫子不會用這個。」王說:「為什麼?」宰予回答:「臣從他心思用在什麼地方觀察,有理由知道會這樣。」王說:「說說看。」宰予回答:「自從臣侍從夫子以來,私下看見他說話不離開道,行動不違背仁,看重義、崇尚德,清素好儉。做官有俸祿,不拿來積蓄;合不來就離去,退時心裡沒有吝惜。妻子不穿華麗的衣服,妾不穿帛,車器不雕飾,馬不吃粟。道能實行,就樂於那份治理;道不能實行,就樂於自身。這就是夫子之所以為夫子。至於悅目的華麗、窈窕的淫靡之音,夫子經過也不看,遇上也不聽。所以臣知道夫子用不著這輛車。」王說:「那麼夫子想要什麼才可以?」宰予回答:「如今天下道德寢息,他的志向是想把它興起推行。天下果真有想治理的君主,能實行他的道,那麼即使讓夫子走著去朝見,他也一定去做,何必遠遠地辱沒您這份厚賜呢?」王說:「到今天才知道孔子的德有多大。」宰予回來告訴孔子。孔子說:「你們覺得宰予的話怎麼樣?」子貢回答:「還沒說盡夫子的美。夫子德高則配天,深則配海;像宰予所說,只是行事的實情。」夫子說:「話貴在實,才能使人相信;丟開實,拿什麼稱說?賜的華美,不如予的樸實。」

孔子適齊齊景公讓登夫子降一等景公三辭然後登既坐曰夫子降徳辱臨寡人寡人以為榮也而降階以逺自絶於寡人寡人未知所以為罪孔子荅曰君惠顧外臣君之賜也然以匹夫敵國君非所敢行也雖君私之其若義何

孔子到齊國,齊景公讓他登階,夫子降下一級。景公再三辭讓,然後才登上。坐下後說:「夫子降下德行、辱臨寡人,寡人以為榮耀;卻降階遠遠地自己隔絕於寡人,寡人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孔子回答:「您惠顧外臣,是您的賞賜。可是以匹夫的身份與國君對等,不是我所敢做的。即使您私下寬容,對義又怎麼交代?」

顔讎善事親子路義之後讎以非罪執於義將厄子路請以金贖焉人將許之既而二三子納金於子路以入衛或謂孔子曰受人之金以贖其私暱義乎子曰義而贖之貧取於友非義而何愛金而令不辜防闢凡人且猶不忍況二三子於由之所親乎詩云如可贖兮人百其身苟出金可以生人雖百倍古人不以為多故二三子其欲由也成其義非汝之所知也

顏讎善於事奉父母,子路認為他義。後來顏讎並非有罪卻被義地拘捕,將要遭難,子路請求用金子贖回他,對方將要答應。隨後同學們把金子交給子路送到衛國。有人對孔子說:「接受別人的金子去贖自己親近的人,合乎義嗎?」孔子說:「因為義而去贖他,自己窮就從朋友那裡取,不是義又是什麼?吝惜金子而讓無辜的人陷於刑辟,普通人尚且不忍,何況同學們對於仲由所親的人呢?《詩經》說:『如可贖兮,人百其身。』如果出金子可以救人一命,即使百倍,古人也不以為多。所以同學們是想成全仲由的義,不是你所能懂的。」

孔子讀詩及小雅喟然而嘆曰吾於周南召南見周道之所以盛也於栢舟見匹夫執志之不可易也於淇澳見學之可以為君子也於考槃見遁世之士而不悶也於木見包且之禮行也於緇衣見好賢之心至也於雞鳴見古之君子不忘其敬也於伐檀見賢者之先事後食也於蟋蟀見陶唐儉德之大也於下泉見亂世之思明君也於七月見豳公之所造周也於東山見周公之先公而後私也於狼跋見周公之逺志所以為聖也於鹿鳴見君臣之有禮也於弓見有功之必報也於羔羊見善政之有應也於節南山見忠臣之憂世也於蓼莪見孝子之思養也於四月見孝子之思祭也於裳裳者華見古之賢者世保其祿也於采菽見古之明王所以敬諸侯也

孔子讀《詩》讀到《小雅》,喟然嘆息說:「我從《周南》《召南》看見周道所以興盛的緣故;從《柏舟》看見匹夫持守志向不可改易;從《淇奧》看見學問可以成就君子;從《考槃》看見遁世之士並不煩悶;從《木瓜》看見報施的禮得以實行;從《緇衣》看見好賢的心到了極處;從《雞鳴》看見古代君子不忘記恭敬;從《伐檀》看見賢人先做事而後受食;從《蟋蟀》看見陶唐儉德的廣大;從《下泉》看見亂世思慕明君;從《七月》看見豳公所以造就周的根基;從《東山》看見周公先公而後私;從《狼跋》看見周公志向高遠所以成為聖人;從《鹿鳴》看見君臣有禮;從《彤弓》看見有功一定報答;從《羔羊》看見善政有應驗;從《節南山》看見忠臣憂世;從《蓼莪》看見孝子思念奉養;從《四月》看見孝子思念祭祀;從《裳裳者華》看見古代賢人世代保有俸祿;從《采菽》看見古代明王所以敬重諸侯。」

孔子晝息於室而鼓琴焉閔子自外聞之以告曾子曰向也夫子之音清徹以和淪入至道今也更為幽沉之聲幽則利慾之所為發沉則貪得之所為施夫子何所之感若是乎吾從子入而問焉曾子曰諾二子入問夫子夫子曰然女言是也吾有之向見貓方取鼠欲其得之故為之音也女二人者孰識諸曽子對曰閔子夫子曰可與聽音矣

孔子白天在屋裡休息,鼓琴。閔子騫從外面聽見,告訴曾子:「剛才夫子的琴音清徹而和諧,沉入至道;現在卻變成幽沉的聲音。幽,是利慾所引發的;沉,是貪得所施加的。夫子感受到了什麼,竟至於這樣?我跟你進去問問。」曾子說:「好。」兩人進去問夫子。夫子說:「是的,你們說得對,我有這件事。剛才看見貓正要捉老鼠,希望它捉到,所以彈出那樣的聲音。你們兩人誰聽出來的?」曾子回答:「閔子。」夫子說:「可以跟他一起聽音了。」

刑論第四

仲弓問古之刑教與今之刑教孔子曰古之刑省今之刑繁其為教古有禮然後有刑是以刑省今無禮以教而齊之以刑刑是以繁書曰伯夷降典折民維刑謂下禮以教之然後維以刑折之也夫無禮則民無恥而正之以刑故民苟免

仲弓問古代的刑教和今天的刑教。孔子說:「古代刑罰少,今天刑罰多。就教化來說:古代先有禮然後有刑,所以刑少;今天不用禮來教,卻用刑來整齊,所以刑多。《尚書》說『伯夷降典,折民惟刑』,是說先把禮降下來教化,然後再用刑來折服。沒有禮,百姓就不知羞恥,卻用刑去糾正,所以百姓只求苟免。」

孔子適衛衛將軍文子問曰吾聞魯公父氏不能聽獄信乎孔子荅曰不知其不能也夫公父氏之聽獄有罪者懼無罪者恥文子曰有罪者懼是聴之察刑之當也無罪者恥何乎孔子曰齊之以禮則民恥矣刑以止刑則民懼矣文子曰今齊之以刑刑猶弗勝何禮之齊孔子曰以禮齊民譬之於御則轡也以刑齊民譬之於御則鞭也執轡於此而動於彼御之良也無轡而用防則馬失道矣文子曰以御言之左手執轡右手運防不亦速乎若徒轡無防馬何懼哉孔子曰吾聞古之善御者執轡如組兩驂如舞非防之助也是以先王盛於禮而薄於刑故民從命今也廢禮而尚刑故民彌暴文子曰呉越之俗無禮而亦治何也孔子曰夫呉越之俗男女無別同厠而浴民輕相犯故其刑重而不勝由無禮也中國之教為外內以別男女異器服以殊等類故其民篤而法其刑輕而勝由有禮也

孔子到衛國,衛將軍文子問:「我聽說魯國公父氏不會審理獄訟,是真的嗎?」孔子回答:「不知道他不會。公父氏審理獄訟,有罪的人懼怕,無罪的人感到羞恥。」文子說:「有罪的人懼怕,是聽訟明察、用刑得當;無罪的人感到羞恥,為什麼?」孔子說:「用禮來整齊,百姓就知恥;用刑來止住刑,百姓就懼怕。」文子說:「如今用刑來整齊,刑還不夠用,怎麼用禮來整齊?」孔子說:「用禮整齊百姓,比作駕車就是轡繩;用刑整齊百姓,比作駕車就是鞭子。在這邊執著轡繩,馬在那邊就動,是好的駕馭。沒有轡繩卻只用鞭子,馬就迷失道路了。」文子說:「拿駕馭來說,左手執轡、右手運鞭,不也更快嗎?如果只有轡繩沒有鞭子,馬怕什麼?」孔子說:「我聽說古代善於駕馭的人,執轡像編織組帶,兩旁驂馬像在舞蹈,並不是靠鞭子幫忙。所以先王盛於禮而薄於刑,百姓才聽從命令;如今廢禮而崇尚刑,百姓反而更加暴戾。」文子說:「吳、越的風俗沒有禮,也能治理,為什麼?」孔子說:「吳、越的風俗,男女沒有分別,同在一個地方沐浴,百姓輕易互相侵犯,所以刑罰重卻還不夠用,是因為沒有禮。中原的教化分外內來分別男女,用不同的器物服飾來區別等類,所以百姓篤厚而守法,刑罰輕卻夠用,是因為有禮。」

孔子曰民之所以生者衣服也上不教民民匱其生飢寒切於身而不為非者寡矣故古之於盜惡之而不殺也今不先其教而一殺之是以罰行而善不反刑張而罪不省夫赤子知慕其父母由審故也況為政興其賢者而廢其不賢以化民乎知審此二者則上盜息【上盜猶大盜也】

孔子說:「百姓所以能活下去的,是衣食。在上的不教化百姓,百姓生計匱乏,飢寒迫到身上還不做壞事的,很少。所以古代對於盜賊,厭惡卻不殺掉;如今不先教化,一概殺掉,所以刑罰施行而善並不回來,刑網張開而罪並不減少。嬰兒知道依戀父母,是因為審察熟悉的緣故,何況為政時舉用賢人、廢去不賢來教化百姓呢?懂得審察這兩件事,上面的大盜就會止息。【『上盜』猶如大盜。】」

書曰茲殷罰有倫子張問曰何謂也孔子曰不失其理之謂也今諸侯不同徳國君異法折獄無倫以意為限是故知法之難也子張曰古之知法者與今之知法者異乎孔子曰古之知法者能逺【能逺者止其源而以禮義先之】今之知法者不失有罪不失有罪其於怨寡矣能逺則於獄其防深矣寡怨近乎濫防深治乎本書曰惟敬五刑以成三徳言敬刑所以為德也

《尚書》說:『茲殷罰有倫。』子張問:「這是什麼意思?」孔子說:「不失去條理,就是這個意思。如今諸侯德行不同,國君法制各異,斷獄沒有倫次,憑私意劃界限,所以知道執法很難。」子張說:「古代懂法的人和今天懂法的人,不一樣嗎?」孔子說:「古代懂法的人能把禍源推遠【能推遠,是堵住源頭,先用禮義引導】;今天懂法的人只求不放過有罪的人。不放過有罪的人,怨恨就少些;能把禍源推遠,對於獄訟的防範就深。少怨接近於濫刑,防範深才接近治本。《尚書》說『惟敬五刑,以成三德』,是說敬慎用刑,正是成就德。」

書曰非從惟從孔子曰君子之於人也有不語也無不聽也況聽訟乎必盡其辭矣夫聽訟者或從其情或從其辭辭不可從心斷以情書曰人有小罪非乃惟終自作不典式爾有厥罪小乃不可不殺乃有大罪非終乃惟災適爾既道極厥辜時乃不可殺

《尚書》說:『非從惟從。』孔子說:「君子對人,有不說的,沒有不聽的,何況聽訟?一定要讓他把話說盡。聽訟的人,或者依從實情,或者依從言辭;言辭不可依從,就按實情用心裁斷。《尚書》說:『人有小罪,不是過失,而是始終自己做不合法度的事,像這樣,罪雖小也不可不殺。若有大罪,不是始終如此,而是過失災禍偶然如此,已經把罪過說盡了,這時就不可殺。』」

曾子問聽獄之術孔子曰其大法有三焉治必以寛寛之之術歸於察察之之術歸於義是故聽而不寛是亂也寛而不察是慢也察而不中義是私也私則民怨故善聽者雖不越辭辭不越情情不越義書曰上下比罪無僭亂辭

曾子問聽獄的方法。孔子說:「大法有三條:治理一定要寬;寬的方法歸結於明察;明察的方法歸結於義。所以聽訟而不寬,是亂;寬而不明察,是怠慢;明察而不合於義,是私。私則百姓怨。所以善於聽訟的人,雖然不超出言辭,言辭不超出實情,實情不超出義。《尚書》說:『上下比罪,無僭亂辭。』」

書曰哀矜折獄仲弓問曰何謂也孔子曰古之聽訟者察貧窮哀孤獨及鰥寡老弱不肖而無告者雖得其情必哀矜之死者不可生斷者不可屬若老而刑之謂之悖弱而刑之謂之尅不赦過謂之逆率過以小罪謂之枳【一作疻猶傷也夫過則冝宥若率以為小罪亦傷乎義】故宥過赦小罪老弱不受刑先王之道也書曰大辟疑赦又曰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

《尚書》說:『哀矜折獄。』仲弓問:「這是什麼意思?」孔子說:「古代聽訟的人,察看貧窮、哀憐孤獨以及鰥寡、老弱、不肖而無處告訴的人,即使問得實情,也一定哀矜他們。死了的不能復生,斬斷的不能再接上。若對老人用刑,叫做悖;對弱者用刑,叫做尅;不赦免過失,叫做逆;拿過失當作小罪來辦,叫做枳【一作『疻』,猶如傷害。過失本該寬宥,若一律當作小罪,也傷害了義】。所以寬宥過失、赦免小罪,老弱不受刑,是先王的道。《尚書》說『大辟疑赦』,又說『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

書曰若保赤子子張問曰聽訟可以若此乎孔子曰可哉古之聽訟者惡其意不惡其人求所以生之不得其所以生乃刑之君必與眾共焉今之聽訟者不惡其意而惡其人求所以殺是反古之道也

《尚書》說:『若保赤子。』子張問:「聽訟可以像這樣嗎?」孔子說:「可以啊。古代聽訟的人,厭惡的是那份心意,不是厭惡那個人,尋求讓他活下去的理由;找不到讓他活的理由,才用刑,國君一定和眾人共同決定。如今聽訟的人,不厭惡那份心意,卻厭惡那個人,尋求殺掉他的理由,這是反了古代的道。」

孟氏之臣叛武伯問孔子曰如之何荅曰臣人而叛天下所不容也其狀自反子姑待之三旬果自歸孟氏武伯將執之訪於夫子夫子曰無也子之於臣禮意不至是以去子今其自反罪以反除又何執焉子修禮以待之則臣去子將安徃武伯乃止

孟氏的家臣叛變,孟武伯問孔子:「該怎麼辦?」孔子回答:「做人臣卻叛變,是天下所不容的,看情形他自己會回來,您姑且等著。」三十天後果然自己回來了。孟氏武伯要拘捕他,向夫子請教。夫子說:「不必。您對待臣下,禮意不到,所以他離開您;如今他自己回來,罪已經因返回而消除,又何必拘捕?您修禮來對待他們,那麼臣下離開您,還能去哪裡?」武伯於是作罷。

記問第五

夫子閒居喟然而嘆子思再拜請曰意子孫不修將忝祖乎羨堯舜之道恨不及乎夫子曰爾孺子安知吾志子思對曰伋於進瞻亟聞夫子之教其父析薪其子弗克負荷是謂不肖伋毎思之所以大恐而不觧也夫子忻然笑曰然乎吾無憂矣世不廢業其克昌乎

夫子閒居,喟然嘆息。子思再拜請教:「是擔心子孫不修養、將辱沒祖先嗎?還是羨慕堯舜之道、恨自己趕不上呢?」夫子說:「你小孩子怎麼知道我的志向?」子思回答:「伋進前瞻望,屢次聽到夫子的教誨:父親劈好了柴,兒子卻扛不動,這就叫不肖。伋常常想到這裡,所以非常恐懼,不敢懈怠。」夫子欣然笑道:「是這樣嗎?我沒有憂慮了。世代不廢棄這事業,大概能夠昌盛吧。」

子思問於夫子曰為人君者莫不知任賢之逸也而不能用賢何故子曰非不欲也所以官人任能者由於不明也其君以譽為賞以毀為罰賢者不居焉

子思問夫子:「做君主的沒有不知道任用賢人就安逸,卻不能用賢,為什麼?」孔子說:「不是不想。所以官人任能還是做不到,是因為自己不明。那國君把稱讚當作賞、把毀謗當作罰,賢人就不肯留下。」

子思問於夫子曰伋聞夫子之詔正俗化民之政莫善於禮樂也管子任法以治齊而天下稱仁焉是法與禮樂異用而同功也何必但禮樂哉子曰堯舜之化百世不輟仁義之風逺也管仲任法身死則法息嚴而寡恩也若管仲之知足以定法材非管仲而專任法終必亂成矣

子思問夫子:「伋聽夫子教過:端正風俗、教化百姓的政治,沒有比禮樂更好的。管子用法來治理齊國,天下卻稱他仁。這樣看來,法和禮樂用處不同而功效相同,何必只用禮樂呢?」孔子說:「堯舜的教化,百世不中斷,是因為仁義之風傳得遠。管仲用法,人一死法就止息,是因為嚴苛而少恩。若像管仲那樣的智足以定法還好;才具比不上管仲卻專去用法,最終一定會亂。」

子思問於夫子曰物有形類事有真偽必審之奚由子曰由乎心心之精神是謂聖推數究理不以疑【心誠神通則數不能遁】周其所察聖人難諸

子思問夫子:「物有形類,事有真偽,一定要審察,從哪裡入手?」孔子說:「從心。心的精神就叫做聖。推求數理、窮究事理而不疑惑【心真誠而神通,數理就不能逃】,把所要察的都察遍,聖人也會覺得難。」

趙簡子使聘夫子夫子將至焉及河聞鳴犢與竇犨之見殺也廻輿而旋之衛息鄹遂為操曰周道衰微禮樂陵遲文武既墜吾將焉歸周遊天下靡邦可依鳳鳥不識珎寶梟鴟眷然顧之然心悲巾車命駕將適唐都黃河洋洋攸攸之魚臨津不濟還轅息鄹傷予道窮哀彼無辜翺翔於衛復我舊廬從吾所好其樂只且哀公使以幣如衛迎夫子而卒不能賞用也故夫子作丘陵之歌曰登彼丘陵峛崺其阪【丘陵謂王室也阪指諸侯】仁道在邇求之若逺遂迷不復自嬰屯蹇喟然廻慮題彼泰山【題顧也泰山謂魯也】欝確其髙梁甫廻連枳棘充路陟之無縁將伐無柯患茲蔓延惟以永嘆涕霣潺湲【梁甫泰山之下小山指三桓也】楚王使使奉金幣聘夫子宰予冉有曰夫子之道至是行矣遂請見問夫子曰太公勤身苦志八十而遇文王孰與許由之賢夫子曰許由獨善其身者也太公兼利天下者也然今世無文王之君也雖有太公孰能識之乃歌曰大道隠兮禮為基賢人竄兮將待時天下如一欲何之

趙簡子派人聘請夫子,夫子將要到那裡去。到了黃河邊,聽說鳴犢和竇犨被殺,掉轉車子回到衛國,在鄹地歇下,於是作琴曲唱道:「周道衰微,禮樂陵遲。文王武王的事業已經墜落,我將歸向哪裡?走遍天下,沒有邦國可以依託。鳳凰不被認識,珍寶卻被當成梟鴟。眷然回望,心裡惻然悲傷。吩咐巾車備駕,將要去唐都。黃河洋洋,魚兒悠悠。到了渡口卻不渡,掉轉車轅歇在鄹地。傷痛我的道窮盡了,哀憐那些無辜的人。在衛國翱翔,回到我的舊廬。依從我所喜好的,那份快樂也就可以了。」哀公派人帶著幣帛到衛國迎接夫子,最終卻不能真正任用,所以夫子作《丘陵之歌》:「登上那丘陵,坡阪曲折綿延。【丘陵指王室,阪指諸侯。】仁道就在近處,求它卻像很遠。於是迷了路回不來,自己纏上了屯蹇。喟然回過頭來思慮,望著那泰山。【『題』是顧望。泰山指魯國。】它鬱確高聳,梁甫迴環連綿。枳棘塞滿道路,想登上去沒有緣由。想砍伐卻沒有斧柯,憂慮這蔓延。只能長聲嘆息,涕淚潺湲。【梁甫是泰山下面的小山,指三桓。】」楚王派使者帶著金幣聘請夫子,宰予、冉有說:「夫子的道到這時可以實行了。」於是請見,問夫子:「太公勤勞身心、苦其心志,八十歲才遇上文王,和許由的賢比起來怎樣?」夫子說:「許由是獨善其身的人,太公是兼利天下的人。可如今世上沒有文王那樣的君主,即使有太公,誰能認識他?」於是唱道:「大道隱沒了啊,禮是根基。賢人逃匿了啊,將等待時運。天下如同一片,還要去哪裡?」

叔孫氏之車子曰鉏商樵於野而獲獸焉眾莫之識以為不祥棄之五父之衢冉有告夫子曰麕身而肉角豈天之妖乎夫子曰今何在吾將觀焉遂徃謂其御髙柴曰若求之言其必麟乎到視之果信言偃問曰飛者宗鳳走者宗麟為其難致也敢問今見其誰應之子曰天子布徳將致太平則麟鳳龜龍先為之祥今宗周將滅天下無主孰為來哉遂泣曰予之於人猶麟之於獸也麟出而死吾道窮矣乃歌曰唐虞世兮麟鳳遊今非其時吾何求麟兮麟兮我心憂

叔孫氏的車伕名叫鉏商,在野地打柴捕到一隻獸,眾人都不認識,以為不祥,丟在五父之衢。冉有告訴夫子:「麕身卻長著肉角,難道是天上的妖物?」夫子說:「現在在哪裡?我要去看看。」於是前往,對駕車的高柴說:「若像冉求說的,一定是麒麟吧?」到那裡一看,果然是。言偃問:「飛的以鳳為宗,走的以麟為宗,因為它們難得。請問如今出現,是應在誰身上?」孔子說:「天子布德將要致太平,麟、鳳、龜、龍就先為之呈祥。如今宗周將滅,天下沒有共主,它為誰而來呢?」於是哭泣說:「我對於人,猶如麟對於獸。麟出來卻死了,我的道窮盡了。」於是唱道:「唐虞之世啊,麟鳳遊走。如今不是那個時候,我求什麼?麟啊麟啊,我心裡憂愁。」

雜訓第六

子上雜所習請於子思【孔白字子上子思之子也雜者諸子百家】子思曰先人有訓焉學必由聖所以致其材也厲必由砥所以致其刄也故夫子之教必始於詩書而終於禮樂雜説不與焉又何請子思謂子上曰白乎吾嘗深有思而莫之得也於學則寤焉吾嘗企有望而莫之見也登髙則覩焉是故雖有本性而加之以學則無惑矣

子上把雜學的內容拿來向子思請教。【孔白字子上,是子思的兒子。「雜」指諸子百家。】子思說:「先人有訓誡:學習一定要從聖人入手,這樣才能成就才具;磨礪一定要用砥石,這樣才能成就鋒刃。所以夫子的教,一定從《詩》《書》開始,到禮樂結束,雜說不參與其中。還請教什麼?」子思對子上說:「白啊,我曾經深思卻得不到,一學習就醒悟了;我曾經踮腳遠望卻看不見,一登上高處就看見了。所以雖然有本性,再加上學習,就不會迷惑了。」

縣子問子思曰【縣子名魯人】吾聞同聲者相好子之先君見子產時則兄事之而世謂子產仁愛稱夫子聖人是謂聖道事仁愛乎吾未諭其人之孰先後也故質於子子思曰然子之問也昔季孫問子游亦若子之言也子游荅曰以子產之仁愛譬夫子其猶浸水之與膏雨乎康子曰子產死鄭人丈夫舍玦佩婦女舍珠瑱巷災三月竽瑟不作夫子之死也吾未聞魯人之若是也奚故哉子游曰夫浸水之所及也則生其所不及則死故民皆知焉膏雨之所生也廣莫大焉民之受賜也普矣莫識其由來者上徳不徳是以無徳季孫曰善縣子曰其然孟子車尚幼請見子思子思見之甚悅其志命子上侍坐焉禮敬子車甚崇子上不願也客退子上請曰白聞士無介不見女無媒不嫁孟孺子無介而見大人悅而敬之白也未諭敢問子思曰然吾昔從夫子於郯遇程子於塗傾蓋而語終日而別命子路將束帛贈焉以其道同於君子也今孟子車孺子也言稱堯舜性樂仁義世所希有也事之猶可況加敬乎非爾所及也

縣子問子思:【縣子名瑣,魯人。】「我聽說同聲相應的人互相喜好。您的先君見子產時,把他當兄長來事奉;而世人說子產仁愛,稱夫子是聖人。這是說聖人之道去事奉仁愛嗎?我還不明白這兩人誰先誰後,所以向您求證。」子思說:「是的,您問得好。從前季孫問子游,也像您這樣說。子游回答:『拿子產的仁愛比夫子,大概像浸水比膏雨吧?』季康子說:『子產死了,鄭國男子放下玦佩,婦女放下珠瑱,里巷裡災荒三個月,竽瑟都不奏。夫子死了,我沒聽說魯人像這樣,為什麼?』子游說:『浸水所到的地方就活,所不到的地方就死,所以百姓都知道;膏雨所生成的,廣大得沒有比它更大的,百姓受賜普遍,卻沒有人認得它從哪裡來。上德不自以為德,所以顯得像沒有德。』季孫說:『好。』」縣子說:「原來如此。」孟軻還年幼,請求見子思。子思見了他,很喜歡他的志向,叫子上陪坐,對孟軻禮敬很重。子上心裡不願意。客人退下後,子上請教:「白聽說士沒有介紹人就不去見,女子沒有媒人就不出嫁。孟孺子沒有介紹人就來見大人,大人卻喜歡而敬重他,白不明白,敢問。」子思說:「是的。從前我跟隨夫子在郯,路上遇到程子,停車交談,談了一天才分別,吩咐子路拿束帛贈他,因為他的道與君子相同。如今孟子車還是孺子,說話稱述堯舜,生性樂於仁義,是世上少有的。事奉他還行,何況加以禮敬?這不是你所能及的。」

子思在魯使以書如衛問子上子上北面再拜受書伏讀然後與使者晏遂為復書返中庭北面再拜以授使者既受書然後退使者還魯問子思曰吾子堂上南面立授臣書事畢送臣子上中庭拜授臣書而不送何也子思曰拜而不送敬也使而送之賔也

子思在魯國,派人送信到衛國問候子上。子上面朝北再拜受書,伏著讀完,然後和使者宴飲,於是寫回信,回到中庭,面朝北再拜交給使者。使者受書之後他才退下。使者回到魯國,問子思:「您在堂上南面站著把書交給臣,事完了還送臣;子上在中庭拜授臣書卻不送,為什麼?」子思說:「拜而不送,是敬;派人去而相送,是把對方當賓客。」

魯人有同姓死而弗吊者人曰在禮當免不免當吊不弔有司罰之如之何子之無吊也荅曰吾以其疎逺也子思聞之曰無恩之甚也昔者季孫【康子】問於夫子曰百世之宗有絶道乎子曰繼之以姓義無絶也故同姓為宗合族為屬雖國子之尊不廢其親所以崇愛也是以綴之以食序列昭穆萬世婚姻不通忠篤之道然也魯穆公訪於子思曰寡人不得嗣先君之業三年矣未知所以為令名者且欲掩先君之惡以先君之善使談者有述焉為之若何願先生教之也子思荅曰以伋所聞舜禹之於其父非勿欲也以為私情之細不如公義之大故弗敢私之雲耳責以虛飾之教又非伋所得言公曰思之可以利民者子思曰頋有恵百姓之心則莫如一切除非法之事也毀不居之室以賜窮民奪嬖寵之祿以賑困匱無令人有悲怨而後世有聞見抑亦可公曰諾

魯人有同姓死了卻不去弔唁的。有人說:「按禮,該穿免服卻不穿,該吊卻不弔,有司要罰,您怎麼能不弔?」他回答:「我因為他疏遠。」子思聽說了,說:「這是恩情薄到極點了。從前季孫【季康子】問夫子:『百世的宗,有斷絕的道理嗎?』夫子說:『用姓來繼,義沒有斷絕。所以同姓為宗,合族為屬,即使國子那樣尊貴,也不廢棄親情,為的是崇尚愛。因此用食禮連綴,序列昭穆,萬世婚姻不通,都是忠篤之道使然。』」魯穆公向子思請教:「寡人沒能繼承先君的事業已經三年了,還不知道怎樣求得好名聲,並且想掩蓋先君的惡、彰顯先君的善,讓談論的人有所稱述,該怎麼做?希望先生教我。」子思回答:「據伋所聞,舜、禹對於他們的父親,不是不想那樣做,只是覺得私情細小,不如公義重大,所以不敢私下那樣做罷了。拿虛飾的教來責備我,又不是伋所能說的。」穆公說:「想想可以對百姓有利的事。」子思說:「若真有惠愛百姓的心,就不如一概除去不合法度的事:拆掉不住的房屋賜給窮民,奪去嬖寵的俸祿來賑濟困乏,不要讓人有悲怨而後世還聽得見、看得見,也就可以了。」穆公說:「好。」

縣子問子思曰顔回問為邦夫子曰行夏之時若是殷周異正為非乎子思曰夏數得天堯舜之所同也殷周之王征伐革命以應乎天因改正朔若雲天時之改耳故不相因也夫受禪於人者則襲其統受命於天者則革之所以神其事如天道之變然也三統之義夏得其正是以夫子云

縣子問子思:「顏回問治理邦國,夫子說『行夏之時』。這樣說來,殷、周改換正朔是錯的嗎?」子思說:「夏的歷數得天時之正,堯舜也相同。殷、周稱王,是征伐革命來應天,因而改正朔,不過是說天時改了,所以不沿用前代。受禪於人的就沿襲統紀,受命於天的就變革,為的是使那件事顯得神明,像天道的變化一樣。三統的義理,夏得其正,所以夫子那樣說。」

穆公問於子思曰立太子有常乎荅曰有之在周公之典公曰昔文王舎適而立其次防子舎孫而立其弟是何法也子思曰殷人質而尊其尊故立弟周人文而親其親故立子亦各其禮也文質不同其禮則異文王舍適立次權也公曰苟得行權豈唯聖人唯賢與愛立也子思曰聖人不以權教故立制垂法順之為貴若必欲犯何有於異公曰舍賢立聖舍愚立賢何如子思曰唯聖立聖其文王乎不及文王者則各賢其所愛不殊於適何以限之必不能審賢愚之分請父兄群臣卜於祖廟亦權之可也

穆公問子思:「立太子有常規嗎?」子思回答:「有,在周公的典制裡。」穆公說:「從前文王捨棄嫡子而立其次,微子捨棄孫子而立其弟,這是依什麼法?」子思說:「殷人質樸而尊其所當尊,所以立弟;周人文華而親其所當親,所以立子,也各有各的禮。文質不同,禮也就不同。文王舍嫡立次,是權變。」穆公說:「如果可以行權,豈止聖人,只要賢與愛就可以立了?」子思說:「聖人不拿權變來施教,所以立下制度、垂下法則,順從它才可貴。如果一定要去觸犯,又何必要有差異?」穆公說:「捨棄賢人立聖人,捨棄愚人立賢人,怎麼樣?」子思說:「只有聖人立聖人,大概是文王那樣吧。及不上文王的人,就各自以所愛的人為賢,和立嫡沒有分別,拿什麼來限定?如果實在分不清賢愚,請父兄群臣在祖廟問卜,也是可行的權宜。」

孟軻問牧民何先子思曰先利之曰君子之所以教民亦仁義固所以利之乎子思曰上不仁則下不得其所上不義則樂為亂也此為不利大矣故易曰利者義之和也又曰利用安身以崇徳也此皆利之大者也

孟軻問:「牧養百姓,先做什麼?」子思說:「先利他們。」孟軻說:「君子所以教化百姓,也是仁義,仁義本來就是用來利他們的嗎?」子思說:「在上的不仁,下面就得不到安頓;在上的不義,下面就樂於作亂。這才是最大的不利。所以《周易》說『利者,義之和也』,又說『利用安身,以崇德也』。這些都是利裡最大的。」

居衛第七

子思居衛言苟變於衛君曰其材可將五百乗君任軍旅率得此人則無敵於天下矣衛君曰吾知其材可將然變也嘗為吏賦於民而食人二雞子以故弗用也子思曰夫聖人之官人猶大匠之用木也取其所長棄其所短故杞梓連抱而有數尺之朽良工不棄何也知其所妨者細也卒成不訾之器今君處戰國之世選爪牙之士而以二卵棄干城之將此不可使聞於鄰國者也衛君再拜曰謹受教矣

子思住在衛國,向衛君稱道苟變:「他的才具可以統領五百乘。您若任用軍旅,得到這個人,就可以無敵於天下。」衛君說:「我知道他的才具可以統兵,可是苟變曾經做吏向百姓收賦,吃了人家兩個雞蛋,因此不用。」子思說:「聖人用人,猶如大匠用木:取它所長,棄它所短。所以合抱的杞梓即使有幾尺腐朽,良工也不丟棄,為什麼?知道它所妨害的只是細處,終能成就不可估量的器物。如今您處在戰國之世,選拔爪牙之士,卻因為兩個雞蛋丟掉禦敵的干城之將,這話可不能讓鄰國聽見。」衛君再拜說:「謹受教了。」

子思適齊齊君之嬖臣美鬚眉立乎側齊君指之而笑且言曰假貌可相易寡人不惜此之鬚眉於先生也子思曰非所願也所願者惟君修禮義富百姓而伋得寄帑於君之境內從襁負之列其榮多矣若無此須鬣非伋所病也昔堯身修十尺眉乃八彩實聖舜身修八尺有竒面頷無毛亦聖禹湯文武及周公勤思勞體或折臂望視或禿骭背僂亦聖不以鬚眉美鬣為稱也人之賢聖在徳豈在貌乎且吾性無須眉而天下王侯不以此損其敬由是言之伋徒患徳之不邵美也不病毛鬂之不茂也

子思到齊國,齊君的嬖臣鬚眉很美,站在旁邊。齊君指著他笑著說:「假如容貌可以交換,寡人不會吝惜把這副鬚眉給先生。」子思說:「這不是我所願的。所願的只是您修禮義、富百姓,而伋能把家小寄在您境內,跟在揹著孩子的行列裡,那榮耀就多了。若沒有這副須鬣,並不是伋所嫌病的。從前堯身長十尺,眉毛有八彩,實在是聖;舜身長八尺有餘,下巴沒有鬍鬚,也是聖;禹、湯、文王、武王以及周公,勤思勞體,有的折臂、視力斜視,有的小腿無毛、背駝,也是聖,並不以鬚眉美鬣為稱。人的賢聖在德,豈在容貌?況且我生性沒有鬚眉,天下王侯並不因此減少對我的敬重。由此說來,伋只怕德不夠高美,不愁毛鬢不茂盛。」

子思謂子上曰有可以為公之尊而冨貴人眾不與焉者非唯志乎成其志者非唯無慾乎夫錦繢紛華所服不過溫體三牲太牢所食不過充腹知以身取節者則知足矣苟知足則不累其志矣

子思對子上說:「有可以達到公爵那樣尊貴、而富貴人眾都不參與其中的,不就是志向嗎?成就那志向的,不就是無慾嗎?錦繡紛華,所穿不過是溫暖身體;三牲太牢,所吃不過是填飽肚子。知道拿自身來取節度,就知道滿足了;如果知足,就不會拖累自己的志向。」

曾子謂子思曰昔者吾從夫子廵守於諸侯夫子未嘗失人臣之禮而猶聖道不行今吾觀子有傲世主之心無乃不容乎子思曰時移世異人有冝也當吾先君周制雖毀君臣固位上下相持若一體然夫欲行其道不執禮以求之則不能入也今天下諸侯方欲力爭競招英雄以自輔翼此乃得士則昌失士則亡之秋也伋於此時不自髙人將下吾不自貴人將賤吾舜禹揖讓湯武用師非故相詭乃各時也

曾子對子思說:「從前我跟隨夫子巡守諸侯,夫子從未失過人臣之禮,聖道還是不能實行。如今我看您有傲視世主的心,只怕不被容納吧?」子思說:「時移世異,人各有所宜。當先君的時候,周的制度雖然毀壞,君臣的位子還穩固,上下互相扶持像一體。想實行自己的道,不執守禮去求,就不能進入。如今天下諸侯正要用武力相爭,競相招攬英雄來輔翼自己,這正是得士則昌、失士則亡的時候。伋在這時不自己抬高,別人就會把我看低;不自己看重,別人就會把我看賤。舜禹揖讓,湯武用兵,並不是故意相反,是各因其時。」

子思在齊尹文子生子不類怒而杖之告子思曰此非吾子也吾妻殆不婦吾將黜之子思曰若子之言則堯舜之妃復可疑也此二帝聖者之英而丹朱商均不及匹夫以是推之豈可類乎然舉其多者有此父斯有此子道之常也若夫賢父之有愚子此由天道自然非子之妻之罪也尹文子曰先生止之願無言文留妻矣孟軻問子思曰堯舜文武之道可力而致乎子思曰彼人也我人也稱其言履其行夜思之晝行之滋滋焉汲汲焉如農之赴時商之趨利惡有不至者乎

子思在齊國。尹文子生的兒子不像自己,發怒用杖打,告訴子思:「這不是我的兒子,我妻子恐怕不守婦道,我要休了她。」子思說:「按您這話,堯、舜的妃也可以懷疑了。這兩位帝是聖者中的英傑,而丹朱、商均還比不上普通匹夫。由此推論,哪裡一定相像?不過從多數來說,有這樣的父親就有這樣的兒子,是道的常態。至於賢父而有愚子,這是由於天道自然,不是您妻子的罪。」尹文子說:「先生停住,希望不要再說,文把妻子留下了。」孟軻問子思:「堯、舜、文王、武王的道,可以靠力氣達到嗎?」子思說:「他是人,我也是人。稱述他們的話,履行他們的行,夜裡想、白天做,滋滋汲汲,像農夫趕時節、商人趨利,哪裡有達不到的?」

子思謂孟軻曰自大而不修其所以大不大矣自異而不修其所以異不異矣故君子髙其行則人莫能階也逺其志則人莫能及也禮接於人人不敢慢辭交於人人不敢侮其唯髙逺乎

子思對孟軻說:「自己以為大卻不修養所以大的那一層,就不大了;自己以為異卻不修養所以異的那一層,就不異了。所以君子把自己的行抬高,別人就不能一級級爬上來;把自己的志推遠,別人就不能趕上。用禮接待人,人不敢怠慢;用辭與人交往,人不敢欺侮。大概就是因為高遠吧。」

申詳問曰【子張之子】殷人自契至湯而王周人自棄至武王而王同嚳之後也周人追王太王王季文王而殷人獨否何也子思曰文質之異也周人之所追太王王跡起焉又曰文王受命斷虞芮之訟伐崇邦退犬戎追王太王王季何也子思曰狄人攻太王太王召耆老而問焉曰狄人何來耆老曰欲得菽粟財貨太王曰與之與之至無而狄人不止太王又問耆老曰狄人何欲耆老曰欲土地太王曰與之耆老曰君不為社稷乎太王曰社稷所以為民也不可以所為民者亡民也耆老曰君縱不為社稷不為宗廟乎太王曰宗廟者私也不可以吾私害民遂杖防而去過梁山止乎岐下豳民之束脩奔而從之者三千乘一止而成三千乘之邑此王道之端也成王於是追而王之王季其子也承其業廣其基焉雖同追王不亦可乎

申詳問:【申詳是子張的兒子。】「殷人從契到湯而稱王,周人從棄到武王而稱王,同是帝嚳的後代。周人追尊太王、王季、文王為王,殷人卻獨獨不這樣做,為什麼?」子思說:「是文質的差異。周人所追尊的太王,王業的蹤跡從那裡興起。」又問:「文王受命,判斷虞、芮的爭訟,討伐崇邦,打退犬戎,追尊太王、王季為王,為什麼?」子思說:「狄人攻打太王,太王召集耆老問:『狄人為什麼來?』耆老說:『想要菽粟財貨。』太王說:『給他們。』給到沒有了,狄人還不停止。太王又問耆老:『狄人想要什麼?』耆老說:『想要土地。』太王說:『給他們。』耆老說:『君不為社稷著想嗎?』太王說:『社稷是為民而設的,不可以因為為民而設的東西讓百姓滅亡。』耆老說:『君即使不為社稷,也不為宗廟嗎?』太王說:『宗廟是私的,不可以拿我的私去害民。』於是拄著杖離開,經過梁山,停在岐下。豳地百姓帶著乾糧趕來跟隨的有三千乘,一停下就成就了三千乘的城邑。這是王道的開端。成王因此追尊他為王。王季是他的兒子,繼承事業、擴大根基。即使同樣追尊為王,不也可以嗎?」

羊客問子思曰古之帝王中分天下使二公治之謂之二伯周自後稷封為王者後子孫據國至太王王季文王此固世為諸侯矣焉得為西伯乎子思曰吾聞諸子夏殷王帝乙之時王季以功九命作伯受珪瓉鬯之賜故文王因之得專征伐此以諸侯為伯猶周召之君為伯也

羊客問子思:「古代帝王把天下從中分開,讓兩位公治理,叫做二伯。周從后稷受封為王者之後,子孫據有國土,到太王、王季、文王,本來世代都是諸侯,怎麼能做西伯?」子思說:「我聽子夏說過:殷王帝乙的時候,王季因功被九命為伯,接受珪瓚秬鬯的賞賜,所以文王沿襲這個,得以專事征伐。這是以諸侯為伯,猶如周公、召公做君為伯。」

子思年十六適宋宋大夫樂朔與之言學焉朔曰尚書虞夏數四篇善也下此以訖於秦費効堯舜之言耳殊不如也子思荅曰事變有極正自當耳假令周公堯舜不更時異防其書同矣樂朔曰凡書之作欲以喻民也簡易為上而乃故作難知之辭不亦繁乎子思曰書之意兼復深奧訓誥成義古人所以為典雅也曰昔魯委巷亦有似君之言者伋荅之曰道為知者傳苟非其人道不傳矣今君何似之甚也樂朔不悅而退曰孺子辱吾其徒曰魯雖以宋為舊然世有讐焉請攻之遂圍子思宋君聞之不待駕而救子思子思既免曰文王困於羑里作周易祖君屈於陳蔡作春秋吾困於宋可無作乎於是撰中庸之書四十九篇

子思十六歲到宋國。宋大夫樂朔和他談學問。樂朔說:「《尚書》虞、夏那幾篇好;從那以下直到秦、費,只是仿效堯舜的話罷了,遠不如那些。」子思回答:「事情變化有極限,正當其時自然應當那樣。假如讓周公、堯舜不變更時勢,他們的書也會相同。」樂朔說:「凡是書的寫作,是要讓百姓明白,簡易為上,卻故意寫出難懂的辭,不也太繁了嗎?」子思說:「《書》的意思兼復深奧,訓誥成就義理,這是古人所以為典雅的緣故。」又說:「從前魯國陋巷裡也有像您這樣說話的人,伋回答:『道是為智者傳的,如果不是那種人,道就不傳。』如今您何至於像他像得這樣厲害?」樂朔不高興地退下,說:「這孩子侮辱我。」他的門徒說:「魯雖然把宋當作舊國,可世代有仇,請攻打他。」於是圍住子思。宋君聽說了,等不及駕車就去救子思。子思免難之後說:「文王困在羑里作《周易》,先祖困在陳蔡作《春秋》,我困在宋,可以沒有著作嗎?」於是撰成《中庸》之書四十九篇。

廵狩第八

子思遊齊陳莊伯與登泰山而觀見古天子廵狩之銘焉陳子曰我生獨不及帝王封禪之世子思曰子不欲爾今周室卑防諸侯無霸假以齊之眾連鄰國以輔文武子孫之有徳者則齊桓晉文之事不足言也陳子曰非不悅斯道力不堪也子聖人之後吾願有聞焉敢問昔聖帝明王廵狩之禮可得聞乎子思曰凡求聞者為求行之也今子自計必不能行欲聞何為陳子曰吾雖不敏亦樂先王之道於子何病而不我告也子思乃告之曰古者天子將廵狩必先告於祖禰命史告群廟及社稷圻內名山大川告者七日而徧親告用牲史告用幣申命冢宰而後清道而出或以遷廟之主行載於齊車毎舍奠焉及所經五嶽四瀆皆有牲幣歳二月東廵狩至於岱宗柴於上帝望秩于山川所過諸侯各待於境天子先問百年者所在而親問之然後覲方岳之諸侯有功徳者則發爵賜服以順陽義無功者則削黜貶退以順隂義命史採民詩謡以觀其風命市納價察民之所好惡以知其志命典禮正制度均量衡考衣服之等協時月日辰入其疆遺老失賢掊克在位則君免山川社稷有不親舉土荒民遊為無教無教者則君退民僭上為無法無法者則君罪入其疆土地墾闢養老尊賢俊傑在位則君有慶遂南廵五月至於南嶽又西廵八月至於西嶽又北廵十有一月至於北嶽其禮皆如岱宗歸反舍於外次三日齋親告於祖禰用特命有司告群廟社稷及圻內名山大川而後入聽朝此古者明王廵狩之禮也陳子曰諸侯朝於天子盟防霸主則亦告宗廟山川乎子思曰告哉陳子曰王者廵狩不及四嶽諸侯盟防不越鄰國則其禮同乎異乎子思曰天子封圻千里公侯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虞夏殷周之常制也其或出此封者則其禮與廵狩朝防無變其不越封境雖行如國陳子曰古之義也吾今而後知不學者淺之為人也

子思遊齊,和陳莊伯一起登泰山觀覽,看見古代天子巡狩的銘文。陳子說:「我這一生獨獨趕不上帝王封禪的世代。」子思說:「是您自己不想罷了。如今周室卑微,諸侯沒有霸主,假如用齊國的民眾連結鄰國,輔佐文王、武王子孫中有德的人,那麼齊桓、晉文的事就不值得說了。」陳子說:「不是不喜歡這條道,是力量不夠。您是聖人之後,我希望有所聽聞。敢問從前聖帝明王巡狩的禮,可以聽聽嗎?」子思說:「凡是求聽聞,是為了求實行。如今您自己估計一定不能實行,還想聽做什麼?」陳子說:「我雖然不敏,也樂於先王之道,您何必為難而不告訴我?」子思才告訴他說:「古代天子將要巡狩,一定先告於祖禰,命史官告於群廟以及社稷、畿內名山大川;告的人七天告遍。親自告用牲,史官告用幣。申命冢宰之後才清道出發,或者把遷廟的神主載在齋車上隨行,每到一處停留都設奠。所經過的五嶽四瀆都有牲幣。每年二月東巡狩,到岱宗,燔柴祭上帝,望祭山川按其差等。所過的諸侯各自在邊境等候。天子先問百年老人在哪裡,親自去問,然後接見方岳的諸侯。有功德的就發爵賜服,以順陽義;沒有功的就削黜貶退,以順陰義。命史官採集民間歌謠來觀察風俗,命市官呈上物價、察看百姓好惡來了解他們的心志,命典禮校正制度、均平度量衡、考核衣服的等次、協調時月日辰。進入那個疆域,如果遺落老人、失去賢人、聚斂的人在位,就把國君免職;山川社稷有該親祭卻不親祭的、土地荒廢、百姓遊蕩,是沒有教化,沒有教化就把國君斥退;百姓僭越在上,是沒有法,沒有法就把國君治罪。進入那個疆域,土地開墾、養老尊賢、俊傑在位,國君就有慶賞。於是南巡,五月到南嶽;又西巡,八月到西嶽;又北巡,十一月到北嶽,禮儀都和岱宗一樣。回來後在外面住三天齋戒,親自用特牲告於祖禰,命有司告群廟、社稷以及畿內名山大川,然後入朝聽政。這是古代明王巡狩的禮。」陳子說:「諸侯朝見天子、在霸主那裡會盟,也告宗廟山川嗎?」子思說:「要告。」陳子說:「王者巡狩不到四嶽,諸侯會盟不超過鄰國,禮儀相同還是不同?」子思說:「天子封畿千里,公侯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是虞、夏、殷、周的常制。若走出這個封境,禮儀與巡狩、朝會沒有變化;若不越出封境,雖然出行也如同在國中。」陳子說:「這是古代的義。我從今以後才知道不學習的人見識有多麼淺。」

公儀第九

魯人有公儀僣者【數本皆作潛】砥節礪行樂道好古恬於榮利不事諸侯子思與之友穆公因子思欲以為相謂子思曰公儀子必輔寡人叄分魯國而與之一子其言之子思對曰如君之言則公儀子愈所以不至也君若飢渴待賢納用其謀雖蔬食水飲伋亦願在下風今徒以髙官厚祿釣餌君子無信用之意公儀子之智若魚鳥可也不然則彼將終身不躡乎君之庭矣且臣不佞又不任為君操竿下釣以蕩守節之士也

魯人有個叫公儀潛的【幾個本子都作「潛」】,磨礪節行,樂道好古,恬淡於榮利,不去事奉諸侯。子思和他交朋友。穆公想因子思而用他做相,對子思說:「公儀子一定要輔佐寡人,我把魯國分成三份給他一份,請您去說。」子思回答:「按您這話,公儀子就更不會來了。您若像飢渴那樣對待賢人、採納實行他的謀劃,即使蔬食飲水,伋也願意在下風聽命。如今只拿高官厚祿當釣餌去釣君子,沒有信用他的意思。公儀子的智若像魚鳥,還可以;不然,他將終身不踏進您的庭院。況且臣不才,又不勝任為您操竿下釣,去動搖守節的士。」

閭丘溫見田氏將必危齊欲以其邑叛而適魯穆公聞之謂子思曰子能懷之則寡人割邑如其邑以常宗子思曰伋雖能之義所不為也公曰何子思對曰彼為人臣君將敗弗能扶而叛之逆臣制國弗能以其身死而逃之此罪誅之人也伋縱不能討而又要利以召姦非忍行也

閭丘溫看見田氏必將危害齊國,想帶著自己的城邑叛齊投魯。穆公聽說了,對子思說:「您能招撫他,寡人就割一塊和他原來一樣大的城邑給您做常祿。」子思說:「伋即使能做到,按義也不做。」穆公說:「為什麼?」子思回答:「他做人臣,國君將敗卻不能扶持,反而叛變;逆臣控制國家,卻不能以身殉死而逃走。這是該受誅的人。伋縱然不能討伐,再要利去招引奸人,不是我所忍心做的。」

穆公問子思曰吾觀龍攔氏子不孝其行何如對曰臣聞明君之為政尊賢以崇德舉善以勸民則四方之內孰敢不化若夫過行是細人所識不治其本而問其過臣不知所以也公曰善

穆公問子思:「我看龍攔氏的兒子不孝,他的行為怎麼樣?」子思回答:「臣聽說明君為政,尊賢來崇尚德,舉善來勸勉百姓,那麼四方之內誰敢不化?至於過惡的行為,是小人所識;不治理根本卻問過失,臣不知道該怎麼說。」穆公說:「好。」

穆公謂子思曰子之書所記夫子之言或者以謂子之辭子思曰臣所記臣祖之言或親聞之者有聞之於人者雖非正其辭然猶不失其意焉且君之所疑者何公曰於事無非子思曰無非所以得臣祖之意也就如君言以為臣之辭臣之辭無非則亦所宜貴矣事既不然又何疑焉

穆公對子思說:「您書裡所記夫子的話,有人以為是您自己的辭。」子思說:「臣所記的祖父的話,有親耳聽到的,有從別人那裡聽到的。雖然不是他原來的原辭,卻還不失他的意思。況且您所懷疑的是什麼?」穆公說:「在事情上沒有不對的。」子思說:「沒有不對,正所以得到臣祖父的意思。就按您的話說,以為是臣的辭,臣的辭沒有不對,也正是該看重的。事情既然不是那樣,又懷疑什麼?」

穆公謂子思曰縣子言子之為善不欲人譽已信乎子思對曰非臣之情也臣之修善欲人知之知之而譽臣是臣之為善有勸也此所願而不可得者也若臣之修善而人莫知莫知則必毀臣是臣之為善而受毀也此臣所不願而不可避者也若夫雞鳴為善滋滋以至夜半而曰不欲人之知恐人之譽已臣以謂斯人也者非虛則愚也

穆公對子思說:「縣子說您做善事不想讓人稱讚自己,是真的嗎?」子思回答:「這不是臣的實情。臣修養善,是想讓人知道;人知道了稱讚臣,是臣做善有了勸勉,這是所願卻得不到的。若臣修養善而人不知道,不知道就一定毀謗臣,是臣做善反而受毀,這是臣所不願卻避不開的。至於雞叫就開始做善,孜孜直到夜半,卻說不想讓人知道、怕人稱讚自己——臣以為這種人,不是虛偽就是愚蠢。」

胡母豹【魯人】謂子思曰子好大世莫能容子也盍亦隨時乎子思曰大非所病所病不大也凡所以求容於世為行道也毀道以求容容何行焉大不見容命也毀大而求容罪也吾弗改矣

胡母豹【魯人】對子思說:「您喜好宏大,世上沒有能容納您的,何不也隨時俗呢?」子思說:「大並不是毛病,毛病在於不大。凡是求容於世,是為了行道;毀了道去求容,容了又能行什麼?大而不被容納,是命;毀了大去求容,是罪。我不會改。」

子思居貧其友有饋之粟者受二車焉或獻樽酒束脩子思弗為當也或曰子取人粟而辭吾酒脯是辭少而取多也於義則無名於分則不全而子行之何也子思曰然伋不幸而貧於財至乃睏乏將恐絶先人之祀夫以受粟為周之也酒脯則所以飲宴也方乏於食而乃飲宴非義也吾豈以為分哉度義而行也或者擔其酒脯以歸

子思過著貧困的日子,朋友有送粟給他的,他接受了兩車。有人獻上一樽酒和一束乾肉,子思不接受。有人說:「您取人家的粟卻推辭我的酒脯,是辭少而取多,在義上沒有名目,在名分上也不周全,您卻這樣做,為什麼?」子思說:「是的。伋不幸財用貧乏,以至於困窘,將怕斷了先人的祭祀。接受粟,是用來周濟的;酒脯則是用來飲宴的。正在缺食,卻去飲宴,不合義。我哪裡是為了名分?是度量義才這樣做。」那人只好擔著酒脯回去。

穆公問子思曰吾國可興乎子思曰可公曰為之奈何對曰苟君與大夫慕周公伯禽之治行其政化開公家之恵杜私門之利結恩百姓修禮鄰國其興也勃矣子思曰吾之富貴甚易而由不能夫不取於人謂之富不辱於人謂之貴不取不辱其於富貴庶矣哉

穆公問子思:「我國可以興盛嗎?」子思說:「可以。」穆公說:「該怎麼做?」子思回答:「如果您和大夫仰慕周公、伯禽的治理,推行他們的政化,敞開公家的恩惠,堵住私門的利益,結恩於百姓,修禮於鄰國,興起就會很迅速。」子思說:「我要富貴很容易,卻還做不到。不向人索取叫做富,不受人侮辱叫做貴。不取、不辱,對於富貴也就差不多了。」

抗志第十

曾申【參之子】謂子思曰屈己以伸道乎抗志以貧賤乎子思曰道伸吾所願也今天下王侯其孰能哉與屈己以富貴不若抗志以貧賤屈己則制於人抗志則不愧於道

曾申【曾參的兒子】對子思說:「是委屈自己來伸張道呢,還是堅持志向而安於貧賤?」子思說:「道能伸張是我所願。如今天下王侯,誰能做到呢?與其委屈自己去求富貴,不如堅持志向而安於貧賤。委屈自己就被人制約,堅持志向就不愧於道。」

子思居衛衛人釣於河得鰥魚焉其大盈車子思曰鰥魚魚之難得者也子果何得之對曰吾始下釣垂一魴之餌鰥過而弗視也更以豚之半體則吞之矣子思喟然曰鰥雖難得貪以死餌士雖懷道貪以死祿矣子思居衛魯穆公卒縣子使乎衛聞喪而服謂子思曰子雖未臣魯父母之國也先君宗廟在焉奈何不服子思曰吾豈愛乎禮不得也縣子曰請聞之荅曰臣而去國君不掃其宗廟則為之服寄公寓乎是國而為國服吾既無列於魯而祭在衛吾何服哉是寄臣而服所寄之君則舊君無服明不二君之義也縣子曰善哉我未之思也

子思住在衛國。衛人在河裡釣魚,釣到一條鰥魚,大得裝滿一車。子思說:「鰥魚是難得的魚,您到底怎麼得到的?」那人回答:「我起初下釣,垂一條魴魚做餌,鰥魚經過看都不看;改用半扇豬肉,它就吞了。」子思喟然說:「鰥雖然難得,卻因貪餌而死;士雖然懷道,卻因貪祿而死。」子思住在衛國,魯穆公死了,縣子出使衛國,聽到喪訊就穿上喪服,對子思說:「您雖然沒有在魯做臣,那是父母之國,先君宗廟在那裡,怎麼不穿喪服?」子思說:「我哪裡是吝惜?是禮不允許。」縣子說:「請講講。」子思回答:「做臣而離開本國,國君不掃他的宗廟,就為他服喪;寄居在這個國家,就為這個國家服喪。我在魯已經沒有爵位,祭祀卻在衛,我服什麼喪?寄居的臣為所寄之國的君服喪,那麼對舊君就沒有喪服,是表明不事二君的義。」縣子說:「好啊,我沒有想到這一層。」

衛君言計是非而群臣和者如出一口子思曰以吾觀所為君不君臣不臣者也公丘懿子曰何乃若是子思曰人主自臧則眾謀不進事是而臧之猶卻眾謀況和非以長乎夫不察事之是非而悅人之讃已闇莫甚焉不度理之所在而阿諛求容謟莫甚焉君闇臣謟以居百姓之上民弗與也若此不已國無類矣

衛君談論計謀的是非,群臣附和得像從一張嘴裡出來。子思說:「按我看來,所做的是君不像君、臣不像臣。」公丘懿子說:「何至於這樣?」子思說:「人主自以為善,眾人的謀劃就進不來。事情對而自以為善,尚且會攔阻眾人的謀劃,何況附和錯誤來助長它?不察事情的是非卻喜歡別人讚美自己,沒有比這更暗的;不度量理在哪裡卻阿諛求容,沒有比這更諂的。君暗臣諂,卻坐在百姓上頭,百姓不會親附。這樣下去不停止,國家就沒有剩類了。」

子思謂衛君曰君之國事將日非矣君曰何故對曰有由然焉君出言皆自以為是而卿大夫莫敢矯其非卿大夫出言亦皆自以為是而士庶莫敢矯其非君臣既自賢矣而群下同聲賢之賢之則順而有福矯之則逆而有禍故使如此如此則善安從生詩曰具曰予聖誰知烏之雌雄抑亦似衛之君臣乎

子思對衛君說:「您的國事將一天比一天糟了。」衛君說:「為什麼?」子思回答:「有緣故。您出言都自以為是,卿大夫不敢矯正其中的錯;卿大夫出言也都自以為是,士庶不敢矯正其中的錯。君臣都已經自以為賢,底下又同聲稱賢。稱賢就順而有福,矯正就逆而有禍,所以弄成這樣。這樣,善從哪裡生出來?《詩經》說:『具曰予聖,誰知烏之雌雄。』只怕也像衛國的君臣吧?」

衛君問子思曰寡人之政何如荅曰無非君曰寡人不知其不肖亦望其如此也子思曰希防容媚則君親之中正弼非則君疏之夫能使人富貴貧賤者君也在朝之士孰肯舍所以見親而取其所以見疏者乎是故競求射君之心而莫敢有非君之非者此臣所謂無非也公曰然乎寡人之過也今知改矣荅曰君弗能焉口順而心不懌者臨其事必疣君雖有命臣未敢受也司徒文子改塟其叔父問服於子思子思曰禮父母改塟緦既塟而除不忍無服送至親也非父母無服無服則吊而加麻文子曰喪服既除然後乃塟則其服何服荅曰三年之喪未塟服不變除何有焉期大功之喪服其所除之服以塟既塟而除之其虞也吉服以行事也公叔木謂申詳曰【衛公叔文子之子定公十四年奔魯木或作朱春秋作成】吾於子思親而敬之子思未吾察也申詳以告曰人求親敬於子子何辱焉子思荅曰義也申詳曰請聞之荅曰公叔氏之子愛人之同已慢而不知賢夫其親敬非心見吾所可親敬也以人口而親敬吾則亦以人口而疏慢吾矣申詳曰其不知賢奈何荅曰有龍穆者徒好飾弄辭説觀於坐席相人眉睫以為之意天下之淺人也而公叔子交之橋子良修實而不修名為善不為人之知己不撞不發如大鐘然天下之深人也而公叔子與之同邑而弗能知此其所以為愛同已而不知賢也

衛君問子思:「寡人的政治怎麼樣?」子思回答:「沒有不對的。」衛君說:「寡人不知道自己不肖,也希望是這樣。」子思說:「迎合奉承、容媚的,您就親近;中正輔弼、指出過錯的,您就疏遠。能使人富貴貧賤的是君。在朝的士,誰肯捨棄所以被親近的、去取所以被疏遠的?所以競相揣摩迎合君的心意,沒有人敢說君的不對。這就是臣所謂『沒有不對』。」衛君說:「是這樣嗎?是寡人的過錯。如今知道要改了。」子思回答:「您做不到。嘴裡順從心裡不高興的,臨到事上一定會出毛病。您即使有命令,臣也不敢接受。」司徒文子改葬叔父,向子思問喪服。子思說:「按禮,父母改葬穿緦麻,葬完就除去,是不忍心沒有喪服送至親。不是父母就沒有喪服;沒有喪服,就弔唁時加上麻。」文子說:「喪服已經除去,然後才葬,該穿什麼服?」子思回答:「三年之喪,沒有下葬,喪服不變,還除去什麼?期年和大功之喪,穿所應除去的那套服去送葬,葬完再除去;虞祭時用吉服行事。」公叔木對申詳說:【公叔木是衛公叔文子的兒子,定公十四年奔魯。「木」或作「朱」,《春秋》作成。】「我對子思親近而敬重,子思卻沒有察看我。」申詳把這話告訴子思,說:「人家向您求親敬,您何必羞辱他?」子思回答:「是義。」申詳說:「請講講。」子思回答:「公叔氏的兒子喜愛跟自己相同的人,怠慢卻不識賢。他的親敬,並不是心裡看出我有可親可敬之處;因別人的口而親敬我,也就會因別人的口而疏慢我。」申詳說:「他不識賢,怎麼講?」子思回答:「有個叫龍穆的,只喜歡修飾言辭、賣弄說法,觀察座席上人的眉眼來揣摩心意,是天下淺薄的人,公叔子卻和他交往。橋子良注重實際而不修飾名聲,做善事不為讓人知道自己,不撞不發,像大鐘那樣,是天下深厚的人,公叔子和他同邑卻不能認識。這就是所以愛與自己相同的人而不識賢。」

子思自齊反衛衛君館而問曰【衛敬公】先生魯國之士然不以衛之偏小猶歩玉趾而慰存之願有賜於寡人也子思曰臣覉旅於此而辱君之威尊亟臨蓽門其榮多矣欲報君以財幣則君之府藏已盈而伋又貧欲報君以善言恐未合君志而徒言不聽也顧未有可以報君者唯進賢爾衛君曰賢固寡人之所願也子思曰未審君之願將何以為君曰必用以治政子思曰君弗能也君曰何故荅曰衛國非無賢才之士而君未有善政是賢才不見用故也君曰雖然願聞先生所以為賢者荅曰君將以名取士耶以實取士耶君曰必以實子思曰衛之東境有李音者賢而有實者也君曰其父祖何也荅曰世農夫也衛君乃胡盧大笑曰寡人不好農農夫之子無所用之且世臣之子未悉官之子思曰臣稱李音稱其賢才也周公大聖康叔大賢今魯衛之君未必皆同其祖考李音父祖雖善農則音亦未必與之同也君言世臣之子未悉官之則臣所謂有賢才而不見用果信矣臣之問君固疑君之取士不以實也今君不問李音之所以為賢才而聞其世農夫因笑而不愛則君取士果信名而不由實者也衛君屈而無辭

子思從齊國回衛國,衛君安排館舍問他:【衛敬公。】「先生是魯國的士,卻不因為衛國偏小,還肯移動玉趾來慰問存問,希望對寡人有所賜教。」子思說:「臣羈旅在這裡,辱沒您的威尊屢次降臨柴門,榮耀已經很多了。想用財幣報答您,您的府藏已經滿了,伋又貧窮;想用善言報答您,怕不合您的志向,空話您也不聽。想來沒有可以報答您的,只有進薦賢人。」衛君說:「賢人本來就是寡人所願的。」子思說:「不知您的願望將用來做什麼?」衛君說:「一定用來治理政事。」子思說:「您做不到。」衛君說:「為什麼?」子思回答:「衛國不是沒有賢才之士,而您還沒有善政,是賢才沒有被任用的緣故。」衛君說:「雖然如此,願聽聽先生所以為賢的是誰。」子思回答:「您將按名取士,還是按實取士?」衛君說:「一定按實。」子思說:「衛國東境有個李音,賢而有實。」衛君說:「他父親祖父是做什麼的?」子思回答:「世代是農夫。」衛君於是胡盧大笑:「寡人不喜歡農事,農夫的兒子沒有用處。況且世臣的兒子還沒有全都授官。」子思說:「臣稱道李音,稱的是他的賢才。周公是大聖,康叔是大賢,如今魯、衛的國君未必都跟他們的祖考一樣。李音的父祖雖然善於農事,李音也未必跟他們一樣。您說世臣的兒子還沒有全都授官,那麼臣所謂有賢才而不見用,果然是真的了。臣問您,本來就懷疑您取士不按實;如今您不問李音所以為賢才的緣由,一聽說世代是農夫就笑著不愛惜,那麼您取士果然是信名而不由實。」衛君理屈,沒有話。

衛君曰夫道大而難明非吾所能也今欲學術何如子思曰君無然也體道者逸而不窮任術者勞而無功古之篤道君子生不足以喜之利何足以動之死不足以禁之害何足以怨之【禁或作懼怨或作忌】故明於死生之分通於利害之變雖以天下易其脛毛無所槩於志矣是以與聖人居使窮士忘其貧賤使王公簡其富貴君無然也衛君曰善

衛君說:「道廣大而難以明白,不是我所能的。如今想學習術,怎麼樣?」子思說:「您不要這樣。體認道的人安逸而不窮困,任用術的人勞苦而沒有功。古代篤守道的君子,生存不足以使他歡喜,利又哪足以打動他;死亡不足以禁止他,害又哪足以使他怨【『禁』或作『懼』,『怨』或作『忌』】。所以明白死生的分際,通曉利害的變化,即使拿天下換他小腿上的一根毛,心裡也無所掛礙。因此和聖人相處,能使窮士忘記貧賤,使王公看輕富貴。您不要那樣。」衛君說:「好。」

齊王謂子思曰今天下擾擾諸侯無伯吾國大人眾圖帝何如子思曰不可也君不能去君貪利之心王曰何害子思曰夫水之性清而土壤汩之人之性安而嗜慾亂之故能有天下者必無以天下為者也能有名譽者必無以名譽為者也達此則其利心外矣

齊王對子思說:「如今天下擾擾,諸侯沒有霸主。我國土大人眾,圖謀帝業怎麼樣?」子思說:「不可以。您不能去掉貪利的心。」齊王說:「有什麼害處?」子思說:「水的本性是清的,土壤攪渾它;人的本性是安的,嗜慾擾亂它。所以能有天下的,一定是不把天下當作一回事的人;能有名譽的,一定是不把名譽當作一回事的人。通達這一點,利心就放到一邊了。」

衛將軍文子之內子死復者曰臯媚女復子思聞之曰此女氏之字非夫氏之名也婦人於夫氏以姓氏稱禮也

衛將軍文子的嫡妻死了,招魂的人喊:「皋——媚女,回來吧!」子思聽說了,說:「這是女家的字,不是夫家的名。婦人對於夫家,按姓氏稱呼,這是禮。」

費子陽【魯大夫家臣】謂子思曰吾念宗周將滅泣涕不可禁也子思曰然此亦子之善意也夫能以智知可知而不能以智知未可知危之道也今以一人之身憂世之不治而泣涕不禁是憂河水之濁而以泣清之也其為無益莫大焉故防子去殷紀季入齊良知時也唯能不憂世之亂而患身之不治者可與言道矣

費子陽【魯大夫的家臣】對子思說:「我想到宗周將滅,涕淚止不住。」子思說:「是的,這也是您的好意。能用智去知道可以知道的,卻不能用智去知道還不可知的,是危險的路。如今拿一個人的身子去憂慮世道不治,涕淚止不住,就像憂慮河水渾濁卻想用眼淚去澄清它,沒有益處沒有比這更大的了。所以微子離開殷,紀季進入齊,是真正知道時勢。只有能不憂世之亂、而憂自身不治的人,才可以和他談道。」

齊王戮其臣不辜謂子思曰吾知其不辜而適觸吾忿故戮之以為不足傷義也子思曰文王葬枯骨而天下知仁商紂斬朝渉而天下稱暴夫義者不必徧利天下也暴者不必盡虐海內也以其所施而觀其意民乃去就焉今君因心之忿遷戮不辜以為無傷於義此非臣之所敢知也王曰寡人實過乃今聞命請改之

齊王殺了無罪的臣,對子思說:「我知道他無罪,只是正好觸犯了我的怒,所以殺了,以為不足以傷害義。」子思說:「文王收葬枯骨,天下知道他仁;商紂斬殺早晨涉水的人,天下稱他暴。行義的人不一定要把利遍給天下,暴虐的人不一定要把虐遍施海內;就看他所施行的來觀察他的心意,百姓於是決定去就。如今您因心裡的怒,遷怒殺掉無罪的人,以為無傷於義,這不是臣所敢認同的。」齊王說:「寡人實在錯了,到今天才聽到教命,請讓我改正。」

衛公子交見於子思曰先生聖人之後執清髙之操天下之君子莫不服先生之大名也交雖不敏竊慕下風願師先生之行幸顧恤之子思曰公子不宜也夫清髙之節不以私自累不以利煩意擇天下之至道行天下之正路今公子紹康叔之緒處戰伐之世當務收英雄保其疆土非所以明臧否立規檢修匹夫之行之時也衛公子交饋馬四乗於子思曰交不敢以此求先生之歡而辱先生之潔也先生久降於鄙土蓋為賔主之餼焉子思曰伋寄命以來度身以服衛之衣量腹以食衛之粟矣又且朝夕受酒脯及祭燔之賜衣食已優意氣已定以無行志未敢當車馬之貺禮雖有爵賜人不逾父兄今重違公子之盛防則有失禮之僣焉若何公子曰交已言於君矣荅曰不可為人子者三賜不及車馬公子曰我未之聞也謹受教

衛公子交來見子思,說:「先生是聖人之後,持守清高的操守,天下君子沒有不佩服先生大名的。交雖然不敏,私下仰慕下風,願以先生的行為為師,希望您顧恤。」子思說:「公子不宜這樣。清高的節,不因私而拖累自己,不因利而煩擾心意,選擇天下至正的道,走天下至正的路。如今公子繼承康叔的統緒,處在戰伐之世,正該務求收攬英雄、保守疆土,不是講論臧否、設立規矩、修飭匹夫之行的時候。」衛公子交送給子思四匹馬,說:「交不敢拿這個求先生歡心而辱沒先生的潔,只是先生長久降在這鄙陋之地,權當賓主之間的餼食。」子思說:「伋寄命以來,量著身子穿衛國的衣服,量著肚子吃衛國的粟,又朝夕接受酒脯和祭肉的賞賜,衣食已經優裕,意氣已經安定,因為沒有出行的打算,不敢當這車馬的賜予。禮雖然有按爵位賜人的,也不超過父兄。如今若再違背公子的盛意,就有失禮的僭越,怎麼辦?」公子說:「交已經對國君說過了。」子思回答:「不可以。做人兒子的,三次賞賜也不到車馬。」公子說:「我沒有聽說過,謹受教。」

穆公欲相子思子思不願將去魯魯君曰天下之王亦猶寡人也去將安之子思荅曰蓋聞君子猶鳥也疑之則舉今君既疑矣又以已限天下之君臣竊為言之過也

穆公想用子思做相,子思不願意,將要離開魯國。魯君說:「天下的王也像寡人一樣,離開了能去哪裡?」子思回答:「聽說君子猶如鳥,一被懷疑就飛走。如今您已經懷疑了,又拿自己來限定天下的君臣,臣私下以為這話過分了。」

齊王謂子思曰先生名髙於海內吐言則天下之士莫不屬耳目今寡人慾相梁起起也名少願先談説之也子思曰天下之士所以屬耳目者欲伋之言是非當也今君使伋虛談於起則天下之士必改耳目矣耳目既改又無益於起是兩有喪也故不敢承命齊君曰起之不賢何也子思曰君豈未之知乎厚於財物必薄於徳自然之道也今起以貪成富聞於諸侯而無救施之惠焉以好色聞於齊國而無男女之別焉有一於此猶受其咎而起二之能無累乎王曰寡人之言實過願先生赦焉

齊王對子思說:「先生名高於海內,一開口天下之士沒有不豎起耳目的。如今寡人想用梁起做相,梁起名聲小,希望您先替他談說。」子思說:「天下之士所以豎起耳目,是想要伋的話是非得當。如今您讓伋憑空談說梁起,天下之士一定會改換耳目;耳目改了,對梁起又沒有益處,是兩頭都損失。所以不敢從命。」齊君說:「梁起不賢,為什麼?」子思說:「您難道還不知道嗎?厚於財物一定薄於德,是自然的道理。如今梁起以貪而成富,聞名於諸侯,卻沒有救施的恩惠;以好色聞名於齊國,卻沒有男女的分別。有其中一項尚且要受咎責,梁起兩項都有,能沒有牽累嗎?」齊王說:「寡人的話實在過分,希望先生赦免。」

子思見老萊子老萊子聞穆公將相子思老萊子曰若子事君將何以為乎子思曰順吾性情以道輔之無死亡焉老萊子曰不可順子之性也子性剛而傲不肖又且無所死亡非人臣也子思曰不肖故人之所傲也夫事君道行言聽則何所死亡道不行言不聽則亦不能事君所謂無死亡也老萊子曰子不見夫齒乎齒堅剛卒盡相磨舌柔順終以不弊子思曰吾不能為舌故不能事君

子思去見老萊子。老萊子聽說穆公將用子思做相,說:「若您事奉君主,將怎麼做?」子思說:「順著我的性情,用道輔佐他,沒有死亡。」老萊子說:「不可以順著您的性情。您性剛而傲視不肖的人,又沒有死亡,不是人臣。」子思說:「不肖,正是人所以傲視的。事奉君主,道能行、話能聽,還死亡什麼?道不行、話不聽,也就不能事奉君主。所謂沒有死亡,就是這個。」老萊子說:「您沒看見牙齒嗎?牙齒堅剛,終於互相磨盡;舌頭柔順,始終不壞。」子思說:「我不能做舌頭,所以不能事奉君主。」

小爾雅第十一

廣詁一

淵懿邃頥深也封巨莫莽艾祁大也頒賦鋪敷布也蓋戴燾蒙冒覆也鍾崇府最積灌聚檏叢也閱捜履庀具也攻為話相旬宰營匠治也蠲祓禋屑潔也勿蔑防曼末沒無也隆巢岸峻髙也逼尼附切局鄰傅戚近也邵媚防伐美也賢裒繁優饒夥多也幾蔡模臬法也【蔡取蓍龜義亦法也】爰換變貿交更易也生造奏詣進也索寒探裒鉤掠採略也開徹接通達也固歴彌宿舊尚久也彌愈滋強益也赫斁爽曉昕著讃曙明也皆附襲就因也封畛際限疆略界也承苐班列次也戶悛格扈止也【戶取其闔礙悛取其改皆止之義】幽曀闇昩也最冗自質要也疆窮充竟也而乃爾若汝也控彎挽引也承賛涼助佐也尋由以用也要防集載成也肆赴防疾也造之如適也掇督撫拾也肆子燼餘也拓斥啟闢開也杜實充牣塞也實牣滿也奬率勵勸也勤勉事力也經屑省過也闕缺間隙也迭遞交更也剗沒滅也黔驪黝黒也縞皓素白也彤縕朱也溢沉滅沒也載功物事也

淵、懿、邃、頤,都是深的意思。封、巨、莫、莽、艾、祁,都是大的意思。頒、賦、鋪、敷,都是布的意思。蓋、戴、燾、蒙、冒,都是覆的意思。鍾、崇、府、最、積、灌、聚、樸、叢,都是積聚的意思。閱、搜、履、庀,都是具備的意思。攻、為、話、相、旬、宰、營、匠,都是治理的意思。蠲、祓、禋、屑,都是潔淨的意思。勿、蔑、曼、末、沒,都是無的意思。隆、巢、岸、峻,都是高的意思。逼、尼、附、切、局、鄰、傅、戚,都是近的意思。邵、媚、伐,都是美的意思。賢、裒、繁、優、饒、夥,都是多的意思。幾、蔡、模、臬,都是法的意思。【蔡取蓍龜之義,也是法。】爰、換、變、貿、交、更,都是改易的意思。生、造、奏、詣,都是進的意思。索、寒、探、裒、鉤、掠、採、略,都是求取的意思。開、徹、接,都是通達的意思。固、歷、彌、宿、舊、尚,都是長久的意思。彌、愈、滋、強,都是增益的意思。赫、斁、爽、曉、昕、著、贊、曙,都是明的意思。皆、附、襲、就,都是因依的意思。封、畛、際、限、疆、略,都是邊界的意思。承、第、班、列,都是次第的意思。戶、悛、格、扈,都是止的意思。【戶取閉合阻礙之義,悛取改正之義,都是止。】幽、曀、暗、昧,都是暗的意思。最、冗、自、質,都是要約的意思。疆、窮、充,都是窮盡的意思。而、乃、爾、若,都是汝的意思。控、彎、挽,都是引的意思。承、贊、涼、助,都是佐助的意思。尋、由、以,都是用的意思。要、集、載,都是成就的意思。肆、赴,都是急速的意思。造、之、如,都是往適的意思。掇、督、撫,都是拾取的意思。肆、子、燼,都是剩餘的意思。拓、斥、啟、闢,都是開通的意思。杜、實、充、牣,都是堵塞的意思。實、牣,都是滿的意思。獎、率、勵,都是勸勉的意思。勤、勉、事,都是用力的意思。經、屑、省,都是經過的意思。闕、缺、間,都是空隙的意思。迭、遞、交,都是更替的意思。剗、沒,都是滅的意思。玄、黔、驪、黝,都是黑的意思。縞、皓、素,都是白的意思。彤、縕,都是朱的意思。溢、沉、滅,都是沒的意思。載、功、物,都是事的意思。

廣言二

晏明陽也旰晏晩也筭麗數也□艾老也僉皆同也交校報也舒布展也翥舉也索略求也奚害何也裡度居也周浹匝也充該備也列厥陳也轓輈輿也廢措置也駕乗凌也收戢斂也禁録也掌司主也偏贅屬也麗著思也載略行也沓襲合也抵享當也庚徹通也修舒長也校戰交也謁復白也勑質正也商蔑末也延衍散也末沒終也仳辨別也菲涼薄也復旋還也祖翼送也走叩我也姓命孥子也諧籲和也悛寤覺也憾猜恨也艾盡止也忿也奸犯也汩猾亂也縮續抽也暨防及也苞跋本也肆臬極也睇題視也犯肆突也束縻縛也肆從逐也放投棄也莽蕪草也暴映曬也焮也晞烯幹也廸蹟蹈也衍演廣也袤從長也荷擔也仍再也徇歸也工官也稽考也顛殞也躋陞也戕殘也截也闢除也慁患也譴責也間非也順退也抗禦也靳取也戱也褊狹也惎忌也沮疑也虧損也毀壞也判散也蔽斷也交俱也俘罰也夷傷也枳害也締閉也靡細也辨使也牧臨也甞試也頼羸也若乃也嗟發聲也奏為也振救也庸償也賈價也贍足也曹偶也麗兩也驟數也逞快也越逺也姑且也哿可也釋觧也庸善也薦重也登升也勵勉也赫顯也韙是也丕莊也佞才也暨息也話言也願謹也豐豐也都盛也腆厚也肆緩也競逐也紀基也惎忌教也整願也愸強也薄廹也燀炊也資取也質信也餼饋也慿依也藉藉也際接也閡限也廬寄也萃集也簉倅也尤恠也瞢慚也索空也素故也視此也偟徃也矜惜也狃忲也覬望也何任也御侍也殿慎也選擇也宣示也

晏、明,都是陽的意思。旰、晏,都是晚的意思。筭、麗,都是數的意思。□、艾,都是老的意思。(底本此字殘缺。)僉、皆,都是同的意思。交、校,都是報的意思。舒、布,都是展的意思。翥,是舉的意思。索、略,都是求的意思。奚、害,都是何的意思。裡、度,都是居的意思。周、浹,都是匝的意思。充、該,都是備的意思。列、厥,都是陳的意思。轓、輈,都是輿的意思。廢、措,都是置的意思。駕、乘,都是凌越的意思。收、戢,都是收斂的意思。禁,是錄的意思。掌、司,都是主的意思。偏、贅,都是附屬的意思。麗、著,都是思的意思。載、略,都是行的意思。沓、襲,都是合的意思。抵、享,都是當的意思。庚、徹,都是通的意思。修、舒,都是長的意思。校、戰,都是交的意思。謁、復,都是告白的意思。敕、質,都是正的意思。商、蔑,都是末的意思。延、衍,都是散的意思。末、沒,都是終的意思。仳、辨,都是別的意思。菲、涼,都是薄的意思。復、旋,都是還的意思。祖、翼,都是送的意思。走、叩,都是我的意思。姓、命、孥,都是子的意思。諧、籲,都是和的意思。悛、寤,都是覺的意思。憾、猜,都是恨的意思。艾、盡,都是止的意思。忿,是忿怒。奸,是犯。汩、猾,都是亂的意思。縮、續,都是抽的意思。暨,是及。苞、跋,都是本的意思。肆、臬,都是極的意思。睇、題,都是視的意思。犯、肆,都是突的意思。束、縻,都是縛的意思。肆、從,都是逐的意思。放、投,都是棄的意思。莽、蕪,都是草的意思。暴、映,都是曬的意思。焮、晞、烯,都是乾的意思。迪、跡,都是蹈的意思。衍、演,都是廣的意思。袤、從,都是長的意思。荷,是擔。仍,是再。徇,是歸。工,是官。稽,是考。顛,是殞。躋,是升。戕,是殘。截,是截斷。闢,是除。慁,是患。譴,是責。間,是非。順,是退。抗,是御。靳,是取。戲,是戲。褊,是狹。惎,是忌。沮,是疑。虧,是損。毀,是壞。判,是散。蔽,是斷。交,是俱。俘,是罰。夷,是傷。枳,是害。締,是閉。靡,是細。辨,是使。牧,是臨。嘗,是試。賴,是羸。若,是乃。嗟,是發聲。奏,是為。振,是救。庸,是償。賈,是價。贍,是足。曹,是偶。麗,是兩。驟,是數。逞,是快。越,是遠。姑,是且。哿,是可。釋,是解。庸,是善。薦,是重。登,是升。勵,是勉。赫,是顯。韙,是是。丕,是莊。佞,是才。暨,是息。話,是言。願,是謹。豐,是豐盛。都,是盛。腆,是厚。肆,是緩。競,是逐。紀,是基。惎,是忌教。整,是願。強,是強。薄,是迫。燒火,是炊。資,是取。質,是信。餼,是饋。憑,是依。借,是借。際,是接。閡,是限。廬,是寄。萃,是集。簉,是倅。尤,是怪。瞢,是慚。索,是空。素,是故。視,是此。偟,是往。矜,是惜。狃,是忲。覬,是望。何,是任。御,是侍。殿,是慎。選,是擇。宣,是示。

廣訓三

諸之乎也旃焉也惡乎於何也烏乎吁嗟也吁嗟嗚呼也有所嘆美有所傷痛隨事有義也無念念也無寧寧也無顯顯也不承承也不肖不似也繩之譽之也詰朝明旦也遐不黃耉言夀考也公孫碩膚徳音不瑕道成王大美聲稱逺也鄂不韡韡言韡韡也我從事獨賢勞事獨多也魴鱮甫甫語其大也麀鹿麌麌語其眾也海物維錯錯雜也雜毛曰犛雜防曰繪雜言曰哤

諸,是「之乎」的合音。旃,是「焉」。惡乎,是「於何」。烏乎,是吁嗟。吁嗟,就是嗚呼。有所嘆美,有所傷痛,隨事各有意義。無念,就是念;無寧,就是寧;無顯,就是顯;不承,就是承。不肖,是不似。繩之,是稱譽他。詰朝,是明天早晨。「遐不黃耇」,是說長壽考終。「公孫碩膚,德音不瑕」,是說成王大美、聲名傳得遠。「鄂不韡韡」,是說韡韡光明。「我從事獨賢」,是說勞事獨多。「魴鱮甫甫」,是說它大。「麀鹿麌麌」,是說它多。「海物維錯」,錯是雜。雜毛叫犛,雜色叫繪,雜言叫哤。

廣義四

凡無夫無妻通謂之寡寡夫曰焭寡婦曰妾婦之賤者謂之屬婦屬逮也逮婦之名言其防也非分而得謂之幸詰責以辭謂之讓男女不以禮交謂之上曰烝下曰報勞曰通不直失節謂之慙慙愧也面慙曰戁心慙曰恧體慙曰逡

凡是沒有丈夫、沒有妻子的,通稱為寡。沒有妻子的男子叫煢,沒有丈夫的女子叫嫠。妾婦中低賤的叫屬婦;屬是逮,是連帶著婦人這個名,說她是偏次。不是分內該得而得到,叫做幸。用言辭詰責,叫做讓。男女不按禮交往,叫做淫:對上淫叫烝,對下淫叫報,平輩相淫叫通。不直而失節,叫做慚;慚就是愧。臉上慚叫戁,心裡慚叫恧,身上慚叫逡。

廣名五

諱死謂之大行死而復生謂之大蘇疾甚謂之阽請天子命曰未可以戚先王請諸侯命曰未可以近先君請大夫命曰未可以從先子空棺謂之櫬有屍謂之柩饋死者謂之賵衣服謂之襚埋柩謂之殔【羊至切】殔坎謂之池壙謂之竁下棺謂之窆填竁謂之封宰冢也壟塋也無主之謂之殤

諱言死,叫做大行。死而復生,叫做大蘇。病重叫做阽。為天子請命,說「未可以戚先王」;為諸侯請命,說「未可以近先君」;為大夫請命,說「未可以從先子」。空棺叫做櫬,有屍體叫做柩。送給死者的叫賵,衣服叫襚。淺埋棺柩叫做殔【音羊至切】,殔的坑叫做池,墓穴叫做竁,下棺叫做窆,填竁叫做封。宰就是冢,壟就是塋。沒有神主的鬼叫做殤。

廣服六

治絲曰織織繒也麻紵葛曰布布通名也纊綿也絮之細者曰纊繒之精者曰縞縞之麄者曰素葛之精者曰絺麄者曰綌在首謂之元服弁髦太古布冠冠而敝之者也題頭也顛顔顙額也璽謂之印紱謂之綬襜褕謂之童容【亦云蔽膝】布褐而紩之謂之藍縷【紩縫也】袴謂之褰蔽膝謂之袡帶之垂者謂之厲大巾謂之冪覆帳謂之幄幄幕也簀床第也大扇謂之翣杖謂之梃鍵謂之籥【亦作鑰】棊局謂之奕在足謂之履履尊者曰達履謂之金舄而金絇也

治絲叫做織,織成的是繒。麻、紵、葛叫做布,布是通名。纊是絲綿,絮裡細的叫纊。繒裡精的叫縞,縞裡粗的叫素。葛裡精的叫細葛,粗的叫粗葛。戴在頭上的叫做元服。弁髦是太古的布冠,行冠禮後就丟棄的。題是頭,顛、顏、顙是額。璽叫做印,紱叫做綬。襜褕叫做童容【也叫蔽膝】。布褐縫補過的叫做藍縷【紩是縫】。袴叫做褰,蔽膝叫做袡,帶子下垂的部分叫做厲。大巾叫做冪,覆帳叫做幄,幄就是幕。簀是床第。大扇叫做翣,杖叫做梃,鍵叫做鑰【也作鑰】。棋局叫做奕。穿在腳上的叫做履,尊者的履叫達履,又叫金舄,有金飾的絇。

廣器七

射有張布謂之侯侯中者謂之鵠鵠中者謂之正正方二尺正中者謂之方六寸棘防也鏚斧也幹瞂盾也戈句子防也【倪結切瞂房越切】刅之削謂之室室謂之鞞珌鞞之飾也矢服謂之弢小船謂之艇艇之小者曰防船頭謂之舳尾謂之艫楫謂之橈車轅上者謂之轅謂之輈軫謂之枕較謂之幹衡扼也扼上者謂之鳥啄累綆繘也縚索也大者謂之索小者謂之繩詘而戾之為防樛而紾之為絏垌地也墉牆謂之陴髙平謂之太原汪池也水之北謂之汭澤之廣謂之衍

射禮張布叫做侯,侯的中心叫做鵠,鵠的中心叫做正,正是方二尺;正的中心叫做質,質是方六寸。棘是戟,鏚是斧。幹、瞂是盾。【瞂音房越切。】戈是句子戟。刀的套叫做室,室叫做鞞,珌是鞞上的飾物。盛箭的器物叫做弢。小船叫做艇,艇裡更小的叫艖。船頭叫做舳,船尾叫做艫,楫叫做橈。車轅上的橫木叫做衡,轅叫做輈,軫叫做枕,較叫做幹。衡就是扼,扼上的叫做鳥啄。累綆是汲水繩,縚是索;大的叫索,小的叫繩。彎曲而擰轉叫做糾,糾而絞叫做紲。垌是平地,墉牆上的矮牆叫做陴。高而平叫做太原。汪是池。水的北面叫做汭。澤的廣闊叫做衍。

廣物八

藁謂之稈稈謂之芻生曰糓謂之粒菜謂之蔬禾穗謂之穎截穎謂之銍拔心曰揠拔根曰擢把謂之秉秉四曰筥筥十曰棘實謂之棗桑之實謂之葚柞之實謂之橡

藁叫做稈,稈叫做芻。生的叫谷,做成的叫粒。菜叫做蔬。禾穗叫做穎,截下穗叫做銍。拔心叫揠,拔根叫擢。一把叫做秉,四秉叫筥,十筥叫稯。棘的果實叫棗,桑的果實叫葚,柞的果實叫橡。

廣烏九

去隂就陽者謂之陽烏鳩鴈是也純黒而反哺者謂之烏小而腹下白不反哺者謂之鴉烏白項而群飛者謂之燕烏白脰烏也鴉烏鸒也【鸒斯也亦曰鷝鶋】

離開陰處趨向陽處的叫做陽烏,鳩、雁就是。純黑而反哺的叫做烏;小而腹下白、不反哺的叫做鴉。烏里白項而群飛的叫做燕烏,就是白脰烏。鴉烏就是鸒。【鸒斯,也叫鷝鶋。】

廣獸十

豕彘也彘豬也其子曰豚豕之大者謂之豜小者謂之豵鳥之所乳謂之巢雞雉所乳謂之窠鹿之所息謂之潛潛槮也積柴水中而魚舍焉

豕就是彘,彘就是豬,它的幼崽叫豚。豬大的叫豜,小的叫豵。鳥乳育的地方叫做巢,雞雉乳育的地方叫做窠。鹿歇息的地方叫做潛;潛就是把柴沉在水裡誘魚,把柴堆積在水中讓魚棲止。

度

跬一舉足也倍跬謂之歩【司馬法六尺為歩倍跬乃其大畧】四尺謂之仞倍仞謂之尋尋舒兩肱也倍尋謂之常五尺謂之墨倍墨謂之丈倍丈謂之端倍端謂之兩倍兩謂之疋疋有謂之束【禮纁五兩以兩為束毎束兩兩卷之二丈防合則成疋凡十卷為五束以應天九地十之數與此制異焉】

跬是一舉足。兩跬叫做步。【《司馬法》以六尺為步,兩跬是它的大略。】四尺叫做仞,兩仞叫做尋;尋是舒開兩臂的長度。兩尋叫做常。五尺叫做墨,兩墨叫做丈,兩丈叫做端,兩端叫做兩,兩兩叫做匹,匹又有叫做束的。【禮:黑帛和淺絳帛五兩,以兩為束。每束兩兩捲起,二丈對合就成匹。一共十卷為五束,以應天九地十之數,和這裡的制度不同。】

量

一手之盛謂之溢兩手謂之掬掬四謂之豆豆四謂之之區區四謂之釡釡二有半謂之藪藪二有半謂之缶缶二謂之鐘鍾二謂之秉秉十六斛

一隻手盛得下的叫做溢,兩隻手叫做掬,四掬叫做豆,四豆叫做區,四區叫做釜,兩釜半叫做藪,兩藪半叫做缶,兩缶叫做鍾,兩鍾叫做秉。秉是十六斛。

衡

二十四銖曰兩兩有半曰防倍防曰舉倍舉曰鋝鋝謂之鍰鍰四兩謂之斤斤十謂之衡衡有半謂之秤秤二謂之鈞鈞四謂之石石四謂之鼓

二十四銖叫兩,兩有半叫捷,兩捷叫舉,兩舉叫鋝。鋝叫做鍰。四鍰叫斤,十斤叫衡,衡有半叫秤,兩秤叫鈞,四鈞叫石,四石叫鼓。

孔叢子捲上

孔叢子卷中漢孔鮒撰公孫龍第十二

公孫龍者平原君之客也好刑名以白馬為非白馬或謂子髙曰【子髙孔穿之字孔箕之子伋之孫】此人小辨而毀太道子盍往正諸子髙曰大道之悖天下之交往也吾何病焉或曰雖然子為天下故往也子髙適趙與龍防平原君家謂之曰僕居魯遂聞下風而髙先生之行也願受業之日乆矣然所不取於先生者獨不取先生以白馬為非白馬爾誠去非白馬之學則穿請為弟子公孫龍曰先生之言悖也龍之學正以白馬非白馬者也今使龍去之則龍無以教矣令龍為無以教而乃學於龍不亦悖乎且夫學於龍者以智與學不逮也今教龍去白馬非白馬是先教也而後師之不可也先生之所教龍者似齊王之問尹文也齊王曰寡人甚好士而齊國無士尹文曰今有人於此事君則忠事親則孝交友則信處鄉則順有此四行者可謂士乎王曰善是真吾所謂士者也尹文曰王得此人肯以為臣乎王曰所願不可得也尹文曰使此人於廣庭大眾之中見侮而不敢闘王將以為臣乎王曰夫士也見侮而不闘是辱則寡人不以為臣矣尹文曰雖見侮而不闘是未失所以為士也然而王不以為臣則鄉所謂士者乃非士乎夫王之令殺人者死傷人者刑民有畏王令故見侮終不敢闘是全王之法也而王不以為臣是罰之也且王以不敢闘為辱必以敢闘為榮是王之所賞吏之所罰也上之所是法之所非也賞罰是非相與曲謬雖古黃帝固所不能治也齊王無以應且白馬非白馬者乃子先君仲尼之所取也龍聞楚王張繁弱之弓載忘歸之矢以射蛟兕於雲夢之囿反而防其弓左右請求之王曰止也楚人遺弓楚人得之又何求乎仲尼聞之曰楚王仁義而未遂亦曰人得之而已矣何必楚乎若是者仲尼異楚人於所謂人也夫是仲尼之異楚人於所謂人而非龍之異白馬於謂馬悖也先生好儒術而非仲尼之所取也欲學而使龍去所以教雖百龍之智固不能當前也子髙莫之應退而告人曰言非而博巧而不理此固吾所不答也異日平原君防眾賔而延子髙平原君曰先生聖人之後也不逺千里來顧臨之慾去夫公孫子白馬之學今是非未分而先生飜然欲髙逝可乎子髙曰理之至精者則自明之豈任穿之退哉平原君曰至精之説可得聞乎答曰其説皆取之經傳不敢以意春秋記六鶂退飛覩之則六察之則鶂鶂猶馬也六猶白也覩之得見其白察之則知其馬色以名別內由外顯謂之白馬名實當矣若以絲麻加之女工為緇素青黃色名雖殊其質則一是以詩有素絲不曰絲素禮有緇布不曰布緇牛武此類甚眾先舉其色後名其質萬物之所同聖賢之所常也君子之謂貴當物理不貴繁辭若尹文之折齊王之所言與其法錯故也穿之所説於公孫子髙其智悅其行也去白馬之説智行固存是則穿未失其所師者也稱此云云沒其理矣是楚王之言楚人亡弓楚人得之先君夫子探其本意欲以示廣其實狹之故曰不如亦曰人得之而已也是則異楚王之所謂楚非異楚王之所謂人也以此為喻乃相擊切矣凡言人者總謂人也亦猶言馬者總謂馬也楚自國也白自色也欲廣其人宜在去楚欲正名色不宜去白忱察此理則公孫之辨破矣平原君曰先生言於理善矣因顧謂眾賔曰公孫子能答此乎燕客史由對曰辭則有焉理則否矣

公孫龍是平原君的門客,喜好刑名,主張「白馬不是白馬」。有人對子高說:【子高是孔穿的字,孔箕的兒子、孔伋的玄孫。】「這個人用小辨毀壞大道,您何不去糾正他?」子高說:「大道被違背,天下人都會去交往爭辯,我何必以此為病?」那人說:「雖然如此,您為天下著想,還是去一趟。」子高到趙國,在平原君家裡和公孫龍會見,對他說:「僕住在魯,遠遠聽到下風而推高先生的行事,願受業已經很久了。可是所不取於先生的,只是不取先生『白馬不是白馬』這一條。果真去掉『白馬非白馬』之學,穿就請求做弟子。」公孫龍說:「先生的話悖了。龍的學問正是以『白馬非白馬』為根本;如今讓龍去掉它,龍就沒有可教的了。讓龍變得無以教,卻還要向龍學,不也悖嗎?況且向龍學的人,是因為智與學趕不上;如今教龍去掉『白馬非白馬』,是先來教我,然後才以我為師,這不可以。先生所教龍的,就像齊王問尹文。齊王說:『寡人很喜歡士,齊國卻沒有士。』尹文說:『如今有一個人,事君則忠,事親則孝,交友則信,處鄉則順,有這四行,可以稱士嗎?』王說:『好,這真是我所謂的士。』尹文說:『王得到這個人,肯用他做臣嗎?』王說:『所願而不可得。』尹文說:『假如這個人在廣庭大眾之中,被欺侮而不敢鬥,王還用他做臣嗎?』王說:『士被欺侮而不鬥,是恥辱,寡人就不把他當臣了。』尹文說:『雖然被欺侮而不鬥,並沒有失去所以為士的條件;然而王不把他當臣,那麼剛才所謂的士,就不是士了嗎?王的法令:殺人的處死,傷人的用刑。百姓畏懼王的法令,所以被欺侮始終不敢鬥,這是保全王的法;王卻不把他當臣,這是懲罰他。況且王把不敢鬥當作辱,一定把敢鬥當作榮,這是王所賞的,正是吏所罰的;上所肯定的,正是法所否定的。賞罰是非互相錯謬,即使古代黃帝也治理不了。』齊王無話可答。況且『白馬非白馬』,正是您先君仲尼所取的。龍聽說楚王拉開繁弱之弓,裝上忘歸之箭,在雲夢之囿射蛟兕,回來丟了弓,左右請求去找。王說:『不必。楚人丟了弓,楚人得到它,又找什麼?』仲尼聽說了,說:『楚王仁義卻還沒有到頭,也該說人得到它就可以了,何必說楚?』像這樣,仲尼是把楚人從所謂『人』裡分別出來。肯定仲尼把楚人從人裡分別出來,卻否定龍把白馬從馬裡分別出來,這是悖的。先生喜好儒術,卻否定仲尼所取的;想學習,卻讓龍去掉所以能教的東西。即使有一百個龍的智,也沒法面對眼前這件事。」子高沒有回答,退下來告訴人:「話不對卻廣博,巧妙卻不合理,這本來就是我所不答的。」另一天,平原君會集眾賓客延請子高。平原君說:「先生是聖人之後,不遠千里來顧臨,想去掉公孫子『白馬』之學。如今是非還沒分清,先生卻翻然要高飛離去,可以嗎?」子高說:「理到了至精處,自己就會明白,哪裡用得著穿退去?」平原君說:「至精的說法,可以聽聽嗎?」子高回答:「說法都取自經傳,不敢用私意。《春秋》記『六鷁退飛』:遠看是六,細察是鷁。鷁猶如馬,六猶如白:遠看能見它的白,細察才知道它是馬。用顏色來分別名稱,內由外顯示,叫做白馬,名與實相當。如果把絲麻交給女工做成緇、素、青、黃,顏色名稱雖然不同,質地卻是一個。所以《詩》有『素絲』,不說『絲素』;禮有『緇布』,不說『布緇』。騂牛、玄牡,這類很多:先舉它的顏色,後稱它的質地,是萬物所同、聖賢所常有的。君子所貴的是合乎事物之理,不貴繁辭。像尹文折服齊王所說的,是和他的法相錯的緣故。穿所悅於公孫子高的,是他的智、悅他的行;去掉白馬之說,智和行依然在,這樣穿並沒有失去所師從的。像他那樣稱說,是淹沒了理。楚王的話是『楚人丟弓,楚人得之』,先君夫子探他的本意,想顯示廣大,其實反而狹了,所以說不如也說『人得之』就可以了。這是分別楚王所謂的『楚』,並不是分別楚王所謂的『人』。拿這個作比喻,正好互相牴觸。凡是說『人』,是總稱人,也猶如說『馬』是總稱馬。楚自是國名,白自是顏色。想把『人』說得更廣,應當去掉『楚』;想正名顏色,不應當去掉『白』。誠心察這個理,公孫的辨就被破了。」平原君說:「先生的話在理上很好。」於是回頭對眾賓客說:「公孫子能答這個嗎?」燕客史由對答:「辭是有的,理卻沒有。」

公孫龍又與子髙記論於平原君所辨理至於臧三耳公孫龍言臧之三耳甚辨析子髙弗應俄而辭出明日復見平原君曰疇昔公孫之言信辨也先生實以為何如答曰然幾能臧三耳矣雖然實難僕願得又問於君今為臧三耳甚難而實非也謂臧兩耳甚易而實是也不知君將從易而是者乎亦從難而非者乎平原君弗能應明日謂公孫龍曰公無復與孔子髙辨事也其人理勝於辭公辭勝於理辭勝於理終必受詘

公孫龍又和子高在平原君那裡記論,辨理說到「臧有三耳」。公孫龍講臧之三耳,非常辨析,子高不答,過了一會兒告辭出去。第二天再見到平原君,平原君說:「前天公孫的話的確善辨,先生實際以為怎樣?」子高回答:「是的,幾乎能把臧說成三耳了。雖然如此,實在很難。僕願再問君:如今主張臧有三耳,很難而其實不對;說臧有兩耳,很容易而其實對。不知君將跟從容易而對的,還是跟從難而不對的?」平原君不能回答。第二天對公孫龍說:「您不要再和孔子高辨事了。那個人理勝於辭,您辭勝於理;辭勝於理,終究一定受屈。」

李寅言曹良於平原君欲仕之平原君以問子髙子髙曰不識也平原君曰良嘗得見於先生矣故敢問子髙曰世人多自稱上用我則國無患夫用智莫若觀其身其身且猶不免於患國用之亦烏得無患乎平原君曰良之有患時不明也居家理治可移於官良能殖貨故欲仕之子髙曰未可知也今有人於此身脩計明而貧者志不存也身不脩防計闇而富者非盜無所得之也

李寅向平原君稱道曹良,想讓他做官。平原君拿這事問子高,子高說:「不認識。」平原君說:「曹良曾經見過先生,所以敢問。」子高說:「世人多自稱:在上的用我,國家就沒有禍患。用智,不如先看他自身;他自身尚且不免於患,國家用他又怎能沒有患?」平原君說:「曹良有患,是當時不明。居家能治理,可以移到做官;曹良能增殖貨財,所以想用他。」子高說:「還不可知。如今有人在這裡:自身修養、計算明白卻貧窮的,是志向不在這裡;自身不修養、計算昏暗卻富裕的,不是偷盜就得不到那些。」

儒服第十三

子髙衣長裾振褒袖方麄翣【翣扇也】見平原君君曰吾子亦儒服乎子髙曰此布衣之服非儒服也儒服非一也平原君曰請吾子言之答曰夫儒者居位行道則有袞冕之服統御師旅則有介冑之服從容徒步則有若穿之服故曰非一也平原君曰儒之為名何取爾子髙曰取包眾美兼六藝動靜不失中道

子高穿著長裾,甩著寬袖,方形粗扇【翣是扇】去見平原君。平原君說:「您也穿儒服嗎?」子高說:「這是布衣的服裝,不是儒服。儒服不是一種。」平原君說:「請您說說。」子高回答:「儒者居位行道,就有袞冕之服;統御師旅,就有甲冑之服;從容徒步,就有像穿現在這樣的服裝。所以說不是一種。」平原君說:「儒這個名稱取什麼?」子高說:「取它包含眾美、兼備六藝,動靜不失去中道。」

子髙遊趙平原君客有鄒文季節者與子髙相善及將還魯諸故人訣既畢文節送行三宿臨別文節流涕交頥子髙徒抗手而已分背就路其徒問曰先生與彼二子善彼有戀戀之心未知後防何期悽愴流涕而先生屬聲髙揖此無乃非親親之謂乎子髙曰始焉謂此二子丈夫爾乃今知其婦人也人生則有四方之志豈鹿豕也哉而常聚乎其徒曰若此二子之泣非邪答曰斯二子良人也有不忍之心若於取斷必不足矣其徒曰凡泣者一無取乎子髙曰有二焉大奸之人以泣自信婦人懦夫以泣著愛

子高遊趙,平原君的門客有鄒文、季節,和子高交好。等到將要回魯,各位故人訣別完畢,鄒文、季節送行,住了三夜。臨別時文、節涕淚交流到下巴,子高只是舉手而巳,分道上路。他的門徒問:「先生和那兩位交好,他們有戀戀之心,不知以後何日相見,悽愴流淚;先生卻高聲作揖,這只怕不是親親之道吧?」子高說:「起初以為這兩位是丈夫,到今天才知道他們像婦人。人生就有四方之志,難道是鹿豕,要常常聚在一起嗎?」門徒說:「像這兩位這樣哭,不對嗎?」子高回答:「這兩位是好人,有不忍之心;若論決斷,一定不夠。」門徒說:「凡是哭就一無可取嗎?」子高說:「有兩種:大奸的人用哭來取信,婦人和懦夫用哭來表示愛。」

平原君與子髙飲強子髙酒曰昔有遺諺堯舜千鍾孔子百觚子路嗑嗑尚飲十榼古之聖賢無不能飲也吾子何辭焉子髙曰以穿所聞賢聖以道徳兼人未聞以飲食也平原君曰即如先生所言則此言何生子髙曰生於嗜酒者葢其勸厲奬之辭非實然也平原君欣然曰吾不戱子無所聞此雅言也

平原君和子高飲酒,強勸子高喝酒,說:「從前有遺諺:堯舜千鍾,孔子百觚,子路嗑嗑還能喝十榼。古代聖賢沒有不能飲的,您何必推辭?」子高說:「據穿所聞,聖賢以道德勝過別人,沒聽說以飲食勝過別人。」平原君說:「若如先生所說,這話從哪裡生出來的?」子高說:「生自嗜酒的人,大概是勸勉獎勵的辭,不是實情。」平原君欣然說:「我不跟您戲弄,就聽不到這番雅正的話。」

平原君問子髙曰吾聞子之先君親見衛夫人南子又云南遊遇乎阿谷而交辭於漂女信有之乎答曰士之相信聞流言而不信者何哉以其所已行之事占之也昔先君在衞衞君問軍旅焉拒而不告問不已攝駕而去【攝取也】衞君請見猶不能終何夫人之能覿乎古者大饗夫人與焉於時禮儀雖廢猶有行之者意衞君夫人饗夫子則夫子亦弗獲已矣若夫阿谷之言起於近世殆是假其類以行其心者之為也

平原君問子高:「我聽說您的先君親自見過衛夫人南子,又說南遊時在阿谷遇到漂女並交談,真有這件事嗎?」子高回答:「士互相信任,聽到流言卻不相信,為什麼?是用他已經做過的事來占驗。從前先君在衛,衛君問軍旅的事,他拒絕不答;問個不停,就取駕離去。【攝是取。】衛君請求會見,尚且不能終了,又怎能去見夫人?古代大饗,夫人也參與;當時禮儀雖然廢弛,還有實行的。意思是衛君夫人饗夫子,夫子也是不得已。至於阿谷的話,起於近世,大概是假託那一類事來推行自己心意的人編出來的。」

子髙適魏防秦兵將至信陵君懼造子髙之舘而問祈勝之禮焉子髙曰命勇謀之將以禦敵先使之迎於敵所從來之方為壇祈克於五帝衣服隨其方色執事人數從其方之數牲則用其方之牲祝史告於社稷宗廟邦域之內名山大川君親素服誓眾於太廟曰某人不道侵犯大國二三子尚皆同心比力死守將帥稽首再拜受命既誓將帥勒士卒陳於廟之右君立太廟之庭祝史立於社百官各警其事御於君以待命乃大鼓於廟門詔將帥命卒習射三發擊刺三行告廟用兵於敵也五兵備効乃鼔而出以即敵此諸侯應敵之禮也信陵君曰敬受教信陵君問子髙曰古者軍旅賞人必於祖戮人必於社其義何也答曰賞功於祖告分之均示不敢専也戮罪於社告中於土示聽之當也

子高到魏國,秦兵將要到來,信陵君害怕,到子高館舍問祈求勝利的禮。子高說:「任命勇而有謀的將領抵禦敵人,先讓他迎向敵人所從來的方位,築壇向五帝祈求克敵。衣服隨那個方位的顏色,執事人數依那個方位的數,牲用那個方位的牲。祝史告於社稷、宗廟以及邦域內的名山大川。國君親自穿素服,在太廟誓眾說:『某人不道,侵犯大國,二三子都要同心合力死守。』將帥稽首再拜受命。誓過之後,將帥約束士卒,在廟的右邊列陣;國君立在太廟庭中,祝史立在社,百官各自警備職事,在君跟前待命。於是在廟門大鼓,詔告將帥,命士卒習射三發、擊刺三行,告廟將要對敵人用兵。五兵都準備好,才擊鼓出發趨赴敵人。這是諸侯應敵的禮。」信陵君說:「敬受教。」信陵君問子高:「古代軍旅賞人一定在祖廟,殺人一定在社,義理是什麼?」子高回答:「在祖廟賞功,是向祖先報告分配均勻,表示不敢專斷;在社殺有罪的人,是向土神報告處罰得中,表示聽斷得當。」

陳尫【魏人】性多穢訾每得酒食必先撥捐之然後乃食子髙告之曰子無然也似有態者昔君子之於酒食有率甞之義無捐放之道假其可食其上下如擇假令不潔其下滋甚陳尫曰吾知其無益意欲如此子髙曰意不可恣也夫木之性以櫽括自直可以人而不如木乎子不見夫雞耶聚糓如陵跪而啄之若縱子之意則與雞豈有異乎陳尫跪曰吾今而後知過矣請終改之子髙任司馬乂為將於齊與燕戰而敗齊君曰以子賢明故信子也答曰君知穿孰若周公齊君曰周公聖人而子賢者弗如也子髙曰然臣固弗如周公也以臣之知乂孰若周公之知其弟齊君曰兄弟審於他人子髙曰君之言是也夫以周公之聖兄弟相知之審而近失於管蔡明人難知也臣與乂相見觀其材志察其所履齊國之士弗能過也書曰知人則哲惟帝難之穿何慚焉且曹子為魯三與齊戰三敗失地然後以勇敢之節奮三尺之劒要桓公管仲於盟壇卒收其所防夫君子之敗如日月之蝕人各有能乂庸可棄乎今燕以詐破乂是乂不能於詐也臣之稱乂稱其武勇才藝不稱其詐也乂雖敗臣固不失其所稱焉齊君屈辭而不黜司馬乂

陳尫【魏人】生性多穢訾,每得到酒食,一定先撥掉扔掉一些然後才吃。子高告訴他:「您不要這樣,像是有意做作。從前君子對於酒食,有先嚐的義,沒有扔掉的道理。假如可以吃,上下都一樣揀擇;假如不潔,下面的就更甚。」陳尫說:「我知道沒有益處,心裡想這樣。」子高說:「心意不可以放縱。木的本性,用櫽括就能變直,人反而不如木嗎?您沒看見雞嗎?谷堆得像山陵,它跪著啄。若放縱您的心意,和雞有什麼分別?」陳尫跪下說:「我從今以後知道錯了,請讓我改到底。」子高舉薦司馬義做齊國的將,與燕作戰卻敗了。齊君說:「因為您賢明,所以信任您。」子高回答:「您瞭解穿,比得上了解周公嗎?」齊君說:「周公是聖人,而您是賢者,比不上。」子高說:「是的,臣固然不如周公。拿臣對司馬義的瞭解,比得上週公對他弟弟的瞭解嗎?」齊君說:「兄弟比外人審察得清楚。」子高說:「您的話對。以周公的聖、兄弟相知的審慎,尚且在近處對管、蔡有失,可見人難了解。臣與司馬義相見,觀察他的材志、審察他所履行的,齊國之士不能超過他。《尚書》說『知人則哲,惟帝難之』,穿有什麼慚愧?況且曹劌為魯三次與齊戰、三次敗、失去土地,後來憑勇敢的節操,奮起三尺劍要挾桓公、管仲於盟壇,終於收回所失的土地。君子的敗,像日月之蝕。人各有所能,司馬義難道可以拋棄嗎?如今燕用詐擊破司馬義,是司馬義不擅長詐。臣稱司馬義,稱的是他的武勇才藝,不稱他的詐。司馬義雖然敗了,臣並沒有失去所稱的。」齊君理屈,因而沒有黜免司馬義。

對魏王第十四

魏王問人主所以為患【魏安釐王】子髙對曰建大臣而不與謀嬖倖者言用則知士以疎自疑【自疑上之疎已也】嬖臣以遇徼倖者內則射合主心外則挺主之非此最人主之大患也

魏王問人主所以為患的是什麼。【魏安釐王。】子高回答:「設立大臣卻不和他謀劃,嬖倖的話被採用,智士就會因被疏遠而自己疑心【自己疑心是上面疏遠自己】;嬖臣因被遇合而僥倖,對內就迎合主上的心,對外就助長主上的過錯。這是人主最大的患。」

子髙謂魏王曰臣入魏國見君之二計臣焉張叔謀有餘範威智不逮然其功一也王曰叔也有餘威也不逮何同乎答曰駑驥同轅伯樂為之諮嗟玉石相揉和氏為之嘆息故賢愚共貫則能士匿謀真偽相錯則正士結舌叔雖有餘猶威不逮也

子高對魏王說:「臣進入魏國,看見您的兩位計臣:張叔謀劃有餘,範威智慮不及,可他們的功卻一樣。」王說:「叔有餘,威不及,怎麼會同?」子高回答:「駑馬和駿馬同駕一轅,伯樂為之諮嗟;玉和石混在一起,和氏為之嘆息。所以賢愚共用一個價碼,能士就藏起謀劃;真偽錯雜,正士就閉口。張叔雖然有餘,也還是和範威的不及一樣。」

魏王問何如可謂大臣子髙答曰大臣則必取眾人之選能犯顔諫爭公正無私者計陳事成主裁其賞事敗臣執其咎主任之而無疑臣當之而弗避君總其美臣行其義然則君不猜於臣臣不隠於君故動無過計舉無敗事是以臣主並各有得也

魏王問:「怎樣可以稱為大臣?」子高回答:「大臣一定要取眾人所推選、能犯顏諫爭、公正無私的人。計謀陳上、事情成功,主上裁定賞賜;事情失敗,臣子承擔咎責。主上任用他而不懷疑,臣子擔當而不迴避。君總攬那份美,臣實行那份義。這樣君不猜疑臣,臣不隱瞞君,所以行動沒有錯誤的計謀,舉措沒有失敗的事。因此臣和主各自都有所得。」

信陵君問曰古之善為國至於無訟其道何由答曰由乎政善也上下勤徳而無私徳無不化俗無不移眾之所譽政之所是也眾之所毀政之所非也譭譽是非與政相應所以無訟也

信陵君問:「古代善於治國,到了沒有訴訟,那條道從哪裡來?」子高回答:「從政治好而來。上下勤於德而沒有私,德沒有不感化的,俗沒有不轉移的。眾人所稱譽的,就是政所肯定的;眾人所毀的,就是政所否定的。譭譽是非與政相應,所以沒有訴訟。」

齊王行車裂之刑群臣諍之弗聽子髙見於齊王曰聞君行車裂之刑無道之刑也而君行之臣竊以為下吏之過也王曰寡人爾民多犯法為法之輕也子髙曰然此誠君之盛意也夫人含五常之性有喜怒哀樂喜怒哀樂無過其節節過則毀於義民多犯法以法重無所措手足也今天下悠悠士無定處有徳則住無徳則去欲規覇王之業與眾大國為難而行酷刑以懼逺近國內之民將叛四方之士不至此乃亡國之道君之下吏不具以聞徒恐逆主意以為憂不慮不諫之危亡其所矜者小所防者大故曰下吏之過也臣觀之又非徒不諍而已也心知此事之為不可將有非議在後則因曰君忿意實然我諫諍必有龍逢比干之禍是為虛自居於忠正之地而闇推君主使同於桀紂也且夫為人臣見主非而不諍以陷主於危亡罪之大者也人主疾臣之弼已而惡之資臣以箕子比干之忠惑之大者也齊王曰謹聞命遂除車裂之法焉

齊王實行車裂的刑罰,群臣諫爭,他不聽。子高去見齊王,說:「聽說您實行車裂之刑,這是無道的刑,而您實行它,臣私下以為是下吏的過錯。」王說:「寡人這樣,是因為百姓多犯法,覺得法太輕。」子高說:「是的,這誠然是您的盛意。人含有五常之性,有喜怒哀樂;喜怒哀樂不超過節度,節度過了就毀壞義。百姓多犯法,是因為法太重,手腳不知道往哪裡放。如今天下悠悠,士沒有固定住處,有德就留下,無德就離開。想規劃霸王之業,與眾大國為難,卻用酷刑來恐嚇遠近,國內的百姓將要叛離,四方之士不來,這正是亡國的路。您的下吏不把這些都稟告,只怕逆了主上的意,以為憂,卻不考慮不諫的危亡:所顧惜的小,所妨礙的大,所以說是下吏的過錯。臣看他們,又不只是不諫而已。心裡知道這件事不可以,怕以後有非議,就說:『君忿怒的心意實在是這樣,我若諫爭,一定有關龍逢、比干的禍。』這是自己虛佔在忠正的位子上,卻暗中把君主推得和桀、紂一樣。況且做人臣,看見主上不對卻不諫爭,陷主上於危亡,是罪裡最大的;人主恨臣子輔弼自己而厭惡他,把箕子、比干的忠給了臣子當資本,是惑裡最大的。」齊王說:「謹聞命。」於是廢除車裂之法。

子髙見齊王齊王問誰可臨淄宰稱管穆焉王曰穆容貌陋民不敬答曰夫見敬在徳且臣所稱稱其材也君王聞晏子趙文子乎晏子長不過三尺面貌惡齊國上下莫不宗焉趙文子其身如不勝衣其言如不出口非但體陋辭氣又吶吶然其相晉國晉國以寧諸侯敬服皆有徳故也以穆軀形方之二子猶悉賢之昔臣嘗行臨淄市見屠商焉身脩八尺鬚髯如防面正紅白市之男女未有敬之者無徳故也王曰是所謂祖龍始者也【祖龍始乃屠商姓名】忱如先生之言於是乃以管穆為臨淄宰

子高見齊王。齊王問誰可以做臨淄宰,子高稱道管穆。王說:「管穆容貌醜陋,百姓不敬。」子高回答:「被人敬重在於德,況且臣所稱的是稱他的才。君王聽說過晏子、趙文子嗎?晏子身長不過三尺,面貌醜陋,齊國上下沒有不尊崇他的。趙文子身子像撐不起衣服,說話像出不了口,不但體貌陋,辭氣也吶吶然;他做晉國的相,晉國因此安寧,諸侯敬服,都是因為有德。拿管穆的軀形和這兩人比,還比他們賢。從前臣曾經走過臨淄市,看見一個屠商,身長八尺,鬚髯像戟,臉色紅白端正,市上男女沒有敬重他的,是因為無德。」王說:「這就是所謂祖龍始的那個人。【祖龍始是屠商的姓名。】果真如先生所說。」於是用管穆做臨淄宰。

陳士義第十五

魏王遣使者奉黃金束帛聘子順為相【孔武后名斌字子順子髙之子】子順謂使者曰若玉信能用吾道吾道固為治世也雖疏食飲水吾猶為之若徒欲制服吾身委以重祿吾猶一夫爾則魏王不少於一夫子度魏王之心以告我使者曰魏國狹小乏於聖賢寡君乆聞下風願委國先生親受教訓如肯降節豈惟魏國君臣是賴其亦社稷之神只實永受慶於是乃之魏魏王郊迎謂子順曰寡人不肖嗣先君之業先生聖人之後道徳懿邵幸見顧臨願圖國政對曰臣覊旅之臣慕君髙義是以戾此君辱貺而問以政事敢不敬受君之明命

魏王派使者捧著黃金束帛聘請子順做相。【孔武后來名斌,字子順,是子高的兒子。】子順對使者說:「如果大王真能用我的道,我的道本來就是治世的,即使粗飯清水我也去做。如果只想制服我的身子、拿厚祿來委託我,我不過是一個匹夫,魏王並不缺少一個匹夫。您度量魏王的心告訴我。」使者說:「魏國狹小,缺少聖賢。寡君久聞下風,願把國家委託給先生,親自接受教訓。如果肯降節前來,豈止魏國君臣依賴,社稷的神祇也永遠承受慶賜。」於是子順到了魏。魏王到郊外迎接,對子順說:「寡人不肖,繼承先君的事業。先生是聖人之後,道德美盛,幸而顧臨,希望共同謀劃國政。」子順回答:「臣是羈旅之臣,仰慕您的高義才到這裡。您辱賜而問政事,敢不敬受您的明命。」

魏王朝群臣問理國之所先季文對曰唯在知人王未之應子順進曰知人則哲帝堯所病故四防在朝鯀任無功夫豈樂然哉人難知故也今文之對不稱吾君之所能行而乃欲強吾君以聖人所難此不可行之説也王曰先生言之對曰當今所急在修仁尚義崇徳敦禮以接鄰國而已昔舜命眾官群臣競譲徳禮之致也苟使朝臣皆有推賢之心主雖不知人則臣位必當若皆以知人為治則人主宜未過堯且其目所不見者亦必漏矣王曰善矣

魏王朝見群臣,問治國當先做什麼。季文對答:「只在知人。」王沒有應。子順進前說:「知人則哲,帝堯都以此為病,所以四凶還在朝、鯀被任用而沒有功,哪裡是樂意這樣?是人難了解的緣故。如今季文的對答,不稱說吾君所能行的,卻想強迫吾君去做聖人也覺得難的事,這是不可行的說法。」王說:「請先生說。」子順回答:「當今所急,在於修仁尚義、崇德敦禮來交接鄰國而已。從前舜任命眾官,群臣競相謙讓,是德禮所致。假如讓朝臣都有推賢的心,主上即使不瞭解人,臣位也一定得當。若都以知人為治,人主應當還沒有超過堯,況且他眼睛看不見的也一定有遺漏。」王說:「好。」

秦王得西戎利刀以之割玉如割木焉以示東方諸侯魏王問子順曰古亦有之乎對曰周穆王大征西戎西戎獻錕鋘之劒火浣之布其劒長尺有咫鏈鋼赤劒用之切玉如泥焉是則古亦有也王曰火浣之布若何對曰周書火浣布垢必投諸火布則火色垢乃灰色出火振之皜然疑乎雪焉王曰今何以獨無對曰秦貪而多求求欲無厭是故西戎閉而不致此以素防絶之也然則人主貪慾乃異物所以不至不可不慎也

秦王得到西戎的利刀,拿它割玉像割木頭一樣,拿給東方諸侯看。魏王問子順:「古代也有嗎?」子順回答:「周穆王大征西戎,西戎獻上錕鋘之劍、火浣之布。那劍長一尺八寸,鏈鋼赤刃,用來切玉像切泥。這樣看來古代也有。」王說:「火浣之布怎樣?」子順回答:「《周書》說:火浣布有了垢一定投進火裡,布就呈火色,垢才呈灰色;出火一抖,白得像雪。」王說:「如今為什麼獨獨沒有?」子順回答:「秦貪婪而多求,求欲沒有滿足,所以西戎閉關不送來,這是用素來隔絕它。那麼人主的貪慾,正是異物所以不來的緣故,不可以不謹慎。」

魏王曰吾聞道士登華山則長生不死意亦願之對曰古無是道非所也王曰吾聞信之對曰未審君之所聞親聞之於不死者耶聞之於傳聞者耶君聞之於傳聞者也若聞之於不死者今安在在者君學之勿疑不在者君勿學無疑

魏王說:「我聽說道士登上華山就能長生不死,心裡也願意。」子順回答:「古代沒有這條道,不是所當學的。」王說:「我聽說而相信。」子順回答:「不知您所聞,是親耳從不死的人那裡聽到的,還是從傳聞那裡聽到的?若從傳聞那裡聽到,就是訛傳;若從不死的人那裡聽到,那人如今在哪裡?在,您學他不必疑;不在,您不要學,也不必疑。」

李由之母少寡與李音竊相好而生由由有才藝仕於魏王甚愛之或曰李由母奸不知其父不足貴也王以告由且曰吾不以此賤子也雖然古之聖賢亦有似子者乎吾將舉以折毀子者李由對曰今人不通於逺在臣欲言誰爾且孔子少孤則亦不知其父者也孔子母死殯於五父之衢人見之皆以為孤葬問鄹曼父之母得合塟於防此則聖人與臣同者也王笑曰善子順聞之問魏王曰李由安得斯言王曰假以自顯無傷也對曰虛造謗言以誣聖人非無傷也且夫明主之於臣唯徳所在不以小疵妨大行也昔鬭子文生於淫而不害其為令尹今李由可則寵之何患於人之言而使橫生不然之説若欺有知則有知不受若欺凡人則凡人無知必以問臣則臣亦不為君之故誣祖以顯由也如此群臣更知由惡此必聚矣所謂求白潔而益其垢猶抱石以救溺愈不濟矣

李由的母親少年守寡,和李音私下相好而生下李由。李由有才藝,在魏做官,王很喜愛他。有人說:「李由母親淫亂,不知道他父親是誰,不值得看重。」王把這話告訴李由,並且說:「我不因此看輕你。雖然如此,古代聖賢也有像你這樣的嗎?我將舉出來折服毀謗你的人。」李由回答:「如今的人不通於遠古,在臣想說,又能說誰?況且孔子少孤,也就不知道他的父親。孔子的母親死了,殯在五父之衢,人看見都以為是孤葬;問了鄹曼父的母親,才得以合葬在防。這就是聖人和臣相同的地方。」王笑說:「好。」子順聽說了,問魏王:「李由怎麼能說出這樣的話?」王說:「假借來顯揚自己,沒有傷害。」子順回答:「虛造謗言來誣衊聖人,不是沒有傷害。況且明主對於臣,只看德在哪裡,不因小疵妨礙大行。從前鬭子文生於淫亂,並不妨害他做令尹。如今李由可以,就寵他,何必憂慮別人的話,卻讓他橫生不然之說?若欺騙有知的人,有知的人不接受;若欺騙凡人,凡人無知。一定拿這問臣,臣也不會為了您的緣故誣衊祖先來顯揚李由。這樣,群臣更知道李由的惡,毀謗一定聚集。所謂求潔白卻增加汙垢,猶如抱著石頭去救溺水的人,更加不濟。」

魏王使相國修好鄰國遂連和於趙趙王既賔之而燕問子順曰今寡人慾來北狄不知其所以然答曰誘之以其所利而與之通市則自至矣王曰寡人慾因而弱之若與交市分我國貨散於夷狄是彊之也可乎答曰夫與之市者將以我無用之貨取其有用之物是故所以弱之之術也王曰何謂我之無用彼之有用答曰衣服之物則有珠玉五防飲食之物則有酒醪五熟【五味也】此即我之所有而彼之所利者也夷狄之貨唯牛馬旃裘弓矢之噐是其所饒而輕以與人者也以吾所有易彼所饒如斯不已則夷狄之用將麋於衣食矣殆可舉棰而驅之豈徒弱之而已乎趙王曰敬受教

魏王派相國修好鄰國,於是與趙連和。趙王既已把他當賓客,燕人問子順:「如今寡人想招來北狄,不知道該怎樣。」子順回答:「用他們所貪的利去引誘,和他們互通市場,他們自己就會來。」趙王說:「寡人想趁此削弱他們。若和他們交易,把我國貨物分散到夷狄,是增強他們,可以嗎?」子順回答:「和他們交易,是拿我們沒有用的貨,換他們有用的物,所以正是削弱他們的辦法。」王說:「什麼叫我的無用、他們的有用?」子順回答:「衣服一類則有珠玉五采,飲食一類則有酒醪五味【五味】,這就是我們所有而他們所貪的。夷狄的貨只有牛馬、旃裘、弓矢之器,是他們所饒多而輕易給人的。拿我們所有的換他們所饒多的,這樣不停,夷狄的器用將消耗在衣食上,幾乎可以舉起棰杖去驅趕他們,豈止削弱而已?」趙王說:「敬受教。」

枚產【魏人】問子順曰臣匱於財聞猗頓善殖貨欲學之然先生同國也當知其術願以告我答曰然知之猗頓魯之窮士也耕則常飢桑則常寒聞陶朱公富往而問術焉朱公告之曰子欲速富當畜五牸於是乃適西河大畜牛羊於猗氏之南十年之間其滋息不可計貲擬王公馳名天下以興富於猗氏故曰猗頓且夫為富者非唯一術今子徒問猗頓何也枚產曰亦將問之於先生也答曰吾貧而子問以富術縱有其術是不可用之術也昔人有言能得長生者道士聞而欲學之比往言者死矣道士髙蹈而恨夫所欲學學不死也其人已死而猶恨之是不知所以為學也今子欲求殖貨而問術於我我且自貧安能教子以富乎子之此問有似道士之學不死者也

枚產【魏人】問子順:「臣財用匱乏,聽說猗頓善於增殖貨財,想學他。先生和他同國,該知道他的辦法,希望告訴我。」子順回答:「是的,知道。猗頓是魯國的窮士,耕種常常捱餓,種桑常常受寒,聽說陶朱公富,前去問術。朱公告訴他:『你想快富,該畜養五牸。』於是他到西河,在猗氏之南大量畜養牛羊,十年之間滋息不可計算,資財比擬王公,馳名天下,因為在猗氏興富,所以叫猗頓。況且致富不是只有一種辦法,如今您只問猗頓,為什麼?」枚產說:「也將向先生問。」子順回答:「我貧窮而您問致富的術,縱然有那種術,也是不可用的術。從前有人說能得長生,道士聽說了想學;等走到那裡,說話的人已經死了。道士頓足悔恨。他所想學的是學不死,那人已經死了還悔恨,是不知道所以該學的是什麼。如今您想求增殖貨財,卻向我問術,我自己尚且貧窮,怎能教您致富?您這一問,有點像道士學不死。」

東里閭【魏人】空腹而好自賢欲自親於子順子順不下或曰夫君子之交於世士亦取其一節而已東閭子疏達亮直大丈夫也求為先生役而先生無意接之斯者無乃非周公之交人乎子順曰此吾所以行周公之行也夫東閭子外質頑拙有似疏直然內懐容媚諂魅非大丈夫之節也若其度骸稱膚面目鬢眉實美於人聖人論士不以為貴者無益於徳故也然東閭子中不應外侮慢世士即所謂愚人而謂人為愚者也持其虛狀以不徳於人此乃周公之所罪何交之有

東里閭【魏人】腹中空虛卻喜歡自以為賢,想親近子順,子順不降下身份。有人說:「君子和世上的士交往,也只取他一節就可以了。東閭子疏達亮直,是大丈夫,求為先生服役,先生無意接待,這只怕不是周公交人的道理吧?」子順說:「這正是我所以實行周公之行的緣故。東閭子外貌質樸頑拙,有點像疏直,可內心懷著容媚諂魅,不是大丈夫的節。至於度量軀體、稱量肌膚、面目鬢眉,實在比別人美;聖人論士不把這個當貴,是因為無益於德。可東閭子內裡不應外貌,侮慢世上的士,就是所謂自己愚卻說別人愚的人。拿空虛的狀貌、不以德待人,這正是周公所罪責的,有什麼可交?」

宮他【魏人】見子順曰他困貧賤將欲自托富貴之門庶克免乎子順曰夫富而可以托貧貴而可以寄賤者天下寡矣非信義君子明識窮逹則不可今子所欲托者誰也宮他曰將適趙公子子順曰非其人矣雖好養士自奉而已終弗能稱也宮他曰將適燕相國子順曰彼徒兄弟甥舅各濟其私無求賢之志不足歸也宮他曰將適齊田氏子順曰齊大國也其士大夫皆有自多之心不能容子也他曰然則何向而可子順曰吾勿識也宮他曰唯先生知人願告所擇將往庇焉子順曰濟子之慾則宜若郈成子者也昔郈成子自魯聘晉過乎衞右宰谷臣止而觴之陳樂而不作送以寶璧反過而不辭其僕曰日者右宰之觴吾子甚歡也今過而不辭何也成子曰夫止而觴我與我歡也陳樂而不作告我哀也送我以璧寄之我也若由此觀之衞其有亂乎背衞三十里聞喜作難右宰死之還車而臨三舉而歸反命於君乃使人迎其妻子隔宅而居之分祿而食之其子長而反其璧夫子聞之曰智可與徵謀仁可以託孤廉可以寄財者其郈成子之謂乎今子求若人之比庇焉可也宮他曰循先生之言舍先生將安之請從執事子順辭不得已乃言之魏王而升諸朝

宮他【魏人】見子順說:「他困於貧賤,想託身於富貴之門,或許能免吧?」子順說:「富而可以托貧、貴而可以寄賤的,天下很少。不是信義君子、明識窮達,就不可以。如今您想托的是誰?」宮他說:「將到趙公子那裡。」子順說:「不是那種人。他雖然好養士,只是奉養自己而已,終不能相稱。」宮他說:「將到燕相國那裡。」子順說:「那人只是兄弟甥舅各自濟其私,沒有求賢的志向,不值得歸附。」宮他說:「將到齊田氏那裡。」子順說:「齊是大國,士大夫都有自以為多的心,不能容納您。」宮他說:「那麼該向哪裡才可以?」子順說:「我不知道。」宮他說:「只有先生知人,希望告訴所選擇的,我將去託庇。」子順說:「要滿足您的願望,就該像郈成子那樣的人。從前郈成子從魯聘晉,經過衛,右宰谷臣留他飲酒,陳列樂器卻不奏,送他寶璧。返回經過卻不辭別。僕人說:『日前右宰請您飲酒很歡喜,如今經過卻不辭,為什麼?』成子說:『留我飲酒,是和我歡好;陳樂而不奏,是告訴我有哀;送我寶璧,是寄放在我這裡。由此看來,衛國大概有亂吧?』背離衛三十里,聽說甯喜作亂,右宰死了,掉轉車子去臨哭,哭了三次才回去,向國君復命,派人迎接右宰的妻子兒女,隔開宅院讓他們住,分俸祿給他們吃;兒子長大了,把璧還回去。夫子聽說了,說:『智可以和他徵詢謀劃,仁可以把孤托給他,廉可以把財寄給他的,大概就是郈成子吧?』如今您求像這樣的人來託庇,才可以。」宮他說:「遵循先生的話,離開先生還能去哪裡?請跟隨執事。」子順推辭不得已,才向魏王說了,把他升上朝堂。

子順相魏改嬖寵之官以事賢才奪無任之祿以賜有功諸防職秩者不悅乃造謗言文諮【魏人】以告且曰夫不害前政而有成孰與變之而起謗哉子順曰民不可與慮始乆矣古之善為政者其初不能無謗子產相鄭三年而後謗止吾先君之相魯三月而後謗止今吾為政日新雖不能及聖賢庸知謗止獨無時乎文諮曰子產之謗嘗亦聞之未識先君之謗何也子順曰先君初相魯魯人謗誦曰麛裘而芾投之無戾芾之麛裘投之無郵及三年政成化既行民又作誦曰袞衣章甫實獲我所章甫袞衣惠我無私文諮喜曰乃知先生亦不異乎聖賢矣

子順做魏相,改換嬖寵的官位來安置賢才,奪去無職事的俸祿賜給有功的人。那些丟掉職秩的人不高興,於是造謗言。文諮【魏人】把這告訴他,並且說:「不妨害先前的政而有成就,比起變更而引起謗言,哪個好?」子順說:「百姓不可以和他們謀劃開始,已經很久了。古代善於為政的人,起初不能沒有謗。子產相鄭,三年而後謗止;吾先君相魯,三個月而後謗止。如今我為政日日更新,雖然趕不上聖賢,怎知謗止獨獨沒有時候?」文諮說:「子產的謗也曾聽說,不知道先君的謗是怎樣的?」子順說:「先君初相魯,魯人謗誦:『麛裘而芾,投之無戾;芾之麛裘,投之無郵。』等到三年,政成化行,百姓又作誦:『袞衣章甫,實獲我所;章甫袞衣,惠我無私。』」文諮高興說:「才知道先生也不異於聖賢了。」

魏王謂子順曰吾欲致天下之士奈何子順對曰昔周穆王問祭公謀父曰吾欲得天下賢才對曰去其帝王之色則幾乎得賢才矣今臣亦請君去其尊貴之色而已王曰吾欲得無慾之士為臣何如子順曰人之可使以有欲也故欲多者其所得用亦多欲少者其所得用亦少夫夷齊無慾雖文武不能制君安得而臣之

魏王對子順說:「我想招致天下之士,該怎麼辦?」子順回答:「從前周穆王問祭公謀父:『我想得到天下賢才。』對答:『去掉那帝王的顏色,就幾乎能得到賢才了。』如今臣也請您去掉尊貴的顏色而已。」王說:「我想得到沒有慾望的士做臣,怎麼樣?」子順說:「人之所以可以使喚,是因為有慾望。所以慾望多的,所能用的也多;慾望少的,所能用的也少。伯夷、叔齊沒有慾望,即使文王、武王也不能制約,您怎能用他們做臣?」

論勢第十六

魏王問相國曰今秦負強以無道陵天下天下莫不患寡人慾割國之半以親諸侯求從事於秦可乎子順對曰以臣觀之殆無益也今天下諸侯畏秦之日乆矣數被其毒無慾復之之志心無所計委國於遊説之士遊説之士挾強秦以為資賣其國以收利義手服從曽不能制如君之謀未獲其利而祗為名適足以速秦之首誅則無以得之不如守常以須其變也王曰秦其遂有天下乎對曰必然焉雖然取不以道得不以道自古以來未有能終之者五國西誅秦子順防之秦未入境而還諸侯留兵於成臯子順謂市丘子曰此師楚為之主今兵罷而不散殆有異意君其備之市丘子曰先生幸而教之願以國寄先生子順許諾遂見楚王曰王約五國而西伐秦事既不集又乆師於市丘謗君者或以君欲攻市丘以償兵費天下之士且以是輕君而重秦又且不義君之為矣王可不卜交乎楚王曰奈何子順曰王出令使五國勿攻市丘五國重王則聽王之令矣不重王則且反王之令而攻市丘以此卜五國交王之輕重必明矣楚王敬諾而五國散

魏王問相國:「如今秦仗著強,用不道陵駕天下,天下沒有不憂患的。寡人想割國土的一半來親附諸侯,求一起對付秦,可以嗎?」子順回答:「按臣看來,大概沒有益處。如今天下諸侯畏秦的日子已經很久了,屢次被它毒害,沒有再報復的志向,心裡沒有計策,把國家委託給遊說之士。遊說之士挾著強秦當資本,出賣他的國來收利,拱手服從,竟不能制約。像您這樣謀劃,還沒得到利,只成了名聲,正好足以加速秦的首先誅伐,就沒法得到所求的。不如守著常道等待變化。」王說:「秦將終於有天下嗎?」子順回答:「必然如此。雖然如此,取不以道、得不以道,自古以來沒有能善終的。」五國西向誅秦,子順參與,還沒進入秦境就回來了。諸侯把兵留在成皋。子順對市丘子說:「這支軍隊以楚為主。如今停兵卻不解散,大概有別的意思,您要防備。」市丘子說:「先生幸而教我,願把國家寄託給先生。」子順答應了,於是見楚王說:「王約五國西伐秦,事既不成功,又長久駐軍在市丘。謗您的人或者以為您想攻打市丘來補償兵費。天下之士將因此看輕您而看重秦,又將認為您的行為不義。王不可以不算一算交情嗎?」楚王說:「該怎麼辦?」子順說:「王下令讓五國不要攻市丘。五國看重王,就會聽王的令;不看重王,就將違反王的令去攻市丘。用這個卜五國和王交情的輕重,一定明白。」楚王敬諾,五國於是散去。

趙閒魏將以求親於秦子順謂趙王曰【趙悼防王】此君之下吏計過也比目之魚所以不見得於人者以偶視而俱走也今秦有兼吞天下之志日夜伺間不忘於側息也趙魏與之隣接而強弱不敵秦所以不敢圖並趙魏者徒以二國並目周旋者也今無故自離以資強秦天下拙謀無過此者故臣曰君之下吏計過也夫連雞不能上捷亦猶二國搆難不能自免於秦也願王熟慮之趙王曰敬受教

趙國窺伺魏將,想以此求親於秦。子順對趙王說:【趙悼襄王。底本「襄」字訛作「防」。】「這是您下吏的計謀錯了。比目魚所以不被人捉到,是因為成對看、一起走。如今秦有兼吞天下的志向,日夜窺伺間隙,側臥喘息也不忘記。趙、魏和它鄰接,強弱不能匹敵。秦所以不敢圖謀吞併趙、魏,只因為兩國像比目那樣周旋。如今無故自己分離來資助強秦,天下拙劣的謀劃沒有超過這個的。所以臣說您下吏的計謀錯了。連在一起的雞不能飛上木架,也猶如兩國構難,不能自己免於秦。願王仔細考慮。」趙王說:「敬受教。」

韓與魏有隙子順謂韓王曰昭釐侯一世之明君也【韓宣恵王乃昭釐侯之子】申不害一世之賢相也韓與魏敵侔之國而釐侯執圭見梁君者非好卑而惡尊慮過而計失也與嚴敵為隣而動有防亡之變獨勁不能支二難故降心以相從屈己以求存也申不害慮事而言忠臣也昭釐侯聽而行之明君也今韓弱於始之韓魏弱於始之魏秦強於始之秦而背先人之舊好以區區之眾居二敵之間非良策也齊楚逺而難恃秦魏呼吸而至舍近而求逺是以虛名自累而不免近敵之困者也為王計者莫如除小忿全大好也呉越之人同舟濟江中流遇風波其相救如左右手者所患同也今不恤所同之患是不如呉越之舟人也韓王曰善

韓與魏有嫌隙。子順對韓王說:「昭釐侯是一世的明君【韓宣惠王是昭釐侯的兒子】,申不害是一世的賢相。韓與魏是勢均力敵的國,而釐侯執圭去見梁君,不是喜歡卑下而厭惡尊貴,也不是思慮過當、計謀失誤。和強敵為鄰,一動就有滅亡的變故,獨自剛強不能支撐兩難,所以降下心來相從,委屈自己來求存。申不害慮事而言,是忠臣;昭釐侯聽而實行,是明君。如今韓比起初的韓弱,魏比起初的魏弱,秦比起初的秦強,卻背棄先人的舊好,拿區區之眾處在兩個敵人中間,不是良策。齊、楚遠而難依靠,秦、魏呼吸之間就到。捨近求遠,是拿虛名拖累自己,而不免於近敵的困迫。為王打算,不如除去小忿、保全大好。吳越的人同船渡江,中流遇到風波,互相救援像左右手,是因為所患相同。如今不體恤所同的患,這就不如吳越同船的人了。」韓王說:「好。」

秦兵攻趙魏大夫以為於魏便子順曰何謂曰勝趙則吾因而服焉不勝趙則可乗弊而擊之子順曰不然秦自孝公以來戰未嘗屈今皆良將何弊之乗大夫曰縱其勝趙於我何損鄰之不修國之福也子順曰秦貪暴之國也勝趙必復他求吾恐於時受其師也先人有言燕雀處屋子母相哺喣喣然其相樂也自以為安矣灶突炎上棟宇將焚燕雀顔不變不知禍之及己也今子不悟趙破患將及己可以人而同於燕雀乎

秦兵攻趙,魏大夫以為對魏有利。子順說:「怎麼講?」大夫說:「秦勝趙,我們就因而服從;秦不勝趙,就可以乘弊攻擊。」子順說:「不是這樣。秦從孝公以來,戰從未屈服,如今都是良將,乘什麼弊?」大夫說:「縱然它勝了趙,對我們有什麼損害?鄰國不整治,是我國的福。」子順說:「秦是貪暴的國,勝了趙一定再向別處求取,我怕那時就要受它的軍隊。先人有話:燕雀住在屋裡,母子相哺,喣喣然相樂,自以為安了;灶突火向上燒,棟宇將焚,燕雀臉色不變,不知道禍已經到自己身上。如今您不醒悟趙被攻破、患將到自己,人難道可以和燕雀一樣嗎?」

齊攻趙圍廩丘趙使孔青帥五萬擊之尅齊軍獲屍三萬趙王詔勿歸其屍將以困之子順聘趙問王曰不歸屍其困何也曰其父兄子弟悲苦無已廢其產也子順曰非所以困之也死一也歸屍與不悲苦胡異焉以臣愚計貧齊之術乃宜歸屍王曰何謂對曰使其家逺來迎屍不得事農一費也歸所塟使其送死終事二費也二年之中防卒三萬三費也欲無困貧不能得已王曰善既而齊大夫聞其子順之謀曰君子之謀其利溥哉子順相魏凡九月陳大計輙不用乃喟然嘆曰不見用是吾言之不當也言不當於主而居人之官食人之祿是尸利也尸利素飱吾罪深矣退而以病致事魏王遣使入其館謝曰寡人昧於政事不顯明是非以啟罪於先生今知改矣願先生為百姓故幸起而教之辭曰臣有犬馬之疾不任國事苟得從四民之列子弟供魏國之徵乃君惠也敢辱君命以速刑書人謂子順曰王不用子子其行乎答曰吾將行如之山東則山東之國將並於秦秦為不義義所不入遂窮於家

齊攻趙,圍廩丘。趙派孔青率五萬擊齊,戰勝齊軍,獲得三萬具屍體。趙王詔令不要歸還屍體,想用這個困住齊。子順聘趙,問王:「不歸還屍體,困在哪裡?」王說:「他們的父兄子弟悲苦沒完,產業就廢了。」子順說:「這不是用來困他們的。死是一樣的,歸還屍體和不歸還,悲苦有什麼不同?按臣的愚計,使齊貧窮的辦法,才該歸還屍體。」王說:「怎麼講?」子順回答:「讓他們家裡從遠處來迎屍,不能從事農作,這是第一筆費;回去安葬,讓他們把送死的事辦完,這是第二筆費;兩年之中傷亡士卒三萬,這是第三筆費。想不困貧,也辦不到。」王說:「好。」過後齊大夫聽說子順的謀劃,說:「君子的謀劃,利益真廣大啊。」子順相魏一共九個月,陳上大計總不被用,於是喟然嘆息:「不被用,是我的話不得當。話不得當於主,卻佔著人的官、吃著人的祿,是尸位取利。尸位素餐,我的罪深了。」於是稱病辭職。魏王派人到館舍道歉:「寡人昧於政事,不能顯明是非,以致得罪先生。如今知道改了,願先生為百姓的緣故,幸而起來教我。」子順辭謝:「臣有犬馬之疾,不能擔任國事。如果能跟在四民行列裡,子弟供給魏國的徵役,就是您的恩惠。敢辱沒您的命令來加速刑書嗎?」有人對子順說:「王不用您,您該走吧?」子順回答:「我將走。若到山東,山東的國將被秦吞併;秦做不義的事,義所不入。於是在家裡窮處。」

秦急攻魏王恐或謂子順曰如之何答曰吾私有計然豈能賢於執政故無言焉魏王聞之駕如孔氏親問焉曰國亡矣如之何對曰夫棄之不如用之之易也死之不如棄之之易也人能棄之弗能用也能死之不能棄也今王亡地數百里亡城數十而患不解是王棄之非用之也秦之強天下無敵魏之弱甚矣而王是以質秦【景閔王為太子時嘗質於秦】此王能死不能棄之也是重過也若能用臣之訃則虧地不足傷國卑體不足苦身患除怨報矣今秦四境之內執政以下固曰與嫪氏乎與呂氏乎門閭之下廊廟之上猶皆如是今王誠能割地賂秦以為嫪毒功卑身尊秦以固嫪毒王是以國贊嫪毒也則嫪毒勝矣於是太后之徳王也深如骨肉王之交最為天下之上矣孰不棄呂氏而從嫪毒天下皆然則王怨必報矣【按此策甚疎必非子順語】

秦急攻魏,王恐懼。有人對子順說:「該怎麼辦?」子順回答:「我私下有計策,可哪裡能比執政更高明,所以不說。」魏王聽說了,駕車到孔氏,親自問:「國要亡了,該怎麼辦?」子順回答:「拋棄它,不如使用它容易;死守它,不如拋棄它容易。人能拋棄卻不能使用,能死守卻不能拋棄。如今王丟失土地幾百里、丟失城幾十座,而患還不解,是王拋棄了它,不是使用它。秦的強,天下無敵;魏的弱,已經很厲害了,而王還因此給秦當人質【景閔王做太子時曾經質於秦】,這是王能死守卻不能拋棄。這是加重過錯。若能用臣的計,那麼虧地不足以傷國,卑體不足以苦身,患除去、怨也報了。如今秦四境之內,從執政以下固然都在說:跟嫪氏呢,還是跟呂氏?里巷之下、廊廟之上,都還是這樣。如今王果真能割地賄賂秦,當作嫪毐的功;卑身尊秦,來鞏固嫪毐。王這是拿國家贊助嫪毐,那麼嫪毐就勝了。於是太后感戴王,深如骨肉,王和秦的交情就是天下最上等的。誰不拋棄呂氏而跟從嫪毐?天下都這樣,王的怨一定報了。」【按:這條計策很疏闊,一定不是子順的話。】

執節第十七

趙孝成王問曰昔伊尹為臣而放其君其君不怨何行而得乎此也子順答曰伊尹執人臣之節而弼其君以禮亦行此道而已矣王曰方以放君為名而先生稱禮何也子順曰以禮括其君使入於善也曰其説可得聞乎答曰其在商書太甲嗣立而幹冢宰之政伊尹曰惟王舊行不義習與性成予不狎於不順王始即桐邇於先王其訓罔以後人迷王往居憂允思厥祖之明徳是言太甲在防不明乎人子之道而欲知政於是伊尹使之居桐近湯之墓處憂哀之地放之不俾知政三年服竟然後反之即所以奉禮執節事太甲者也率其君以義強其君以孝道未有行此見怨也王曰善哉我未之聞也

趙孝成王問:「從前伊尹做臣卻放逐他的君,他的君不怨,是怎樣做才得到這樣的?」子順回答:「伊尹執守人臣的節,用禮輔弼他的君,也不過實行這條道而已。」王說:「剛把放君當作名目,先生卻稱禮,為什麼?」子順說:「用禮約束他的君,使他進入善。」王說:「那說法可以聽聽嗎?」子順回答:「在《商書》裡。太甲繼位卻干預冢宰的政事,伊尹說:『王舊日的行為不義,習慣和本性養成了,我不親近不順的。王開始就住到桐,靠近先王,接受教訓,不要讓後人迷惑。』王前往居憂,真正思念祖父的明德。這是說太甲在喪,不明白做人子的道理卻想主持政事,於是伊尹讓他住在桐,靠近湯的墓,處在憂哀之地,放他而不讓他知政。三年喪服完畢,然後讓他回來。這就是所以奉禮執節事奉太甲的。用義率領他的君,用孝道強制他的君,沒有這樣做而被怨的。」王說:「好啊,我沒有聽說過。」

魏安釐王問子順曰馬回之為人雖少才文梗梗亮直【一作緶】有大丈夫之節吾欲以為相可乎答曰知臣莫若君何有不可至於亮直之節臣未明也王曰何故答曰聞諸孫卿雲其為人也長目而豕視者必體方而心圓每以其法相人千百不失臣見回非不偉其體幹也然甚疑其目王卒用之三月果以諂得罪

魏安釐王問子順:「馬回為人雖然少才文,卻梗梗亮直【一作『緶』】,有大丈夫的節,我想用他做相,可以嗎?」子順回答:「瞭解臣沒有比得上君的,有什麼不可以?至於亮直的節,臣還不明白。」王說:「為什麼?」子順回答:「聽孫卿說:為人眼睛長而像豬那樣看的,一定體方而心圓。每用這個法相人,千百次沒有失誤。臣看馬回,不是不覺得他體幹偉岸,卻很懷疑他的眼睛。」王終於用了他,三個月後果然因諂媚獲罪。

新垣固謂子順曰賢者所在必興化致治今子相魏未聞異政而即自退其有志不得白何去之速也答曰以無異政所以自退也且死病無良毉今秦有吞食天下之心以義事之固不獲安救亡不暇何化之興昔伊摯在夏呂望在商而二國不理豈伊呂之不欲哉勢不可也當如今日山東之國弊而不振三晉割地以求安二週折節而入秦燕齊宋楚已屈服矣以此觀之不出二十年天下盡為秦乎

新垣固對子順說:「賢人所在,一定興教化、致治理。如今您相魏,沒聽說有異常的政,卻立即自己引退。是志向不得表白,為什麼去得這樣快?」子順回答:「正因為沒有異常的政,所以自己引退。況且死症沒有良醫。如今秦有吞食天下的心,用義去事奉它,固然得不到安;救亡還來不及,興什麼教化?從前伊尹在夏、呂望在商,兩國卻治理不好,難道是伊、呂不想嗎?是勢不可。像今日山東的國弊敗不振,三晉割地求安,二週折節入秦,燕、齊、宋、楚已經屈服。由此看來,不出二十年,天下將盡屬於秦吧?」

季節見於子順子順賜之酒辭問其故對曰今日家之忌日也故不敢飲子順曰飲也【禮忌日不樂而己未有無飲者】禮雖服衰麻見於君及先生與之粱肉無辭所以敬尊長而不敢遂其私也忌日方於有服則輕矣

季節來見子順,子順賜給他酒,他推辭。問緣故,回答:「今天是家裡的忌日,所以不敢飲。」子順說:「飲吧。【禮:忌日只是不娛樂而已,沒有不飲酒的。】禮:即使穿著衰麻,見到君和先生,給他粱肉也不推辭,為的是敬尊長而不敢遂自己的私。忌日比起有喪服,還輕些。」

魏安釐王問天下之髙士子順曰世無其人也抑可以為次其魯仲連乎王曰魯仲連強作之者非體自然也答曰人皆作之作之不止乃成君子文武欲作堯舜而至焉昔我先君夫子欲作文武而至焉作之不變習與體成習與體成則自然矣

魏安釐王問天下的高士。子順說:「世上沒有那樣的人。或者可以算次一等的,大概是魯仲連吧?」王說:「魯仲連是勉強做出來的,不是體認自然。」子順回答:「人都是做出來的;做個不停,才成為君子。文王、武王想做成堯舜而達到了;從前我先君夫子想做成文王、武王而達到了。做而不改變,習慣和身體長成一體;習慣和身體長成一體,就是自然了。」

虞卿著書名曰春秋魏齊曰子無然也春秋孔聖所以名經也今子之書大抵談説而已亦以為名何答曰經者取其事常也可常則為經矣且不為孔子其無經乎齊問子順子順曰無傷也魯之史記曰春秋經因以為名焉又晏子之書亦曰春秋吾聞泰山之上封禪者七十有二君其見稱述數不盈十所謂貴賤不嫌同名也邯鄲之民以正月之旦獻雀於趙王而綴之以五絲趙王大悅申叔以告子順曰王何以為也對曰正旦放之示有生也子順曰此委巷之鄙事爾非先王之法也且又不令申叔曰敢問何謂不令答曰夫雀者取其名焉則宜受之於上不宜取之於下下人非所得制爵也而王悅此殆非吉祥矣昔虢公祈神神賜之土田是失國而更受田之祥也今以一國之王受民之雀將何悅哉申叔問曰犬馬之名皆因其形色而名焉唯韓盧宋鵲獨否何也子順答曰盧黑色鵲白黑色非色而何魏公子無忌死韓君將親吊焉其子榮之以告子順子順曰必辭之禮鄰國君吊君主之今君不命子則子無所受其君也其子辭韓韓君乃止

虞卿著書,名叫《春秋》。魏齊說:「您不要這樣。《春秋》是孔聖所以稱經的名。如今您的書大抵只是談說而已,也用這個名,為什麼?」虞卿回答:「經,是取其事可以常行;可以常行就是經。況且不是孔子,就沒有經了嗎?」魏齊問子順。子順說:「沒有傷害。魯的史記叫《春秋》,經因而用這個名;又,晏子的書也叫《春秋》。我聽說泰山上封禪的有七十二君,被稱述的數不滿十。所謂貴賤不嫌同名。」邯鄲的百姓在正月初一獻雀給趙王,用五色絲繫著。趙王大悅。申叔把這告訴子順,說:「王拿它做什麼?」子順說:「正旦放生,表示有生機。」子順又說:「這是陋巷的鄙事,不是先王的法,而且又不善。」申叔說:「敢問什麼叫不善?」子順回答:「雀,是取它的名(爵)。那就該從上面接受,不該從下面求取。下面的人不是所能制約爵位的,王卻喜歡這個,大概不是吉祥。從前虢公向神祈請,神賜給他土田,那是失國而另受田的祥兆。如今以一國之王接受百姓的雀,有什麼可悅?」申叔問:「犬馬的名稱都因形色而命名,只有韓盧、宋鵲不是,為什麼?」子順回答:「盧是黑色,鵲是白而帶黑,不是顏色又是什麼?」魏公子無忌死了,韓君將親自來吊。他的兒子以此為榮,告訴子順。子順說:「一定要辭謝。禮:鄰國國君來吊,由君主主持。如今君沒有命您,您就沒有接受他的國君的名分。」他的兒子辭謝韓,韓君於是作罷。

子髙以為趙平原君覇世之士惜其不遇時也其子子順以為衰世之好事公子無伯相之才也申叔問子順曰子之家公有道先生既論之矣今子易之是非焉在答曰言貴盡心亦各有所見也若是非則明智者裁之申叔問子順曰禮為人臣三諫不從可以稱其君之非乎答曰禮所不得也曰叔也昔者逮事有道先生問此義焉而告叔曰得稱其非者所以使天下人君不敢遂其非也子順曰然吾亦聞之是亡考起時之言非禮意也禮受放之臣不説人以無罪先君夫子曰事君欲諫不欲陳言不欲顯君之非也申叔曰然則晏子叔向皆非禮也答曰此二大夫相與私燕言及國事未以為非禮也晏子既陳屨賤而踴貴於其君其君為之省刑然以及叔向叔向聽晏子之私又承其問所宜亦答以其事也

子高以為趙平原君是霸世之士,可惜他不遇時。他的兒子子順以為只是衰世的好事公子,沒有霸相之才。申叔問子順:「您家父有道,先生已經論過了。如今您改了看法,是非在哪裡?」子順回答:「話貴在盡心,也各有所見。至於是非,由明智的人裁斷。」申叔問子順:「禮:做人臣三次諫爭不被聽從,可以稱說他國君的不對嗎?」子順回答:「禮所不允許。」申叔說:「叔從前趕上事奉有道先生,問過這個義,他告訴叔:『能夠稱說他的不對,是為了使天下人君不敢遂成他的不對。』」子順說:「是的,我也聽說過。那是先父興起時的話,不是禮的本意。禮:受放逐的臣,不向人辯說自己無罪。先君夫子說:事君要諫爭,不要陳說;說話不要顯揚君的不對。」申叔說:「那麼晏子、叔向都不合禮了?」子順回答:「這兩位大夫互相私下宴飲,談到國事,還不算非禮。晏子已經向他的君陳說『屨賤而踴貴』,他的君為此減省刑罰;這話到了叔向,叔向聽晏子的私語,又承接他所問的該怎樣,也就按那件事回答。」

魏王問子順曰寡人聞昔者上天神異后稷而為之下嘉穀周以遂興往中山之地無故有谷非人所為雲天雨之反亡國何故也答曰天雖至神自古及今未聞下谷與人也詩美后稷能大教民種嘉穀以利天下故詩曰誕降嘉種猶書所謂稷降播種農殖嘉穀皆説種之其義一也若中山之谷妖恠之事非所謂天祥也趙王問相於平原君平原君曰鄒文可【趙人】王曰其行如何對曰夫孔子髙天下之髙士也取友以行交遊以道文與之遊稱曰好義王其用之王卒不用後以平原君言問子順且曰先生知之乎答曰先父之所交也何敢不知王曰寡人雖失之在前猶願聞其行於先生也答曰行不苟合雖賤不渝君子人也王遂禮之固以老辭趙王問子順曰寡人聞孔氏之世自正考父以來儒林相繼仲尼重之以大聖自茲以降世業不替天下諸侯鹹資禮焉先生承其緒作二國師從古及今載徳流聲未有若先生之嗣率由前訓將與天地相敝矣答曰若先祖父並稟聖人之性如君王之言也至如臣者學行不敏寄食於趙祿仕於魏幸遇二國之君寛以容之若乃師也未敢承命假令賴君之願後世克祚不忝前人不泯祖業豈徒一家之賜哉亦天下之慶也王曰必然必然

魏王問子順:「寡人聽說從前上天神異后稷,為他降下嘉穀,周因此興盛。往日中山之地無故有谷,不是人所種的,說是天降的雨,反而亡國,為什麼?」子順回答:「天雖然至神,從古到今沒聽說把谷降給人。《詩》讚美后稷能大力教民種植嘉穀來利天下,所以《詩》說『誕降嘉種』,猶如《書》所謂『稷降播種,農殖嘉穀』,都是說種植,義是一樣的。至於中山的谷,是妖怪的事,不是所謂天祥。」趙王向平原君問誰可以做相。平原君說:「鄒文可以。【趙人。】」王說:「他的行為怎樣?」平原君回答:「孔子高是天下的高士,取友看行為,交遊看道。鄒文和他交遊,稱他好義。王用他吧。」王終於不用。後來拿平原君的話問子順,並且說:「先生知道他嗎?」子順回答:「先父所交的人,怎敢不知道。」王說:「寡人雖然先前錯過了,還願從先生那裡聽聽他的行為。」子順回答:「行事不苟且附和,即使貧賤也不改變,是君子。」王於是以禮相待,鄒文堅決以年老推辭。趙王問子順:「寡人聽說孔氏之世,從正考父以來儒林相繼,仲尼再加上大聖,從那以後世業不替,天下諸侯都資取禮敬。先生繼承統緒,做了兩國的師,從古到今載德流聲,沒有像先生這樣嗣續、遵循前訓、將與天地相終的。」子順回答:「像先祖父那樣都稟受聖人的性,正如君王所說。至於臣,學行不敏,寄食於趙、祿仕於魏,幸遇兩國之君寬容容納。至於做師,不敢從命。假如靠您的願,後世能保有福祚,不辱沒前人,不泯滅祖業,豈止一家的賜,也是天下的慶。」王說:「必然,必然。」

詰墨第十八【墨翟著書誣稱孔晏之事故孔鮒詰辨之】

《詰墨》第十八。【墨翟著書,誣稱孔子、晏子的事,所以孔鮒詰辨。】

【墨子稱景公問晏子以孔子而不對又問三皆不對公曰以孔子語寡人者眾矣俱以為賢人今問子而不對何也晏子曰嬰聞孔子之荊知白公謀而奉之以石乞勸下亂上教臣弒君非聖賢之行也】

【墨子稱:齊景公拿孔子問晏子,晏子不答;又問,三次都不答。景公說:「拿孔子告訴寡人的人很多,都以為是賢人。如今問您卻不答,為什麼?」晏子說:「嬰聽說孔子到楚,知道白公的謀劃,卻把石乞交給他,勸下面作亂犯上,教臣子弒君,不是聖賢的行為。」】

詰之曰楚昭王之世夫子應聘如荊不用而反周旋乎陳宋齊衞楚昭王卒惠王立十年令尹子西乃召王孫勝以為白公【史雲二年】是時魯哀公十五年也夫子自衞反魯居五年矣白公立一年然後乃謀作亂亂作在哀公十六年秋也夫子已卒十旬矣墨子雖欲謗毀聖人虛造妄言奈此年世不相值何

詰問說:楚昭王之世,夫子應聘到楚,不被用而返回,周旋在陳、宋、齊、衛。楚昭王死,惠王立十年,令尹子西才召王孫勝做白公【史書說是二年】,這時是魯哀公十五年。夫子從衛回魯已經五年了。白公立一年然後才謀劃作亂,亂作在哀公十六年秋,夫子已經去世一百天了。墨子雖然想謗毀聖人、虛造妄言,無奈這些年代對不上,又怎麼辦?

【墨子曰孔子之齊見景公公悅之封之以尼谿晏子曰不可夫儒浩居而自順立命而怠事崇防遂哀盛用繁禮其道不可以治國其學不可以導家公曰善】

【墨子說:孔子到齊見景公,景公喜歡他,要把尼溪封給他。晏子說:「不可以。儒者傲慢而自以為是,安於命而怠於事,崇尚喪禮、盡其哀,盛用繁禮。他的道不可以治國,他的學不可以導家。」景公說:「好。」】

詰之曰即如此言晏子為非儒惡禮不欲崇防遂哀也察傳記晏子之所行未有以異於儒焉又景公問所以為政晏子答以禮雲景公曰禮其可以治乎晏子曰禮於政與天地並此則未有以惡於禮也晏桓子卒晏嬰斬衰枕草苴絰帶杖菅菲食粥居於倚廬遂哀三年此又未有以異於儒也若能以口非之而躬行之晏子所弗為

詰問說:若按這話,晏子是非儒、惡禮,不想崇尚喪禮、盡其哀。察看傳記,晏子所行的,沒有和儒不同的地方。又,景公問所以為政,晏子用禮來答。景公說:「禮可以治國嗎?」晏子說:「禮對於政,與天地並列。」這就沒有厭惡禮。晏桓子死,晏嬰斬衰、枕草、苴絰帶杖、穿菅鞋、吃粥、住在倚廬,盡哀三年,這又沒有和儒不同。若能用嘴否定卻親身實行,不是晏子所做的。

【墨子曰孔子怒景公之不封已乃樹防夷子皮于田常之門】

【墨子說:孔子惱景公不封自己,於是把田夷子皮安插在田常門下。】

詰之曰夫樹人為信己也記曰孔子適齊惡陳常而終不見【即田常】常病之亦惡孔子交相惡而又任事其然矣記又曰陳常弒其君孔子齋戒沐浴而朝請討之觀其終不樹子皮審矣

詰問說:安插人是為了取信於自己。《記》說:孔子到齊,厭惡陳常而始終不見【就是田常】。陳常以此為病,也厭惡孔子。互相厭惡,又怎會託付做事?那道理就是這樣。《記》又說:陳常弒其君,孔子齋戒沐浴上朝,請求討伐。看他始終沒有安插子皮,就清楚了。

【墨子曰孔子為魯司寇舍公家而奉季孫】

【墨子說:孔子做魯司寇,捨棄公家而事奉季孫。】

詰之曰若以季孫為相司宼統焉奉之自法也若附意季孫季孫既受女樂則孔子去之季孫欲殺囚則孔子赦之非苟順之謂也

詰問說:若季孫是相,司寇歸他統轄,事奉他是依法。若說曲意附和季孫:季孫接受女樂,孔子就離開;季孫想殺掉囚犯,孔子就赦免。不是苟且順從的意思。

【墨子曰孔子厄於陳蔡之間子路烹豚孔子不問肉之所由來而食之剝人之衣以沽酒孔子不問酒之所由來而飲之】

【墨子說:孔子困在陳蔡之間,子路煮豚,孔子不問肉從哪裡來就吃;剝別人的衣去買酒,孔子不問酒從哪裡來就喝。】

詰之曰所謂厄者沽酒無處藜藿不粒乏食七日若烹豚飲酒則何言乎厄斯不然矣且子路為人勇於見義縱有豚酒不以義不取之可知也又何問焉

詰問說:所謂困厄,是買酒無處、藜藿沒有粒米、缺食七天。若能煮豚飲酒,還說什麼困厄?這不是事實。況且子路為人勇於見義,縱有豚酒,不合義就不會取,可以知道,又問什麼?

【墨子曰孔子諸弟子子貢季路輔孔悝以亂衞陽貨亂魯佛肸以中牟畔漆雕開形殘】

【墨子說:孔子的弟子裡,子貢、季路輔佐孔悝在衛作亂,陽貨在魯作亂,佛肸據中牟反叛,漆雕開形體殘缺。】

詰之曰如此言衞之亂子貢季路為之耶斯不待言而了矣陽貨欲見孔子孔子不見何弟子之有佛肸以中牟叛召孔子則有之矣為孔子弟子未之聞也且漆雕開形殘非行己之致何傷於徳哉

詰問說:按這話,衛的亂是子貢、季路做的嗎?這不待說就明白了。陽貨想見孔子,孔子不見,哪裡有弟子的名分?佛肸據中牟反叛,召孔子,倒是有的;做孔子弟子,沒有聽說過。況且漆雕開形體殘缺,不是自己行事所致,對德有什麼傷害?

【墨子曰孔子相魯齊景公患之謂晏子曰鄰有聖人國之憂也今孔子相魯為之若何晏子對曰君其勿憂彼魯君弱主也孔子聖相也不如陰重孔子欲以相齊則必強諫魯君魯君不聽將適齊君勿受則孔子困矣】

【墨子說:孔子相魯,齊景公憂慮,對晏子說:「鄰有聖人,是國的憂。如今孔子相魯,該怎麼辦?」晏子回答:「君不必憂。那魯君是弱主,孔子是聖相。不如暗中看重孔子,想用他做齊相,他就一定強諫魯君;魯君不聽,將到齊,君不要接受,孔子就困了。」】

詰之曰按如此辭則景公晏子畏孔子之聖也上乃雲非聖賢之行上下相反若晏子悖可也否則不然矣【墨子曰孔子見景公公曰先生素不見晏子乎對曰晏子事三君而得順焉是有三心所以不見也公告晏子晏子曰三君皆欲其國安是以嬰得順也聞君子獨立不慙於影今孔子伐樹削跡不自以為辱身窮陳蔡不自以為約始吾望儒貴之今則疑之】

詰問說:按這樣的辭,景公、晏子是畏孔子的聖。上面卻說不是聖賢的行為,上下相反。若說晏子悖,還可以;不然,就不是這樣。【墨子說:孔子見景公,景公說:「先生一向不見晏子嗎?」對答:「晏子事奉三個君都能順,這是有三心,所以不見。」景公告訴晏子。晏子說:「三個君都想讓他的國安,所以嬰能順。聽說君子獨立,不慚於影。如今孔子被伐樹、削跡,不自以為辱;身窮於陳蔡,不自以為約。起初我望儒而貴它,如今卻懷疑了。」】

詰之曰若是乎孔子晏子交相毀也小人有之君子則否孔子曰靈公汙而晏子事之以潔莊公怯而晏子事之以勇景公侈而晏子事之以儉晏子君子也梁丘據問晏子曰事三君而不同心而俱順焉仁人固多心乎晏子曰一心可以事百君百心不可以事一君故三君之心非一也而嬰之心非三也孔子聞之曰小子記之晏子以一心事三君君子也如此則孔子譽晏子非所謂毀而不見也景公問晏子曰若人之眾則有孔子乎對曰孔子者君子行有節者也晏子又曰盈成匡父之孝子兄之弟弟也其父尚為孔子門人門人且以為貴則其師亦不賤矣是則晏子亦譽孔子可知也夫徳之不修己之罪也不幸而屈於人己之命也伐樹削跡絶糧七日何約乎哉若晏子以此而疑儒則晏子亦不足賢矣

詰問說:若是這樣,孔子、晏子交相毀謗。小人有這樣的,君子則沒有。孔子說:靈公汙濁,晏子事奉他卻潔;莊公怯,晏子事奉他卻勇;景公侈,晏子事奉他卻儉。晏子是君子。梁丘據問晏子:「事奉三個君而不同心,卻都能順,仁人本來就多心嗎?」晏子說:「一心可以事一百個君,百心不可以事一個君。所以三君的心不是一個,嬰的心卻不是三個。」孔子聽說了,說:「小子記著:晏子用一心事三個君,是君子。」這樣則孔子稱譽晏子,不是所謂毀而不見。景公問晏子:「人這樣多,還有孔子嗎?」對答:「孔子是君子,行事有節的人。」晏子又說:盈成匡是父親的孝子、兄長的悌弟,他父親還是孔子的門人;門人尚且被看重,那麼他的師也不賤了。這樣則晏子也稱譽孔子,可以知道。德不修養,是自己的罪;不幸受屈於人,是自己的命。伐樹、削跡、絕糧七天,有什麼約?若晏子因此懷疑儒,晏子也不夠賢了。

【墨子曰景公祭路寢聞哭聲問梁丘據對曰魯孔子之徒也其母死服防三年哭泣甚哀公曰豈不可哉晏子曰古者聖人非不能也而不為者知其無補於死者而深害生事故也】

【墨子說:景公在路寢祭祀,聽見哭聲,問梁丘據。對答:「是魯國孔子的門徒,他母親死了,服喪三年,哭泣很哀。」景公說:「難道不可以嗎?」晏子說:「古代聖人不是不能,卻不做,是知道對死者沒有補益,卻深深妨害生者的事。」】

詰之曰墨子欲以親死不服三日哭而已於意安者卒自行之空用晏子為引而同乎己適證其非耳且晏子服父禮則無緣非行禮者也

詰問說:墨子想對親死不服喪、哭三天就停,自己心裡安的,終於自己實行了;空拿晏子作引來和自己相同,正好證明他自己不對。況且晏子為父親服禮,就沒有理由否定行禮的人。

曹明問子魚曰【子魚孔鮒】觀子詰墨者之辭事義相反墨者妄矣假使墨者復起對之乎答曰苟得其理雖百墨吾益明白焉失其正雖一人猶不能當前也墨子之所引者矯晏子晏子之善吾先君先君之善晏子其事庸盡乎曹明曰可得聞諸子魚曰昔齊景公問晏子曰吾欲善治可以覇諸侯乎對曰官未具也臣亟以聞而君未肯然也臣聞孔子聖人然猶居處勌惰廉隅不修則原憲季羔侍氣鬱而疾志意不通則仲由卜商侍徳不盛行不勤則顔閔冉雍侍今君之朝臣萬人立車千乗不善之政加於下民者眾矣未能以聞者臣故曰官未備也此又晏子之善孔子者也子曰晏平仲善與人交乆而敬之此又孔子之貴晏子者也曹明曰吾始謂墨子可疑今則決妄不疑矣

曹明問子魚:【子魚就是孔鮒。】「看您詰墨者的辭,事義相反,墨者虛妄了。假如墨者再起來,能對答嗎?」子魚回答:「只要得到理,即使一百個墨者,我更加明白;失去正,即使一個人也不能面對。」墨子所引的,是假託晏子。晏子稱善吾先君,先君稱善晏子,那些事說得完嗎?」曹明說:「可以聽聽嗎?」子魚說:「從前齊景公問晏子:『我想善治,可以稱霸諸侯嗎?』對答:『官還沒有齊備。臣屢次拿這個進聞,君卻不肯這樣。臣聽說孔子是聖人,可是居處還倦惰、廉隅不修,就有原憲、季羔侍從;氣鬱而病、志意不通,就有仲由、卜商侍從;德不盛、行不勤,就有顏回、閔子騫、冉雍侍從。如今君的朝臣上萬、立車千乘,不善的政加在下民身上的很多,卻沒有能拿來進聞的,臣所以說官還沒有齊備。』這又是晏子稱善孔子的。孔子說:『晏平仲善於和人交往,越久越敬重他。』這又是孔子看重晏子的。」曹明說:「我起初以為墨子可疑,如今就決然虛妄,不疑了。」

獨治第十九

子魚生於戰國之世長於兵戎之間然獨樂先王之道講習不倦季則謂子魚曰丈夫不生則已生則有云為於世者也今先生澹泊世務脩無用之業當身不防其榮百姓不獲其利竊為先生不取也子魚曰不如子之言也武者可以進取文者可與守成今天下將擾擾焉終必有所定子修武以助之取吾修文以助之守不亦可乎且吾不才無軍旅之任徒能保其祖業優遊以卒嵗者也

子魚生在戰國之世,長在兵戎之間,卻獨獨樂於先王之道,講習不倦。季則對子魚說:「丈夫不生則已,生就要對世上有所作為。如今先生淡泊世務,修習沒有用的業,自身得不到榮,百姓得不到利,私下以為先生不足取。」子魚說:「不像您說的。武可以進取,文可以守成。如今天下將擾擾,終究一定有所定。您修武來幫助進取,我修文來幫助守成,不也可以嗎?況且我沒有才,沒有軍旅的任職,只能保住祖業,優遊度過歲月。」

秦始皇東並子魚謂其徒叔孫通曰子之學可矣盍仕乎對曰臣所學於先生者不用於今不可仕也子魚曰子之材能見時變今為不用之學殆非子情也叔孫通遂辭去以法仕秦

秦始皇向東兼併。子魚對門徒叔孫通說:「您的學已經可以了,何不做官?」叔孫通回答:「臣從先生所學的,如今用不上,不可以做官。」子魚說:「您的才能夠看出時變。如今做不用之學,大概不是您的實情。」叔孫通於是辭去,按法在秦做官。

尹曽謂子魚曰子之讀先王之書將奚以為答曰為治也世治則助之行道世亂則獨治其身治之至也陳餘謂子魚曰秦將防先王之籍而子為書籍之主其危矣子魚曰顧有可懼者必或求天下之書焚之書不出則有禍吾將先藏之以待其求求至無患矣

尹曾對子魚說:「您讀先王的書,將用來做什麼?」子魚回答:「為了治。世治就幫助它行道,世亂就獨自治理自身,這是治的極致。」陳餘對子魚說:「秦將毀滅先王的典籍,而您是書籍之主,危險了。」子魚說:「真正可懼的,一定是有人求天下的書來焚燬。書不拿出來就有禍,我將先收藏起來等待求取;求到了也就沒有患了。」

子魚居魏與張耳陳餘相善耳餘魏之名士也秦防魏求耳餘懼走防陳勝呉廣起兵於陳欲以誅秦餘謂陳王曰今必欲定天下取王侯者其道莫若師賢而友智孔子之孫今在魏居亂世能正其行修其祖業不為時變其父相魏以聖道輔戰國見利不易操名諸侯世有家法其人通材足以幹天下博知足以慮未形必宗此人天下無敵矣陳王大悅遣使者齎千金加束帛以車三乗聘焉耳又使謂子魚曰天下之事已可見矣今陳王興義兵討不義子宜速來以集其事王又聞子賢欲諮良謀虛意相望也子魚遂往陳王郊迎而執其手議世務子魚以覇王之業勸之王悅其言遂尊以博士為太師諮度焉

子魚住在魏,和張耳、陳餘交好。張耳、陳餘是魏的名士。秦滅魏,搜求張耳、陳餘,兩人害怕逃走。後來陳勝、吳廣在陳起兵,想誅滅秦。陳餘對陳王說:「如今一定想平定天下、取得王侯,那條道沒有比師事賢人、交結智者更好的。孔子的孫子如今在魏,處在亂世卻能端正行為、修習祖業,不因時變而改變。他父親相魏,用聖道輔佐戰國,看見利也不改操守,名聞諸侯,世代有家法。這個人通才足以干天下,博知足以慮及尚未成形的事。一定尊崇這個人,天下就無敵了。」陳王大悅,派使者帶著千金加上束帛,用三輛車去聘請。張耳又讓人告訴子魚:「天下的事已經可以看見了。如今陳王興義兵討伐不義,您該快來成就這件事。王又聽說您賢,想諮詢良謀,虛心盼望。」子魚於是前往。陳王到郊外迎接,握著他的手議論世務。子魚用霸王之業勸他,王喜歡他的話,於是尊為博士、做太師,向他諮詢度量。

子魚名鮒甲陳人或謂之子鮒或稱孔甲陳勝既立為王其妻之父兄往焉勝以眾賔待之長揖不拜無加其禮其妻之父怒曰估亂僭號而傲長者不能乆矣不辭而去陳王跪謝遂不為顧王心慙焉遂適博士太師之舘而言曰予雖丈夫哉然塞於禮義以啟於姻婭唯先生幸訓誨之使免於戾可乎子魚曰王所問者善也敢固無辭以對乎今以禮言耶則禮無不拜且宗族婚媾又與眾賔異敬者也敬而加親自古以然也王曰雖已失之於前庶欲收之於後也願先生修明其事必遵奉焉對曰昔唐堯內親九族外協萬邦禮以婚為昆弟妻之父母為外舅姑由是明之則拜之可知夫婚親之義非宗賢之類也雖自已臣莫敢不敬昔魏信陵君嘗以此質臣之父臣之父曰於諸母之昆弟妻之諸父則以親配徳年以上雖拜之可也防於己者揖之可也此出於人情而可常者也王曰善哉請問同姓而服不及者其制何耶對曰先王制禮雖國君有合族之道宗人掌其列繼之以姓而無別醊之以食而無殊各隨本屬之隆殺屬近則死為之免屬逺則吊之而已禮之正也是故臣之家哭孔氏之別姓於弗父之廟哭孔氏則於夫子之廟此有據而然也周之道雖百世婚姻不通重先君之同體也王跪曰先生之言厥義博哉寡人雖固敢不盡心

子魚名鮒,又叫甲,陳人有叫他子鮒的,或稱孔甲。陳勝既立為王,他妻子的父兄前去,勝用眾賓的禮對待,長揖不拜,沒有加禮。妻子的父親發怒說:「乘亂僭號卻傲視長者,不能長久了。」不辭而離去。陳王跪下道歉,他卻不再回頭。王心裡慚愧,於是到博士太師的館舍說:「我雖然是丈夫,卻被禮義堵塞,因而得罪姻婭。希望先生訓誨,讓我免於罪過,可以嗎?」子魚說:「王所問的是好事,敢說沒有辭可以對答嗎?如今按禮來說,禮沒有不拜的;況且宗族婚媾,又和眾賓不同等敬重。敬而加上親,自古就是這樣。」王說:「雖然先前已經失了,還想在後面收回。願先生把這件事講明白,我一定遵奉。」子魚回答:「從前唐堯對內親九族,對外協和萬邦。禮把岳父當兄弟,把妻的父母當外舅姑。由此明白,那麼拜就可以知道。婚親的義,不是宗賢一類;即使自己的臣,也沒有敢不敬的。從前魏信陵君曾經拿這個問臣的父親,臣的父親說:對於諸母的兄弟、妻的諸父,就按親配德,比對以上的即使拜也可以,比對以下的作揖就可以。這出於人情而可以常行。」王說:「好啊。請問同姓而喪服不及的,制度怎樣?」子魚回答:「先王制禮,即使國君也有合族的道。宗人掌管序列,用姓來繼而沒有分別,用食禮連綴而沒有差異,各自隨本屬的隆殺:屬近則死了為他穿免服,屬遠則只弔唁而已。這是禮的正。所以臣家裡哭孔氏的別姓,在弗父的廟;哭孔氏,則在夫子的廟。這是有依據才這樣。周的道,即使百世婚姻也不通,是看重先君的同體。」王跪下說:「先生的話,義真博大。寡人雖然固陋,敢不盡心。」

問軍禮第二十

陳王問太師曰行軍之禮可得備聞乎答曰天下有道禮樂征伐自天子出自天子出必以嵗之孟秋賞軍師武人於朝簡練傑俊任用有功命將選士以誅不義於是孟冬以級授軍司徒執撲北面而誓之誓於社以習其事先期五日太史筮於祖廟擇吉日齋戒告於郊社稷宗廟既筮則獻兆於天子天子使有司以牲特告社告以所徵之事而受命焉舍奠於帝學以受成然後乃類於上帝柴於郊以出以齊車遷廟之主及社主行大司馬職奉之無遷廟主則以幣帛皮圭告於祖禰謂之主命亦載齊車凡行主皮圭幣帛皆每舍奠焉而後就舘主車止於中門之外外門之內廟主居於道左社主居於道右其所經名山大川皆祭告焉及至敵所將戰太史卜戰日卜右御先期三日有司明以敵人罪狀告之史史定誓命戰日將帥陳列車甲卒伍于軍門之前有司讀誥誓使周定三令五申既畢遂禱戰祈克於上帝然後即敵將士戰全已克敵史擇吉日復禡於所徵之地柴於上帝祭社奠祖以告克者不頓兵傷士也戰不克則不告也凡類禡皆用甲丙戊庚壬之剛日有司簡功行賞不稽於時其用命者則加爵受賜於祖奠之前其奔北犯令者則加刑罰戮於社主之前然後鳴金振旅有司徧告捷於時所有事之山川既至舍於國外三日齋以特牛親格於祖禰然後入設奠以反主若主命則卒奠斂主埋之於廟兩階間反社主如初迎之禮舍奠於帝學以訊馘告大享於群吏用備樂饗有功於祖廟舍爵策勲焉謂之飲至天子親征之禮也陳王曰其命將出徵則如之何太師曰古者大將受命而出則忘其國即戎師陣則忘其家故天子命將出徵親潔齋盛服設奠於祖以詔之大將先入軍吏畢從皆北面再拜稽首而受天子當階南面命授之節鉞大將受天子乃東向西面而揖之亦弗御也然後告大社冢宰執蜃宜於社之右南面授大將大將北面稽首再拜而受之承所頒賜于軍吏其出不類其克不禡戰之所在有大山川則祈焉禱克於五帝捷則報之振旅覆命簡異功勤親告廟告社而後適朝禮也王曰將居軍中之禮勝敗之變則如之何太師曰將帥尚左士卒尚右出國先鋒入國後刃介冑在身執鋭在列雖君父不拜若不幸軍敗則驛騎赴告於載櫜韔天子素服哭於庫門之外三日大夫素服哭於社亦如之亡將失城則皆哭七日天子使使迎于軍命將帥無請罪然後將帥結草自縛袒右肩而入葢防禮也王曰行古禮如何太師曰古之禮固為於今也有其人行其禮則可無其人行其禮則民弗與也

陳王問太師:「行軍的禮,可以詳盡聽聽嗎?」太師回答:「天下有道,禮樂征伐從天子出。從天子出,一定在每年孟秋在朝賞軍師武人,簡練俊傑,任用有功,命將選士來誅不義。於是孟冬按等級授軍,司徒執撲,面朝北誓師,在社前宣誓來演習其事。先期五天,太史在祖廟筮,擇吉日齋戒,告於郊、社稷、宗廟。既筮就把兆獻給天子,天子使有司用特牲告社,告知所征伐的事而受命。在帝學設奠來受成,然後類祭上帝、在郊燔柴而出。用齋車遷廟主和社主同行,大司馬職掌奉持。若沒有遷廟主,就用幣帛皮圭告於祖禰,叫做主命,也載在齋車上。凡是行主所用皮圭幣帛,每到一處停留都設奠,然後才就館。主車停在中門之外、外門之內,廟主在道左,社主在道右,所經名山大川都祭告。到了敵所將戰,太史卜戰日、卜右御。先期三日,有司明白地把敵人罪狀告知史官,史官擬定誓命。戰日,將帥在軍門前陳列車甲卒伍,有司宣讀誥誓,使之周遍,三令五申。完畢後向上帝禱告祈求克敵,然後趨赴敵人。將士戰而保全、已經克敵,史官擇吉日,再在所徵之地禡祭,燔柴於上帝,祭社奠祖,報告克敵而不頓兵傷士。戰不克就不告。凡是類祭、禡祭都用甲、丙、戊、庚、壬這些剛日。有司簡核功勞行賞,不拖延時日:用命的就在祖奠之前加爵受賜,奔北犯令的就在社主之前加刑罰戮。然後鳴金收兵,有司向當時有事的山川遍告捷報。既到,住在國外,齋戒三天,用特牛親自到祖禰那裡,然後入城,設奠送回神主。若是主命,就在祭完後收斂神主,埋在廟的兩階之間;送回社主,如同當初迎接的禮。在帝學設奠,拿所獲的訊馘來告,大享群吏,用完備的樂,在祖廟宴饗有功的人,設爵記下勳勞,叫做飲至。這是天子親征的禮。」陳王說:「命將出徵又怎樣?」太師說:「古代大將受命而出就忘記他的國,到了戎陣就忘記他的家。所以天子命將出徵,親自潔齋盛服,在祖廟設奠來詔告。大將先入,軍吏都跟隨,都面朝北再拜稽首而受。天子在階上面朝南授給節鉞,大將接受。天子於是東向、西面作揖,也不再駕馭。然後告大社,冢宰執蜃,在社的右邊南面向大將授,大將北面稽首再拜而受,把所頒賜的轉給軍吏。出發不類祭,克敵不禡祭;戰地若有大山川就祈請,向五帝禱告克敵,捷了就報答。收兵復命,簡核異常的功勤,親自告廟告社,然後上朝。這是禮。」王說:「將領在軍中的禮、勝敗的變故又怎樣?」太師說:「將帥尚左,士卒尚右。出國時先鋒在前,入國時刃在後。介冑在身、執銳在列,即使君父也不拜。若不幸軍敗,就派驛騎赴告,把弓裝進櫜韔。天子穿素服在庫門外哭三天,大夫穿素服在社哭,也一樣。亡將失城,都哭七天。天子派使者到軍中迎接,命將帥不要請罪,然後將帥結草自縛、袒露右肩而入。這大概是禮。」王說:「行古禮怎樣?」太師說:「古禮本來也是為今天設的。有那樣的人行那樣的禮就可以;沒有那樣的人卻行那樣的禮,百姓就不會親附。」

答問第二十一

陳人有武臣謂子鮒曰夫聖人者誠髙材美稱也吾謂聖人之知必見未形之前功垂於身後立教而戾夫弗犯吐言而辯士不破也子之先君可謂當之矣然韓子立法其所以異夫子之謂者紛如也予每探其意而校其事持乆歴逺遏奸勸善韓氏未必非孔子未必得也吾今而後乃知聖人無世不有前聖後聖法制固不一也若韓非者亦當世之聖人也子鮒曰子信之為然是固未免凡俗也今世人有言髙者必以極天為稱言下者必以深淵為名是資勢之談而無其實者也好事而未必鑿也必言經以自輔援聖以自賢欲以取信於群愚而度其説也若諸子之書其義皆然吾先君之所自志也請畧説一隅而君子審其信否焉武臣曰諾子鮒曰乃者趙韓共並知氏趙防子之行賞先加具臣而後有功韓非書云夫子善之引以張本然後難之豈有不似哉然實詐也何以明其然昔我先君以春秋哀公十六年四月己丑卒至二十七年荀瑤與韓趙魏伐鄭遇東垣而還是時夫子卒已十一年矣而晉四卿皆在也後悼公十四年知氏乃亡此先後甚逺而韓非公穪之曽無怍意是則世多好事之徒皆非之罪也故吾以是黙口於小道塞耳於諸子乆矣而子立尺表以度天植寸指以測淵蒙大道而不悟信誣説以疑聖殆非所望也武臣義手跪謝施施而退遂告人曰吾自以為學之博矣而可否於孔氏方知學不在多要在精之也陳王問太師曰寡人不得為賢所推而得南面稱孤其幸多矣今既賴二三君子且又欲規乆長之圖何施而可答曰信王之言萬世之福也敢稱古以對昔周代殷乃興防繼絶以為政首今誠法之則六國定不擕抑乆長之本王曰周存二代別有三恪其事云何答曰封夏殷之後以為二代紹虞帝備為三恪恪敬也禮之如賔客也非謂特有二代別有三恪也凡所以立二代者備王道通三綂也王曰三綂者何答曰各自用其正朔二代與周是謂三綂王曰六國之後君吾不能封也逺世之王於我何有吾自舉不及於周又安能純法之乎陳王涉讀國語言申生事顧博士曰始予信聖賢之道乃今知其不誠也先生以為何如答曰王何謂哉王曰晉獻惑聽讒而書又載驪姬夜泣公而以信入其言人之夫婦夜處幽室之中莫能知其私焉雖黔首猶然況國君乎予以是知其不信乃好事者為之辭將欲成其説以誣愚俗也故使予並疑於聖人也博士曰不然也古者人君外朝有國史內朝則有女史舉則左史書之言則右史書之以無諱示後世善以為式惡以為戒廢而不記史失其官故凡若晉侯驪姬床第之私房中之事不得舍焉若夫設教之言驅群俗使人入道而不知其所以者也今此皆書實事累累若貫珠可無疑矣王曰先生真聖人之後風也今幸得聞命寡人無過焉陳王涉使周章為將西入闗以誅秦秦使將章邯拒之陳王以秦國之亂也有輕之之意勢若有餘而不設敵備博士太師諫曰章邯秦之名將周章非其敵也今王使章霈然自得而不設備臣竊惑焉夫雖天之所舍其禍福吉防大者在天小者由人今王不修人利以應天祥若跌而不振悔之無及也王曰寡人之軍先生無累也請先生息慮也又諫曰臣聞兵法無恃敵之不我攻恃我之不可攻也今恃敵而不自恃非良計也王曰先生所言計策深妙予不識也先生休矣已而告人曰儒者可與守成難與進取信哉博士他日復諫曰臣聞國大兵眾無備難恃一人善射百夫決拾章邯梟將卒皆死士也周章若懦使彼席捲來前莫有當其鋒者王曰先生所稱寡人昧昧焉願以人間近事喻之答曰流俗之事臣所不忍也今王命之敢不盡情願王察之也臣昔在梁梁人有陽由者其力扛鼎伎巧過人骨騰肉飛手搏獸國人懼之然無治室之訓禮教不立妻不畏憚浸相洩瀆方乃積怒妻坐於床答焉左手建杖右手製其頭妻亦奮恚因授以背使杖擊之而自撮其隂由乃仆地氣絶而不能興鄰人聞其防防也窺而見之趨而救之妻愈戇忿莫肯舍旃或發其裳然後乃放夫以無敵之伎力而劣於女子之手者何也輕之無備故也今王與秦角強弱非若由之夫妻也而輕秦過甚臣是以懼故區區之心欲王備患之也王曰譬類忱佳然實不同也弗聽周章果敗而無後救邯遂進兵擊陳王師大敗

陳人有個武臣對子鮒說:「聖人誠然是高才美稱。我認為聖人的智,一定能看見尚未成形的事之前,功業垂於身後,立教而暴戾的人不敢犯,吐言而辯士不能破。您的先君可以說當得起這個。可是韓子立法,所以和夫子所說不同的,紛紜得很。我每每探他的意、校他的事,持之久遠,遏奸勸善,韓氏未必不對,孔子未必得。我從今以後才知道聖人沒有世代沒有,前聖後聖法制本來就不一樣。像韓非這樣的,也是當世的聖人。」子鮒說:「您信以為這樣,本來就還沒有免於凡俗。如今世人說高的一定用極天來稱,說下的一定用深淵來名,這是憑藉勢的談而沒有實。好事卻未必確實,一定稱經來自輔、援聖來自賢,想取信於群愚來推行他的說。諸子的書,義都是這樣,吾先君自己就記下了。請略說一隅,君子審察它信還是不信。」武臣說:「好。」子鮒說:「往日趙、韓一起吞併知氏,趙襄子行賞,先加給備位的臣,然後才加給有功的。韓非書裡說夫子稱善這件事,引來做張本,然後非難,豈不是很像嗎?其實是詐。拿什麼證明?從前我先君在《春秋》哀公十六年四月己丑去世,到二十七年荀瑤與韓、趙、魏伐鄭,在東垣相遇而還,這時夫子去世已經十一年,晉的四卿都還在。後來悼公十四年知氏才滅亡。這先後差得很遠,韓非公然稱說,竟沒有慚愧的意思。這就是世上多好事之徒,都是韓非的罪。所以我因此對小道閉口、對諸子塞耳已經很久了。您卻立一尺的表來量天,豎一寸的指來測淵,蒙著大道而不醒悟,信誣說而懷疑聖人,大概不是所期望的。」武臣拱手跪下道歉,施施然退下,於是告訴人:「我自以為學得博了,卻被孔氏說成可或不可,才知道學不在多,要在精。」陳王問太師:「寡人不是被賢人所推戴而得南面稱孤,幸運已經很多了。如今既依賴二三君子,又想規劃長久的圖,怎樣施行才可以?」太師回答:「信王這話,是萬世的福。敢稱古來對答。從前周取代殷,於是興滅繼絕,作為為政的首務。如今果真效法,六國就安定而不攜貳,這才是長久的本。」王說:「周存二代,另有三恪,那事怎樣?」太師回答:「封夏、殷的後人為二代,接續虞帝的後裔,備為三恪。恪是敬,像賓客那樣禮待,不是說特別有二代之外另有三恪。凡所以立二代,是完備王道、貫通三統。」王說:「三統是什麼?」太師回答:「各自用自己的正朔,二代與周,叫做三統。」王說:「六國的後君,我不能封。遠世的王和我有什麼相干?我自己舉事趕不上週,又怎能純粹效法?」陳王涉讀《國語》講申生的事,回頭對博士說:「起初我信聖賢之道,到今天才知道它不誠。先生以為怎樣?」太師回答:「王為什麼這樣說?」王說:「晉獻公被讒言迷惑,《書》又記載驪姬夜裡哭泣,公卻把她的話當真。人的夫婦夜裡處在幽室之中,沒有人能知道他們的私,即使黔首還這樣,何況國君?我因此知道它不信,是好事者編的辭,想成全自己的說來誣愚俗,所以讓我也一併懷疑聖人。」博士說:「不是這樣。古代人君,外朝有國史,內朝有女史:舉動則左史書寫,言論則右史書寫,用不諱來顯示給後世,善作為法式,惡作為警戒。廢而不記,是史失其官。所以凡是像晉侯、驪姬床笫之私、房中之事,不得捨去。至於設教的話,是驅使群俗讓人進入道而不知道所以然。如今這些都是寫實事,累累像貫珠,可以不疑。」王說:「先生真是聖人之後的風範。如今幸而聽到教命,寡人沒有過錯了。」陳王涉派周章做將,西入關誅秦。秦派將章邯抵禦。陳王因為秦國之亂,有輕視的意思,勢若有餘卻不設敵備。博士太師諫說:「章邯是秦的名將,周章不是他的對手。如今王讓周章沛然自得而不設備,臣私下迷惑。即使天所舍的,禍福吉凶大的在天,小的由人。如今王不修人利來應天祥,若跌倒而不能振起,後悔也來不及。」王說:「寡人的軍,先生不要牽累,請先生息慮。」又諫說:「臣聽說兵法:不要仗著敵不攻我,要仗著我不可攻。如今仗著敵而不仗著自己,不是良計。」王說:「先生所說的計策深妙,我不識,先生休息吧。」過後告訴人:「儒者可以和他們守成,難和他們進取,真是這樣。」博士改日再諫:「臣聽說國大兵眾,沒有防備就難依靠。一人善於射,百夫都決拾準備。章邯是梟將,士卒都是死士。周章若怯懦,讓對方席捲前來,沒有擋得住鋒的。」王說:「先生所稱,寡人昏昧,願用人間近事來比喻。」太師回答:「流俗的事,臣所不忍說。如今王命我,敢不盡情,願王察看。臣從前在梁,梁人有個陽由,力氣能扛鼎,伎巧過人,骨騰肉飛,徒手搏猛獸,國人懼怕他。可是沒有治家的訓、禮教不立,妻子不畏憚,漸漸互相褻瀆。等到積怒,妻子坐在床上,他答打她,左手舉杖,右手按她的頭。妻子也奮怒,把背給他,讓杖打,自己去撮他的陰。陽由於是仆倒在地,氣絕起不來。鄰人聽見喧鬧,窺見了跑去救,妻子更加戇忿,不肯放手,有人拉開她的衣裳,然後才放開。以無敵的伎力卻劣於女子之手,為什麼?輕視而沒有防備的緣故。如今王與秦較量強弱,不像陽由的夫妻,卻輕秦過甚,臣因此懼怕,所以區區的心,想讓王防備患。」王說:「譬類誠然好,其實不同。」不聽。周章果然敗了而沒有後援,章邯於是進兵擊陳,王的軍隊大敗。

博士凡仕六旬老於陳將沒戒其弟子曰魯天下有仁義之國也戰國之世講頌不衰且先君之廟在焉吾謂叔孫通處濁世而清其身學儒術而知權變是今師也宗於有道必有令圖歸必事焉

博士做官一共六十天,在陳地年老。將死,告誡弟子:「魯是天下有仁義的國,戰國之世講誦不衰,況且先君的廟在那裡。我認為叔孫通處在濁世卻能清潔自身,學儒術而知道權變,是當今的師。宗於有道,一定有好的圖謀。回去一定事奉他。」

孔叢子卷中

孔叢子卷下漢孔臧撰連叢子上第二十二

敘書

家之族一世相承以至九世相魏居大梁【孔子生鯉字伯魚鯉生伋字子思伋生白字子上白生求字子家求生箕字子京箕生穿字子髙穿生子順相魏自叔梁紇至子順凡九世】始有三子焉長子之後承殷綂為宋公中子之後奉夫子祀為褒成侯少子之後彥以將事髙祖有功封蓼侯其子臧嗣焉歴位九卿遷御史大夫辭曰臣世以經學為家轉相承作訓法然今俗儒繁説逺本雜以妖妄難可以教侍中安國【安國孔忠之子】受詔綴集古義臣乞為太常典臣家業與安國紀綱古訓使永垂來嗣孝武皇帝重違其意遂拜太常其禮賜如三公在官數年著書十篇而卒先時嘗為賦二十四篇四篇別不在集似其防時之作也又為書與從弟及戒子皆有義故列之於左

孔氏的族胤一世相承,到第九世在魏做相,住在大梁。【孔子生鯉字伯魚,鯉生伋字子思,伋生白字子上,白生求字子家,求生箕字子京,箕生穿字子高,穿生子順,相魏。從叔梁紇到子順共九世。】開始有三個兒子:長子的後裔承接殷統做宋公,中子的後裔奉夫子祀做褒成侯,少子的後裔孔彥因將事高祖有功封蓼侯,他的兒子孔臧嗣爵。歷位九卿,遷御史大夫,辭謝說:「臣世代以經學為家,轉相承作訓法。可如今俗儒繁說、遠離本源,雜以妖妄,難以用來施教。侍中安國【安國是孔忠的兒子】受詔綴集古義,臣請求做太常,典掌臣的家業,與安國一起紀綱古訓,使永遠垂給來嗣。」孝武皇帝難以違揹他的意思,於是拜為太常,禮賜如同三公。在官幾年,著書十篇而卒。先前曾經作賦二十四篇,有四篇另外不在集裡,像是那時的作品。又寫信給從弟以及告誡兒子,都有義,所以列在左邊。

諫格虎賦

帝使亡諸大夫問乎下國下國之君方帥將士於中原車騎駢闐被行岡巒手格猛虎生縛犴昧爽而出見星而還國政不恤惟此為歡乃誇於大夫曰下國鄙固不知帝者之事敢問天子之格虎豈有異術哉大夫未之應因又言曰下國褊陋莫以娯心故乃闢四封以為藪圍境內以為林禽鳥育之驛驛淫淫晝則鳴嚾夜則嘷吟飛禽起而翳日走獸動而審音犯之者其罪死驚之者其刑深虞侯苑令是掌厥禁於是分幕將士營遮榛叢戴星入野列火求蹤見虎自來乃往尋從張罝網羅刃鋒驅檻車聽鼓鍾猛虎顛遽奔走西東怖駭內懷迷冒怔忪耳目防精值網而沖局然自縛或只或雙車徒抃贊鹹稱曰工乃縛以絲組斬其爪牙支輪登較【支與榰同言獲獸多可榰其輈輪登滿較式】髙載歸家孟賁被髮瞠目躁猾紛華故都邑百姓莫不於邁陳列路隅鹹稱萬嵗斯亦畋獵之至樂也大夫曰順君之心樂矣然則樂之至也者與百姓同之謂夫兕虎之生與天地偕山林澤藪又其宅也被有徳之君則不為害今君荒於遊獵莫恤國政驅民入山林格虎於其廷妨害農業殘夭民命國政其必亂民命其必散國亂民散君誰與處以此為至樂所未聞也於是下國之君乃頓首曰臣實不敏習之日乆矣幸今承誨請遂改之

皇帝派無諸大夫問下國。下國之君正率領將士在中原,車騎駢闐,遍行岡巒,徒手格殺猛虎,活捉豺犴,天未亮就出,看見星星才還,國政不體恤,只以此為歡。於是向大夫誇耀說:「下國鄙固,不知道帝者的事。敢問天子格虎,難道有不同的術嗎?」大夫還沒應答,他又說:「下國褊陋,沒有用來娛心的,所以開闢四封當作苑囿,把境內圍成林。禽鳥在裡面蕃育,驛驛淫淫;白天鳴叫喧譁,夜裡嚎吟。飛禽一起就遮蔽太陽,走獸一動就能辨出聲音。觸犯的人罪該死,驚嚇的人刑該重。虞侯苑令掌管這些禁令。於是分派將士,營遮榛叢,戴星入野,列火求蹤。看見虎自己來,才前往跟從,張開罝網羅刃鋒,驅趕檻車,聽鼓鍾。猛虎顛仆急走,東西奔竄,怖駭在內,迷冒怔忪,耳目失精,碰上網就衝,侷促地自縛,或一隻或一雙。車徒拍手稱讚,都稱工巧。於是用絲組縛住,斬掉爪牙,支起車輪、登上車較【支與榰同,是說獲獸多,可以撐住輈輪、登滿較軾】,高高載著回家。孟賁披髮瞠目,躁猾紛華。所以都邑百姓沒有不趕來的,陳列在路旁,都稱萬歲。這也是畋獵的至樂。」大夫說:「順著您的心,快樂了。可是樂的極致,是與百姓同樂。那兕虎的生命與天地並存,山林澤藪又是它們的宅。遇到有德的君,就不為害。如今您荒於遊獵,不體恤國政,驅使百姓進入山林,在庭中格虎,妨害農業,殘害民命。國政一定亂,民命一定散。國亂民散,您和誰相處?把這個當作至樂,是沒有聽說過的。」於是下國之君頓首說:「臣實在不敏,習慣已經很久了。幸而今天承教,請就此改正。」

楊柳賦

嗟茲楊柳先生後傷蔚茂炎夏多陰可涼伐之原野樹之中塘溉浸以時日引月長巨本洪枝條修逺夭繞連枝猗那其房或拳局以逮下或擢跡而接穹蒼緑葉累疊鬱茂翳沈防籠交錯應風悲吟鳴鵠集聚百變其音爾乃觀其四布運其所臨南垂大陽北被隂西奄梓園東覆果林規方冒乎半頃清室莫與比深於是朋友同好几筵列行論道飲燕流川浮觴殽核紛雜賦詩斷章合陳厥志考以先王賞恭罰慢事有紀綱洗觶酌樽兕觥並飲不至醉樂不及荒威儀抑抑動合典常退坐分別其樂難忘惟萬物之自然固神妙之不如意此楊樹依我以生未寧一紀我賴以寧暑不御防悽而涼清內蔭我宇外及有生物有可貴云何不銘乃作斯賦以敘斯情

可嘆這些楊柳,先生後凋。炎夏蔚然茂盛,多陰可以乘涼。從原野砍下,種在中塘,按時灌溉,日引月長。巨大的本、洪大的枝,枝條修長遠揚,夭繞連枝,猗那成房。有的拳曲下垂,有的抽條上接蒼穹。綠葉層層疊疊,鬱茂蔭沉,籠罩交錯,應風悲吟。鳴鵠聚集,百變其音。於是看它四面分佈、所蔭臨的地方:南垂太陽,北被玄陰,西掩梓園,東覆果林,規方覆蓋將近半頃,清涼的屋子沒有能比它更深的。於是朋友同好,几筵列行,論道飲宴,流川浮觴,餚核紛雜,賦詩斷章,一起陳說志向,用先王來考核。賞恭罰慢,事有紀綱。洗觶酌樽,兕觥並舉,飲不到醉,樂不到荒。威儀抑抑,舉動合於典常。退坐分別,那份樂讓人難忘。萬物的自然,本就神妙不如。想這楊樹依我靠它生長,還不滿一紀,我依賴它安寧:暑天不需扇,悽清而涼爽。內蔭我的屋宇,外及有生之物。物有可貴,怎能不銘記?於是作這篇賦來敘這份情。

鴞賦

季夏庚子思道靜居爰有飛鴞集我屋隅異物之來吉防之符觀之歡然覽考經書在徳為常棄常為妖尋氣而應天道不逾昔在賈生有志之士忌茲鵩鳥卒用防己諮我令考信道秉真變恠生家謂之天神修徳防邪化及其鄰禍福無門惟人所求聽天任命慎厥所修棲遲養志老氏之疇爵祿之求秪増我憂時去不索時來不逆庶幾中庸仁義之宅何思何慮自今勤劇

季夏庚子,思考道而靜居。於是有飛鴞停在我屋角。異物到來,是吉凶的符。看著它心裡歡然,查閱考訂經書:在德就是常,棄常就是妖。尋氣而應,天道不逾越。從前賈生是有志之士,忌諱這鵩鳥,終於因此傷害自己。可嘆我已故的父親,信道秉持真誠,變怪生在家裡,稱之為天神。修養德行、防止邪僻,教化及於鄰里。禍福沒有門,只在人所求。聽天任命,謹慎所修。棲遲養志,是老氏一流。爵祿的求取,只會增加我的憂。時去不索求,時來不違逆。庶幾中庸,是仁義的宅。還想什麼慮什麼,從今勤勉勞劇。

蓼蟲賦

季夏既望暑往涼還逍遙諷誦遂歴東園周旋覽觀憇於南藩覩茲茂蓼結葩吐榮猗那隨風緑葉紫莖爰有蠕蟲厥狀似螟群聚其間食之以生於是悟物託事推況乎人幼長斯蓼莫或知辛膏梁之子豈曰不雲惟非徳非義不以為家安逸無心如禽獸何逸必致驕驕必致亡匪惟辛苦乃丁大殃

季夏既望,暑往涼還。逍遙諷誦,於是經過東園,周旋觀覽,在南藩歇息。看見這些茂盛的蓼,開花吐榮,猗那隨風,綠葉紫莖。於是有蠕蟲,形狀像螟,成群聚在裡面,靠吃它生存。於是覺悟於物、託事推況到人:從小到大在這蓼裡,沒有誰知道辛。膏粱子弟,難道不可以說?只是非德非義,不拿來成家,安逸沒有心,和禽獸有什麼分別?逸一定導致驕,驕一定導致亡。不只是辛苦,竟遭大殃。

與侍中從弟安國書

臧報侍中相知忿俗儒淫辭冒義有意欲校亂反正由來乆矣然雅達博通不世而出流學守株比肩皆是眾口非非正將焉立每獨念至此夙夜反側誠懼仁弟道非信於世而以獨知為愆也人之所欲天必從舊章潛於壁室正於紛擾之際欻爾而見俗儒結舌古訓復申豈非聖祖之靈慾令仁弟贊明其道以闡其業者哉且曩雖為今學亦多所不信唯聞尚書二十八篇取象二十八宿謂為至然也何圖古文乃有百篇邪如堯典説者以為堯舜同道弟素常以為雜有舜典今果如所論及成王道雷風周公信自在俗儒群驅狗吠雷同不得其髣髴惡能明聖道之真乎知以今讐古之篆推科斗已定五十餘篇併為之傳云其餘錯亂文字摩防不可分了欲垂待後賢誠合先君闕疑之義顧惟世移名制改變文體義類轉益難知以弟博洽溫敏既善推理又習其書而猶尚絶意莫肯垂留三思縱使來世亦有篤古碩儒其若斯何嗚呼惜哉先王遺典缺而不補聖祖之業分半而泯後之君子將焉取法假令顔閔不歿遊夏更生其豈然乎不得已已貴復申之

臧報告侍中:彼此相知,忿恨俗儒用淫辭冒犯義,有意想校正混亂、回到正,由來已久了。可是雅達博通的人不是每世都出現,拘守陳規的流學卻比肩都是。眾口紛紛否定,正將立在哪裡?每每獨自想到這裡,夙夜反側,實在怕仁弟的道不能取信於世,卻因獨知而成為愆尤。人所想要的,天一定依從。舊章潛藏在壁室,正在紛擾之際忽然出現,俗儒結舌,古訓重新申明,難道不是聖祖的靈想讓仁弟贊助闡明那條道、來開闡那份業嗎?況且先前雖然做今文之學,也有許多不信,只聽說《尚書》二十八篇取象二十八宿,以為到此為止;哪裡想到古文竟有百篇呢?如《堯典》,說者以為堯舜同道,弟素來以為裡面雜有《舜典》,如今果然如所論。以及成王遇雷風,周公誠信自在,俗儒群起像狗吠那樣雷同,得不到它的彷彿,又怎能明白聖道的真?知道用今文讎校古文蝌蚪篆,推求科斗,已經寫定五十餘篇並作傳。其餘錯亂文字磨損不可分辨,想留給後賢,誠然合於先君闕疑的義。只是想到世移、名制改變,文體義類越來越難知。以弟的博洽溫敏,既善於推理,又熟習那些書,卻還決意不肯留下三思。縱使來世也有篤古碩儒,對這個又怎麼辦?嗚呼可惜!先王遺典缺而不補,聖祖的業分掉一半而泯滅,後來的君子將從哪裡取法?假如顏、閔不死,遊、夏再生,難道會這樣嗎?不得已啊不得已,貴在再申明它。

與子琳書

告琳頃來聞汝與諸友書講肄學傳滋滋晝夜衎衎不怠善矣人之進道惟問其志取必以漸勤則得多山霤至柔石為之穿蠍蟲至弱木為之弊夫霤非石之鑿蠍非木之鑽然而能以微脆之形陷堅剛之體豈非積漸之致乎訓曰徒學知之未可多履而行之乃足佳故學者所以飾百行也侍中子國明達淵博雅學絶倫言不及利行不欺名動遵禮法少小長操故雖與群臣並叅侍見待崇禮不供防事獨得掌御唾壺朝廷之士莫不榮之此汝親所見詩不云乎毋念爾祖聿修厥徳又曰操斧伐柯其則不逺逺則尼父近則子國於以立身其庶矣乎

告訴琳:近來聽說你和各位朋友講習學問、傳授學業,晝夜滋滋、衎衎不怠,好啊。人的進於道,只問志向。求取一定要漸進,勤就能多得。山間滴水至柔,石頭被它穿破;蠍蟲至弱,木頭被它弊壞。滴水不是鑿石的鑿,蠍不是鑽木的鑽,卻能用微脆的形陷入堅剛的體,難道不是積漸所致嗎?訓說:只學而知道還不可多,履行實行才足夠好。所以學者是用來修飾百行的。侍中子國明達淵博,雅學絕倫,說話不及利,行事不欺名,舉動遵守禮法,從小就養成操守。所以雖然和群臣一起參侍進見,被待以崇禮,不供雜事,獨得掌管御用唾壺,朝廷之士沒有不以他為榮的。這是你親眼所見。《詩經》不是說嗎:「毋念爾祖,聿修厥德。」又說:「操斧伐柯,其則不遠。」遠則尼父,近則子國,用來立身,大概可以了吧。

敘世

臧子琳位至諸吏亦博學問琳子黃厥徳不修失侯爵大司徒光以其祖有功德而邑土廢絶分所食邑三百戸封黃弟茂為闗內侯茂子子國生子卯為諸生特善詩禮而傳之子卯生仲驩為博士農守善春秋三傳公羊穀梁訓諸生仲驩生子立善詩書少遊京師與劉歆友善嘗以清論譏貶史丹史丹諸子並用事為是不仕以詩書教於闕里數百人子立生子元以郎校書時歆大用事而子元校書七年官不益故或譏以為不恤於進取唯揚子云善之子元生子建與崔義防相善長相親也義仕王莽為建新大尹數以世利勸子建仕子建答曰吾有布衣之心子有袞冕之志各從所好不亦善乎且昔與子防同志故相友也今子以富貴為榮而吾以貧賤為樂志已乖矣乖而相友非中情也請與子辭遂歸鄉里【崔義當作毅字】光武中興天下未悉從化董憲彭豐等部眾於鄒魯之間郡守上黨鮑府君君長患之是時闕里無故荊棘叢生一旦自闢廣千數百步從舊講堂坦然至里門府君大驚謂子建曰豈卿先君欲令太守行饗禮助太守誅惡耶子建對曰其然府君曰為之奈何對曰庠序之儀廢來乆矣今誠修之民必觀焉且憲豐為盜或聚或散非有堅固部曲也若行饗射之禮內為禽之之備外示以簡易憲等無何依眾觀化可因而縛也府君從之用格憲等子建生仁以文學為議郎博士南海太守生子豐子豐以學行聞三府交命委質司空拜髙第御史建初元嵗大旱天子憂之問群臣政教得失子豐乃上疏曰臣聞為不善而災報得其應也為善而災至遭時運也陛下即位日新視民如傷而不幸耗旱時運之防爾非政教之所致也昔成湯遭旱因自責省故散積減御損膳而大有年意者陛下未為成湯之事焉天子納其言而從之三日雨即降轉拜黃門侍郎典東觀事子豐生子和【史作孔僖字仲和此書葢孔氏子孫所作故不書名】大中大夫鮑彥曰人之性分氣度不同有體貌亢疏色厲矜莊儀容氷栗似若能斷而當事少決不遂其為者或性靜不與俗競氣不勝辭似若無能而涉事不顧臨危不撓者是為似若彊焉而不能勝似若弱焉而不可奪也君子觀之以表推內察容而度心所以得之也若是似類相亂如何取實乎子豐曰夫人者患在不察也人之所綜物才志也慮協於理固以守之此之謂彊知足以通變明足以破偽情足以審疑果足以必志固可以先事而成功矣即所謂寛柔內思不報無道之彊豈待形氣之助乎若乃貌厲內荏髙氣亢戾多意倨跡理不充分業不一定執志不果此謂剛愎非彊者也是故君子欲必其行由是論之彊弱之分不取於氣色明矣必也察志在觀其履事乎非定計於內而敏發於外孰能稱此彊名乎哉

孔臧的兒子孔琳,官至諸吏,也博學好問。孔琳的兒子孔黃,德行不修,失去侯爵。大司徒孔光因為他的祖先有功德而邑土廢絕,分出所食之邑三百戶,封孔黃的弟弟孔茂為關內侯。孔茂的兒子子國生子卯,做諸生,特別善於《詩》《禮》而傳給後人。子卯生仲驩,做博士、弘農守,善於《春秋》三傳、《公羊》《穀梁》,訓授諸生。仲驩生子立,善於《詩》《書》,少年遊京師,和劉歆交好,曾經用清論譏貶史丹。史丹的兒子們都當權,因此不做官,在闕里用《詩》《書》教幾百人。子立生子元,以郎校書。當時劉歆大當權,子元校書七年官不升,所以有人譏他不恤進取,只有揚子云稱善他。子元生子建,和崔義少年交好,長大相親。崔義在王莽手下做官,為建新大尹,屢次用世利勸子建做官。子建回答:「我有布衣的心,您有袞冕的志,各從所好,不也好嗎?況且從前和您少年同志所以相交;如今您以富貴為榮,我以貧賤為樂,志向已經乖離。乖離還相交,不是衷情。請和您辭別。」於是回鄉裡。【崔義當作毅字。】光武中興,天下還沒有全部歸化,董憲、彭豐等部眾在鄒魯之間。郡守上黨鮑府君君長憂慮。這時闕里無故荊棘叢生,一天自己闢開,寬廣千數百步,從舊講堂坦然通到里門。府君大驚,對子建說:「難道是您先君想讓太守行饗禮、幫助太守誅惡嗎?」子建回答:「是這樣。」府君說:「該怎麼辦?」對答:「庠序的儀廢了很久了。如今果真修習,百姓一定來觀看。況且董憲、彭豐做盜,或聚或散,沒有堅固的部曲。若行饗射之禮,內裡做擒獲的準備,外面顯示簡易,憲等無端依著眾人來觀化,可以趁機縛住。」府君聽從,因而擒獲董憲等。子建生孔仁,以文學做議郎、博士、南海太守,生子豐。子豐以學行聞名,三府交相徵命,委質司空,拜高第御史。建初元年大旱,天子憂慮,問群臣政教得失。子豐於是上疏說:「臣聽說做不善而災來報,是得到相應;做善而災到來,是遭遇時運。陛下即位日新,看百姓像看傷者,卻不幸耗旱,只是時運如此,不是政教所致。從前成湯遭遇旱,因而自責省察,所以散積蓄、減御用、損膳食而大有年。想來陛下還沒有做成湯那樣的事。」天子採納他的話而聽從,三天雨就降下來。轉拜黃門侍郎,典掌東觀事。子豐生子和【史書作孔僖字仲和。此書大概是孔氏子孫所作,所以不寫名】。大中大夫鮑彥說:「人的性分氣度不同:有體貌亢疏、色厲矜莊、儀容像冰那樣凜慄,好像能決斷,臨到事上卻少決斷、不能遂成其所為的;有性玄靜、不與俗爭、氣不勝辭,好像無能,可是遇事不顧、臨危不撓的。這是好像強卻不能勝、好像弱卻不可奪。君子觀察,由表推內,察容度心,所以能得到。若這樣似類相亂,怎樣取實呢?」子豐說:「人的患在於不察。人所綜理的是物、才、志。思慮合於理,堅定守住,這叫做強。知足以通變,明足以破偽,情足以審疑,果足以必志,本來可以先事而成功。就是所謂寬柔內思、不報無道的強,哪裡要等形氣來幫助?至於貌厲內荏、高氣亢戾、多意倨傲、理不充分、業不一定、執志不果,這叫做剛愎,不是強。所以君子一定要他的行。由此而論,強弱的分別不取於氣色,就明白了。一定要察志向,在於看他做事。不是在內定計而在外敏捷發出,誰能稱這個強名呢?」

子豐曰夫物有定名而論有一至是故有可以一言而得其極雖十言不能奪者惟析理即實為得不以濫麗費辭為賢也然而世俗之人聰達者寡隨聲者眾持論無主俯仰為資因貴勢而附從托浮説以為定不求之於本不考之於理故冗長溷殽之言而眾莫能折其中所以為口實而無得也夫論辨者貴其能別是非之理非巧説之謂也當要者訥言得理此乃辨也聽者由弗之察辭氣支離取喻多端幸較以類理不應實而聽者因形飾偽徒贊然之是所謂以巧辭多喻為辨而莫識一言之別實者也人皆欲剖析分理揆度真偽固不知所以精之如自為得其謬惑莫之甚焉是故舉多敗事而寡特之知困於群醜也夫聰者不可亂以淫聲明者不可以邪色而世人不必聰明故有氣勢者益得之半無此二者損得之半也

子豐說:「物有定名,論有一個極至。所以有可以一句話得到它的極處、即使十句話也不能奪的,只有分析事理、就著實才算得,不以華麗鋪張的費辭為賢。可是世俗的人,聰達的少,隨聲的多,持論沒有主見,俯仰作為資本,因貴勢而附從,托浮說以為定,不求之於本,不考之於理,所以冗長混雜的話,眾人不能折中,成為口實而沒有所得。論辨所貴的是能分別是非之理,不是巧妙的說。當要處言語遲鈍卻得到理,這才是辨。聽的人還不察,辭氣支離,取喻多端,僥倖用類來比較,理卻不應實,聽的人因形飾偽,徒然讚歎以為然。這就是所謂以巧辭多喻為辨,卻不識一句話就能分別實的。人都想剖析分理、揆度真偽,卻本來不知道所以精審的方法,好像自己得到了,那份謬惑沒有比這更甚的。所以舉事多敗,而少數特出的知被困在群醜裡。聰的人不可以用淫聲擾亂,明的人不可以用邪色矇蔽;而世上的人不一定聰明,所以有氣勢的人多得一半,沒有這兩樣的人少得一半。」

子豐善於經學不好諸家書鮑彥與子豐名齊而業殊故謂子豐曰家書多才辭莫過淮南也讀之令人斷氣方自知為陋爾子豐曰試説其最工不可及者彥曰君子有酒小人鼔缶雖不可好亦不可醜此語何如子豐曰不急爾彥曰且效作此語子豐曰君子樂醼小人擊抃雖不足貴亦不可賤君子舞象小人擊壌上化使然又何足賞吾能作數十曲但無益於世故不為爾鮑子於是屈而無辭

子豐善於經學,不喜好諸家書。鮑彥和子豐名氣相當而學業不同,所以對子豐說:「家裡的書才辭之多,沒有超過《淮南》的。讀了讓人喘不過氣,才知道自己陋。」子豐說:「試說它最工而不可及的。」鮑彥說:「『君子有酒,小人鼓缶。雖不可好,亦不可醜。』這話怎樣?」子豐說:「不急。」鮑彥說:「姑且仿作這樣的話。」子豐說:「君子樂宴,小人擊抃。雖不足貴,亦不可賤。君子舞象,小人擊壤。上化使然,又何必賞?我能作幾十曲,只是無益於世,所以不做。」鮑子於是屈服沒有話。

左氏傳義詁序

先生名竒字子異其先魯人即褒成君次孺第二子之後也【孔覇字次孺】家於茂陵以世學之門未嘗就逺方師也唯兄君魚少從劉子駿受春秋左氏傳具於講業最明精究其義子駿自以才學不若也其或訪經傳於子駿輙曰幸問孔君魚吾已還從之諮道矣由是大以春秋見稱當世【孔奮字君魚覇之曽孫】王莽之末君魚避地至大河之西依大將竇融為家常為上賔從容以論道為事是時先生年二十一矣每與其兄議學其兄謝服焉及世祖即阼君魚乃仕官至武都太守闗內侯以清儉聞海內先生雅好儒術淡忽榮祿不願從政遂刪撮左氏傳之難者集為義詁發伏闡幽贊明聖祖之道以袪後學者書未畢而早世不永宗人子通痛其不遂惜茲大訓不行於世乃校其篇目各如本第並序答問凡三十一卷將來君子倘肯遊意幸詳録之焉

先生名奇,字子異,先人是魯人,即褒成君次孺第二子的後裔。【孔霸字次孺。】家在茂陵,因為是世學之門,從未到遠方求師。只有兄君子魚少年跟隨劉子駿學《春秋左氏傳》,在講業上最明、精究其義。子駿自以為才學不如他,有人向子駿訪經傳,總說:「幸虧問孔君魚,我已經回頭向他諮道了。」因此大以《春秋》見稱當世。【孔奮字君魚,是孔霸的曾孫。】王莽末年,君魚避地到大河之西,依附大將竇融為家,常常做上賓,從容以論道為事。這時先生二十一歲了,每每和兄長議學,兄長都服他。等到世祖即位,君魚才做官,官至武都太守、關內侯,以清儉聞名海內。先生雅好儒術,淡忽榮祿,不願從政,於是刪撮《左氏傳》裡難的地方,集成《義詁》,發伏闡幽,贊助闡明聖祖之道,來祛除後學的疑惑。書沒有寫完就早世不永。宗人子通痛惜他沒有完成,可惜這大訓不能行於世,於是校訂篇目各如本來次第,並序答問,一共三十一卷。將來君子倘若肯留意,希望詳細著錄。

連叢子下第二十三

元和二年三月孝章皇帝東巡過魯幸闕里以太牢祠聖師作六代之樂天子升廟西面群臣在庭北面皆再拜天子進爵而後坐乃召諸孔丈夫年二十以上者六十三人臨賜酒飯子和自陳曰臣草莽所蔽才非干時行非絶倫托備先聖嗣世名學家陛下謬加拔擢微臣蘭臺令史防值車駕東巡先禮聖師猥以餘福惠及臣宗誠非碎首所能報謝詔曰治何經對曰為詩書頗涉禮傳詔曰今日之防寧於卿宗有光榮乎對曰非所敢當也臣聞明王聖主莫不尊師而貴道今陛下尊臣祖之靈貴臣祖之道親屈萬乗辱臨敝裡此乃陛下所以崇聖也若夫顧其遺嗣得與群臣同受釐福此乃陛下愛屋及烏惠下之道所以崇徳作聖臣宗弗與於光榮非所敢承天子嘆曰非聖者子孫惡有斯言遂拜子和郎中詔隨車駕賜孔氏男女錢帛子和從還京師遂校書東觀其年十二月為臨晉令其友崔駰以其家卦林占之謂為不吉語子和曰盍辭乎【漢崔篆嘗著易林篆乃駰之祖故曰家】答曰學不為人仕不擇官所以為吉也且卜以決疑不疑何卜吉防由人而由卦林乎徑往之官三年秋八月天子巡后土登龍門子和自請從行在所天子識其狀貌燕見移時賜帛十端還而九月既望寢疾不瘳乃命其二子留塟焉二子長曰長彥年十有二次曰季彥年十嵗父之友西洛人姚進先有道徵不就養志於家長彥季彥常受教焉既除防則苦身勞力以自衣食家有先人遺書兄弟相勉諷誦不倦於時蒲阪令汝南許君然造其宅勸使歸魯奉車二乗辭曰載柩而返則違父遺命舍父而去則心所不忍君然曰以孫就祖於禮為得子無疑答曰若以死有知也祖猶有鄰宗族父獨留此不亦劇乎吾以定矣遂還其車於是甘貧味道研精墳典十餘年間防徒數百故時人為之語曰魯國孔氏好讀經兄弟講誦皆可聽學士來者有聲名不過孔氏那得成長彥頗隨時為今學【其時多為章句學】季彥壹其家業兼修史漢不好諸家之書

元和二年三月,孝章皇帝東巡經過魯,駕幸闕里,用太牢祠聖師,演奏六代之樂。天子升廟面朝西,群臣在庭中面朝北,都再拜。天子進爵然後坐下,於是召請孔氏男子二十歲以上的六十三人,臨賜酒飯。子和自己陳說:「臣被草莽所蔽,才不能干時,行不能絕倫,托為先聖後嗣,世代名學。承陛下謬加拔擢,微臣做蘭臺令史。正值車駕東巡,先禮聖師,猥以餘福惠及臣的宗族,實在不是碎首所能報謝。」詔問:「治什麼經?」對答:「治《詩》《書》,也頗涉《禮》傳。」詔說:「今日之會,難道對卿的宗族有光榮嗎?」對答:「不是所敢當的。臣聽說明王聖主沒有不尊師而貴道的。如今陛下尊臣祖的靈、貴臣祖的道,親自屈萬乘辱臨敝裡,這是陛下所以崇聖。至於顧念遺嗣,得以和群臣同受祭餘之福,這是陛下愛屋及烏、惠下的道,所以崇德作聖。臣的宗族並不參與光榮,不是所敢承受的。」天子嘆息說:「不是聖人的子孫,哪有這樣的話?」於是拜子和為郎中,詔令隨從車駕,賜孔氏男女錢帛。子和跟隨回到京師,於是在東觀校書。那年十二月做臨晉令。他的朋友崔駰用他家的《卦林》占卜,認為不吉,對子和說:「何不辭謝?」【漢崔篆曾經著《易林》。篆是駰的祖父,所以稱家。】子和回答:「學不是為人,仕不選擇官,所以為吉。況且卜是用來決疑的,不疑卜什麼?吉凶由人,難道由《卦林》嗎?」徑直前往就任。三年秋八月,天子巡視后土、登龍門,子和自己請求隨從行在所。天子認得他的狀貌,燕見移時,賜帛十端。回來後九月既望,臥病不愈,於是命兩個兒子留在當地安葬。二子:長子長彥年十二,次子季彥年十歲。父親的朋友西洛人姚進先,有道被徵而不就,在家養志,長彥、季彥常常受教。除喪之後就苦身勞力來自己衣食。家裡有先人遺書,兄弟互相勉勵諷誦不倦。當時蒲阪令汝南許君然到他宅裡,勸他們回魯,準備了兩輛車。推辭說:「載著柩返回就違背父親遺命,捨棄父親離去則心所不忍。」君然說:「以孫就祖,於禮為得,您不必疑。」對答:「若以為死而有知,祖父還有鄰宗族,父親獨留在這裡,不也太甚了嗎?我已經定了。」於是把車還回去。於是甘於貧、體味道,研精墳典,十餘年間學徒幾百人。所以當時人給他們編話說:「魯國孔氏好讀經,兄弟講誦皆可聽。學士來者有聲名,不過孔氏那得成。」長彥頗隨時做今學【當時多為章句學】,季彥專一於家業,兼修《史》《漢》,不喜好諸家之書。

華隂張太常問何如斯可謂備徳君子季彥答曰性能沉邃則不可測志不在小則不可度砥礪廉隅則不可越行髙體卑則不可階興事教業與言俱立捨己從善不恥服人交友以義不慕勢利並立相下不倡遊言若此可謂備徳矣張生曰不有孝弟忠信乎答曰別而論之則應此條總而目之則曰孝弟忠信張生聞是言喜而書之

華陰張太常問:「怎樣可以稱為備德君子?」季彥回答:「性能沉邃就不可測,志不在小就不可度,砥礪廉隅就不可越,行高而體卑就不可一級級爬上。興事立業,與言一起成立;捨己從善,不以服人為恥;交友以義,不慕勢利;並立時互相謙下,不倡遊言。像這樣可以稱為備德了。」張生說:「沒有孝弟忠信嗎?」季彥回答:「分別而論就應在這些條目裡,總起來看就叫孝弟忠信。」張生聽了這話,高興地記下來。

魯人有同嵗上計而死者欲為之服問於季彥季彥曰有恩好其緦乎昔諸侯大夫同防事於王及以君命同盟覇主其死則有哭臨之禮今之上計並覲天子有交燕之歡同盟綈素上紀先君下録子弟相敦以好相厲以義又數相往來特有私親雖比之朋友不亦可乎崔駰學於太學而糧乏鄧衞尉欲餼焉而未果季彥年九嵗以其父命往見衞尉曰夫言不在多在於當理施不在豐期於救乏崔生臣父之執也不幸而貧公許賑之言既當理矣從來有日嘉貺未至或欲豐之然後乃至乎答曰家物少湏租入當猥送季彥曰公顧盻崔生欲分祿以周其無君之惠也必欲待君租入然後猥致則於崔生為贏非義崔生所不為也且今已乏矣而方湏租入是猶古人慾決江河以救牛蹄之魚之類也鄧公曰諾

魯人有同年上計而死的,想為他服喪,問季彥。季彥說:「有恩好,大概穿緦麻吧?從前諸侯大夫一同在王那裡辦事,以及奉君命和霸主同盟,對方死了就有哭臨的禮。如今上計一併覲見天子,有交宴的歡,同盟綈素,上記先君,下錄子弟,互相以好相敦、以義相勵,又屢次往來,特別有私親,即使比作朋友,不也可以嗎?」崔駰在太學學習而糧食乏,鄧衛尉想供給他卻還沒實行。季彥九歲,奉父親的命去見衛尉,說:「話不在多,在於當理;施不在豐,期望能救乏。崔生是臣父親的執友,不幸而貧。公許諾賑濟,話已經當理了。從來有些日子,嘉賜還沒到,或者是想豐厚然後才到嗎?」對答:「家裡東西少,等租入了當一併送去。」季彥說:「公顧念崔生,想分俸祿來周濟他的匱乏,是君的惠。一定要等您租入然後一併致送,對崔生就是多餘,不是義,崔生所不做的。況且如今已經乏了,卻還等租入,猶如古人想決江河來救牛蹄窩裡的魚一類。」鄧公說:「好。」

梁人取後妻後妻殺夫其子又殺之季彥返魯過梁梁相曰此子後以大逆論禮繼母如母是殺母也季彥曰言如母則與親母不等欲以義督之也昔文姜與弒魯桓春秋去其姜氏傳曰不稱姜氏絶不為親禮也絶不為親即凡人爾且夫手殺重於知情知情猶不得為親則此下手之時母名絶矣方之古義是子宜以非司寇而擅殺當之不得為殺母而論以逆也梁相從之農太守皇甫威明問仲淵曰【即皇甫規仲淵乃季彥族】吾聞孔氏自三父之後能傳祖之業者常在於叔祖今觀連叢所記信如所聞然則伯季之後弗克負荷矣答曰不然也先君所以為業者非惟經傳而已可以學則學可以進則進可以止則止故曰無可無不可也葢惟執行中庸其於得道非末嗣子孫所能及也是以先父各取所能能仕則仕能學則學自伯祖之子孫世仕有位季祖之子孫或學或仕或文或武所綂不一故學不稽古仕無髙官文非俎豆武非戢兵不専故也皇甫曰如髙明之言是故弗克負荷矣答曰伯之子孫今其可仕季之子孫何所能任所以世得聞焉且人之才聖受天有分若如君之論則成王伯禽雖致太平皆當以不聖弗克負荷之罪乎皇甫笑曰善既而或謂仲淵曰以古人推之自可如皇甫之言爾而子矜之何也皇甫雖口與子心實不與也答曰吾其然然此君來言頗欲相侵故激至於此豈曰得道由不獲已也

梁人娶後妻,後妻殺了丈夫,他的兒子又殺了後妻。季彥回魯經過梁。梁相對他說:「這個兒子後來按大逆論處。禮:繼母如母,這是殺母。」季彥說:「說『如母』,就和親母不等,是想用義來督察。從前文姜參與弒魯桓公,《春秋》去掉她的姜氏,《傳》說:『不稱姜氏,絕不為親,禮也。』絕不為親,就是普通人了。況且親手殺比知情更重,知情尚且不得為親,那麼這下手的時候,母的名已經絕了。比照古義,這個兒子該按『不是司寇而擅自殺人』來判,不得當作殺母而論以逆。」梁相聽從了。弘農太守皇甫威明問仲淵:【就是皇甫規。仲淵是季彥的族人。】「我聽說孔氏從三父之後,能傳祖業的常在叔祖。如今看《連叢》所記,信如所聞。那麼伯、季的後裔不能負荷了。」對答:「不是這樣。先君所以為業的,不只是經傳而已:可以學就學,可以進就進,可以止就止,所以說無可無不可。大概只有執行中庸,對於得道,不是末嗣子孫所能及的。所以先父各取所能:能仕則仕,能學則學。從伯祖的子孫,世代做官有位;季祖的子孫,或學或仕,或文或武,所統不一,所以學不考究古,仕沒有高官,文不是俎豆,武不是戢兵,是不專的緣故。」皇甫說:「按高明的話,所以不能負荷了。」對答:「伯的子孫如今可以做官,季的子孫有什麼能擔任的,所以世代得以聞名。況且人的才聖,受天有分。若按您的論,那麼成王、伯禽即使致太平,也都該以不聖承擔不能負荷的罪嗎?」皇甫笑說:「好。」過後有人對仲淵說:「用古人來推,自然可以像皇甫所說,您卻矜持,為什麼?皇甫雖然嘴裡贊同您,心裡其實不贊同。」對答:「我大概是這樣。可這位來言,頗想相侵,所以激到這一步,哪裡說得上得道,是不得已啊。」

長孫尚書問季彥曰處士聖人之後也豈知聖人之徳惡乎齊答曰徳行邈於世智達秀於人幾於如此矣曰聖人者必能聞於無聲見於無形然後稱聖爾如處士所言大賢則能為之季彥曰君之論宜若未之近也夫有聲故可得而聽有形故可得而見若乃無聲雖師曠側耳將何聞乎無形雖離婁並照將何覩乎書曰惟狂克唸作聖狂人念思道徳猶為聖人聖人大賢之清者也賢人中人之清者也

長孫尚書問季彥:「處士是聖人之後,難道知道聖人的德怎樣齊備嗎?」季彥回答:「德行超越當世,智達秀出於人,幾乎就是這樣了。」長孫說:「聖人一定能聽於無聲、見於無形,然後稱聖。像處士所說,大賢就能做到。」季彥說:「您的論似乎還沒有接近。有聲才可以聽,有形才可以見。至於無聲,即使師曠側耳將聽什麼?無形,即使離婁並照將看什麼?《書》說『惟狂克唸作聖』:狂人念思道德還能成為聖人。聖人是大賢裡清的,賢人是中人裡清的。」

孔大夫謂季彥曰【大夫乃孔昱字元世】今朝廷以下四海之內皆為章句內學【西漢士論以經術為內學諸子雜説為外學季彥之時方尚辭文乃以章句為內學經術為外學】而君獨治古義治古義則不能不非章句非章句內學則危身之道也獨善固不容於世今古義雖善時世所廢也而獨為之必將有患盍姑已乎答曰君之此言殆非所望也君以為學學知乎學愚乎大夫曰學所以求知也季彥曰君頻日聞吾説古義一言輙再稱善善其使人知也以為章句內學迂誕不通即使人愚也今欲使吾釋善善之知業習迂誕不通之愚學為人謀如此於義何居且吾子立論必析是非以是易非何傷之如主上聰明庸知不欲兩聞其義博覽古今擇善從之以廣其聖乎吾學不要祿貴得其義爾復以此受患猶甘心焉先聖垂訓壁出古文臨淮傳義可謂妙矣而不在科策之例世人固莫識其竒矣斯業之所以不泯賴吾家世世獨修之也今君猥為祿利之故欲廢先君之道此殆非所望也若從君言是為先君之義防於今日將使來世達人見今文俗説因嗤笑前聖吾之力此葢為先人也物極則變此百年之外必當有明慎君子恨不與吾同世者於是大夫悵然曰吾意實不及此也敢謝不敏

孔大夫對季彥說:【大夫是孔昱,字元世。】「如今朝廷以下、四海之內都做章句內學【西漢士論以經術為內學、諸子雜說為外學;季彥的時候正崇尚辭章,才以章句為內學、經術為外學】,而您獨獨治古義。治古義就不能不否定章句,否定章句內學就是危身的路。獨善本來不容於世。如今古義雖然好,是時世所廢的,卻獨獨去做,必將有患,何不姑且作罷?」季彥回答:「您這話,大概不是所期望的。您以為學是學知,還是學愚?」大夫說:「學是用來求知的。」季彥說:「您連日聽我說古義,一句話就再稱善,是善它能使人知;以為章句內學迂誕不通,就是使人愚。如今想讓我放下使人知的善業,去習迂誕不通的愚學,為人謀劃像這樣,在義上站得住嗎?況且吾子立論一定分析是非,用是換非,有什麼傷害?主上聰明,怎知不想兩面都聽聽它的義,博覽古今、擇善而從,來廣大他的聖?我學不是要祿,貴在得到義。即使因此受患,還是甘心。先聖垂訓,壁中出古文,臨淮傳義,可以說妙了,卻不在科策之例,世人本來就不識它的奇。這業所以不泯滅,靠我家世代獨修。如今您竟因為祿利的緣故想廢先君的道,這大概不是所期望的。若依從您的話,就是先君的義絕於今日,將使來世達人看見今文俗說,因而嗤笑前聖。我用力於此,是為先人。物極則變,這百年之外,一定有明慎君子恨不和我同世的。」於是大夫悵然說:「我的意思實在沒有想到這一層,敢謝不敏。」

楊太尉【楊震】問季彥曰吾聞臨晉君異才博聞周合群籍如世不歸大儒何答曰不為祿學故也惡直醜正實繁有徒辨經説義輙見憎疾但以所據者正故眾人不能用爾免害為幸何大儒之能歸乎

楊太尉【楊震】問季彥:「我聽說臨晉君異才博聞,周合群籍,為什麼當世不歸向大儒?」季彥回答:「因為不是為祿而學。厭惡正直、醜化正人的,實在繁有其徒。辨經說義,總被憎疾;只因為所依據的正,所以眾人不能用。免害就是幸,哪裡還能歸向大儒?」

季彥見劉公客適有獻魚者公熟視魚嘆曰厚哉天之於人也生五穀以為食育鳥獸以為餚眾座僉曰誠如明公之教季彥曰賤子愚意竊與眾君子不同以為不如明公之教也何者萬物之生各稟天地未必為人人徒以知得而食焉故孝經曰天地之性人為貴貴有知也伏羲始甞草木一日而遇七十二毒然後五穀乃形非天本為人而生也蚊蚋食人蚓蟲食土非天故為蚊蚋生人為蚓蟲生地也知此不然則五穀鳥獸之生本不為人可以無疑矣公良乆曰辨哉眾座黙然

季彥見劉公,座上正好有獻魚的。劉公熟視那魚,嘆息說:「天對於人真厚啊:生五穀當作食,育鳥獸當作餚。」眾座都說:「誠如明公所教。」季彥說:「賤子愚意,私下和眾君子不同,以為不像明公所教。為什麼?萬物的生,各自稟受天地,未必為了人;人只是憑著知才得到而吃。所以《孝經》說『天地之性人為貴』,貴在有知。伏羲開始嘗草木,一天遇到七十二毒,然後五穀才成形,不是天本來為人而生。蚊蚋吃人,蚓蟲吃土,不是天故意為蚊蚋生人、為蚓蟲生地。知道這個不然,那麼五穀鳥獸的生,本來不是為人,就可以不疑了。」劉公沉默很久,說:「善辨啊。」眾座默然。

永初二年季彥如京師省宗人仲淵是年夏河南四縣雨雹如棬杯大者如鬥殺禽畜雉兎折樹木秋苗盡天子責躬省過並令幽隱有道術之士各得假變事亟陳厥故季彥與仲淵説道其意狀曰此陰乗陽也貴臣擅權母后黨盛多致此異然乃漢家大忌時下邳長孫子逸止仲淵第聞是言也心善之因見上説焉上召季彥季彥見於德陽殿陳其事如與仲淵言也曰陛下増修聖德慮此二者而已夫物之相感必以類推其甚者必有山崩地震乖氣相因其事不可盡論往者延平中鄧後稱制而東垣巨屋山大崩聲動安邑即前事之驗者帝黙然左右皆不善其言季彥聞之曰吾豈容媚勢臣而欺天子乎後子逸相魯舉季彥孝防固辭不就防遭兄長彥憂遂止乎家季彥為人謙退愛厚簡而不華終不以榮利變其恬然之志見不義而富貴者視之如僕舉筆則典誥成章吐言必正名務理故每所交遊莫不推先以為楷則也年四十有九延光三年十一月丁丑卒【史稱年四十七】

永初二年,季彥到京師看望宗人仲淵。這年夏天河南四縣下雹,像杯口那樣大,大的像鬥,殺死禽畜雉兔,折斷樹木,秋苗盡毀。天子責躬省過,並令幽隱有道術的士各自借變事趕緊陳述緣故。季彥和仲淵講說其中的意狀,說:「這是陰乘陽。貴臣擅權、母后黨盛,多導致這種災異,卻是漢家大忌。」當時下邳長孫子逸住在仲淵宅裡,聽見這話,心裡稱善,因而見上陳說。上召季彥,季彥在德陽殿被接見,陳述其事如同和仲淵說的,說:「陛下增修聖德,慮及這兩件事就可以了。物的相感一定按類推,厲害的一定有山崩地震、乖氣相因,那事不能盡論。往日延平中鄧後稱制,東垣巨屋山崩塌,聲動安邑,就是前事的應驗。」帝默然,左右都不喜歡他的話。季彥聽說了,說:「我難道容媚勢臣而欺騙天子嗎?」後來子逸做魯相,舉季彥孝廉,他堅決推辭不就。後遭兄長彥之喪,於是留在家裡。季彥為人謙退愛厚,簡而不華,始終不以榮利改變恬然的志向。看見不義而富貴的,看他像僕役。舉筆則典誥成章,吐言必正名務理,所以每所交遊,沒有不推他在先、當作楷則的。年四十九,延光三年十一月丁丑去世。【史書稱年四十七。】

孔叢子卷下

原文屬公有領域。白話譯文由本站逐段整理,供對照參考,不替代原文;原文有歧義處取通行讀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