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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書

西漢 · 賈誼

新書漢賈誼

儒家典籍

初讀可按四書入手:大學立綱、論語記言、孟子展開、中庸收束。再讀詩經、尚書、禮記與春秋三傳。荀子、春秋繁露、近思錄、傳習錄是經學之外看儒學怎麼被講開的幾條路。

新書漢賈誼

卷第一

過秦上

秦孝公據崤函之固,擁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窺周室,有席捲天下,包舉宇內,囊括四海之意,幷吞八荒之心。當是時也,商君佐之,內立法度,務耕織,修守戰之具:外連衡而鬥諸侯,於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秦孝公佔據崤山函谷關的險固,擁有雍州的土地,君臣牢固防守,來窺伺周室,有席捲天下、包舉宇內、囊括四海的意圖,併吞八荒的心。正當這時,商君輔佐他,對內建立法度,致力耕織,修整攻守的器具;對外連衡而使諸侯相鬥,於是秦人拱手取得西河之外。

孝公既沒,惠文武昭襄王,蒙故業,因遺策,南取漢中,西舉巴蜀,東割膏腴之地,北收要害之郡。諸侯恐懼,同盟而謀弱秦,不愛珍器重寶肥饒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從締交,相與為一。當此之時,齊有孟嘗,趙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智而忠信,寬厚而愛人,尊賢重士。約從離衡,兼韓。魏。燕。趙。宋。衛。中山之眾。於是六國之士,有甯越。徐尚。蘇秦。杜赫之屬為之謀主,齊明。周最。陳軫。召滑。樓緩。翟景。蘇厲。樂毅之徒通其意,吳起。孫臏。帶佗。倪良。王廖。田忌。廉頗。趙奢之朋制其兵。嘗以什倍之地。百萬之眾,仰關而攻秦。秦人開關延敵,九國之師逡遁而不敢進。秦無亡矢遺鏃之費,而天下諸侯已困矣。於是從散約解,爭割地而賂秦。秦有餘力而制其弊,追亡逐北,伏屍百萬,流血漂櫓,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請山河,強國裂伏,弱國入朝。

孝公已經去世,惠文王、武王、昭襄王,承受舊業,沿用遺策,南面取得漢中,西面攻取巴蜀,東面割取肥沃的土地,北面收得要害的郡。諸侯恐懼,同盟謀劃削弱秦,不吝惜珍器重寶肥饒的土地,來招致天下的士,合縱締結盟約,互相結成一體。正當這時,齊有孟嘗君,趙有平原君,楚有春申君,魏有信陵君。這四位君,都明智而忠信,寬厚而愛人,尊賢重士。相約合縱離散連衡,兼併韓、魏、燕、趙、宋、衛、中山的部眾。於是六國的士,有甯越、徐尚、蘇秦、杜赫一類人做謀主,齊明、周最、陳軫、召滑、樓緩、翟景、蘇厲、樂毅一類人溝通意圖,吳起、孫臏、帶佗、倪良、王廖、田忌、廉頗、趙奢一輩人統制軍隊。曾經用十倍的土地、百萬的部眾,仰攻關隘來攻秦。秦人開關延納敵人,九國的軍隊逡巡退卻不敢前進。秦沒有損失一支箭一個箭頭的耗費,天下諸侯已經困窘了。於是合縱解散盟約解開,爭著割地來賄賂秦。秦有餘力控制他們的弊病,追趕敗逃的,倒下的屍體上百萬,血流把盾牌漂起來,趁著便利,宰割天下,分割山河(底本「分請」,疑「分裂」之訛),強國裂開降伏,弱國入朝。

施及孝文王。莊襄王,享國日淺,國家無事。及至始皇,奮六世之餘烈,振長策而御宇內,吞二週而亡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執搞樸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粵之地,以為桂林象郡。百粵之君,俛首繫頸,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築長城而守藩籬,卻匈奴七百餘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士不敢彎弓而報怨。於是廢先王之道,燔百家之言,以愚黔首。墮名城,殺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陽。銷鋒鍉,鑄以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然後踐華為城,因河為池,據億丈之高,臨百尺之淵以為固。良將勁弩,守要害之處:信臣精卒,陳利兵而誰何。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為關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孫帝王萬世之業也。

延續到孝文王、莊襄王,享國日子短,國家沒有事。等到始皇,奮起六世剩下的功業,揮動長鞭駕馭宇內,吞併東西二週而滅亡諸侯,登上至尊而控制六合,拿著杖撲來鞭笞天下,威勢震動四海,南面取得百粵的土地,設為桂林、象郡。百粵的君,低頭把繩套在脖子上,把性命交給下級官吏。於是派蒙恬在北方修築長城來守住藩籬,使匈奴退卻七百多里。胡人不敢南下牧馬,士不敢彎弓報仇。於是廢掉先王的道,燒燬百家的書,來愚弄黔首。毀壞名城,殺害豪俊,收繳天下的兵器,聚集到咸陽。銷熔刀鋒箭頭,鑄成十二個金人,來削弱天下的民。然後據華山做城,就黃河做池,憑藉億丈的高,下臨百尺的深淵以為險固。良將硬弩,守住要害的地方;信臣精卒,陳列利兵而呵問過往。天下已經平定,始皇的心,自以為關中的險固,金城千里,是子孫帝王萬世的基業。

始皇既沒,餘威振於殊俗。然而陳涉,甕牖繩樞之子,氓隸之人,而遷徙之徒也。材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賢,陶朱。猗頓之富,躡足行伍之閒,俛起阡陌之中,率疲弊之卒,將數百之眾,轉而攻秦。斬木為兵,揭竿為旗,天下雲合響應,贏糧而景從。山東豪傑並起,而亡秦族矣。

始皇已經去世,剩下的威勢還震動遠方殊俗。然而陳涉,是甕做窗繩做樞的人家的兒子,氓隸一類人,又是被遷徙的徒役。才能趕不上中等人,沒有仲尼、墨翟的賢,陶朱、猗頓的富,插足在行伍之間,從阡陌中俯身而起,率領疲弊的士卒,統領幾百人,轉過來攻秦。砍樹木做兵器,舉起竹竿做旗,天下像雲一樣會合響應,帶著糧食像影子一樣跟從。山東豪傑一齊起來,秦族就滅亡了。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崤函之固,自若也。陳涉之位,非尊於齊。楚。燕。趙。韓。魏。宋。衛。中山之君也:鉏耰棘矜,不敵於鉤戟長鎩也:謫戍之眾,非抗九國之師也:深謀遠慮,行軍用兵之道,非及曩時之士也:然而成敗異變,功業相反也。試使山東之國,與陳涉度長絜大,比權量力,則不可同年而語矣。然秦以區區之地,致萬乘之勢,序八州而朝同列,百有餘年矣。然後以六合為家,崤函為宮,一夫作難而七廟墮,身死人手,為天下笑者,何也?仁心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

況且天下並沒有變小變弱,雍州的土地,崤函的險固,還是老樣子。陳涉的地位,並不比齊、楚、燕、趙、韓、魏、宋、衛、中山的君尊貴;鋤耰棘矜,敵不過鉤戟長矛;謫戍的部眾,不能抗衡九國的軍隊;深謀遠慮、行軍用兵的道,比不上從前那些士:然而成敗變化不同,功業相反。試使山東各國,與陳涉比量長短大小,比較權勢力量,就不能同年而語了。然而秦憑著區區土地,達到萬乘的勢,統序八州而使同等的列國來朝,有一百多年了。然後以六合為家,崤函為宮,一個人發難而七廟毀壞,自身死在別人手裡,被天下所笑,是為什麼?仁心沒有施加,而攻守的形勢已經不同了。

過秦中

秦滅周祀,幷海內,兼諸侯,南面稱帝,以四海養。天下之士,斐然向風,若是何也?曰:近古之無王者久矣,周室卑微,五霸既滅,令不行於天下,是以諸侯力政。強凌弱,眾暴寡,兵革不休,士民罷弊。今秦南面而王天下,是上有天子也。即元元之民,冀得安其性命,莫不虛心而仰上。當此之時,專威定功,安危之本,在於此矣。

秦滅掉周的祭祀,併吞海內,兼併諸侯,面南稱帝,用四海來供養。天下的士,斐然嚮往風化,像這樣是為什麼?說:近古沒有王已經很久了,周室卑微,五霸已經滅亡,命令不能行於天下,所以諸侯用武力征伐。強的欺凌弱的,人多的暴虐人少的,兵革不休,士民疲弊。現在秦面南而稱王天下,這是上面有了天子。於是元元之民,希望能安定性命,沒有不虛心仰望上面的。正當這時,專一威勢確定功勞,安危的根本,就在這裡了。

秦王懷貪鄙之心,行自奮之智,不信功臣,不親士民。廢王道而立私愛,焚文書而酷刑法,先詐力而後仁義,以暴虐為天下始。夫幷兼者高詐力,安危者貴順權。推此言之,取與攻守不同術也。秦雖離戰國而王天下,其道不易,其政不改,是其所以取之也,孤獨而有之,故其亡可立而待也。借使秦王論上世之事,並殷周之跡,以制御其政,後雖有淫驕之主,猶未有傾危之患也。故三王之建天下,名號顯美,功業長久。

秦王懷著貪鄙的心,行使自己奮起的智,不信任功臣,不親近士民。廢掉王道而樹立私愛,焚燒文書而使刑法嚴酷,把詐力放在先而把仁義放在後,用暴虐給天下開了頭。兼併的人看重詐力,安定危局的人看重順時權變。由此推論,取得與攻守不是同一套方法。秦雖然離開戰國而稱王天下,那道不改,那政不改,這是它所以取得的辦法,孤獨地佔有,所以滅亡可以立刻等到。假使秦王論上世的事,並比殷周的事蹟,來制御他的政,後來即使有淫驕的君主,也還沒有傾危的禍患。所以三王建立天下,名號顯赫美好,功業長久。

今秦二世立,天下莫不引領而觀其亡。夫寒者利裋褐,而飢者甘糟糠:天下囂囂,新主之資也,此言勞民之易為仁也。向使二世有庸主之行,而任忠賢,臣主一心,而憂海內之患,縞素而正先帝之過:裂地分民,以封功臣之後:建國立君,以禮天下。虛囹圄而免刑戮,去收孥汙穢之罪,使各反其鄉里。發倉廩,散財幣,以振孤獨窮困之士。輕賦少事,以佐百姓之急,約法省刑,以持其後。使天下之人,皆得自新,更節循行,各慎其身。塞萬民之望,而以盛德與天下息矣。即四海之內,皆歡然各自安樂其處,惟恐有變。雖有狡害之民,無離上之心,則不軌之臣,無以飾其智,而暴亂之奸弭矣。二世不行此術,而重以無道,壞宗廟,與民更始作阿房之宮,繁刑嚴誅,吏治刻深,賞罰不當,賦斂無度。天下多事,吏不能紀,百姓困窮,而主不收恤。然後奸偽並起,而上下相遁,蒙罪者眾,刑僇相望於道,而天下苦之。自群卿以下,至於眾庶,人懷自危之心,親處窮苦之實,鹹不安其位,故易動也。是以陳涉不用湯武之賢,不借公侯之尊,奮於大澤,而天下響應者,其民危也。

現在秦二世即位,天下沒有不伸長脖子看他滅亡的。受寒的人以短褐為利,飢餓的人以糟糠為甘美:天下喧擾,是新主的憑藉,這是說勞苦的民容易對他行仁。假使二世有平庸君主的行為,而任用忠賢,臣主一條心,憂慮海內的患,穿著縞素改正先帝的過錯;裂地分民,來封功臣的後代;建立國樹立君,用禮對待天下。空虛牢獄而免除刑戮,去掉收孥等汙穢的罪,使各自回到鄉里。打開倉廩,散發財幣,來賑濟孤獨窮困的士。減輕賦稅減少勞事,來幫助百姓的急難,簡約法令減省刑罰,來維持其後。使天下的人,都能自己更新,改變節操遵循善行,各自謹慎自身。滿足萬民的期望,用盛德與天下一起休息。那麼四海之內,都歡然各自安樂其處,只怕有變故。即使有狡詐為害的民,也沒有背離上面的心,那麼不軌的臣,無法文飾他的智,暴亂的奸就止息了。二世不實行這套方法,又加重無道,毀壞宗廟,與民更始卻去造阿房宮,繁刑嚴誅,吏治刻薄深苛,賞罰不當,賦斂沒有限度。天下多事,官吏不能整理,百姓困窮,而主上不收恤。然後奸偽一齊起來,上下互相逃避,蒙罪的人多,受刑戮的在路上相望,天下以為苦。從群卿以下,到眾庶,人人懷著自危的心,親身處於窮苦的實情,都不安定其位,所以容易騷動。因此陳涉不用湯武的賢,不借公侯的尊,從大澤奮起,而天下響應,是因為民危急。

故先王者,見終始之變,知存亡之由,是以牧之以道,務在安之而已矣。下雖有逆行之臣,必無響應之助。故曰:"安民可與為義,而危民易與為非。"此之謂也。貴為天子,富有四海,身在於戮者,正之非也,是二世之過也。

所以先王,看見終始的變化,知道存亡的緣由,因此用道來牧養,務求安定他們罷了。下面即使有逆行的臣,一定沒有響應的助力。所以說:「安定的民可以一起做義,危急的民容易一起做非。」說的就是這個。貴為天子,富有四海,自身陷於刑戮,是糾正的方法不對,這是二世的過錯。

過秦下

秦兼諸侯山東三十餘郡,循津關,據嶮塞,繕甲兵而守之。然陳涉率散亂之眾數百,奮臂大呼,不用弓戟之兵,鉏耰白梃,望屋而食,橫行天下。秦人阻嶮不守,關梁不閉,長戟不刺,強弩不射,楚沛深入,戰於鴻門,曾無藩籬之難。於是山東諸侯並起,豪俊相立,秦使章邯將而東征。章邯因其三軍之眾,要市於外,以謀其二。群臣之不相信,可見於此矣。

秦兼併諸侯山東三十多郡,巡守津關,佔據險塞,修繕甲兵來防守。然而陳涉率領散亂的部眾幾百人,奮臂大呼,不用弓戟的兵器,鋤耰白木棍,看見房屋就去吃飯,橫行天下。秦人險阻守不住,關梁關不上,長戟不刺,強弩不射,楚地沛地的人深入,在鴻門交戰,竟沒有藩籬的阻難。於是山東諸侯一齊起來,豪俊各自立事,秦派章邯統兵東征。章邯憑藉三軍的部眾,在外面要挾求市,來謀算他的主上。群臣互不信任,從這裡可以看見了。

子嬰立,遂不悟。借使子嬰有庸主之材,而僅得中佐,山東雖亂,三秦之地可全而有,宗廟之祀宜未絕也。秦地被山帶河以為固,四塞之國也。自繆公以來,至於秦王,二十餘君,常為諸侯雄。此豈世賢哉,其勢居然也。且天下嘗同心幷力攻秦矣,然困於嶮岨而不能進者,豈勇力智能不足哉,形不利,勢不便。秦雖小邑,伐幷大城,得阨塞而守之。諸侯起於匹夫,以利會,非有素王之行也。其交未親,其名未附,名曰亡秦,其實利之也。彼見秦阻之難犯,必退師,案土息民,以待其弊。承解誅罷,以令國君,不患不得意於海內。貴為天子,富有四海,而身為禽者,捄敗非也。

子嬰即位,終於不覺悟。假使子嬰有平庸君主的材能,又僅僅得到中等輔佐,山東雖然亂,三秦的土地還可以保全佔有,宗廟的祭祀應當還沒有斷絕。秦地被山帶河作為險固,是四塞之國。從繆公以來,到秦王,二十多位君,常常做諸侯中的雄長。這難道世代都賢嗎,是形勢處在那裡。況且天下曾經同心合力攻秦,卻被險阻所困而不能前進,難道是勇力智能不足嗎,是地形不利,形勢不便。秦即使是小邑,攻伐兼併大城,得到隘塞而防守。諸侯從匹夫興起,因利會合,並沒有素王的德行。他們的交情還不親,名聲還沒有歸附,名義上是亡秦,其實是圖利。他們看見秦的險阻難以進犯,一定退師,安定土地休息人民,等待秦的弊敗。趁著懈怠誅滅疲敝,來號令國君,不愁不能在海內得志。貴為天子,富有四海,而自身被擒,是挽救敗局的方法不對。

秦王足己而不問,遂過而不變。二世受之,因而不改,暴虐以重禍。子嬰孤立無親,危弱無輔。三主之惑,終身不悟,亡不亦宜乎!當此時也,世非無深謀遠慮知化之士也,然所以不敢盡忠拂過者,秦俗多忌諱之禁也,忠言未卒於口,而身糜沒矣。故使天下之士傾耳而聽,重足而立,闔口而不言。是以三主失道,而忠臣不諫,智士不謀也。天下已亂,奸臣不上聞,豈不悲哉!先王知壅蔽之傷國也,故置公。卿。大夫。士,以飾法設刑,而天下治。其強也,禁暴誅亂而天下服:其弱也,五霸徵而諸侯從:其削也,內守外附而社稷存。故秦之盛也,繁法嚴刑而天下震。及其衰也,百姓怨而海內叛矣。故周王序得其道,千餘載不絕,秦本末並失,故不能長。由是觀之,安危之統,相去遠矣。

秦王自滿而不問,鑄成過錯而不改變。二世接受下來,因循而不改,暴虐來加重禍。子嬰孤立沒有親信,危弱沒有輔佐。三位君主的迷惑,終身不覺悟,滅亡不也是應該的嗎!正當這時,世上不是沒有深謀遠慮知道變化的士,然而所以不敢盡忠矯正過錯,是秦俗有很多忌諱的禁令,忠言還沒有說完,自身就已經糜爛滅亡了。所以使天下的士側耳來聽,疊足而立,閉口不說話。因此三位君主失去道,忠臣不進諫,智士不謀劃。天下已經亂了,奸臣不向上報告,難道不悲哀嗎!先王知道壅蔽傷害國,所以設置公、卿、大夫、士,來整飭法令設立刑罰,而天下治理。強盛的時候,禁止暴亂誅滅作亂而天下服從;衰弱的時候,五霸征討而諸侯跟從;削小的時候,對內守住對外依附而社稷還在。所以秦強盛的時候,繁法嚴刑而天下震動。等到它衰落,百姓怨恨而海內背叛了。所以周王把次序安排得合於道,一千多年不絕,秦本末都失掉,所以不能長久。由此看來,安危的統緒,相距很遠了。

鄙諺曰:"前事之不忘,後之師也。"是以君子為國,觀之上古,驗之當世,參之人事。察盛衰之理,審權勢之宜,去就有序,變化因時,故曠日長久,而社稷安矣。

俗諺說:「以前的事不忘記,是後來的老師。」因此君子治理國家,向上古觀察,用當代驗證,用人事參校。察盛衰的道理,審權勢的適宜,去就有次序,變化因時,所以日子長久,而社稷安定。

宗首

今或親弟謀為東帝,親兄之子西向而擊,今吳又見告矣。天子春秋鼎盛,行義未過,德澤有加焉,猶尚若此,況莫大諸侯,權勢十此者乎!

現在有的親弟謀劃做東帝,親兄的兒子向西進攻,如今吳又被告發了。天子年歲正盛,行義沒有過錯,德澤還有增加,尚且像這樣,何況更大的諸侯,權勢十倍於此的呢!

然而天下少安者,何也?大國之王,幼在懷衽,漢所置傅相,方握其事。數年之後,諸侯王大抵皆冠,血氣方剛。漢之所置傅,歸休而不肯住,漢所置相,稱病而賜罷。彼自丞尉以上,偏置其私人,如此有異淮南。濟北之為耶!此時而乃欲為治安,雖堯舜不能。

然而天下稍稍安定,是為什麼?大國的王,幼年還在懷衽,漢所設置的傅相,正掌握政事。數年之後,諸侯王大抵都成年加冠,血氣方剛。漢所設置的傅,回家休息而不肯留下,漢所設置的相,稱病而被賜罷免。他們從丞尉以上,普遍安置自己的私人,這樣與淮南、濟北的作為有什麼不同!這時才想求治安,即使堯舜也不能。

黃帝曰:"日中必,操刀必割。"今令此道順而全安甚易,弗肯早為已,乃墮骨肉之屬而抗剄之,豈有異秦之季世乎!夫以天子之位,用天下之力,乘今之時,因天之助,尚憚以危為安,以亂為治。假設陛下居齊桓之處,將不合諸侯匡天下乎!

黃帝說:「日頭正中必須曝曬,拿著刀必須割。」現在讓這道理順行而保全安定很容易,不肯早做罷了,竟毀壞骨肉之屬而把他們斬殺,與秦的末世有什麼不同?憑著天子的位,用天下的力,趁現在的時機,借天的幫助,還害怕把危轉為安、把亂轉為治。假設陛下處在齊桓公的位置,將不會合諸侯匡正天下嗎!

數寧

臣竊惟事勢,可痛惜者一,可為流涕者二,可為長大息者六。若其它倍理而傷道者,難遍以疏舉。進言者皆曰:"天下已安矣。"臣獨曰:"未安。"或者曰:"天下已治矣。"臣獨曰:"未治。"恐逆意觸死罪,雖然,誠不安,誠不治。故不敢顧身,敢不昧死以聞。夫曰天下安且治者,非至愚無知,固諛者耳,皆非事實,知治亂之體者也。夫抱火措之積薪之下,而寢其上,火未及?,因謂之安,偷安者也。方今之勢,何以異此?夫本末舛逆,首尾橫決,國制搶攘,非有紀也,胡可謂治?陛下何不一令臣得熟數之於前,因陳治安之策,陛下試擇焉。

臣私下思量事勢,可痛惜的有一項,可為之流涕的有兩項,可為之長嘆的有六項。至於其他違背理而傷害道的,難以一一列舉。進言的人都說:「天下已經安定了。」臣獨自說:「沒有安定。」有的人說:「天下已經治理了。」臣獨自說:「沒有治理。」怕違背上意觸犯死罪,雖然這樣,實在不安定,實在沒有治理。所以不敢顧惜自身,敢不冒死來稟告。說天下安定並且治理的,不是至愚無知,就是阿諛的人,都不是知道事實、知道治亂體要的人。把火放在積薪下面,而睡在上面,火還沒有燒到(底本此處缺字),就說安定,是偷安的人。當今的形勢,與這有什麼不同?本末顛倒,首尾斷裂,國制紛亂,沒有紀綱,怎麼可以叫做治?陛下為什麼不讓臣在面前詳細數說,因而陳述治安的計策,陛下試著選擇。

射獵之娛,與安危之機,孰急也?臣聞之:自禹已下五百歲而湯起,自湯已下五百餘年而武王起,故聖王之起,大以五百為紀。自武王已下,過五百歲矣,聖王不起,何慅矣。及秦始皇帝,似是而卒非也,終於無狀。及今天下集於陛下,臣觀寬大知通,竊曰:是以摻亂業,握危勢,若今之賢也,明通以足天紀,又當天宜,請陛下為之矣。然又未也者,又將誰須也?使為治,勞知慮,苦身體,乏馳騁鐘鼓之樂,勿為可也,樂與今同耳。因加以常安,四望無患,因諸侯附親軌道,致忠而信上耳:因上不疑其臣,無族罪,兵革不動,民長保首領耳:因德窮至遠,近者匈奴,遠者四荒,苟人跡之所能及,皆鄉風慕義,樂為臣子耳:因天下富足,資財有餘,人及十年之食耳:因民素樸,順而樂從令耳:因官事甚約,獄訟盜賊可令?有耳。大數既得,則天下順治,海內之氣,清和鹹理,則萬生遂茂。晏子曰:"唯以政順乎神為可以益壽。"發子曰:"至治之極,父無死子,兄無死弟,塗無襁褓之葬,各以其順終。穀食之法,固百以是,則至尊之壽,輕百年耳,古者五帝,皆踰百歲。"以此言信之,因生為明帝,沒則為明神,名譽之美,垂無窮耳。禮:祖有功,宗有德,始取天下為功,始治天下為德。因觀成之廟,為天下太宗,承太祖,與天下漢長亡極耳。因卑不疑尊,賤不踰貴,尊卑貴賤,明若白黑,則天下之眾不疑眩耳。因經紀本於天地,政法倚於四時,後世無變故,無易常,襲跡而長久耳。臣竊以為建久安之勢,成長治之業,以承祖廟,以奉六親,至孝也:以宰天下,以治群生,神民鹹億,社稷久饗,至仁也:立經陳紀,輕重周得,後可以為萬世法,以後雖有愚幼不肖之嗣,猶得蒙業而安,至明也。壽並五帝,澤施至遠,於陛下何損哉!

射獵的娛樂,與安危的機樞,哪個急迫?臣聽說:從禹以下五百年而湯興起,從湯以下五百多年而武王興起,所以聖王興起,大抵以五百年為紀。從武王以下,已經過了五百年,聖王不興起,多麼令人不安。等到秦始皇帝,像是而終於不是,落得沒有好結果。到現在天下聚集在陛下,臣看您寬大通達,私下說:這足以整頓亂業,把握危勢,像今天這樣賢明,明通足以上合天紀,又正當天時之宜,請陛下去做。然而又還沒有做,又將等待誰?假如為了治理,勞費思慮,苦了身體,缺少馳騁鐘鼓的快樂,不做也可以,快樂與現在相同罷了。因而加上長久安定,四面沒有禍患,因而諸侯親附遵循軌道,盡忠而信從上;因而上面不懷疑臣下,沒有滅族的罪,兵革不動,民長久保住頭顱;因而德達到最遠,近的匈奴,遠的四荒,凡是人跡所能到的,都向往風化仰慕義,樂於做臣子;因而天下富足,資財有餘,人有十年的糧食;因而民素樸,順從而樂於從令;因而官事很簡約,獄訟盜賊可以讓它幾乎沒有(底本此處缺字)。大數已經得到,天下就順治,海內的氣,清和都理順,萬類就生長茂盛。晏子說:「只有用政順應神才可以增益壽命。」有人說:「至治的極致,父親沒有死在兒子前面的,哥哥沒有死在弟弟前面的,路上沒有襁褓中嬰兒的葬,各自按其順而終。穀食的法則,本來就以這個為百,那麼至尊的壽命,把百年看得輕罷了,古時五帝,都超過百歲。」用這話來相信,活著做明帝,死後做明神,名譽的美,垂到無窮。禮:祖有功,宗有德,開始取得天下是功,開始治理天下是德。因而觀看已成的廟,做天下的太宗,上承太祖,與天下漢朝長久沒有終極。因而卑的不懷疑尊的,賤的不越過貴的,尊卑貴賤,明白像黑白,天下的眾人就不疑惑眩亂。因而經紀以天地為本,政法倚靠四時,後世沒有變故,不改易常規,沿襲事蹟而長久。臣私下以為建立久安的形勢,成就長治的事業,來承奉祖廟,奉養六親,是至孝;來主宰天下,治理群生,神民都安,社稷長久享受祭祀,是至仁;建立經常陳列紀綱,輕重周備得當,以後可以作為萬世的法,以後即使有愚幼不肖的後嗣,還能蒙受基業而安定,是至明。壽命與五帝並列,恩澤施到最遠,對陛下有什麼損失!

以陛下之明通,因使少知治體者,得佐下風,致此治非有難也,陛下何不一為之?其具可素陳於前,願幸無忽。臣謹稽之天地,驗之往古,案之當時之務,日夜念此至孰也,雖使禹舜生而為陛下計,無以易此。

憑著陛下的明通,因而讓稍稍知道治體的人,得以在下風輔佐,達到這樣的治理並沒有難處,陛下為什麼不試著做一次?那些具體條目可以平素陳列在面前,願您不要忽視。臣謹慎地考稽天地,驗證往古,按驗當時的事務,日夜想到極其成熟,即使讓禹舜活著為陛下謀劃,也無法改換這些。

藩傷

夫樹國必審相疑之勢,下數被其殃,上數爽其憂,兇飢數動,彼必將有怪者生焉。禍之所罹,豈可豫知?故甚非所以安主上,非所以活大臣者也,甚非所以全愛子者也。

樹立封國一定要審察互相疑忌的形勢,下面屢次遭受禍殃,上面屢次承受憂患,兇飢屢次發動,那裡必將有怪事發生。禍所牽連,哪裡可以預先知道?所以很不是用來安定主上的,不是用來保全大臣的,很不是用來保全愛子的。

既已令之為藩臣矣,為人臣下矣,而厚其力,重其權,使有驕心而難服從也,何異於善砥鏌?而予射子,自禍必矣。愛之,故使飽粱肉之味,玩金石之聲,臣民之眾,土地之博,足以奉養宿衛其身。然而權力不足以徼倖,勢不足以行逆,故無驕心,無邪行,奉法畏令,聽從必順,長生安樂,而無上下相疑之禍。活大臣,全愛子,孰精於此?

既然已經讓他們做藩臣了,做臣下了,卻加厚他們的力,加重他們的權,使他們有驕心而難以服從,與好好磨快鏌鋣卻交給會射箭的兒子有什麼不同?自己招禍是一定的。愛他們,所以讓他們吃飽粱肉的味道,玩賞金石的聲音,臣民的眾多,土地的廣闊,足以奉養宿衛自身。然而權力不足以僥倖,勢力不足以作逆,所以沒有驕心,沒有邪行,奉法畏令,聽從一定順從,長生安樂,而沒有上下互相疑忌的禍。保全大臣,保全愛子,還有比這更精當的嗎?

且藩國與制力非獨少也。制令:其有子,以國其子:未有子者,建分以須之。子生而立,其身以子,夫將何失?於實無喪,而葆國無患,子孫世世,與漢相須,皆如長沙,可以久矣。所謂生死而肉骨,何以厚此?

況且藩國與朝廷的制度力量並不只是少。制定法令:他有兒子,就把國給他的兒子;還沒有兒子的,建立分封來等待。兒子生下來就立,自身傳給兒子,將失去什麼?在實際上沒有損失,而保全封國沒有禍患,子孫世世代代,與漢互相依存,都像長沙,可以長久了。所謂使死人復生使白骨長肉,還有比這更厚的嗎?

藩強

竊跡前事,大抵強者先反。淮陰王楚最強,則最先反:韓王信倚胡,則又反:貫高因趙資,則又反:陳豨兵精強,則又反:彭越用梁,則又反:黥布用淮南,則又反:盧綰國比最弱,則最後反。長沙乃才二萬五千戶耳,力不足以行逆,則功少而最完,埶疏而最忠,全骨肉。時長沙無故者,非獨性異人也,其形勢然矣。

私下考跡以前的事,大抵強的先反。淮陰在楚最強,就最先反;韓王信倚靠胡,就又反;貫高憑藉趙的資財,就又反;陳豨兵精強,就又反;彭越用梁,就又反;黥布用淮南,就又反;盧綰的國比較最弱,就最後反。長沙才二萬五千戶罷了,力量不足以作逆,就功勞少而最完整,情勢疏遠而最忠,保全骨肉。當時長沙沒有變故,不是獨獨性情與人不同,是形勢這樣。

曩令樊。酈。絳。灌據數十城而王,今雖以殘亡可也。令韓信黥布彭越之倫,列為徹侯而居,雖至今存可也。然則天下大計可知已。欲諸王皆忠附,則莫若令如長沙:欲勿令葅醢,則莫若令如樊。酈。絳。灌:欲天下之治安,天子之無憂,莫如眾建諸侯而少其力。力少則易使以義,國小則無邪心。

從前假使讓樊噲、酈商、絳侯、灌嬰佔據幾十座城而稱王,現在即使已經殘亡也是可以的。讓韓信、黥布、彭越一類人,列為徹侯而居處,即使到現在還在也是可以的。那麼天下大計就可以知道了。想要諸王都忠心親附,就不如讓他們像長沙;想不要讓他們被剁成肉醬,就不如讓他們像樊噲、酈商、絳侯、灌嬰;想要天下治安,天子沒有憂,不如多多建立諸侯而減少他們的力量。力量少就容易用義役使,國小就沒有邪心。

大都

昔楚靈王問範無宇曰:"我欲大城陳。蔡。葉與不羹,賦車各千乘焉,亦足以當晉矣,又加之以楚,諸侯其來朝乎?"範無宇曰:"不可。臣聞:大都疑國,大臣疑主,亂之媒也:都疑則交爭,臣疑則並令,禍之深者也。今大城陳。蔡。葉與不羹,或不充,不足以威晉。若充之以資財,實之以重祿之臣,是輕本而重末也。臣聞尾大不掉,末大必折,此豈不施威諸侯之心哉?然終為楚國大患者,必此四城也。靈王弗聽,果城陳。蔡。葉與不羹,實之以兵車,充之以大臣。是歲也,諸侯果朝。居數年,陳。蔡。葉與不羹,或奉公子棄疾內作難,楚國雲亂,王遂死於乾溪芊尹申亥之井。為計若此,豈不可痛也哉!悲夫!本細末大,弛必至心。時乎!時乎!可痛惜者此也。

從前楚靈王問範無宇說:「我想大力修築陳、蔡、葉與不羹的城,各出兵車一千乘,也足以抵擋晉了,再加上楚,諸侯會來朝嗎?」範無宇說:「不可以。臣聽說:大都邑與國相匹敵,大臣與主相匹敵,是亂的媒介;都邑相匹敵就交相爭奪,臣相匹敵就並出命令,是禍的深重處。現在大力修築陳、蔡、葉與不羹,有的不充實,不足以威懾晉。如果用資財充實,用有重祿的臣充實,是輕視本而重視末。臣聽說尾巴大了就擺不動,末端大了一定折斷,這難道不是施加威勢於諸侯的心嗎?然而最終成為楚國大患的,一定是這四座城。」靈王不聽,果然修築陳、蔡、葉與不羹,用兵車充實,用大臣充實。這一年,諸侯果然來朝。過了幾年,陳、蔡、葉與不羹,有的侍奉公子棄疾在內部作難,楚國大亂,王終於死在乾溪芊尹申亥的井裡。謀劃像這樣,難道不可痛嗎!悲哀啊!本細末大,鬆弛一定到達心腹。時機啊!時機啊!可痛惜的就是這個。

天下之勢,方病大尰,一脛之大幾如要,一指之大幾如股,惡病也,平居不可屈信,一二指搐,身固無聊也。失今弗治,必為錮疾,後雖有扁鵲,弗能為已。此所以竊為陛下患也。病非徒尰也,又苦?盭。元王之子,帝之從弟也。今之王者,從弟之子也。惠王之子,親兄之子也。今之王者,兄子之子也。親者或無分地,以安天下:疏者或專大權,以偪天子。臣故曰:"非徒病尰也,又苦?盭。"可痛哭者,此病是也。

天下的形勢,正患著嚴重的腳腫,一條小腿幾乎像腰那麼大,一根指頭幾乎像大腿那麼大,是惡病,平常不能屈伸,一兩根指頭抽搐,身體固然無所依靠。錯過現在不治,一定成為錮疾,後來即使有扁鵲,也不能治了。這是臣私下為陛下憂患的。病不只是腳腫,又苦於足掌扭戾(底本缺字)。元王的兒子,是帝的堂弟。現在的王,是堂弟的兒子。惠王的兒子,是親兄的兒子。現在的王,是兄子的兒子。親近的有的沒有分地,來安定天下;疏遠的有的專擅大權,來逼迫天子。臣所以說:「不只是患腳腫,又苦於足掌扭戾。」可痛哭的,就是這個病。

等齊

諸侯王所在之宮,衛織履蹲夷,以皇帝在所宮法論之。郎中謁者受謁取告,以官皇帝之法予之。事諸侯王或不廉潔平端,以事皇帝之法罪之。曰一用漢法事諸侯王,乃事皇帝也。是則諸侯王乃埒至尊也。然則天子之與諸侯,臣之與下,宜撰然齊等若是乎?

諸侯王所在的宮,衛士織履蹲坐,按皇帝所在宮的法來論處。郎中謁者接受謁見告假,按對待皇帝的官法給予。事奉諸侯王或有不廉潔端正的,按事奉皇帝的法來治罪。說一律用漢法來事奉諸侯王,才是事奉皇帝。這樣諸侯王就與至尊同等了。那麼天子與諸侯,臣與下屬,應當截然齊等像這樣嗎?

天子之相,號為丞相,黃金之印:諸侯之相,號為丞相,黃金之印,而尊無異等,秩加二千石之上。天子列卿秩二千石,諸侯列卿秩二千石,則臣已同矣。人主登臣而尊,今臣既同,則法惡得不齊?天子衛御,號為大僕,銀印,秩二千石:諸侯之御,號曰大僕,銀印,秩二千石,則御已齊矣。御既已齊,則車飾具惡得不齊?天子親號雲太后,諸侯親號雲太后:天子妃號曰後,諸侯妃號曰後。然則諸侯何損,而天子何加焉?妻既已同,則夫何以異?天子宮門曰司馬,闌入者為城旦:諸侯宮門曰司馬,闌入者為城旦。殿門俱為殿門,闌入之罪亦俱棄市,宮牆門衛同名,其嚴一等,罪已鈞矣。天子之言曰令,令甲令乙是也:諸侯之言曰令,令儀令言是也。天子卑號皆稱陛下,諸侯卑號皆稱陛下。天子車曰乘輿,諸侯車曰乘輿,乘輿等也。然則所謂主者安居,臣者安在?

天子的相,號稱丞相,黃金的印;諸侯的相,號稱丞相,黃金的印,尊貴沒有不同的等級,秩祿加在二千石之上。天子列卿秩二千石,諸侯列卿秩二千石,那麼臣已經相同了。人主憑藉臣而尊,現在臣已經相同,法怎麼能不齊?天子的衛御,號稱太僕,銀印,秩二千石;諸侯的御,號稱太僕,銀印,秩二千石,那麼御已經齊了。御已經齊,車飾用具怎麼能不齊?天子的母親號稱太后,諸侯的母親號稱太后;天子的妃號稱後,諸侯的妃號稱後。那麼諸侯減損了什麼,天子增加了什麼?妻已經相同,夫憑什麼不同?天子的宮門叫司馬,擅自進入的罰做城旦;諸侯的宮門叫司馬,擅自進入的罰做城旦。殿門都是殿門,擅自進入的罪也都棄市,宮牆門衛同名,嚴厲同一等,罪已經均等了。天子的話叫做令,令甲令乙就是;諸侯的話叫做令,令儀令言就是。天子的卑號都稱陛下,諸侯的卑號都稱陛下。天子的車叫做乘輿,諸侯的車叫做乘輿,乘輿相等。那麼所謂主在哪裡,臣在哪裡?

人之情不異,面目狀貌同類,貴賤之別,非天根著於形容也。所持以別貴賤明尊卑者,等級。勢力。衣服。號令也。亂且不息,滑曼無紀,天理則同,人事無別。然則所謂臣主者,非有相臨之具,尊卑之經也,特面形而異之耳。近習乎形貌然後能識,則疏遠無所放,眾庶無以期,則下惡能不疑其上?君臣同倫,異等同服,則上惡能不眩其下?孔子曰:"長民者衣服不貳,從容有常,以齊其民,則民德一。"詩云:"彼都人士,狐裘黃裳,行歸於周,萬民之望。"孔子曰:"為上可望而知也,為下可類而志也。"則君不疑於其臣,而臣不惑於其君。而此之不行,沐瀆無界,可為長大息者此也。

人的性情沒有不同,面目狀貌同類,貴賤的分別,不是天根附著在形容上。所用來分別貴賤標明尊卑的,是等級、勢力、衣服、號令。亂還沒有止息,散漫沒有紀綱,天理相同,人事沒有分別。那麼所謂臣主,並沒有互相臨御的器具、尊卑的經常,只是當面看形貌而區分罷了。親近熟習形貌然後能認識,疏遠的就無所依憑,眾庶無所期望,下面怎麼能不懷疑上面?君臣同一倫類,不同等卻同樣服飾,上面怎麼能不眩惑下面?孔子說:「治民的人衣服沒有二致,從容有常規,來整齊他的民,民德就專一。」《詩經·小雅·都人士》說:「那位都邑的人士,狐裘黃裳,行走歸向周,是萬民的仰望。」孔子說:「在上的可以望見就知道,在下的可以類推而記住。」那麼君不懷疑他的臣,臣不迷惑於他的君。而這不能實行,浸漬沒有界限,可為之長嘆的就是這個。

服疑

衣服疑者,是謂爭先:澤厚疑者,是謂爭賞:權力疑者,是謂爭強:等級無限,是謂爭尊。彼人者,近則冀幸,疑則比爭。是以等級分明,則下不得疑:權力絕尤,則臣無冀志。故天子之於其下也,加五等,已往則以為臣:臣之於下也,加五等,已往則以為僕。僕亦臣禮也。然稱僕不敢稱臣者,尊天子。避嫌疑也。

衣服相匹敵的,這叫做爭先;恩澤厚薄相匹敵的,這叫做爭賞;權力相匹敵的,這叫做爭強;等級沒有限度,這叫做爭尊。那些人,近就希望僥倖,匹敵就並排爭奪。因此等級分明,下面就不能懷疑;權力特別隔絕,臣就沒有覬覦的志向。所以天子對於他的下屬,加上五等,再往下就以為臣;臣對於下屬,加上五等,再往下就以為僕。僕也是臣禮。然而稱僕不敢稱臣,是尊敬天子,避開嫌疑。

制服之道,取至適至和以予民,至美至神進之帝。奇服文章,以等上下而差貴賤。是以高下異,則名號異,則權力異,則事勢異,則旗章異,則符瑞異,則禮寵異,則秩祿異,則冠履異,則衣帶異,則環佩異,則車馬異,則妻妾異,則澤厚異,則宮室異,則床蓆異,則器皿異,則飲食異,則祭祀異,則死喪異。故高則此品周高,下則此品周下。加人者品此臨之,埤人者品此承之。遷則品此者進,絀則品此者損。貴周豐,賤周謙,貴賤有級,服位有等,等級既設,各處其檢,人循其度,擅退則讓,上僭則誅。建法以習之,設官以牧之,是以天下見其服而知貴賤,望其章而知其勢。使人定其心,各著其目,故眾多而天下不眩,傳遠而天下識只。卑尊已著,上下已分,則人倫法矣。於是主之與臣,若日之與星。臣不幾可以疑主,賤不幾可以冒貴。下不凌等,則上位尊:臣不踰級,則主位安:謹守倫紀,則亂無由生。

制定服制的道,取最適宜最和諧的給民,最美最神的進獻給帝。奇異的衣服花紋,用來區別上下而差等貴賤。因此高下不同,名號就不同,權力就不同,事勢就不同,旗章就不同,符瑞就不同,禮寵就不同,秩祿就不同,冠履就不同,衣帶就不同,環佩就不同,車馬就不同,妻妾就不同,恩澤厚薄就不同,宮室就不同,床蓆就不同,器皿就不同,飲食就不同,祭祀就不同,死喪就不同。所以高就這些品類全高,下就這些品類全下。加於人的用這些品類臨之,低於人的用這些品類承受。升遷就這些品類增進,貶黜就這些品類減損。貴就全豐,賤就全謙,貴賤有級,服位有等,等級已經設立,各自處在檢束中,人遵循他的法度,擅自退就責讓,向上僭越就誅罰。建立法來習練,設置官來牧養,因此天下看見他的服就知道貴賤,望見他的章就知道勢。使人安定他的心,各自明白他的眼目,所以人多而天下不眩亂,傳到遠方而天下認識。卑尊已經顯著,上下已經分別,人倫的法就成立了。於是主與臣,像日與星。臣幾乎不可以懷疑主,賤幾乎不可以冒充貴。下面不凌越等級,上位就尊;臣不越過級,主位就安;謹慎守住倫紀,亂就無從發生。

益壤

陛下即不為千載之治安,知今之勢,豈過一傳再傳哉。諸侯猶且人恣而不制,豪橫而大強也,至其相與,特以縱橫之約相親耳。漢法令不可得行矣。今淮陽之比大諸侯,懃過黑子之比於面耳,豈足以為楚御哉?而陛下所恃以為藩捍者,以代淮陽耳。代北邊與強匈奴為鄰,懃自完足矣。唯皇太子之所恃者,亦以之二國耳。今淮陽之所有,適足以餌大國耳。方今制在陛下,制國命子,適足以餌大國,豈可謂工哉?

陛下即使不為千載的治安,知道現在的形勢,難道能過一傳再傳嗎。諸侯尚且人人放恣而不能制約,豪橫而太強,至於他們互相交結,只是用縱橫的盟約相親罷了。漢的法令就不能得到推行了。現在淮陽比起大諸侯,僅僅像黑痣比於臉罷了,哪裡足以做楚的抵禦?而陛下所倚仗作為藩捍的,只是代和淮陽罷了。代北邊與強匈奴為鄰,僅僅自完就夠了。皇太子所倚仗的,也只是這兩國罷了。現在淮陽所有的,恰恰足以做大國的誘餌。當今制度在陛下,劃分封國任命諸子,恰恰足以做大國的誘餌,難道可以叫做工巧嗎?

人主之行異布。衣布衣者,飾小行,競小廉,以自托於鄉黨邑里。人主者,天下安社稷固不耳。故黃帝者,炎帝之兄也,炎帝無道,黃帝伐之涿鹿之野,血流漂杵,誅炎帝而兼其地,天下乃治。高皇帝瓜分天下,以王功臣,反者如蝟毛而起,高皇帝以為不可,剽去不義諸侯,空其國,擇良日,立諸子洛陽上東門之外,諸子畢王而天下乃安。故大人者,不怵小廉,不牽小行,故立大便以成大功。

人主的行為不同於布衣。布衣的人,修飾小行,競逐小廉,來把自己寄託在鄉黨邑里。人主,只求天下安定社稷牢固罷了。所以黃帝,是炎帝的兄長,炎帝無道,黃帝在涿鹿之野討伐他,血流把舂杵漂起來,誅滅炎帝而兼併他的地,天下才治理。高皇帝把天下瓜分,來封功臣為王,反叛的像刺蝟毛一樣起來,高皇帝以為不可以,削除不義的諸侯,空虛他們的國,選擇好日子,在洛陽上東門之外立諸子,諸子都稱王而天下才安定。所以大人,不被小廉所怵,不被小行所牽,所以建立大便利來成就大功。

今淮南地遠者或數千裡,越兩諸侯而縣屬於漢,其苦之甚矣。其欲有卒也,類良有所至逋走而歸諸侯,殆不少矣。此終非可久以為奉地也。陛下豈如蚤便其勢,且令他人守郡,豈如令子。臣之愚計,願陛下舉淮南之地以益淮陽。梁即有後,割淮陽北邊二三列城與東郡以益梁,即無後患,代可徙而都睢陽。梁起新鄭以北著之河,淮陽包陳以南揵之江,則大諸侯之有異心者破膽而不敢謀。今所恃者,代。淮陽二國耳,皇太子亦恃之。如臣計,梁足以捍齊。趙,淮陽足以禁吳。楚,則陛下高枕而臥,終無山東之憂矣。臣竊以為此二世之利也。若使淮南久縣屬漢,特以資奸人耳,惟陛下幸少留意。

現在淮南土地遠的有的幾千里,越過兩個諸侯而像縣一樣屬於漢,他們苦得很。他們想有個了結,大概真有逃歸諸侯的,恐怕不少。這終究不可以長久作為供奉之地。陛下哪裡比得上早些便利那形勢,況且讓別人守郡,哪裡比得上讓兒子。臣的愚計,願陛下拿出淮南的土地來增益淮陽。梁如果有後嗣,割淮陽北邊兩三座列城與東郡來增益梁,就沒有後患,代可以遷徙而定都睢陽。梁從新鄭以北附著到河,淮陽包住陳以南連接到江,那麼大諸侯有異心的就破膽而不敢謀劃。現在所倚仗的,只是代、淮陽兩國罷了,皇太子也倚仗它們。按臣的計,梁足以捍禦齊、趙,淮陽足以禁制吳、楚,陛下就可以高枕而臥,終究沒有山東的憂了。臣私下以為這是兩代的利。如果讓淮南長久像縣一樣屬於漢,只是資助奸人罷了,願陛下稍稍留意。

卷第二

權重

諸侯勢足以專制,力足以行逆,雖令冠處女,勿謂無敢。勢不足以專制,力不足以行逆,雖生夏育,有仇讎之怨,猶之無傷也。然天下當今恬然者,遇諸侯之俱少也。後不至數歲,諸侯偕冠,陛下且見之矣。豈不苦哉!力當能為而不為,畜亂宿禍,高拱而不憂,其紛也宜也,甚可謂不知且不仁。

諸侯的勢足以專制,力足以作逆,即使讓處子加冠,不要說沒有人敢。勢不足以專制,力不足以作逆,即使生出夏育,有仇敵的怨,還是沒有傷害。然而天下當今恬然,是遇到諸侯都年少。往後不到幾年,諸侯一齊加冠,陛下將要看見了。難道不苦嗎!力量正當能做而不做,蓄積亂存留禍,高拱而不憂,紛亂是應該的,很可以叫做不知並且不仁。

夫秦日夜深惟,苦心竭力,以除六國之憂。今陛下力制天下,頤指如意而,故成六國之禍,難以言知矣。苟身常無意,但為禍未,在所制也。亂媒日長,孰視而不定,萬年之後,傳之老母弱子,使曹勃不寧制,可謂仁乎?

秦日夜深深思量,苦心竭力,來除去六國的憂患。現在陛下用力制服天下,頤指如意,卻反而造成六國那樣的禍,難以說是明智了。如果自身常常沒有意外,只是禍還沒有到來,在於所制約。亂的媒介天天增長,熟視而不決定,萬年之後,傳給老母弱子,使曹參、周勃不能安定製約,可以叫做仁嗎?

五美

海內之勢,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從制。諸侯之君,敢自殺,不敢反,心知必葅醢耳。不敢有異心,輻湊並進,而歸命天子。天子無可以徼倖之權,無起禍召亂之業,雖在細民,且知其安,故天下鹹知陛下之明。

海內的形勢,像身體役使臂,臂役使指,沒有不服從制約的。諸侯的君,敢自殺,不敢反,心裡知道一定被剁成肉醬。不敢有異心,像輻條湊向車轂一齊進用,而歸命於天子。天子沒有可以僥倖的權,沒有興起禍召來亂的事業,即使在細民,也知道安定,所以天下都知道陛下的明。

割地定製,齊為若干國,趙楚為若干國,制既各有理矣,於是齊悼惠王之子孫王之分地盡而止,趙幽王。楚元王之子孫亦各以次受其祖之分地,燕。吳。淮南他國皆然。其分地眾而子孫少者,建以為國,空而置之,須其子孫生者,舉使君之。諸侯之地,其削頗入漢者,為徙其侯國及封其子孫於彼也,所以數償之。故一寸之地,一人之眾,天子無所利焉,誠以定治而已,故天下鹹知陛下之廉。

割地制定制度,齊分為若干國,趙楚分為若干國,制度已經各自有條理了,於是齊悼惠王的子孫稱王到分地用盡為止,趙幽王、楚元王的子孫也各自按次序接受他們祖先的分地,燕、吳、淮南他國都這樣。分地多而子孫少的,建立作為國,空著設置,等待他們子孫生下來,都讓他們做君。諸侯的地,被削而頗多歸入漢的,為他們遷徙侯國並把子孫封到那裡,按數償還。所以一寸土地,一個人眾,天子無所取利,實在只是為了安定治理罷了,所以天下都知道陛下的廉。

地制一定,宗室子孫,慮莫不王。制定之後,下無背叛之心,上無誅伐之志,上下歡親,諸侯順附,故天下鹹知陛下之仁。

土地制度一定下來,宗室子孫,想來沒有不稱王的。制度確定之後,下面沒有背叛的心,上面沒有誅伐的志向,上下歡親,諸侯順從親附,所以天下都知道陛下的仁。

地制一定,則帝道還明,而臣心還正,法立而不犯,令行而不逆:貫高利幾之謀不生,機奇啟章之計不萌。細民鄉善,大臣效順,上使然也,故天下鹹知陛下之義。

土地制度一定下來,帝道就回復光明,臣心就回復端正,法設立而不觸犯,令推行而不違逆:貫高、利幾的謀劃不發生,機奇、啟章的計策不萌生。細民向善,大臣效順,是上面使他們這樣,所以天下都知道陛下的義。

地制一定,臥赤子天下之上而安,待遺腹,朝委裘,而天下不亂,社稷長安,宗廟久尊,傳之後世,不知其所窮。故當時大治,後世誦聖,一動而五美附,陛下誰憚而久不為此?五美。

土地制度一定下來,把赤子放在天下之上也安定,等待遺腹子,朝拜委棄的裘衣,天下也不亂,社稷長久安定,宗廟長久尊崇,傳到後世,不知道窮盡。所以當時大治,後世誦稱聖明,一個舉動而五美附著,陛下怕誰而長久不這樣做?

制不定

炎帝者,黃帝同父母弟也,各有天下之半。黃帝行道,而炎帝不聽,故戰涿鹿之野,血流漂杵。夫地制不得,自黃帝而以困。

炎帝,是黃帝同父母的弟弟,各自佔有天下的一半。黃帝行道,炎帝不聽,所以在涿鹿之野交戰,血流把舂杵漂起來。土地制度不得當,從黃帝就已經困窘。

以高皇帝之明聖威武也,既撫天下,即天子之位,而大臣為逆者乃幾十發。以帝之勢,身勞於兵閒,紛然幾無天下者數矣。淮陰侯。韓王信。陳豨。彭越。黥布及盧綰皆功臣也,所嘗愛信也,所愛化而為仇,所信反而為寇,可不怪也。地裡蚤定,豈有此變?

憑著高皇帝的明聖威武,已經撫定天下,即天子之位,而大臣作逆的竟有幾十次發動。憑著帝的勢,自身在兵間勞苦,紛亂幾乎沒有天下的有好幾次。淮陰侯、韓王信、陳豨、彭越、黥布及盧綰都是功臣,是曾經愛信的,所愛的變化成為仇,所信的反而成為寇,能不奇怪嗎。地理早定,哪裡會有這些變故?

陛下即位以來,濟北一反,淮南為逆,今吳又見告,皆其薄者也。莫大諸侯,澹然而未有故者,天下非有固安之術也,特賴其尚幼偷猥之數也。且異姓負強而動者,漢已幸而勝之矣,又不易其所以然,同姓襲是跡而處,骨肉相動,又既有徵矣。其勢盡又復然,殃禍之變,未知所移,長此安窮?明帝尚不能以安,後世柰何!

陛下即位以來,濟北一次反,淮南作逆,現在吳又被告發,都是那薄弱的。最大的諸侯,澹然而還沒有變故,天下並沒有牢固安定的方法,只是依賴他們還年幼苟且猥瑣的氣數。況且異姓仗著強而動的,漢已經僥倖戰勝了,又不改變所以這樣的原因,同姓沿襲這些事蹟而處,骨肉互相騷動,又已經有徵兆了。那形勢盡了又會再這樣,殃禍的變化,不知道移向哪裡,長此下去哪裡是盡頭?明帝尚且不能安定,後世怎麼辦!

屠牛坦一朝解十二牛,而芒刃不頓者,所排擊所剝割皆象理也。然至髖髀之所,非斤則斧矣。仁義恩厚,此人主之芒刃也:權勢法制,此人主之斤斧也。勢已定權已足矣,乃以仁義恩厚因而澤之,故德布而天下有慕志。今諸侯王皆眾髖髀也,釋斤斧之制,而欲嬰以芒刃,臣以為刃不折則缺耳,胡不用之淮南濟北,勢不可也。

屠牛坦一個早晨分解十二頭牛,而鋒刃不鈍,是因為所排擊所剝割都順著紋理。然而到髖髀的地方,不是斤就是斧了。仁義恩厚,這是人主的鋒刃;權勢法制,這是人主的斤斧。形勢已經確定權已經足夠,才用仁義恩厚因而潤澤,所以德布施而天下有仰慕的志向。現在諸侯王都是許多髖髀,放下斤斧的制度,而想用鋒刃去碰,臣以為刃不是折斷就是缺口,為什麼不用在淮南濟北,是形勢不可以。

審微

善不可謂小而無益,不善不可謂小而無傷,非以小善為一足以利天下,小不善為一足以亂國家也。當夫輕始而傲微,則其流必至於大亂也,是故子民者謹焉。

善不可以說小而沒有益處,不善不可以說小而沒有傷害,不是因為一件小善就足以利天下,一件小不善就足以亂國家。正當輕視開始而傲視微細,那流弊一定到大亂,所以治民的人對此謹慎。

彼人也,登高則望,臨深則窺,人之性,非窺且望也,勢使然也。夫事有逐奸,勢有召禍。老曰:"為之於未有,治之於未亂。"管仲曰:"備患於未形",上也。語曰:"焰焰弗滅,炎炎柰何,萌芽不伐,且折斧柯。"智禁於微,次也。事之適亂,如地形之惑人也,機漸而往,俄而東西易面,人不自知也。故墨子見衢路而哭之,悲一跬而繆千里也。

那些人,登高就遠望,臨深就下窺,人的性,並不是要窺要望,是形勢使他這樣。事有追逐奸邪的,勢有召來禍的。老子說:「在還沒有發生時去做,在還沒有亂時去治。」管仲說:「在患還沒有成形時防備」,是上策。俗語說:「小小火苗不滅,熊熊大火怎麼辦,萌芽不砍,將要折斷斧柯。」智在微細處禁止,是次一等。事情走向亂,像地形迷惑人,機關漸漸往前,一會兒東西換了方向,人自己還不知道。所以墨子看見四通的路而哭,悲哀的是差一步就會錯一千里。

昔者衛侯朝於周,周行問其名,曰:"衛侯闢強。"周行還之曰:"啟強。闢強,天子之號也,諸侯弗得用。"衛侯更其名曰毀,然後受之。故善守上下之分者,雖空名弗使踰焉。

從前衛侯朝見周,周的行人問他的名,說:「衛侯闢強。」周的行人還回他說:「啟強、闢強,是天子的名號,諸侯不能用。」衛侯改名叫毀,然後才接受。所以善於守住上下名分的,即使空名也不讓越過。

古者周禮,天子葬用隧,諸侯縣下。周襄王出逃伯鬥,晉文公率師誅賊,定周國之亂,復襄王之位。於是襄王賞以南陽之地,文公辭南陽,即死得以隧下,襄王弗聽,曰:"周國雖微,未之或代也。天子用隧,伯父用隧,是二天子也。以地為少,餘請益之。"文公乃退。

古時周禮,天子葬用隧道,諸侯懸棺放下。周襄王出逃伯鬥,晉文公率師誅賊,平定周國的亂,恢復襄王的位。於是襄王用南陽的土地賞賜,文公推辭南陽,就要求死後得以用隧道下葬,襄王不聽,說:「周國雖然微弱,還沒有誰代替。天子用隧道,伯父用隧道,就是兩個天子。如果以為地少,我請求增加。」文公才退下。

禮,天子之樂,宮縣:諸侯之樂,軒縣:大夫直縣:士有琴瑟。叔孫於奚者,衛之大夫也。曲縣者,衛君之樂體也。繁纓者,君之駕飾也。齊人攻衛,叔孫於奚率師逆之,大敗齊師,衛於是賞以溫。叔孫於奚辭溫,而請曲縣繁纓以朝,衛君許之。孔子聞之曰:"惜乎!不如多與之邑。夫樂者,所以載國:國者,所以載君。彼樂亡而禮從之,禮亡而政從之,政亡而國從之,國亡而君從之。惜乎!不如多予之邑。"

禮,天子的樂,宮懸;諸侯的樂,軒懸;大夫直懸;士有琴瑟。叔孫於奚,是衛的大夫。曲懸,是衛君的樂制。繁纓,是君的駕車裝飾。齊人攻衛,叔孫於奚率師迎擊,大敗齊師,衛於是用溫來賞。叔孫於奚推辭溫,而請求曲懸繁纓來朝見,衛君許可了。孔子聽說了說:「可惜啊!不如多給他食邑。樂,是用來承載國的;國,是用來承載君的。那樂亡了禮就跟著,禮亡了政就跟著,政亡了國就跟著,國亡了君就跟著。可惜啊!不如多給他食邑。」

宓子治亶父,於是齊人攻魯,道亶父。始父老請曰:"麥已熟矣,今迫齊寇,民人出自艾傅郭者,歸可以益食,且不資寇。"三請,宓子弗聽,俄而麥畢資乎齊寇。季孫聞之,怒,使人讓宓子曰:"豈不可哀哉!民乎,寒耕熱耘,曾弗得食也。弗知猶可,聞或以告,而夫子弗聽。"宓子蹴然曰:"今年無麥,明年可樹,令不耕者得獲,是樂有寇也。且一歲之麥,於魯不加強,喪之不加弱。令民有自取之心,其創必數年不息。"季孫聞之,慚,曰:"使穴可入,吾豈忍見宓子哉!"

宓子治理亶父,於是齊人攻魯,路經亶父。起初父老請求說:「麥已經熟了,現在迫近齊寇,民人出去自己收割靠近外城的,回來可以增加糧食,並且不資助寇。」三次請求,宓子不聽,一會兒麥全部資助了齊寇。季孫聽說了,發怒,派人責讓宓子說:「難道不可哀嗎!民啊,寒天耕熱天耘,竟然得不到吃。不知道還可以,聽說有人告訴了,而夫子不聽。」宓子蹴然說:「今年沒有麥,明年可以種,讓不耕的人得到收穫,是樂於有寇。況且一歲的麥,對於魯不增加強,喪失它不增加弱。讓民有自己擅取的心,那創傷一定幾年不止息。」季孫聽說了,慚愧,說:「假如洞穴可以進入,我哪裡忍心見宓子!」

故明者之感奸由也蚤,其除亂謀也遠,故邪不前達。

所以明智的人感知奸邪的由來早,他除去亂謀遠,所以邪不能向前通達。

階級

人主之尊,闢無異堂陛。陛九級者,堂高大幾六尺矣。若堂無陛級者,堂高殆不過尺矣。天子如堂,群臣如陛,眾庶如地,此其闢也。故堂之上,廉遠地則堂高,近地則堂卑。高者難攀,卑者易陵,理勢然也。故古者聖王制為列等,內有公卿大夫士,外有公侯伯子男,然後有官師小吏,施及庶人,等級分明,而天子加焉,故其尊不可及也。

人主的尊,打比方與堂陛沒有不同。陛有九級的,堂高大幾乎六尺了。如果堂沒有陛級,堂高大概不超過一尺。天子像堂,群臣像陛,眾庶像地,這就是那個比方。所以堂之上,邊稜離地遠堂就高,離地近堂就卑。高的難以攀登,卑的容易陵越,是理勢這樣。所以古時聖王制定列等,內有公卿大夫士,外有公侯伯子男,然後有官師小吏,延及庶人,等級分明,而天子加在上面,所以他的尊不可及。

鄙諺曰:"欲投鼠而忌器",此善喻也。鼠近於器,尚憚而弗投,恐傷器也,況乎貴大臣之近於主上乎。廉醜禮節,以治君子,故有賜死而無戮辱,是以系。縛。榜。笞。髡。刖。黥。劓之罪,不及士大夫,以其離主上不遠也。禮:不敢齒君之路馬,蹴其芻者有罪,見君之几杖則起,遭君之乘輿則下,入正門則趨。君之寵臣,雖或有過,刑戮不加其身,尊君之勢也,此則所以為主上豫遠不敬也,所以體貌群臣而厲其節也。今自王侯三公之貴,皆天子之改容而禮也,古天子之所謂伯父伯舅也,今與眾庶徒隸同黥劓髡刖笞傌棄市之法,然則堂下不亡陛乎?被戮辱者不太迫乎?廉恥不行也,大臣無乃握重權大官,而有徒隸無恥之心乎?夫望夷之事,二世見當以重法者,投鼠而不忌器之習也。

俗諺說:「想扔東西打老鼠卻顧忌器物」,這是好的比喻。老鼠靠近器物,尚且害怕而不扔,怕傷了器物,何況貴大臣靠近主上呢。廉恥禮節,用來治理君子,所以有賜死而沒有戮辱。因此係、縛、榜、笞、髡、刖、黥、劓的罪,不到士大夫,因為他們離主上不遠。禮:不敢數君路馬的牙齒,踩踏它的草料的有罪,看見君的几杖就起來,遇到君的乘輿就下車,進入正門就小步快走。君的寵臣,即使或有過錯,刑戮不加在他身上,是尊敬君的勢,這就是用來為主上預先遠離不敬的,用來禮貌群臣而激勵他們的節操的。現在從王侯三公的貴,都是天子改容而以禮相待的,古時天子所謂的伯父伯舅,現在與眾庶徒隸同用黥劓髡刖笞罵棄市的法,那麼堂下不是失去了陛嗎?被戮辱的不是太迫近了嗎?廉恥不能實行,大臣只怕掌握重權大官,卻有徒隸無恥的心吧?望夷宮的事,二世被用重法論處,就是扔東西打老鼠而不顧忌器物的積習。

臣聞之曰:"履雖鮮,弗以加枕:冠雖弊,弗以苴履。"夫嘗以在貴寵之位,天子改容而嘗體貌之矣,吏民嘗俯伏以敬畏之矣,今而有過,令廢之可也,退之可也,賜之死可也。若夫束縛之,系紲之,輸之司空,編之徒官。司寇牢正徒長小吏罵詈而榜笞之,殆非所以令眾庶見也。夫卑賤者習知尊貴者之事,一旦吾亦乃可以加也,非所以習天下也,非尊尊貴貴之化也。夫天子之所嘗敬,眾庶之所嘗寵,死而死爾,賤人安宜得此而頓辱之哉。

臣聽說:「鞋子即使鮮潔,也不拿來加在枕上;帽子即使破弊,也不拿來墊鞋子。」曾經處在貴寵的位,天子改容而曾經禮貌對待,吏民曾經俯伏來敬畏,現在有過錯,廢黜他可以,斥退他可以,賜他死可以。至於捆綁他,用繩索繫住他,送到司空,編入徒官。司寇牢正徒長小吏罵詈而榜笞他,大概不是讓眾庶看見的。卑賤的人熟知可以對尊貴的人做這些事,一旦我也可以施加,不是用來習教天下的,不是尊尊貴貴的教化。天子所曾經敬重的,眾庶所曾經寵奉的,死就死罷了,賤人怎麼應當得到這個來頓挫侮辱他呢。

豫讓事中行之君,智伯伐中行,滅之,豫讓移事智伯。及趙滅智伯,豫讓舋面變容,吸炭變聲,必報襄子,五起而弗中,襄子一夕而五易臥。人問豫讓,讓曰:"中行眾人畜我,我故眾人事之:智伯國士遇我,故為之國士用。"故此一豫讓也,反君事讎,行若狗彘,已而折節致忠,行出乎烈士,人主使然也。故人主遇其大臣,如遇犬馬,彼將犬馬自為也:如遇官徒,彼將官徒自為也。頑頓無恥,奊苟無節,廉恥不立,則且不自好,則苟若而可,見利則趨,見便則奪。主上有敗,困而攬之矣:主上有患,則吾苟免而已,立而觀之耳。有便吾身者,則欺賣而利之耳,人主將何便於此!群下至眾,而主至少也,所託財器職業者,率於群下也,但無恥,但苟安,則主最病。

豫讓事奉中行氏的君,智伯伐中行,滅掉他,豫讓轉而事奉智伯。等到趙滅掉智伯,豫讓用漆塗面改變容貌,吞炭改變聲音,一定要報復襄子,五次起來而沒有命中,襄子一個晚上換了五次臥處。人問豫讓,豫讓說:「中行用眾人畜養我,我所以用眾人事奉他;智伯用國士對待我,所以為他做國士用。」所以這同一個豫讓,背叛舊君事奉仇敵,行為像豬狗,後來卻折節盡忠,行為出於烈士,是人主使他這樣。所以人主對待大臣,如果像對待犬馬,他將自己當做犬馬;如果像對待官徒,他將自己當做官徒。頑鈍無恥,苟且沒有節操,廉恥不立,就將不自愛,就苟且隨便也可以,看見利就趨赴,看見便利就爭奪。主上有敗,困窘就攬取;主上有患,我就苟且免禍罷了,站著觀看罷了。有便利我自身的,就欺賣而取利,人主將從這裡得到什麼便利!群下極多,而主極少,所託付的財器職業,大都在群下,只是無恥,只是苟安,那麼主最病痛。

故古者禮不及庶人,刑不至君子,所以厲寵臣之節也。古者大臣,有坐不廉而廢者,不謂曰不廉,曰簠簋不飾:坐汙穢男女無別者,不謂汙穢,曰帷簿不修:坐罷軟不勝任者,不謂罷軟,曰下官不職。故貴大臣定有其罪矣,猶未斥然正以呼之也,尚遷就而為之諱也。故其在大譴大訶之域者,聞譴訶則白冠犛纓,盤水加劍,造清室而請其罪爾。上弗使執縛系引而行也。其中罪者,聞命而自弛,上不使人頸盭而加也。其有大罪者,聞命則北面再拜,跪而自裁,上不使人捽抑而刑也。曰子大夫自有過耳,吾遇子有禮矣。遇之有禮,故群臣自喜。厲以廉恥,故人務節行。上設廉恥禮義以遇其臣,而群臣不以節行而報其上者,即非人類也。

所以古時禮不到庶人,刑不到君子,是用來激勵寵臣的節操。古時大臣,有因不廉被廢的,不叫做不廉,叫做簠簋不整飾;因汙穢男女沒有分別獲罪的,不叫做汙穢,叫做帷簿不修;因軟弱不勝任獲罪的,不叫做軟弱,叫做下官不稱職。所以貴大臣確定有罪了,還不明白直呼,還遷就而為他避諱。所以處在大譴大訶範圍的,聽到譴訶就戴白冠犛纓,盤水上加劍,到清室請求治罪罷了。上面不派人執縛牽引著走。中等罪的,聽到命令就自己廢弛,上面不派人扭著脖子施加。有大罪的,聽到命令就面北再拜,跪下自己裁斷,上面不派人揪按而用刑。說子大夫自己有過錯罷了,我對待你有禮了。對待有禮,所以群臣自重。用廉恥激勵,所以人致力於節行。上面設立廉恥禮義來對待臣,而群臣不用節行報答上面的,就不是人類。

故化成俗定,則為人臣者,主爾忘身,國爾忘家,公爾忘私。利不苟就,害不苟去,唯義所在,主上之化也。故父兄之臣,誠死宗廟:法度之臣,誠死社稷:輔翼之臣,誠死君上:守衛捍敵之臣,誠死城廓封境。故曰聖人有金城者,比物此志也。彼且為我死,故吾得與之俱生:彼且為我亡,故吾得與之俱存。夫將為我危,故吾得與之皆安。顧行而忘利,守節而服義,故可以托不御之權,可以托五尺之孤,此厲廉恥行禮義之所致也。主上何喪焉?此之不為,而顧彼之行,故曰可為長大息者也。

所以教化成就風俗確定,做臣的,為了主而忘記自身,為了國而忘記家,為了公而忘記私。利不苟且趨就,害不苟且避開,只在義所在的地方,是主上的教化。所以父兄之臣,誠心為宗廟死;法度之臣,誠心為社稷死;輔翼之臣,誠心為君上死;守衛捍敵之臣,誠心為城郭封境死。所以說聖人有金城,是比況這個志向。他將為我死,所以我得以與他一起生;他將為我亡,所以我得以與他一起存。他將為我危,所以我得以與他都安。顧念德行而忘記利,守節而服從義,所以可以把不需駕御的權託付,可以把五尺的孤兒託付,這是激勵廉恥實行禮義所導致的。主上喪失了什麼?這個不做,卻反而去做那個,所以說是可為之長嘆的。

卷第三

俗激

大臣之俗,特以牘書不報,小期會不答耳,以為大故,不可矣。天下之大指舉之,而激俗流失,世壞敗矣,因恬弗知怪,大故也。如刀筆之吏,務在筐箱,而不知大體,陛下又弗自憂,故如此哉。

大臣的習俗,只把牘書不回報、小小期會不答覆,當做大故,不可以了。天下的大旨都舉出來,而激盪的習俗流失,世道敗壞了,卻恬然不知道奇怪,這才是大故。像刀筆之吏,事務在筐箱裡,而不知道大體,陛下又不自己憂慮,所以像這樣啊。

夫邪俗日長,民相然席於無廉醜,行義非循也,豈為人子背其父,為人臣因忠於君哉?豈為人弟欺其兄,為人下因信其上哉?陛下雖有權柄事業,將何寄之?管子曰:"四維:一曰禮,二曰義,三曰廉,四曰醜。四維不張,國乃滅亡。"使管子愚無識人也,則可:使管子而少知治體,則是豈不可為寒心?今世以侈靡相競,而上無制度,棄禮義,捐廉丑日甚,可謂月異而歲不同矣。逐利乎否耳,慮非顧行也。今其甚者,剄大父矣,賊大母矣,踝嫗矣,刺兄矣。盜者慮探柱下之金,掇寢戶之簾,攓兩廟之器,白晝大都之中,剽吏而奪之金。矯偽者出幾拾萬石粟,賦六百餘萬錢,乘傳而行諸侯,此其無行義之尤至者已。其餘猖蹶而趨之者,乃豕羊驅而往,是類管子謂四維不張者與,竊為陛下惜之。

邪俗天天增長,民互相安然坐在沒有廉恥上,行義不是遵循的,難道做兒子的會背棄父親,做臣的卻因而忠於君嗎?難道做弟弟的會欺騙兄長,做下屬的卻因而信任上面嗎?陛下即使有權柄事業,將寄託給誰?管子說:「四維:一是禮,二是義,三是廉,四是恥。四維不張,國就滅亡。」假如管子是愚蠢沒有見識的人,那還可以;假如管子稍稍知道治體,這就難道不可寒心?當今世上用侈靡互相競爭,而上面沒有制度,拋棄禮義,捐棄廉恥一天比一天厲害,可以說月月不同年年不同了。只問逐利與否罷了,想來不是顧念德行。現在最甚的,殺祖父了,賊害祖母了,踝辱老婦了,刺殺兄長了。盜賊想來探取柱下的金,抽取寢室門戶的簾,奪取兩廟的器,白晝在大都之中,搶劫官吏而奪他的金。矯偽的人拿出幾乎十萬石粟,賦斂六百多萬錢,乘傳車行走於諸侯,這是沒有行義極端到頂點的了。其餘猖獗而趨赴的,像豬羊被驅趕著去,這大概就是管子所謂四維不張的吧,私下為陛下惋惜。

以臣之意,吏慮不動於耳目,以為是時適然耳。夫移風易俗,使天下移心而向道,類非俗吏之所能為也,陛下又不自憂,竊為陛下惜之。夫立君臣,等上下,使父子有禮,六親有紀,此非天之所為,人之所設也。夫人之所設,弗為不立,不植則僵,不循則壞。秦滅,四維不張,故君臣乖而相攘,上下亂僭而無差,父子六親殃僇而失其宜,奸人並起,萬民離畔,凡十三歲而社稷為墟。今四維猶未備也,故奸人冀幸,而眾下疑惑矣。豈如今定經制,令主主臣臣,上下有差,父子六親,各得其宜,奸人無所冀幸,群眾信上,而不疑惑哉。此業一定,世世常安,而後有所持循矣。若夫經制不定,是猶渡江河無維楫,中流而遇風波也,船必覆矣。悲夫!備不豫具之也,可不察乎!

按臣的意思,官吏想來不在耳目上觸動,以為這時恰好這樣罷了。移風易俗,使天下移心而趨向道,大概不是俗吏所能做的,陛下又不自己憂慮,私下為陛下惋惜。建立君臣,分別上下,使父子有禮,六親有紀綱,這不是天所做的,是人所設立的。人所設立的,不做就不能立,不培植就僵仆,不遵循就敗壞。秦滅亡,四維不張,所以君臣乖離而互相攘奪,上下亂僭而沒有差等,父子六親遭殃被戮而失其宜,奸人一齊起來,萬民離叛,一共十三年而社稷成為廢墟。現在四維還沒有齊備,所以奸人希望僥倖,眾下疑惑了。哪裡比得上現在確定經常的制度,使主像主臣像臣,上下有差等,父子六親,各得其宜,奸人無所希望僥倖,群眾信任上面,而不疑惑。這個事業一定下來,世世常常安定,而後有所執持遵循了。至於經常的制度不確定,這就像渡江河沒有維楫,中流遇到風波,船一定翻。悲哀啊!防備不預先具備,能不省察嗎!

時變

秦國失理,天下大敗,眾揜寡,知欺愚,勇劫懼,壯凌衰,攻擊奪者為賢,貴人善突盜者為忻,諸侯設諂而相飭,設輹而相紹者為知,天下亂至矣。是以大賢起之,威振海內,德從天下,曩之為秦者,今轉而為漢矣。

秦國失去條理,天下大敗,人多的掩襲人少的,智的欺愚的,勇的劫懼的,壯的凌衰的,攻擊奪取的被當做賢,貴人善於衝突盜竊的感到欣喜,諸侯設諂而互相整飭,設車輹而互相紹介的被當做智,天下亂到極點了。因此大賢起來,威勢震動海內,德使天下跟從,從前屬於秦的,現在轉而屬於漢了。

今者何如?進取之時去矣,幷兼之勢過矣,胡以孝弟循順為?善書而為吏耳,胡以行義禮節為?家富而出官耳,驕恥偏而為吏祭尊,黥劓者攘臂而為政,行惟狗彘也,苟家富財足,隱機盱視而為天子耳。唯告罪昆弟,欺突伯父,逆於父母乎?然錢財多也,衣服循也,車馬嚴也,走犬良也,矯誣而家美,盜賊而財多,何傷?欲交,吾擇貴寵者而交之:欲勢,擇吏權者而使之。取婦嫁子,非有權勢,吾不與婚姻,非貴有戚,不與兄弟,非富大家,不與出入,因何也?今俗侈靡,以出相驕,出倫踰等,以富過其事相競。今世貴空爵而賤良,俗靡而尊奸富。民不為奸而貧,為裡罵:廉吏釋官,而歸為邑笑:居官敢行奸而富,為賢吏:家處者犯法為利,為材士。故兄勸其弟,父勸其子,則俗之邪至於此矣。

現在怎樣?進取的時已經過去,兼併的勢已經過去,還用孝悌循順做什麼?會寫文書就做吏罷了,還用行義禮節做什麼?家富就出仕做官罷了,驕恥偏邪而做吏被祭尊,受過黥劓的人捋袖執政,行為只像豬狗,如果家富財足,靠著几案張目而視就做天子罷了。只有告發得罪兄弟,欺突伯父,悖逆父母嗎?然而錢財多,衣服順,車馬整嚴,走狗良,矯誣而家美,盜賊而財多,有什麼傷害?想結交,我選擇貴寵的來結交;想要勢,選擇有吏權的來役使。娶婦嫁子,不是有權勢,我不與他婚姻,不是貴有親戚,不與他做兄弟,不是富大家,不與他出入,是因為什麼?現在習俗侈靡,用外出排場互相驕矜,超出倫類越過等級,用富超過本分互相競爭。當今世上看重空爵而看輕良善,俗靡而尊敬奸富。民不做奸而貧,被裡中罵;廉吏放下官職,回家被邑里笑;做官敢於行奸而富,被當做賢吏;家居的犯法求利,被當做材士。所以兄勸他的弟,父勸他的子,俗的邪到了這樣。

商君違禮義,棄倫理,幷心於進取,行之二歲,秦俗日敗。秦人有子,家富子壯則出分,家貧子壯則出贅。假父耰鉏杖彗耳,慮有德色矣:母取瓢碗箕帚,慮立誶語。抱哺其子,與公並踞。婦姑不相說,則反唇而睨。其慈子嗜利,而輕簡父母也,念罪非有倫理也,其不同禽獸懃焉耳。然猶幷心而赴時者,曰功成而敗義耳。蹶六國,兼天下,求得矣,然不知反廉恥之節,仁義之厚,信幷兼之法,遂進取之業,凡十三歲而社稷為墟,不知守成之數,得之之術也。悲夫!

商君違背禮義,拋棄倫理,把心並在進取上,實行兩年,秦俗天天敗壞。秦人有兒子,家富兒子壯年就分出去,家貧兒子壯年就出贅。借給父親鋤耰杖彗罷了,想來就有施德的臉色;母親取瓢碗箕帚,想來就站著責罵。抱著哺育兒子,與公公並排蹲踞。媳婦婆婆不相悅,就反唇斜視。他們溺愛兒子嗜好利,而輕慢簡忽父母,想到罪過並沒有倫理,他們不同於禽獸僅僅一點點罷了。然而還把心並起來趕赴時勢,說功成而敗壞義罷了。蹶倒六國,兼併天下,求取得到了,卻不知道返回廉恥的節操、仁義的厚,相信兼併的法,成就進取的事業,一共十三年而社稷成為廢墟,不知道守成的方法,是取得的方法。悲哀啊!

瑰瑋

天下有瑰政於此,予民而民愈貧,衣民而民愈寒,使民樂而民愈苦,使民知而民愈不知避縣網,甚可瑰也。今有瑋術於此,奪民而民益富也,不衣民而民益暖,苦民而民益樂,使民愈愚而民愈不罹縣網。陛下無意少聽其數乎?

天下在這裡有一種奇瑰的政,給民東西而民越貧,給民衣服而民越寒,使民樂而民越苦,使民知道而民越不知道躲避法網,很可稱為奇瑰。現在在這裡有一種瑋術,奪取民而民更加富,不給民衣服而民更加暖,使民苦而民更加樂,使民越愚而民越不落進法網。陛下沒有意稍微聽聽那方法嗎?

夫雕文刻鏤,周用之物繁多,纖微苦窳之器,日變而起,民棄完堅,而務雕鏤纖巧,以相競高。作之宜一日,今十日不輕能成:用一歲,今半歲而弊。作之費日挾巧,用之易弊。不耕而多食農人之食,是天下之所以困貧而不足也。故以末予民,民大貧:以本予民,民大富。

雕鏤花紋,日常器用的物繁多,纖微粗劣的器具,天天變化而興起,民拋棄完好堅固的,而致力於雕鏤纖巧,來互相競高。製作應當一天,現在十天不能輕易做成;使用一年,現在半年就弊壞。製作費日子又挾著巧,使用容易弊壞。不耕種而多吃農人的食,這是天下所以困貧而不足的緣故。所以用末業給民,民大貧;用本業給民,民大富。

黼黻文繡纂組害女工,且夫百人作之,不能衣一人,方且萬里,不輕能具,天下之力,勢安得不寒?世以俗侈相耀,人慕其所不如,悚迫於俗願,其所未至,以相競高,而上非有制度也。今雖刑餘鬻妾下賤,衣服得過諸侯,擬天子,是使天下公得冒主,而夫人務侈也。冒主務侈,則天下寒而衣服不足矣。故以文繡衣民,而民愈寒,以褫民,民必暖,而有餘布帛之饒矣。

黼黻文繡纂組傷害女工,況且一百人制作,不能給一個人穿,況且遠到萬里,不能輕易具備,天下的力量,形勢怎麼能不寒?世上用俗侈互相誇耀,人羨慕自己不如的,被俗願所悚迫,追求還沒有達到的,來互相競高,而上面並沒有制度。現在即使刑餘賣妾下賤,衣服能超過諸侯,比擬天子,這是使天下公然得以冒犯主上,而人人致力於侈。冒犯主上致力於侈,天下就寒而衣服不足了。所以用文繡給民穿,民越寒;剝去這些給民,民一定暖,而有多餘布帛的饒足了。

夫奇巧末技商販遊食之民,形佚樂而心縣愆,志苟得而行淫侈,則用不足而蓄積少矣。即遇兇旱,必先困窮迫身,則苦飢甚焉。今驅民而歸之農,皆著於本,則天下各食於力,末技遊食之民,轉而緣南畝,則民安性勸業,而無縣愆之心,無苟得之志,行恭儉蓄積,而人樂其所矣,故曰苦民而民益樂也。

那些奇巧末技商販遊食的民,形體安逸快樂而心掛著過失,志向苟得而行為淫侈,那麼用度不足而蓄積少了。一旦遇到兇旱,一定先困窮迫身,就苦飢得很。現在驅使民而讓他們歸於農,都附著在本業,天下就各自靠力吃飯,末技遊食的民,轉而緣著南畝,民就安定性情勸勉產業,而沒有掛著過失的心,沒有苟得的志向,行為恭儉蓄積,而人樂於其所了,所以說使民苦而民更加樂。

世淫侈矣,飾知巧以相詐利者為知士,敢犯法禁昧大奸者為識理,故邪人務而日起,奸詐繁而不可止,罪人積下眾多而無時已。君臣相冒,上下無辨,此生於無制度也。今去淫侈之俗,行節儉之術,使車輿有度,衣服器械各有制數。制數已定,故君臣絕尢,而上下分明矣。擅退則讓,上僭者誅,故淫侈不得生,知巧詐謀無為起,奸邪盜賊自為止,則民離罪遠矣。知巧詐謀不起,所謂愚,故曰使愚而民愈不罹縣網。

世道淫侈了,修飾智巧來互相詐利的被當做智士,敢於犯法禁隱匿大奸的被當做識理,所以邪人用力而天天起來,奸詐繁多而不可止,罪人積在下面眾多而沒有停止的時候。君臣互相冒犯,上下沒有分辨,這生於沒有制度。現在去掉淫侈的俗,實行節儉的方法,使車輿有法度,衣服器械各有制數。制數已經確定,所以君臣隔絕特等,上下分明瞭。擅自退就責讓,向上僭越的誅罰,所以淫侈不能發生,智巧詐謀無從興起,奸邪盜賊自然止息,民就離罪遠了。智巧詐謀不興起,所謂愚,所以說使愚而民越不落進法網。

孽產子

民賣產子,得為之繡衣編經履偏諸緣,入之閒中,是古者天子後之服也,後之所以廟而不以燕也,而眾庶得以衣棄妾。白縠之表,薄紈之裡,緁以偏諸,美者黼繡,是古者天子之服也,今富人大賈召客者得以被牆。古者以天下奉一帝一後而節適,今富人大賈屋壁得為帝服,賈婦優倡下賤產子得為後飾,然而天下不屈者,殆未有也。且帝之身,自衣皂綈,而靡賈侈貴,牆得被繡,後以緣其領,孽妾以緣其履,此臣之所謂踳也。

民出賣所生的孩子,能夠給他穿繡衣編經履鑲偏諸的邊,進入宮中,這是古時天子皇后的服,後用來祭廟而不用來燕居的,而眾庶能給棄妾穿。白縠做面,薄紈做裡,縫上偏諸,美的用黼繡,這是古時天子的服,現在富人大賈召客的能用來披牆。古時用天下奉養一帝一後而節制適當,現在富人大賈屋壁能做帝服,商賈婦優倡下賤所生的孩子能做後的裝飾,然而天下不竭盡的,大概沒有過。況且帝自身,自己穿皂綈,而侈靡的商賈奢侈尊貴,牆能披繡,後用來緣領,孽妾用來緣履,這是臣所謂顛倒。

且試觀事理夫百人作之,不能衣一人也,欲天下之無寒,胡可得也?一人耕之,十人聚而食之,欲天下之無飢,胡可得也?飢寒切於民之肌膚,欲其無為奸邪盜賊,不可得也。國已素屈矣,奸邪盜賊特須時爾,歲適不為,如雲而起耳。若夫不為見室滿,胡可勝撫也?夫錞此而有安上者,殆未有也。

試著觀察事理:一百人制作,不能給一個人穿,想天下沒有寒,哪裡可以得到?一個人耕種,十個人聚著吃,想天下沒有飢,哪裡可以得到?飢寒切到民的肌膚,想他們不做奸邪盜賊,不可得。國已經平素竭盡了,奸邪盜賊只是等待時機罷了,年成恰好不好,就像雲一樣起來。至於不去做卻看見室滿,哪裡能撫平得完?像這樣而有安定上面的,大概沒有過。

今也平居則無茈施,不敬而素寬,有故必困。然而獻計者類曰:"無動為大耳。"夫無動而可以振天下之敗者,何等也?曰為大,治,可也:若為大,亂,豈若其小?悲夫!俗至不敬也,至無等也,至冒其上也,進計者猶曰無為,可為長大息者此也。

現在平常居處就沒有施與,不敬而平素寬縱,有變故一定困窘。然而獻計的人大都說:「不要動是大計罷了。」不要動而可以振興天下敗局的,是哪一等?說做大,是治,可以;如果做大,是亂,哪裡比得上那小的?悲哀啊!俗到了不敬,到了沒有等級,到了冒犯上面,進計的人還說無為,可為之長嘆的就是這個。

銅布

銅佈於下,為天下菑,何以言之?銅佈於下,則民鑄錢者,大抵必雜石鈆鐵焉,黥罪日繁,此一禍也。銅佈於下,偽錢無止,錢用不信,民愈相疑,此二禍也。銅佈於下,採銅者棄其田疇,家鑄者損其農事,谷不為則鄰於飢,此三禍也。故不禁鑄錢,則錢常亂,黥罪日積,是陷阱也。且農事不為,有疑為菑,故民鑄錢,不可不禁。上禁鑄錢,必以死罪。鑄錢者禁則錢必還重,錢重則盜鑄錢者起,則死罪又復積矣,銅使之然也。故銅佈於下,其禍博矣。

銅散佈在下面,是天下的災,憑什麼這樣說?銅散佈在下面,民鑄錢的,大抵一定摻雜石鉛鐵,黥罪天天繁多,這是第一禍。銅散佈在下面,偽錢沒有止境,錢用不被信任,民越互相懷疑,這是第二禍。銅散佈在下面,採銅的拋棄田疇,家鑄的損害農事,谷不長成就接近飢,這是第三禍。所以不禁止鑄錢,錢就常常亂,黥罪天天積累,是陷阱。況且農事不做,有疑慮成為災,所以民鑄錢,不可不禁。上面禁止鑄錢,一定用死罪。鑄錢被禁錢一定又變重,錢重盜鑄錢的人就起來,死罪又再積累了,是銅使它這樣。所以銅散佈在下面,禍就廣了。

今博禍可除,七福可致。何謂七福?上收銅,勿令佈下,則民不鑄錢,黥罪不積,一。銅不佈下,則偽錢不繁,民不相疑,二。銅不佈下,不得采銅,不得鑄錢,則民反耕田矣,三。銅不佈下,畢歸於上,上挾銅積以御輕重,錢輕則以術斂之,錢重則以術散之,則錢必治,貨物必平矣,四。挾銅之積,以鑄兵器,以假貴臣,小大多少,各有制度,以別貴賤,以差上下,則等級明矣,五。挾銅之積,以臨萬貨,以調盈虛,以收倍羨,則官必富,而末民困矣,六。挾銅之積,制吾棄財,以與匈奴逐爭其民,則敵必壞矣。此謂之七福。

現在廣禍可以除去,七福可以招致。什麼叫做七福?上面收銅,不讓散佈下面,民就不鑄錢,黥罪不積累,一。銅不散佈下面,偽錢不繁多,民不互相懷疑,二。銅不散佈下面,不能採銅,不能鑄錢,民就返回耕田了,三。銅不散佈下面,全部歸於上面,上面挾著銅積來制御輕重,錢輕就用方法收斂,錢重就用方法發散,錢一定治理,貨物一定平穩了,四。挾著銅積,來鑄造兵器,借給貴臣,小大多少,各有制度,來分別貴賤,差等上下,等級就分明瞭,五。挾著銅積,來臨視萬貨,調劑盈虛,收取倍羨,官一定富,而末業的民困窘了,六。挾著銅積,控制我們棄置的財,來與匈奴爭奪他的民,敵一定敗壞了。這叫做七福。

故善為天下者,因禍而為福,轉敗而為功,今顧退七福而行博禍,可為長大息者,此其一也。

所以善於治理天下的,因禍而成為福,轉敗而成為功,現在卻反而退掉七福而實行廣禍,可為之長嘆的,這是其中之一。

壹通

所謂建武關函谷臨晉關者,大抵為備山東諸侯也。天子之制在陛下,今大諸侯多其力,因建關而備之,若秦時之備六國也。豈若定地勢,使無可備之患。因行兼愛無私之道,罷關一通,天下無以區區獨有關中者,所為禁遊宦諸侯及無得出馬關者,豈不曰諸侯得眾則權益重,其國眾車騎則力益多,故明為之法,無資諸侯。於臣之計,疏山東,孽諸侯,不令似一家者,其精於此矣。豈若一定地制,令諸侯之民,人騎二馬,不足以為患,益以萬夫,不足以為害。今不定大理,數起禁,不服人心,害兼覆之義,不便。

所謂建立武關、函谷、臨晉關,大抵是為了防備山東諸侯。天子的制度在陛下,現在大諸侯力量多,因而建關來防備,像秦時防備六國。哪裡比得上確定地勢,使沒有需要防備的患。因而實行兼愛無私的道,罷關一統交通,天下沒有憑區區之地獨有關中的,所以禁止遊宦於諸侯以及馬不得出關,難道不是說諸侯得眾則權益重,他的國車騎多則力益多,所以明白為此立法,不資助諸侯。按臣的計,疏遠山東,削弱諸侯,不讓像一家,精當就在這裡了。哪裡比得上一定確定土地制度,讓諸侯的民,每人騎兩匹馬,不足以成為患,再加上萬人,不足以成為害。現在不確定大理,屢次興起禁令,不服人心,傷害兼覆的義,不便利。

天子都長安,而以淮南東南邊為奉地,彌道數千,不輕致輸,郡或乃越諸侯,而有免侯之地,於遠方調均發徵,又且必同。大國包小國為境,小國闊大國而為都,小大駁躒,遠近無衰,天子諸侯封畔之無經也,至無狀也,以藩國資強敵,以列侯餌篡夫,至不得也。陛下奈何久不正此?

天子定都長安,而以淮南東南邊作為供奉之地,道路綿延幾千里,不能輕易輸送,有的郡竟越過諸侯,而有免侯的地,從遠方調均徵發,又一定相同。大國包著小國作為邊境,小國隔著大國而做都,小大錯雜,遠近沒有差等,天子諸侯封界沒有經常,極其不成樣子,用藩國資助強敵,用列侯做篡奪者的誘餌,極其不得當。陛下為什麼長久不糾正這個?

屬遠

古者天子地方千里,中之而為都,輸將繇使,其遠者不在五百里而至。公侯地百里,中之而為都,輸將繇使遠者不在五十里而至。輸將者不苦其勞,繇使者不傷其費,故遠方人安其居,士民皆有驩樂其上,此天下之所以長久也。

古時天子土地方圓千里,在中央做都,輸送徭使,遠的不在五百里就到。公侯地百里,在中央做都,輸送徭使遠的不在五十里就到。輸送的不以勞為苦,徭使的不傷於費,所以遠方人安定居處,士民都歡樂於上面,這是天下所以長久的緣故。

及秦而不然,秦不能分尺寸之地,欲儘自有之耳。輸將起海上而來,一錢之賦耳,十錢之費,弗輕能致也,上之所得者甚少,而民毒苦之甚深,故陳勝一動,而天下不振。

到了秦卻不是這樣,秦不能分出尺寸土地,想全部自己佔有罷了。輸送從海上而來,一錢的賦罷了,十錢的費,不能輕易送到,上面所得到的很少,而民毒苦很深,所以陳勝一動,天下就不能振興。

今漢越兩諸侯之中分,而乃以廬江之為奉地,雖秦之遠邊,過此不遠矣。令此不輸將不奉主,非奉地義也,尚安用此而久縣其心哉?若令此如奉地之義,是復秦之跡也,竊以為不便。夫淮南窳民貧鄉也,繇使長安者,自悉以補,行中道而衣行勝已羸弊矣,強提荷弊衣而至,慮非假貸自詣,非有以所聞也。履蹻不數易,不足以至,錢用之費稱此,苦甚。竊以所聞,縣令丞相歸休者,慮非甚強也,不見得從者。夫行數千裡,絕諸侯之地,而縣屬漢,其勢終不可久。漢往者,家號泣而送之:其來繇使者,家號泣而遣之,俱不相欲也。甚苦屬漢而欲王,類至甚也,逋遁而歸諸侯者,類不少矣。陛下不如蚤定,毋以資奸人。

現在漢越過兩個諸侯從中分開,而以廬江作為供奉之地,即使秦的遠邊,超過這個也不遠了。讓這裡不輸送不奉主,不是供奉之地的義,還怎麼用這個而長久懸掛他們的心?如果讓這裡像供奉之地的義,就是再走秦的老路,私下以為不便利。淮南是瘠民貧鄉,徭使到長安的,自己盡其所有來補,走到中途衣服行裝已經羸弊了,勉強提著扛著弊衣而到,想來不是借貸自己前往,不是有聽說的那樣。草鞋不換幾次,不足以到達,錢用的費與此相稱,苦得很。私下就所聽說的,縣令丞相回家休息的,想來不是很強,看不見有跟從的。走幾千里,隔絕諸侯的地,而像縣一樣屬於漢,那形勢終究不可長久。漢去的,家裡號泣送他;來做徭使的,家裡號泣遣他,都不願意。很苦於屬漢而想稱王,大概到了極點,逃歸諸侯的,大概不少了。陛下不如早定,不要用來資助奸人。

親疏危亂

陛下有所不為矣,臣將不敢不畢陳事制。假令天下如曩也,淮陰侯尚王楚,黥布王淮南,彭越王梁,韓信王韓,張敖王趙,貫高為相,盧綰王燕,陳豨在代,令六七諸公皆無恙,案其國而居。當是時,陛下即天子之位,試能自安乎哉?臣有以知陛下之不能也。天下殽亂,高皇帝與諸侯並肩而起,非有側室之勢,以豫席之也,諸侯率幸者乃得為中涓,其次僅得為舍人。高皇帝南面稱帝,諸公皆為臣,材之不逮,至遠也。高皇帝五年即天子之位,割膏腴之地,以王有功之臣,多者百餘城,少者乃三四十縣,德至渥也。然其後十年之間,反者九起,幾無天下者五六。陛下之與諸公也,非親角材而臣之也,又非身封王之也,自高皇帝不能以是一歲為安,陛下獨安能以是自安也?

陛下有所不做了,臣將不敢不把事制全部陳述。假使天下像從前,淮陰侯還在楚稱王,黥布在淮南稱王,彭越在梁稱王,韓信在韓稱王,張敖在趙稱王,貫高做相,盧綰在燕稱王,陳豨在代,讓六七位諸公都無恙,據著他們的國而居。正當這時,陛下即天子之位,試問能自己安定嗎?臣有理由知道陛下不能。天下淆亂,高皇帝與諸侯並肩起來,並沒有側室的勢,來預先憑藉,諸侯大抵幸運的才能做中涓,其次僅僅能做舍人。高皇帝面南稱帝,諸公都做臣,材能趕不上,極遠。高皇帝五年即天子之位,割肥沃的土地,來封有功的臣為王,多的一百多城,少的竟三四十縣,德極其優渥。然而其後十年之間,反叛的九次起來,幾乎沒有天下的有五六次。陛下與諸公,並不是親自較量材能而以他們為臣,又不是親自封他們為王,從高皇帝就不能用這個安定一年,陛下獨獨怎麼能用這個自己安定?

然尚有可諉者,曰疏。臣請試言其親者。假令悼惠王王齊,元王王楚,中山王王趙,幽王王淮陽,共王王梁,靈王王燕,厲王王淮南,六七貴人皆無恙,各案其國而居。當是時,陛下即天子之位,能為治乎?臣又竊知陛下之不能也。諸侯王雖名為人臣,實皆有布衣昆弟之心,慮無不宰制而天子自為者。擅爵人,赦死罪,甚者或戴黃屋。漢法非立,漢令非行也。雖離道如淮南王者,令之安肯聽?召之焉可致?幸而至,法安可得尚?動一親戚,天下環視而起,天下安可得制也?陛下之臣,雖有悍如馮敬者,乃啟其口,匕首已陷於胸矣。陛下雖賢,誰與領此?故疏必危,親必亂。(陛下之因今以為治安,柰何知其必且危亂也!然且吟(齒休)而堅控守之,為何如制以(糹靡)相懸。)

然而還有可以推諉的,說是疏遠。臣請試說那親近的。假使悼惠王在齊稱王,元王在楚稱王,中山王在趙稱王,幽王在淮陽稱王,共王在梁稱王,靈王在燕稱王,厲王在淮南稱王,六七位貴人都無恙,各自據著他們的國而居。正當這時,陛下即天子之位,能治理嗎?臣又私下知道陛下不能。諸侯王雖然名為人臣,其實都有布衣兄弟的心,想來沒有不想宰制而自己做天子的。擅自給人爵,赦免死罪,甚至有的戴黃屋。漢法沒有立,漢令沒有行。即使像淮南王那樣離開道的,命令他怎麼肯聽?召他哪裡能到?僥倖到了,法哪裡還能施加?動一位親戚,天下環視而起,天下哪裡還能制約?陛下的臣,即使有強悍像馮敬的,才開口,匕首已經陷入胸中了。陛下雖然賢,與誰一起來領這個?所以疏遠一定危,親近一定亂。(底本此段末附「陛下之因今以為治安……」一段夾註,文有殘缺,是後人案語串入正文。)

憂民

王者之法,民三年耕而餘一年之食,九年而餘三年之食,三十歲而民有十年之蓄。故禹水九年,湯旱七年,甚也,野無青草,而民無飢色,道無乞人,歲復之後,猶禁陳耕。古之為天下,誠有具也。王者之法,國無九年之蓄,謂之不足:無六年之蓄,謂之急:無三年之蓄,曰國非其國也。

王者的法,民耕三年而剩餘一年的糧食,九年而剩餘三年的糧食,三十年而民有十年的蓄積。所以禹水災九年,湯旱災七年,嚴重了,野沒有青草,而民沒有飢色,路上沒有乞人,年成恢復之後,還禁止翻耕陳田。古時治理天下,實在有具體辦法。王者的法,國沒有九年的蓄積,叫做不足;沒有六年的蓄積,叫做急;沒有三年的蓄積,叫做國不像它的國。

今漢興三十年矣,而天下愈屈,食至寡也,陛下不省邪?未獲年,富人不貸,貧民且飢,天時不收,請賣爵鬻子,既或聞耳。曩頃不雨,令人寒心,壹雨爾,慮若更生。天下無蓄,若此甚極也。其在王法謂之何?必須困至乃慮,窮至乃圖,不亦晚乎!

現在漢興起三十年了,而天下越加竭盡,糧食極少,陛下不省察嗎?還沒有收穫的年份,富人不借貸,貧民將要飢,天時不收成,請求賣爵賣子,已經或許傳到耳朵裡。前不久不下雨,令人寒心,一下雨罷了,想來像重新活過來。天下沒有蓄積,像這樣到了極點。在王法裡叫做什麼?必須困到了才思慮,窮到了才謀劃,不也晚了嗎!

然則所謂國無人者,何謂也?有天下而欲其安者,豈不在於陛下者哉。上弗自憂,將以誰偷?五歲小康,十歲一兇,三十歲而一大康,蓋曰大數也。即不幸有方二三千里之旱,天下何以相救,卒然邊境有數十萬之眾,聚天下將何以饋之矣?兵旱相承,民填溝壑,剽盜攻擊者,興繼而起,中國失救,外敵必駭,一日而及,此之必然。且用事之人,未必此省,為人上弗自憂,魄然事困,乃驚而督下,曰:"此天也,可柰何?"事既無如之何及。方今始秋時,可善為。陛下少閒,可使臣從丞相御史計之。

那麼所謂國沒有人,是什麼意思?有天下而想要它安定的,難道不在於陛下嗎。上面不自己憂慮,將與誰苟且?五年小康,十年一兇,三十年而一大康,大概說是大數。一旦不幸有方圓兩三千里的旱,天下用什麼互相救助,突然邊境有幾十萬部眾,聚集天下將用什麼饋餉他們?兵旱相承,民填溝壑,剽盜攻擊的,相繼興起,中國失去救助,外敵一定驚駭,一天就到,這是必然的。況且用事的人,未必省察這個,做人上的不自己憂慮,突然事勢困窘,才驚慌而督責下面,說:「這是天,怎麼辦?」事情已經無可奈何才到。當今才入秋時,可以好好做。陛下稍有閒暇,可以讓臣跟從丞相御史謀劃。

解縣

天下之勢,方倒縣,竊願陛下省之也。凡天子者,天下之首也,何也?上也。蠻夷者,天下之足也,何也?下也。蠻夷徵令,是主上之操也,天子共貢,是臣下之禮也。足反居上,首顧居下,是倒縣之勢也。天下倒縣,莫之能解,猶為國有人乎?

天下的形勢,正在倒懸,私下願陛下省察。凡是天子,是天下的首,為什麼?在上。蠻夷,是天下的足,為什麼?在下。蠻夷接受徵令,是主上的操持;天子進貢,是臣下的禮。足反而居上,首反而居下,是倒懸的形勢。天下倒懸,沒有人能解開,還算國有人嗎?

非特倒縣而已也,又類躄且病痱。夫躄者一面病,痱者一方痛。今西郡北郡,雖有長爵,不輕得復,五尺已上,不輕得息,苦甚矣。中地左戍,延行數千裡,糧食饋饟,至難也。斥候者望烽燧而不敢臥,將吏戍者,或介冑而睡,而匈奴欺侮侵掠,未知息時,於焉望信威廣德,難。臣故曰:"一方病矣,醫能治之。"而上弗肯使也。天下倒縣甚苦矣,竊為陛下惜之。

不只是倒懸罷了,又像跛並且患痱。跛是一面病,痱是一方痛。現在西郡北郡,即使有長爵,不能輕易復除,五尺以上,不能輕易休息,苦得很了。中地往左戍守,延行幾千里,糧食饋餉,極難。斥候望著烽燧而不敢臥,將吏戍守的,有的穿著甲冑睡覺,而匈奴欺侮侵掠,不知道停息的時候,在這裡指望伸張威廣布德,難。臣所以說:「一方病了,醫能治它。」而上面不肯役使。天下倒懸苦得很了,私下為陛下惋惜。

進諫者類以為是,困不可解也,無具甚矣。陛下肯幸聽臣之計,請陛下舉中國之禍,而從之匈奴。中國乘其歲而富強,匈奴伏其辜而殘亡,系單于之頸而制其命,伏中行說而笞其背,舉匈奴之眾,唯上之令。陛下威憚大信,德義廣遠,據天下而必固,稱高號誠所宜,俛視中國,遠望四夷,莫不如志矣。然後退齋三日,以報高廟,令天下無愚智男女皆曰:"皇帝果大聖也。"胡忍以陛下之明,承天下之資,而久為戎人欺傲,若此可謂國無人矣。

進諫的人大都以為是這樣,困不可解,沒有辦法到極點了。陛下肯幸而聽臣的計,請陛下舉起中國的禍,而把它轉到匈奴。中國趁著年歲而富強,匈奴伏罪而殘亡,繫住單于的脖子而控制他的命,按住中行說而笞他的背,舉起匈奴的部眾,只聽從上面的令。陛下威勢憚服大信,德義廣遠,據有天下而一定牢固,稱高號實在應當,俯視中國,遠望四夷,沒有不如志的了。然後退而齋戒三天,來報告高廟,讓天下無論愚智男女都說:「皇帝果然是大聖。」怎麼忍心憑著陛下的明,承受天下的資,而長久被戎人欺傲,像這樣可以叫做國沒有人了。

威不信

古之正義,東西南北,苟舟車之所達,人跡之所至,莫不率服,而後雲天子。德厚焉,澤湛焉,而後稱帝。又加美焉,而後稱皇。今稱號甚美,而實不出長城,彼非特不服也,又大不敬。邊長不寧,中長不靜,譬如伏虎,見便必動,將何時已!昔高帝起布衣而服九州,今陛下杖九州而不行於匈奴,竊為陛下不足。且事勢有甚逆者焉,天子者,天下之首也,何也?上也。蠻夷者,天下之足也,何也?下也。蠻夷徵令,是主上之操也:天子共貢,是臣下之禮也。足反居上,首顧居下,是倒植之勢也。天下之勢倒植矣,莫之能理,猶為國有人乎?德可遠施,威可遠加,舟車所至,可使如志,而特捫然數百里而威令不信,可為流涕者此也。

古時的正義,東西南北,凡是舟車所到達、人跡所到的,沒有不率服,然後才稱天子。德厚了,澤深了,然後稱帝。又加上美,然後稱皇。現在稱號很美,而實際不出長城,他們不只是不服從,又大不敬。邊地長久不寧,內地長久不靜,好比伏著的虎,看見便利一定動,將什麼時候停止!從前高帝從布衣興起而征服九州,現在陛下仗著九州而不能行於匈奴,私下為陛下感到不足。況且事勢有很悖逆的,天子是天下的首,為什麼?在上。蠻夷是天下的足,為什麼?在下。蠻夷接受徵令,是主上的操持;天子進貢,是臣下的禮。足反而居上,首反而居下,是倒植的形勢。天下的形勢倒植了,沒有人能理,還算國有人嗎?德可以遠施,威可以遠加,舟車所到,可以使它如志,卻只是悶然幾百里而威令不被信從,可為之流涕的就是這個。

卷第四

匈奴

竊料匈奴控弦大率六萬騎,五口而出介卒一人,五六三十,此即戶口三十萬耳,未及漢千石大縣也。而敢歲言侵盜,屢欲亢禮,妨害帝義,甚非道也。陛下何不使能者一試理此,將為陛下以耀蟬之術振之。為此立一官,置一吏,以主匈奴,誠能此者,雖以千石居之可也。陛下肯聽其事計,令中國日治,匈奴日危,大國大富,匈奴適亡。吒犬馬行,理勢然也。將必以匈奴之眾,為漢臣民,制之令千家而為一國,列處之塞外,自隴西延至遼東,各有分地以衛邊,使備月氏灌窳之變,皆屬之直郡,然後罷戎休邊,民天下之兵。帝之威德,內行外信,四方悅服,則愚臣之志快矣。不然,帝威不遂,心與嘿嘿。竊聞匈奴當今遂羸,此其示武昧利之時也。而隆義渠東胡諸國,又頗來降。以臣之愚,匈奴且動,疑將一材而出奇,厚贄以責,漢不大興不已,旁午走急,數十萬之眾,積於北方,天下安得食而饋之?臨事而重困,則難為工矣,陛下何不蚤圖。

私下估料匈奴控弦大抵六萬騎,五口而出甲卒一人,五六三十,這就是戶口三十萬罷了,趕不上漢的千石大縣。卻敢年年說侵盜,屢次想抗禮,妨害帝義,很不是道。陛下為什麼不讓能者試著治理一次,將為陛下用耀蟬的方法振興。為此設立一官,安置一吏,來主管匈奴,真正能這樣的,即使用千石安置也可以。陛下肯聽這事計,讓中國天天治理,匈奴天天危,大國大富,匈奴正好滅亡。叱吒犬馬行走,是理勢這樣。必將把匈奴的部眾,作為漢的臣民,制約他們讓千家成為一國,分別處在塞外,從隴西延到遼東,各有分地來衛邊,使防備月氏、灌窳的變故,都屬於直郡,然後罷戎休邊,使天下之兵休息。帝的威德,內行外信,四方悅服,愚臣的志向就痛快了。不然,帝威不能遂,心與嘿然。私下聽說匈奴當今終於羸弱,這是他顯示武昧於利的時候。而隆義渠、東胡諸國,又頗有來降的。按臣的愚見,匈奴將要動,疑將有一個材能的人出奇計,厚贄來責求,漢不大興就不能止,交錯奔走緊急,幾十萬部眾,積在北方,天下哪裡得食來饋餉?臨事而加重困窘,就難以做工巧了,陛下為什麼不早謀劃。

建國者曰:"匈奴不敬,辭言不順,負其眾庶,時為寇盜,撓邊境,擾中國,數行不義,為我狡猾,為此柰何?"對曰:"臣聞強國戰智,王者戰義,帝者戰德。故湯祝網而漢陰降,舜舞幹羽而南蠻服。今漢帝中國也,宜以厚德懷服四夷,舉明義博示遠方,則舟車之所至,人力之所及,莫不為畜,又孰敢紛然不承帝意?"

建國的人說:「匈奴不敬,辭言不順,仗著部眾,時時做寇盜,撓亂邊境,擾動中國,屢次行不義,對我們狡猾,對此怎麼辦?」回答說:「臣聽說強國用智來戰,王者用義來戰,帝者用德來戰。所以湯祝網而漢陰歸降,舜舞幹羽而南蠻服從。現在漢帝是中國,應當用厚德懷服四夷,舉起明義廣博顯示遠方,那麼舟車所到,人力所及,沒有不當做畜養的,又誰敢紛然不承受帝意?」

臣為陛下建三表,設五餌,以此與單于爭其民,則下匈奴猶振槁也。夫無道之人,何宜敢捍此其久,陛下肯幸用臣之計,臣且以事勢諭天子之言,使匈奴大眾之信陛下也,為通言耳,必行而弗易。夢中許人,覺且不背其信,陛下已諾,若日出之灼灼。故聞君一言,雖有微遠,其志不疑,仇讎之人,其心不殆,若此則信諭矣,所圖莫不行矣。一表。臣又且以事勢諭陛下之愛,令匈奴之自視也,苟胡面而戎狀者,其自以為見愛於天子也,猶弱子之慈母也,若此則愛諭矣。一表。臣又且諭陛下之好,令胡人之自視也,苟其技之所長與其所工,一可以當天子之意,若此則好諭矣。一表。愛人之狀,好人之技,人道,信為大操,帝義也。愛好有實,已諾可期,十死一生,彼必將至,此謂三表。

臣為陛下建立三表,設置五餌,用這個與單于爭奪他的民,那麼使匈奴下來好比振落枯葉。無道的人,怎麼敢這樣長久抗拒,陛下肯幸而用臣的計,臣將用事勢曉諭天子的話,使匈奴大眾相信陛下,是溝通言語罷了,一定實行而不改易。夢中答應人,醒來尚且不背信,陛下已經承諾,像日出那樣灼灼。所以聽到君一句話,即使微遠,志向不懷疑,仇敵的人,心裡不危殆,像這樣就信曉諭了,所圖謀沒有不實行的了。這是一表。臣又將用事勢曉諭陛下的愛,讓匈奴自己看自己,凡是胡人臉戎人狀貌的,自己以為被天子所愛,像弱子對於慈母,像這樣就愛曉諭了。這是一表。臣又將曉諭陛下的喜好,讓胡人自己看自己,凡是技藝所擅長與所工巧的,一概可以合天子的意,像這樣就好曉諭了。這是一表。愛人的狀貌,喜好人的技藝,是人道,信是大操持,是帝義。愛好有實際,已經承諾可以期待,十死一生,他們必將到來,這叫做三表。

凡賞於國者,此不可以均。賞均則國窾,而賞薄不足以動人。故善賞者踔之,駁轢之,從而時厚之,令視之足見也,誦之足語也,乃可傾一國之心。陛下幸聽臣之計,則臣有餘財。匈奴之來者,家長已上,固必衣繡,家少者必衣文錦,將為銀車五乘,大雕畫之,駕四馬,載綠蓋,從數騎,御驂乘。且雖單于之出入也,不輕都此矣。令匈奴降者,時時得此而賜之耳。一國聞之者見之者,希心而相告,人人冀幸,以為吾至亦可以得此,將以壞其目。一餌。匈奴之使至者,若大降者也,大眾之所聚也,上必有所召賜食焉。飯物故四五盛,美胾膹炙,肉具醯醢。方數尺於前,令一人坐此,胡人欲觀者,固百數在旁,得賜者之喜也,且笑且飯,味皆所嗜而所未嘗得也。令來者時時得此而饗之耳,一國聞之者見之者,垂涎而相告,人悇憛其所自,以吾至亦將得此,將以此壞其口。一餌。降者之傑也,若使者至也,上必使人有所召客焉。令得召其知識,胡人之慾觀者勿禁。令婦人傅白墨黑,繡衣而侍其堂者二三十人,或薄或揜,為其胡戲,以相飯。上使樂府幸假之但樂,吹簫鼓鼗,倒挈面者更進,舞者蹈者時作。少閒擊鼓,舞其偶人昔時乃為戎樂攜手胥強上客之,後婦人先後扶侍之者固十餘人,使降者時或得此而樂之耳。一國聞之者見之者,希盱相告,人人忣忣,唯恐其後來至也,將以此壞其耳。一餌。凡降者,陛下之所召幸,若所以約致也,陛下必時有所富,必令此有高堂邃宇,善廚處,大囷京,廄有編馬,庫有陣車,奴婢諸嬰兒畜生具,令此時大具,召胡客,饗胡使,上幸令官助之,具假之樂。令此其居處樂虞囷京之畜,皆過其故。王慮出其單于,或時時賜此而為家耳。匈奴一國傾心而冀,人人忣忣,唯恐其後來至也,將以此壞其腹。一餌。於來降者,上必時時而有所召幸拊循,而後得入官。

凡是在國賞賜,這個不可以平均。賞賜平均國就空,而賞薄不足以打動人。所以善於賞的騰踔而給,駁雜碾過,從而時時加厚,讓看見的足以見,誦說的足以說,才可以傾動一國的心。陛下幸而聽臣的計,臣就有餘財。匈奴來的,家長以上,一定穿繡,家裡年少的一定穿文錦,將準備銀車五乘,大大雕畫,駕四馬,載綠蓋,跟從幾騎,有驂乘。即使單于出入,也不能輕易都這樣。讓匈奴來降的,時時得到這個而賜給他罷了。一國聽說的看見的,希心而相告,人人希望僥倖,以為我到也可以得到這個,將用這個壞他們的眼。這是一餌。匈奴的使者到來的,像大降的人,大眾所聚集的,上面一定有所召賜飲食。飯物故意四五盤,美切肉羹炙,肉具醯醢。方几尺擺在前面,讓一個人坐在這裡,胡人想看的,固然百數在旁,得賜的人喜悅,邊笑邊吃,味道都是所嗜好而所不曾得到的。讓來的人時時得到這個而饗用罷了,一國聽說的看見的,垂涎而相告,人人企羨其所從出,以為我到也將得到這個,將用這個壞他們的口。這是一餌。來降的豪傑,像使者到來,上面一定派人有所召客。讓他得以召他的相識,胡人想看的不要禁止。讓婦人傅白畫黑,穿繡衣侍在堂上的二三十人,或薄或掩,做那些胡戲,來相伴吃飯。上面讓樂府幸而借給但樂,吹簫鼓鼗,倒挈面的更番進前,舞者蹈者時時作。稍微隔一會擊鼓,舞那些偶人,往時才做戎樂,攜手相強勸上客,後面婦人先後扶侍的固然十多人,使來降的時時或得到這個而樂罷了。一國聽說的看見的,希盱相告,人人急切,只怕自己來得晚,將用這個壞他們的耳。這是一餌。凡是來降的,陛下所召幸,像用來要約招致的,陛下一定時時有所富厚,一定讓這裡有高堂深宇,好廚處,大糧倉,廄有編馬,庫有陣車,奴婢諸嬰兒畜生齊備,讓這時大大具備,召胡客,饗胡使,上面幸而令官幫助,具備並借給樂。讓這裡居處的樂虞倉廩的蓄,都超過他的故國。王想來超出他的單于,或時時賜這個而成為家罷了。匈奴一國傾心而企望,人人急切,只怕自己來得晚,將用這個壞他們的腹。這是一餌。對於來降的,上面一定時時有所召幸撫循,然後得以入官。

夫胡大人難親也,若上於胡嬰兒及貴人子好可愛者,上必召幸大數十人,為此繡衣好閒,且出則從,居則更侍。上即饗胡人也,大觳抵也,客胡使也,力士武士固近侍傍,胡嬰兒得近侍側,胡貴人更進得佐酒前,上乃幸自御此薄,使付酒錢,時人偶之。為閒則出繡衣具帶服賓餘,時以賜之。上即幸拊胡嬰兒,搗遒之,戲弄之,乃授炙,幸自啖之,出好衣閒,且自為贛之。上起胡嬰兒,或前或後。胡貴人既得奉酒,出則服衣佩綬,貴人而立於前,令數人得此而居耳。一國聞者見者,希盱而欲,人人忣忣,惟恐其後來至也。將以此壞其心。一餌。故牽其耳,牽其目,牽其口,牽其腹,四者已牽,又引其心,安得不來下胡抑抎也。此謂五餌。

胡的大人難以親近,如果上面對於胡的嬰兒及貴人子好看可愛的,上面一定召幸大約幾十人,為此做繡衣好閒,將外出就跟從,居處就更番侍候。上面一旦饗胡人,大角抵,做胡使的客,力士武士固然近侍在旁,胡嬰兒得以近侍在側,胡貴人更番進前得以在酒前佐助,上面才幸而親自御用這些薄物,讓付酒錢,時時與人做伴。空閒就拿出繡衣具備帶服賓客剩餘的,時時用來賜給。上面一旦幸而撫胡嬰兒,搗遒戲弄,才授炙,幸而自己啖給他,拿出好衣閒,並且自己給他。上面起來胡嬰兒,或前或後。胡貴人已經得以奉酒,出去就穿衣服佩綬,貴人而立在前面,讓幾個人得到這個而居罷了。一國聽說的看見的,希盱而想要,人人急切,只怕自己來得晚。將用這個壞他們的心。這是一餌。所以牽他的耳,牽他的目,牽他的口,牽他的腹,四者已經牽住,又牽引他的心,胡人怎麼能不下來傾覆。這叫做五餌。

若夫大變之應,大約以權決塞因宜而行,不可豫形,尊翁主,重相室,多其長吏,眾門大夫皆謀士也,必足之財,且用吾人,且用其尊,觀其限,窺其謀,中外符節,適(糹冓)拘也。夫或人且安得久悍若此?故三表已諭,五餌既明,則匈奴之中乖而相疑矣。使單于寢不聊寐,食不甘口,揮劍挾弓,而蹲穹廬之隅,左視右視,以為盡仇也。彼其群臣,雖欲毋走,若虎在後,眾欲無來,恐或軒之,此謂勢然。其貴人之見單于,猶迕虎狼也,其南面而歸漢也,猶弱子之慕慈母也。其眾之見將吏,猶噩迕仇讎也,南鄉而欲走漢,猶水流下也。將使單于無臣之使,無民之守,夫惡得不繫頸頓顙請歸陛下之義哉?此謂戰德。

至於大變的應對,大約用權決開堵塞因宜而行,不可以預先成形,尊崇翁主,看重相室,增多長吏,眾門大夫都是謀士,一定充足財,既用我們的人,又用他的尊,觀察他的限度,窺探他的謀劃,中外符節,恰好糾合拘繫(底本文字殘缺)。那些人將怎麼能長久強悍像這樣?所以三表已經曉諭,五餌已經明白,匈奴之中就乖離而互相懷疑了。使單于睡不安寐,食不甘口,揮劍挾弓,蹲在穹廬角落,左看右看,以為都是仇。他的群臣,即使想不走,像虎在後面,眾人想不來,怕有人軒舉他,這叫做勢使這樣。他的貴人見單于,還像遇上虎狼,他面南而歸漢,還像弱子慕慈母。他的部眾見將吏,還像驚遇仇敵,向南想跑向漢,還像水向下流。將使單于沒有臣可以役使,沒有民可以守,怎麼能不繫頸叩頭請求歸向陛下的義呢?這叫做戰德。

彼匈奴見略,且引眾而遠去,連此有數。夫關市者固匈奴所犯滑而深求也,願上遣使厚與之和,以不得已,許之大市。使者反,因於要險之所多為鑿開,眾而延之,關吏卒使足以自守。大每一關,屠沽者。賣飯食者。美臛炙膹者,每物各一二百人,則胡人著於長城下矣。是王將強北之必攻其王矣。以匈奴之飢,飯羹啖膹炙,(口軍)多飲酒,此則亡竭可立待也。賜大而愈飢,多財而愈困,漢者所希心而慕也,則匈奴貴人以其千人至者,顯其二三,以其萬人至者,顯其十餘人。夫顯榮者,招民之機也。故遠期五歲,近期三年之內,匈奴亡矣。此謂德勝。

那匈奴被略取,將引眾而遠去,連續這樣有定數。關市本來是匈奴所冒犯狡猾而深求的,願上面派遣使者厚與他和,以不得已,允許大市。使者返回,因而在要險的地方多開鑿關口,眾人延納,關吏卒使足以自守。大抵每一關,屠沽的、賣飯食的、做美臛炙膹的,每物各一二百人,胡人就附著在長城下了。這樣王將強盛北方一定進攻他們的王了。以匈奴的飢,吃飯羹啖膹炙,大量飲酒(底本「口軍」缺字),這就滅亡枯竭可以立刻等到。賜大而越飢,財多而越困,漢是所希心仰慕的,那麼匈奴貴人帶著一千人來的,顯揚其中兩三個人,帶著一萬人來的,顯揚其中十多人。顯榮,是招民的機關。所以遠期五年,近期三年之內,匈奴滅亡了。這叫做德勝。

或曰:"建三表,明五餌,盛資翁主,禽敵國而後止,費至多也,惡得財用而足之?"對曰:"請無敢費御府銖金尺帛,然而臣有餘資。"問曰:"何以?"對曰:"國有二族,方亂天下,甚於匈奴之為邊患也。使上下踳逆,天下窾貧,盜賊罪人蓄積無已,此二族為祟也。上去二族,弗使亂國,天下治富矣。臣賜二族,使祟匈奴,過足言者。"

有人說:「建立三表,彰明五餌,盛資翁主,擒敵國然後停止,費極多,哪裡得財用而充足?」回答說:「請不敢耗費御府一銖金一尺帛,然而臣有剩餘的資。」問說:「憑什麼?」回答說:「國有二族,正在亂天下,甚於匈奴做邊患。使上下顛倒,天下空貧,盜賊罪人蓄積沒有停止,是這二族作祟。上面去掉二族,不讓亂國,天下就治富了。臣賜給二族,讓他們作祟於匈奴,超過足夠說的。」

或曰:"天子下臨,人民悹之。"曰:"苟或非天子民,尚豈天子也。詩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王者天子也,苟舟車之所至,人跡之所及,雖蠻夷戎狄,孰非天子之所哉?而慉渠頗率天子之民,以不聽天子,則慉渠大罪也。今天子自為懷其民,天子之理也,豈下臨人之民哉?

有人說:「天子下臨,人民憂懼。」說:「如果有的不是天子的民,還哪裡是天子。《詩經·小雅·北山》說:『整個天下,沒有不是王的土。沿著土地到海邊,沒有不是王的臣。』王者就是天子,凡是舟車所到,人跡所及,即使蠻夷戎狄,誰不是天子所擁有的?而慉渠頗率領天子的民,來不聽天子,就是慉渠的大罪。現在天子自己懷來他的民,是天子的理,難道是下臨別人的民嗎?」

勢卑

匈奴侵甚侮甚,遇天子至不敬也,為天下患至無已也。以漢而歲致金絮繒彩,是入貢職於蠻夷也,顧為戎人諸侯也,勢既卑辱,而禍且不息,長此何窮?陛下胡忍以帝皇之號,特居此?

匈奴侵擾得很侮辱得很,對待天子極不敬,做天下的患極沒有停止。以漢而年年致送金絮繒彩,是向蠻夷入貢職,反而做戎人的諸侯,形勢已經卑辱,而禍還不停息,長此哪裡是盡頭?陛下怎麼忍心以帝皇的名號,偏偏處在這裡?

臣竊料匈奴之眾,不過漢一千石大縣。以天下之大,而困於一縣之小,甚竊為執事羞之。陛下有意,胡不使臣一試理此?夫胡人於古小諸侯之所銍權而服也,奚宜敢悍若此?以臣為屬國之官,以主匈奴,因幸行臣之計,半歲之內,休屠飯失其口矣。少假之閒,休屠繫頸以草,膝行頓顙,請歸陛下之義,唯上財幸,而後復罷屬國之官。臣賜歸伏田廬,不復洿末廷,則忠臣之志快矣。今不獦猛獸而獦田彘,不搏反寇而搏蓄菟。所獦得毋小,所搏得毋不急乎?玩細虞,不圖大患,非所以為安。

臣私下估料匈奴的部眾,不超過漢一個千石大縣。以天下的大,而困於一個縣的小,很私下為執事羞恥。陛下有意,為什麼不讓臣試著治理一次?胡人在古時是小諸侯所銍壓而制服的,怎麼敢這樣強悍?讓臣做屬國的官,來主管匈奴,因而幸而行臣的計,半年之內,休屠吃飯就失去他的口了。稍微給些時間,休屠用草繫頸,膝行叩頭,請求歸向陛下的義,只在上面裁奪幸許,然後再罷屬國的官。臣賜歸伏在田廬,不再玷汙末廷,忠臣的志向就痛快了。現在不獵猛獸而獵田豬,不搏反寇而搏畜兔。所獵得到的豈不太小,所搏得到的豈不太不急迫嗎?玩細小的娛樂,不圖大患,不是用來求安的。

淮難

竊恐陛下接王淮南王子,曾不與如臣者孰計之也。淮南王之悖逆亡道,陛下為頓顙謝罪皇太后之前,淮南王曾不誚讓,敷留之罪無加身者。舍人橫制等室之門,追而赦之,吏曾不得捕。主人於天子國橫行,不辜而無譴,乃賜美人,多載黃金而歸。侯邑之在其國者,畢徙之佗所。陛下於淮南王,不可謂薄矣。然而淮南王,天子之法咫蹂促而弗用也,皇帝之令,咫批傾而不行,天下孰不知?天子選功臣有職者以為之相吏,王僅不踏蹴而逐耳,無不稱病而走者,天下孰弗知?日接持怨言,以誹謗陛下之為,皇太后之饋賜,逆拒而不受,天子使者奉詔而弗得見,僵臥以發詔書,天下孰不知?聚罪人奇狡少年,通棧奇之徒啟章之等,而謀為東帝,天下孰弗知?淮南王罪已明,陛下赦其死罪,解之金道,以為之神,其人自病死,陛下何負天下大指?孰能以王之死為不當?陛下無負也。

私下怕陛下接著封淮南王的兒子為王,竟不與像臣這樣的人熟計。淮南王悖逆無道,陛下為他叩頭向皇太后謝罪,淮南王竟不被誚讓,敷留的罪沒有加在身上。舍人橫行制約等室的門,追而赦免,官吏竟不能捕捉。主人在天子的國橫行,無辜而沒有譴責,竟賜美人,多載黃金而歸。侯邑在他國的,全部遷到別處。陛下對於淮南王,不可以叫做薄了。然而淮南王,天子的法咫尺踐踏而不用,皇帝的令,咫尺批傾而不行,天下誰不知道?天子選功臣有職的做他的相吏,王僅僅不踐踏驅逐罷了,沒有不稱病而走的,天下誰不知道?天天接持怨言,來誹謗陛下的作為,皇太后的饋賜,逆拒而不接受,天子使者奉詔而不能得見,僵臥來拆詔書,天下誰不知道?聚集罪人奇狡少年,交通棧奇之徒啟章一類人,而謀劃做東帝,天下誰不知道?淮南王罪已經明白,陛下赦免他的死罪,把他送到金道,以為神異,那人自己病死,陛下有什麼虧負天下大旨?誰能以為王的死不正當?陛下沒有虧負。

如是,咫淮南王,罪人之身也,淮南子,罪人之子也,奉尊罪人之子,適足以負謗於天下耳,無解細於前事。且世人不以肉為心則已,若以肉為心,人之心可知也。今淮南子,少壯聞父辱狀,是立咫泣洽衿,臥咫泣交項,腸至腰肘,如繆維耳,豈能須臾忘哉?是而不如是,非人也。陛下制天下之命,而淮南王至如此極,其子舍陛下而更安所歸其怨爾。特曰勢未便,事未發,含亂而不敢言,若誠其心,豈能忘陛下哉!白公勝所為父報仇者,報大父與諸伯父叔父也,令尹子西司馬子綦皆親群父也,無不盡傷。昔者白公之為亂也,非欲取國代王也,為發憤快志爾。故挾匕首以沖仇人之匈,固為要俱靡而已耳,固非冀生也。

像這樣,那麼淮南王,是罪人的身,淮南的兒子,是罪人的兒子,奉尊罪人的兒子,恰恰足以在天下揹負謗議罷了,不能解開以前的細事。況且世人不以肉為心便罷了,如果以肉為心,人的心可以知道。現在淮南的兒子,少壯聽說父親受辱的情狀,站著就淚溼衣衿,臥著就淚交頸項,腸到腰肘,像糾結的繩罷了,哪裡能片刻忘記?是這樣而不這樣,就不是人。陛下控制天下的命,而淮南王到了這樣極點,他的兒子捨棄陛下而更向哪裡歸他的怨呢。只是說勢還不便,事還沒有發,含著亂而不敢說,如果誠然他的心,哪裡能忘記陛下!白公勝所以為父親報仇的,是報復祖父與諸位伯父叔父,令尹子西司馬子綦都是親群父,沒有不都受傷。從前白公作亂,不是想取國代替王,是為了發憤快志罷了。所以挾著匕首衝向仇人的胸,固然是要約一起糜爛罷了,固然不是希望活。

今淮南土雖小,黥布嘗用之矣,漢存特幸耳。夫擅仇人足以危漢之資,於策安便?雖割而為四,四子一心也。豫讓為智伯報趙襄子,五起而不取者,無他,資力少也。子胥之報楚也,有吳之眾也:白公成亂也,有白公之眾也:闔閭富故,然使專諸刺吳王僚:燕太子丹富故,然使荊軻殺秦王政。今陛下將尊不億之人,與之眾積之財,此非有白公。子胥之報於廣都之中者,即疑有專諸。荊軻起兩柱之閒,其策安便哉?此所謂假賊兵。為虎翼者,願陛下少留意計之。

現在淮南土地雖然小,黥布曾經用過了,漢能存只是僥倖罷了。擅自把足以危害漢的資給仇人,在計策上哪裡便利?即使割成四份,四個兒子一條心。豫讓為智伯報復趙襄子,五次起來而不成功,沒有別的,資力少。子胥報復楚,有吳的部眾;白公成就亂,有白公的部眾;闔閭富的緣故,才能使專諸刺吳王僚;燕太子丹富的緣故,才能使荊軻殺秦王政。現在陛下將尊崇不測的人,給他部眾積聚財,這不是有白公、子胥在廣都之中報復的,就疑有專諸、荊軻從兩柱之間起來,那計策哪裡便利?這就是所謂借給賊兵器、為虎添翼,願陛下稍稍留意謀劃。

無蓄

禹有十年之蓄,故免九年之水:湯有十年之積,故勝七歲之旱。夫蓄積者,天下之大命也。苟粟多而財有餘,何向而不濟?以攻則取,以守則固,以戰則勝,懷柔附遠,何招而不至?

禹有十年的蓄積,所以免於九年的水;湯有十年的積蓄,所以勝過七年的旱。蓄積,是天下的大命。如果粟多而財有餘,向哪裡不成功?用來攻就取得,用來守就牢固,用來戰就勝利,懷柔附遠,招誰不到?

管子曰:"倉廩實,知禮節:衣食足,知榮辱。"民非足也,而可治之者,自古及今,未之嘗聞。古人曰:"一夫不耕,或為之飢:一婦不織,或為之寒。"生之有時,而用之無節,則物力必屈。古之為天下者至悉也,故其蓄積足恃。今背本而以末食者甚眾,是天下之大殘也:從生之害者甚盛,是天下之大賊也:汰流淫佚侈靡之俗日以長,是天下之大祟也。殘賊公行,莫之或止,大命泛敗,莫之振救。生之者甚少,而靡之者甚眾,天下之勢,何以不危?漢之為漢幾四十歲矣,公私之積,猶可哀痛也。故失時不雨,民且狼顧矣。歲惡不入,請賣爵鬻子,既或聞耳矣。安有為天下阽危若此,而上不驚者!

管子說:「倉廩充實,知道禮節;衣食充足,知道榮辱。」民不充足,而可以治理的,從古到今,不曾聽說。古人說:「一個男人不耕,就有人因而飢;一個婦人不織,就有人因而寒。」生產有時節,而使用沒有節制,物力一定竭盡。古時治理天下的人極其周悉,所以蓄積足以倚仗。現在背離本而以末吃飯的很多,是天下的大殘;跟著傷害民生的很盛,是天下的大賊;汰流淫佚侈靡的俗天天增長,是天下的大祟。殘賊公然流行,沒有人止住,大命覆敗,沒有人振救。生產的很少,而靡費的很多,天下的形勢,憑什麼不危?漢成為漢幾乎四十年了,公私的積蓄,還可哀痛。所以錯過時節不下雨,民將要狼顧了。年成惡沒有收入,請求賣爵賣子,已經或許傳到耳朵裡了。哪裡有治理天下傾危像這樣,而上面不驚慌的!

世之有饑荒,天下之常也,禹湯被之矣。即不幸有方二三千里之旱,國何以相恤?卒然邊境有急,數十百萬之眾,國何以饋之矣?兵旱相乘,天下大屈,勇力者聚徒而橫擊,罷夫羸老,易子孫而?其骨,政法未畢通也,遠方之疑者並舉而爭起矣。為人上者,乃試而圖之,豈將有及乎?可以為富安天下,而直以為此廩廩也,竊為陛下惜之。

世上有饑荒,是天下的常事,禹湯遭受過了。一旦不幸有方圓兩三千里的旱,國用什麼互相體恤?突然邊境有急,幾十百萬部眾,國用什麼饋餉他們?兵旱相乘,天下大竭盡,勇力的人聚集徒眾橫擊,疲夫羸老,交換子孫而賣他們的骨(底本此處缺字),政法還沒有完全通達,遠方疑惑的一齊起來爭奪了。做人上的,才試著謀劃,哪裡還將趕得上?本可以富安天下,卻徑直弄成這樣廩廩危懼,私下為陛下惋惜。

鑄錢

法使天下公得顧租鑄錢,敢雜以鉛鐵為他巧者,其罪黥,然鑄錢之情,非殽鈆鐵及石雜銅也,不可得贏,而殽之甚微,其利甚厚,名曰顧租公鑄法也,而實皆黥罪也。有法若此,上將何賴焉?

法令使天下公然得以按租鑄錢,敢摻雜鉛鐵做其他巧偽的,罪是黥,然而鑄錢的實情,不摻雜鉛鐵及石雜銅,就不能得贏利,而摻雜很少,利很厚,名義上是按租公鑄的法,而實際都是黥罪。有法像這樣,上面將依賴什麼?

夫事有召禍,而法有起奸。今令細民操造幣之勢,各隱屏其家而鑄作,因欲禁其厚利微奸,雖黥罪日報,其勢不止,為民設阱,孰積於是?曩禁鑄錢,死罪積下:今公鑄錢,黥罪積下,雖少異乎,末具也。民方陷溺,上且弗救乎?

事有召來禍的,法有興起奸的。現在讓細民操持造幣的勢,各自隱屏在家裡鑄作,因而想禁止那厚利微奸,即使黥罪天天上報,那勢不能止,為民設陷阱,誰比這積累得更深?從前禁止鑄錢,死罪積在下面;現在公然鑄錢,黥罪積在下面,即使稍有不同,也沒有具體辦法。民正在陷溺,上面將不救嗎?

且世民用錢,縣異而郡不同。或用輕錢,百加若干。或用重錢,平稱不受。法錢不立,吏急而一之乎?則大煩苛而民弗任,且力不能而勢不可施。縱而弗苛乎?則郡縣異而市肆不同,小大異用,錢文大亂。夫苟非其術,則何向而可哉?

況且世民用錢,縣不同而郡不同。有的用輕錢,一百加上若干。有的用重錢,平稱不接受。法錢不確立,官吏急著統一嗎?就大煩苛而民不能勝任,並且力不能而勢不可施行。放縱而不苛嗎?郡縣就不同而市肆不同,小大不同用,錢文大亂。如果不是那方法,那麼向哪裡才可以?

夫農事不為,而採銅日蕃,釋其耒耨,冶鎔爐炭,奸錢日繁,正錢日亡,善人怵而為奸邪,願民陷而之刑僇,黥罪繁積,吏民且日鬥矣。將甚不祥,柰何而忽?國知患此,吏議必曰:"禁之。"禁之不得其術,其傷必大,何以圉之?令禁鑄錢,錢必還重,四錢之粟,必還二錢耳。重則盜鑄錢如雲而起,則棄市之罪,又不足以禁矣。奸不勝而法禁數潰,銅使之然也。

農事不做,而採銅天天蕃多,放下耒耨,冶熔爐炭,奸錢天天繁多,正錢天天亡失,善人被引誘而做奸邪,願民陷進去而到刑戮,黥罪繁積,吏民將天天爭鬥了。將很不祥,為什麼忽視?國知道憂患這個,吏議一定說:「禁止。」禁止不得其術,傷害一定大,用什麼防禦?下令禁止鑄錢,錢一定又變重,四錢的粟,一定回到二錢罷了。重就盜鑄錢像雲一樣起來,棄市的罪,又不足以禁止了。奸不能勝而法禁屢次潰敗,是銅使它這樣。

卷第五

傅職

或稱春秋,而為之聳善而抑惡,以革勸其心。教之禮,使知上下之則:或為之稱詩而廣道顯德,以馴明其志:教之樂,以疏其穢而填其浮氣:教之語,使明於上世,而知先王之務明德於民也:教之故志,使知廢興者而戒懼焉:教之任術,使能紀萬官之職任,而知治化之儀:教之訓典,使知族類疏戚,而隱比馴焉。此所謂學太子以聖人之德者也。

有的稱說《春秋》,而為他褒善抑惡,來變革勸勉他的心。教他禮,使他知道上下的法則;有的為他稱說《詩》而廣大道顯揚德,來馴化光明他的志;教他樂,來疏通穢而鎮定浮氣;教他語,使明白上世,而知道先王務必把明德施於民;教他故志,使知道廢興而戒懼;教他任術,使能紀理萬官的職任,而知道治化的儀則;教他訓典,使知道族類親疏,而隱然親比馴服。這就是用聖人的德來學太子。

或明惠施以道之忠,明長復以道之信,明度量以道之義,明等級以道之禮,明恭儉以道之孝,明敬戒以道之事,明慈愛以道之仁,明僩雅以道之文,明除害以道之武,明精直以道之罰,明正德以道之賞,明齋肅以道之教,此所謂教太子也。

有的彰明惠施來引導忠,彰明長復來引導信,彰明度量來引導義,彰明等級來引導禮,彰明恭儉來引導孝,彰明敬戒來引導事,彰明慈愛來引導仁,彰明閒雅來引導文,彰明除害來引導武,彰明精直來引導罰,彰明正德來引導賞,彰明齋肅來引導教,這就是教太子。

左右前後,莫非賢人以輔相之,摠威儀以先後之,攝體貌以左右之,制義行以宣翼之,章恭敬以監行之,勤勞以勸之,孝順以內之,敦篤以固之,忠信以發之,德言以揚之,此所謂順者也,此傅人之道也,非賢者不能行。

左右前後,沒有不是賢人來輔相他,總持威儀來先後他,攝持體貌來左右他,制約義行來宣揚翼護,彰明恭敬來監視實行,用勤勞勸勉,用孝順納入,用敦篤鞏固,用忠信發明,用德言顯揚,這就是所謂順,這是傅人的道,不是賢者不能實行。

天子不諭於先聖人之德,不知君國畜民之道,不見禮義之正,不察應事之理,不博古之典傳,不僩於威儀之數,詩書禮樂無經,天子學業之不法,凡此其屬太師之任也,古者齊太公職之。

天子不曉諭先聖人的德,不知道君國畜民的道,看不見禮義的正,不省察應事的理,不博通古的典傳,不嫻習威儀的數,《詩》《書》《禮》《樂》沒有經常,天子學業不合法度,凡是這些屬於太師的職任,古時齊太公職掌。

天子不恩於親戚,不惠於庶民,無禮於大臣,不忠於刑獄,無經於百官,不哀於喪,不敬於祭,不誡於戎事,不信於諸侯,不誠於賞罰,不厚於德,不強於行,賜予侈於左右近臣,?授於疏遠卑賤,不能懲忿忘欲,大行大禮大義大道,不從太師之教,凡此其屬太傅之任也,古者魯周公職之。

天子不恩於親戚,不惠於庶民,無禮於大臣,不忠於刑獄,沒有經常於百官,不哀於喪,不敬於祭,不誡於戎事,不信於諸侯,不誠於賞罰,不厚於德,不強於行,賜予對左右近臣侈濫,授給疏遠卑賤不當(底本此處缺字),不能懲忿忘欲,大行大禮大義大道,不聽從太師的教,凡是這些屬於太傅的職任,古時魯周公職掌。

天子處位不端,受業不敬,教誨諷誦詩書禮樂之不經不法不古,言語不序,音聲不中律,將學趨讓進退即席不以禮,登降揖讓無容,視瞻俯仰周旋無節,妄咳唾數顧趨行,色不比順,隱琴肆瑟,凡此其屬太保之任也,古者燕召公職之。

天子處位不端正,受業不敬,教誨諷誦《詩》《書》《禮》《樂》不經常不合法度不合古,言語沒有次序,音聲不合律,將學趨讓進退即席不按禮,登降揖讓沒有容儀,視瞻俯仰周旋沒有節,妄咳唾屢次回顧快走,臉色不比順,隱琴肆瑟,凡是這些屬於太保的職任,古時燕召公職掌。

天子燕闢廢其學,左右之習詭其師。荅遠方諸侯,遇貴大人,不知大雅之辭:荅左右近臣,不知已諾之適,簡問小誦之不博不習,凡此其屬少師之任也,古者史佚職之。

天子燕闢廢棄他的學,左右的習氣詭變他的師。應答遠方諸侯,對待貴大人,不知道大雅的辭;應答左右近臣,不知道已諾的適當,簡問小誦不博不習,凡是這些屬於少師的職任,古時史佚職掌。

天子居處出入不以禮,衣服冠帶不以制,御器在側不以度,雜彩從美不以章,忿怒說喜不以義,賦與?讓不以節,小行小禮小義小道,不從少師之教:凡此其屬少傅之任也。

天子居處出入不按禮,衣服冠帶不按制度,御器在側不按法度,雜彩從美不按章,忿怒喜悅不按義,賦與奪讓不按節(底本此處缺字),小行小禮小義小道,不聽從少師的教:凡是這些屬於少傅的職任。

天子居處燕私安所易,樂而湛,夜漏屏人而數,飲酒而醉,食肉而飽,飽而強食,飢而惏,而暍,寒而懦,寢而莫宥,坐而莫侍,行而莫先莫後。帝自為開戶,自取玩好,自執器皿,亟顧還面,而器御之不舉不臧,折毀喪傷,凡此其屬少保之任也。

天子居處燕私安於簡易,樂而沉溺,夜漏屏退人而屢次,飲酒而醉,食肉而飽,飽而強食,飢而貪,熱而暍,寒而懦,寢而沒有人護佑,坐而沒有人侍候,行而沒有人在先在後。帝自己開門,自己取玩好,自己拿器皿,屢次回顧轉面,而器御不舉不藏,折毀喪傷,凡是這些屬於少保的職任。

干鏚戈羽之舞,管鑰琴瑟之會,號呼歌謠,聲音不中律,燕樂雅訟逆樂序,凡此其屬,詔工之任也。

干鏚戈羽的舞,管鑰琴瑟的會合,號呼歌謠,聲音不合律,燕樂雅頌違背樂序,凡是這些屬於詔工的職任。

不知日月之不時節,不知先王之諱與國之大忌,不知風雨雷電之眚,凡此其屬太史之任也。

不知道日月不按時節,不知道先王的諱與國的大忌,不知道風雨雷電的災眚,凡是這些屬於太史的職任。

保傅

殷為天子二十餘世,而周受之:周為天於三十餘世,而秦受之:秦為天子,二世而亡。人性非甚相遠也,何殷周之君有道之長,而秦無道之暴也,其故可知也。

殷做天子二十多世,而周接受;周做天子三十多世,而秦接受;秦做天子,二世而滅亡。人性並不是相差很遠,為什麼殷周的君有道長久,而秦無道暴亡,緣故可以知道。

古之王者,太子初生,固舉以禮,使士負之,有司齋肅端冕,見之南郊,見於天也。過闕則下,過廟則趨,孝子之道也。故自為赤子,而教固已行矣。昔者,周成王幼在襁褓之中,召公為太保,周公為太傅,太公為太師。保,保其身體:傅,傅之德義:師,道之教訓,三公之職也。於是為置三少,皆上大夫也。曰少保。少傅。少師,是與太子燕者也。故孩提有識,三公三少固明孝仁禮義以道習之,逐去邪人,不使見惡行。於是皆選天下之端士孝悌博聞有道術者,以衛翼之,使與太子居處出入。故太子初生而見正事,聞正言,行正道,左右前後皆正人也。習與正人居之不能無正也,猶生長於齊之不能不齊言也:習與不正人居之不能無不正也,猶生長於楚之不能不楚言也。故擇其所嗜,必先受業,乃得嘗之:擇其所樂,必先有習,乃得為之。孔子曰:"少成若天性,習貫如自然。"是殷周之所以長有道也。

古時的王者,太子初生,本來就按禮舉行,讓士揹著他,有司齋肅端冕,在南郊見他,是見於天。過闕就下車,過廟就小步快走,是孝子的道。所以從做赤子,教本來已經實行了。從前,周成王幼年在襁褓中,召公做太保,周公做太傅,太公做太師。保,是保養他的身體;傅,是傅給他德義;師,是用教訓引導,是三公的職。於是為他設置三少,都是上大夫。叫做少保、少傅、少師,是與太子燕處的。所以孩提有識,三公三少本來就彰明孝仁禮義來引導習練,逐去邪人,不讓看見惡行。於是都選天下端士孝悌博聞有道術的,來衛翼他,讓與太子居處出入。所以太子初生就看見正事,聽到正言,實行正道,左右前後都是正人。習慣與正人居處就不能不正,好比生長在齊不能不說齊語;習慣與不正的人居處就不能沒有不正,好比生長在楚不能不說楚語。所以選擇所嗜好的,一定先受業,才能嘗試;選擇所樂的,一定先有習,才能去做。孔子說:「少時養成像天性,習慣貫通像自然。」這是殷周所以長久有道的緣故。

及太子少長,知好色,則入於學,學者所學之官也。《學禮》曰:"帝入東學,上親而貴仁,則親疏有序,而恩相及矣。帝入南學,上齒而貴信,則長幼有差,而民不誣矣。帝入西學,上賢而貴德,則聖智在位,而功不遺矣。帝入北學,上貴而尊爵,則貴賤有等,而下不踰矣。帝入太學,承師問道,退習而考於太傅,太傅罰其不則,而匡其不及,則德智長而治道得矣。"此五學者,既成於上,則百姓黎民化輯於下矣。學成治就,是殷周所以長有道也。

等到太子稍長,知道好色,就進入學,學是所學的官署。《學禮》說:「帝進入東學,崇尚親而看重仁,親疏就有次序,恩就相及了。帝進入南學,崇尚年齒而看重信,長幼就有差等,民就不欺誣了。帝進入西學,崇尚賢而看重德,聖智就在位,功就不遺漏了。帝進入北學,崇尚貴而尊敬爵,貴賤就有等,下面就不僭越了。帝進入太學,承師問道,退而習練而考於太傅,太傅罰他不合法則的,匡正他不夠的,德智就增長而治道就得到了。」這五學,已經在上面成就,百姓黎民就在下面化輯了。學成治就,這是殷周所以長久有道的緣故。

及太子既冠成人,免於保傅之嚴,則有司直之史,有虧膳之宰。天子有過,史必書之。史之義,不得書過則死,而宰收其膳。宰之義,不得收膳則死。於是有進善之旌,有誹謗之木,有敢諫之鼓。瞽史誦詩,工誦箴諫,大夫進謀,士傳民語。習與智長,故切而不愧,化與心成,故中道若性,是殷周之所以長有道也。

等到太子已經加冠成人,免於保傅的嚴,就有司直的史,有減膳的宰。天子有過錯,史一定書寫。史的義,不能書寫過錯就死,而宰收他的膳。宰的義,不能收膳就死。於是有進善的旌,有誹謗的木,有敢諫的鼓。瞽史誦詩,樂工誦箴諫,大夫進謀,士傳民語。習與智一起長,所以切直而不愧,化與心一起成,所以中道像性,這是殷周所以長久有道的緣故。

三代之禮,天子春朝朝日,秋暮夕月,所以明有敬也。春秋入學,坐國老執醬而親饋之,所以明有孝也。行以鸞和,步中採薺,趨中肆夏,所以明有度也。其於禽獸也,見其生,不忍其死,聞其聲,不嘗其肉,故遠庖廚,所以長恩且明有仁也。食以禮,徹以樂,失度則史書之,工誦之,三公進而讀之,宰夫減其膳,是天子不得為非也。明堂之位曰:篤仁而好學,多聞而道順。天子疑則問,應而不窮者謂之道。道者,道天子以道者也。常立於前,是周公也。誠立而敢斷,輔善而相義者謂之輔。輔者,輔天子之意者也。常立於左,是太公也。潔廉而切直,匡過而諫邪者謂之拂。拂者,拂天子之過者也。常立於右,是召公也。博聞強記,捷給而善對者謂之承。承者,承天子之遺忘者也。常立於後,是史佚也。故成王中立聽朝,則四聖維之。是以慮無失計,而舉無過事,殷周之所以長久者,其輔翼太子有此具也。

三代的禮,天子春天早晨朝日,秋天傍晚夕月,是用來彰明有敬。春秋入學,坐著國老拿醬而親自饋食,是用來彰明有孝。行走用鸞和,步合採薺,趨合肆夏,是用來彰明有度。對於禽獸,看見它活,不忍它死,聽到它的聲音,不嘗它的肉,所以遠離庖廚,是用來增長恩並且彰明有仁。按禮吃飯,按樂撤膳,失度史就書寫,樂工誦讀,三公進而讀,宰夫減他的膳,這樣天子不能做非。明堂之位說:篤仁而好學,多聞而道順。天子疑惑就問,應對而不窮的叫做道。道,是用道引導天子的。常常立在前面,是周公。誠立而敢決斷,輔善而相義的叫做輔。輔,是輔天子之意的。常常立在左,是太公。潔廉而切直,匡過而諫邪的叫做拂。拂,是拂去天子過錯的。常常立在右,是召公。博聞強記,捷給而善對的叫做承。承,是承天子遺忘的。常常立在後面,是史佚。所以成王中立聽朝,四聖維繫。因此思慮沒有失計,舉動沒有過錯的事,殷周所以長久,是輔翼太子有這些具體辦法。

及秦而不然,其俗固非貴辭讓也,所上者告訐也:固非貴禮義也,所上者刑罰也。使趙高傅胡亥而教之獄,所習者非斬劓人,則夷人之三族也。故今日即位,明日射人。忠諫者謂之誹謗,深為之計者謂之妖言。其視殺人若艾草菅然,豈胡亥之性惡哉?其所以習道之者,非理故也。

到了秦卻不是這樣,那俗本來不看重辭讓,所崇尚的是告訐;本來不看重禮義,所崇尚的是刑罰。讓趙高傅胡亥而教他獄訟,所習的不是斬劓人,就是夷人的三族。所以今天即位,明天射人。忠諫的叫做誹謗,深為他謀劃的叫做妖言。他看待殺人像割草菅,難道是胡亥的性惡嗎?所以習練引導他的,不是理的緣故。

鄙諺曰:"不習為史,而視已事。"又曰:"前車覆而後車戒。"夫殷周之所以長久者,其已事可知也,然而不能從,是不法聖智也。秦之亟絕者,其軌跡可見也,然而不避,是後車又覆也。夫存亡之反,治亂之機,其要在是矣。天下之命,縣於太子。太子之善,在於蚤諭教與選左右。心未濫而先諭教,則化易成也。夫開於道術,知義之指,則教之功也。若其服習積貫,則左右而已矣。夫胡越之人,生而同聲,嗜慾不異,及其長而成俗也,累數譯而不能相通,行有雖死而不相為者,則教習然也。臣故曰:"選左右蚤諭教最急。"夫教得而左右正,則太子正矣,太子正而天下定矣。書曰:"一人有慶,兆民賴之。"此時務也。

俗諺說:「不習做史,而看已經發生的事。」又說:「前面的車翻了後面的車警戒。」殷周所以長久,已經發生的事可以知道,然而不能跟從,是不效法聖智。秦急遽絕滅,軌跡可以看見,然而不躲避,是後面的車又翻了。存亡的反覆,治亂的機樞,要領就在這裡了。天下的命,懸掛在太子。太子的善,在於早曉諭教導與選擇左右。心還沒有濫而先曉諭教導,化就容易成就。開啟於道術,知道義的意旨,是教的功效。至於服習積貫,只在左右罷了。胡越的人,生下來聲音相同,嗜慾沒有不同,等到長大而成俗,累經幾次翻譯而不能相通,行為有即使死也不互相做的,是教習這樣。臣所以說:「選擇左右早曉諭教導最急。」教得當而左右正,太子就正了,太子正而天下就定了。《尚書》說:「一人有慶,兆民依賴。」這是當前急務。

連語

紂,聖天子之後也,有天下而宜然,苟背道棄義,釋敬慎而行驕肆,則天下之人,其離之若崩,其背之也,不約而若期。夫為人主者,誠奈何而不慎哉!紂將與武王戰,紂陳其卒,左臆右臆,鼓之不進,皆還其刃,顧以鄉紂也。紂走還於寢廟之上,身鬥而死,左右弗肯助也。紂之官衛,輿紂之軀,棄之玉門之外。民之觀者,皆進蹴之,蹈其腹,蹶其腎,踐其肺,履其肝,周武王乃使人帷而守之,民之觀者,攐帷而入,提石之者,猶未肯止,可悲也!夫埶為民主,直與民為仇,殃忿若此!夫民尚踐盤其軀,而況有其民政教乎!臣竊聞之曰:"善不可謂小而無益,不善不可謂小而無傷。"夫牛之為胎也,細若鼷鼠。紂損天下,自象箸始。故小惡大惡,一類也。過敗雖小,皆己之罪也。周諺曰:"前車覆而後車戒。"今前車已覆矣,而後車不知戒,不可不察也。

紂,是聖天子的後代,有天下而應當這樣,如果背道棄義,放下敬慎而實行驕肆,天下的人,離開他像山崩,背棄他,不要約而像約定了日期。做人主的,實在怎麼能不謹慎!紂將與武王戰,紂陳列士卒,左臆右臆,擊鼓不前進,都掉轉刃,反而向著紂。紂跑回寢廟之上,自身格鬥而死,左右不肯幫助。紂的官衛,用車載紂的軀體,拋棄在玉門之外。觀看的民,都上前踩踏,蹈他的腹,蹶他的腎,踐他的肺,履他的肝,周武王才派人張帷守著,觀看的民,揭帷而入,投石的,還不肯停止,可悲啊!勢做民主,徑直與民為仇,殃忿像這樣!民尚且踐踏他的軀體,何況有他的民政教呢!臣私下聽說:「善不可以說小而沒有益處,不善不可以說小而沒有傷害。」牛做胎,細得像鼷鼠。紂損天下,從象箸開始。所以小惡大惡,是一類。過錯敗壞即使小,都是自己的罪。周諺說:「前面的車翻了後面的車警戒。」現在前面的車已經翻了,而後面的車不知道警戒,不可不省察。

梁嘗有疑獄,半以為當罪,半以為不當。梁王曰:"陶朱之叟,以布衣而富侔國,是必有奇智。"乃召朱公而問之曰:"梁有疑獄,吏半以為當罪,半以為不當,雖寡人亦疑焉,吾決是奈何?"朱公曰:"臣鄙人也,不知當獄。然臣家有二白璧,其色相如也,其徑相如也,其澤相如也,然其價也,一者千金,一者五百金。"王曰:"徑與色澤皆相如也,一者千金,一者五百金,何也?"朱公曰:"側而視之,其一者厚倍之,是以千金。"王曰:"善。"故獄疑則從去,賞疑則從予,梁國說。以臣誼竊觀之,牆薄咫亟壞,繒薄咫亟裂,器薄咫亟毀,酒薄咫亟酸。夫薄而可以曠日持久者,殆未有也。故有國畜民施政教者,臣竊以為厚之而可耳。

梁曾經有疑獄,一半以為當罪,一半以為不當。梁王說:「陶朱的老人,以布衣而富與國相等,一定有奇智。」於是召朱公而問說:「梁有疑獄,吏一半以為當罪,一半以為不當,即使寡人也疑惑,我決斷這個怎麼辦?」朱公說:「臣是鄙人,不知道應當怎樣判獄。然而臣家有兩塊白璧,顏色相同,直徑相同,光澤相同,然而價錢,一塊千金,一塊五百金。」王說:「直徑與色澤都相同,一塊千金,一塊五百金,為什麼?」朱公說:「側著看,其中一塊厚一倍,所以千金。」王說:「好。」所以獄有疑就從輕去掉,賞有疑就從厚給予,梁國喜悅。按臣誼私下觀察,牆薄就急壞,繒薄就急裂,器薄就急毀,酒薄就急酸。薄而可以曠日持久的,大概沒有過。所以有國畜民施行政教的,臣私下以為加厚就可以了。

抑臣又竊聞之曰:"有上主者,有中主者,有下主者。上主者,可引而上,不可引而下:下主者,可以引而下,不可引而上:中主者,可引而上,可引而下。"故上主者,堯舜是也。夏禹契后稷,與之為善則行:鯀讙兜,欲引而為惡則誅。故可與為善,而不可與為惡。下主者,桀紂是也。推侈惡來,進與為惡則行,比干龍逢,欲引而為善,則誅。故可與為惡,而不可與為善。所謂中主者,齊桓公是也。得管仲隰朋,則九合諸侯:豎貂子牙,則餓死胡宮,蟲流而不得葬。故材性乃上主也,賢人必合,而不肖人必離,國家必治無可憂者也。若材性下主也,邪人必合,賢正必遠,坐而須亡耳,又不可勝憂矣。故其可憂者,唯中主爾。又似練絲,染之藍則青,染之緇則黑。得善佐則存,不得善佐則亡。此其不可不憂者耳。詩云:"芃芃棫樸,薪之槱之,濟濟闢王,左右趨之。"此言左右日以善趨也,故臣竊以為練左右急也。

臣又私下聽說:「有上主,有中主,有下主。上主,可以向上引,不可以向下引;下主,可以向下引,不可以向上引;中主,可以向上引,可以向下引。」所以上主,堯舜就是。夏禹、契、后稷,與他做善就實行;鯀、讙兜,想引他做惡就誅。所以可以與他做善,而不可以與他做惡。下主,桀紂就是。推侈、惡來,進前與他做惡就實行,比干、龍逢,想引他做善,就誅。所以可以與他做惡,而不可以與他做善。所謂中主,齊桓公就是。得到管仲、隰朋,就九合諸侯;豎貂、易牙,就餓死在胡宮,蟲流而不能葬。所以材性是上主的,賢人一定會合,而不肖的人一定離開,國家一定治理沒有可憂的。如果材性是下主,邪人一定會合,賢正一定疏遠,坐著等待滅亡罷了,又不可勝憂了。所以可憂的,只有中主罷了。又像練絲,染藍就青,染緇就黑。得到善佐就存,得不到善佐就亡。這是不可不憂的罷了。《詩經·大雅·棫樸》說:「芃芃的棫樸,砍來堆積焚燒,濟濟的君王,左右趨赴。」這是說左右天天用善趨赴,所以臣私下以為選擇左右緊急。

輔佐

大相,上承大義而啟治道,總百官之要,以調天下之宜。正身行,廣教化,修禮樂,以美風俗,兼領而和一之,以合治安。故天下失宜,國家不治,則大相之任也。上執正職。

大相,向上承受大義而開啟治道,總持百官的要,來調劑天下的宜。端正身行,廣大教化,修整禮樂,來美化風俗,兼領而和合統一,來合於治安。所以天下失宜,國家不治,就是大相的職任。上執正職。

大拂,秉義立誠,以翼上志,直議正辭,以持上行,批天下之患,匡諸侯之過。令或鬱而不通,臣或盭而不義,大拂之任也。中執政職。

大拂,秉持義樹立誠,來翼護上面的志,直議正辭,來持守上面的行為,排除天下的患,匡正諸侯的過錯。令或鬱結而不通,臣或乖戾而不義,是大拂的職任。中執政職。

大輔,聞善則以獻,知善則以獻,明號令,正法則,頒度量,論賢良,次官職,以時巡循,使百吏敬率其業。故經義不衷,賢不肖失序,大輔之任也。下執事職。

大輔,聽到善就獻上,知道善就獻上,彰明號令,端正法則,頒佈度量,論列賢良,排列官職,按時巡循,使百吏敬慎率領他的業。所以經義不中正,賢不肖失去次序,是大輔的職任。下執事職。

道行,典知變化,以為規是非,明利害,掌僕及輿馬之度,羽旄旌旗之制,步驟徐疾之節,春夏秋冬用之倫色,居車之容,登降之禮。見規宜諭,見過則譋。故職不率義,則道行之任也。

道行,典掌知道變化,用來規正是非,彰明利害,掌管僕及輿馬的法度,羽旄旌旗的制度,步驟徐疾的節,春夏秋冬用的倫色,居車的容儀,登降的禮。看見規矩適宜就曉諭,看見過錯就直言。所以職事不遵循義,就是道行的職任。

調誶,典博聞以掌駟乘,領時從,比賢能。天子出則為車右,坐立則為位承。聖帝之德,畜民之道,禮義之正,應事之理,則職以箴。刑獄之衷,賞罰之誠,已諾之信,百官之經,喪祭之共,戎事之誡,身行之強,則職以諗。遇大臣之敬,遇小臣之惠,坐立之端,言默之序,音聲之適,揖讓之容,俯仰之節,立事之色,則職以證。出入不從禮,衣服不從制,御器不以度,迎送非其章,忿說忘其義,取予失其節,安易而樂湛,則職以諫。故善不徹,過不聞,侍從不諫,則調誶之任也。

調誶,典掌博聞來掌管駟乘,統領時從,比次賢能。天子出就做車右,坐立就做位承。聖帝的德,畜民的道,禮義的正,應事的理,職分就用箴。刑獄的中正,賞罰的誠,已諾的信,百官的經常,喪祭的恭,戎事的誡,身行的強,職分就用諗。對待大臣的敬,對待小臣的惠,坐立的端,言默的次序,音聲的適當,揖讓的容儀,俯仰的節,立事的臉色,職分就用證。出入不從禮,衣服不從制度,御器不按法度,迎送不合章,忿喜忘記義,取予失去節,安於簡易而樂於沉溺,職分就用諫。所以善不貫通,過錯不聞,侍從不諫,就是調誶的職任。

典方,典容儀以掌諸侯遠方之君,譔之班爵列位軌伍之約,朝覲宗遇會同享聘貢職之數,辨其民人之眾寡,政之治亂,率意道順,僻淫犯禁之差第。天子巡狩,則先循於其方,故或有功德而弗舉,或有淫僻犯禁而不知,典方之任也。

典方,典掌容儀來掌管諸侯遠方的君,撰次班爵列位軌伍的要約,朝覲宗遇會同享聘貢職的數,辨別民人的眾寡,政的治亂,率意道順,僻淫犯禁的差等。天子巡狩,就先巡循那一方,所以或有功德而不舉,或有淫僻犯禁而不知,是典方的職任。

奉常,典天以掌宗廟社稷之祀,天神。地只。人鬼,凡山川四望國之諸祭,吉凶妖祥占相之事序,禮樂喪紀,國之禮儀,畢居其宜,以識宗室,觀民風俗,審詩商命,禁邪言,息淫聲,於四時之交,有事於南郊,以報祈天明。故歷天時不得,事鬼神不序,經禮儀人倫不正,奉常之任也。

奉常,典掌天來掌管宗廟社稷的祭祀,天神、地祇、人鬼,凡是山川四望國的諸祭,吉凶妖祥佔相的事序,禮樂喪紀,國的禮儀,都處在適宜,來識認宗室,觀察民風俗,審察詩商命,禁止邪言,止息淫聲,在四時之交,有事於南郊,來報答祈求天明。所以歷天時不得當,事鬼神沒有次序,經常禮儀人倫不端正,是奉常的職任。

祧師,典春以掌國之眾庶四民之序,以禮義倫理教訓人民。方春三月,緩施生遂,動作百物,是時有事於皇祖皇考。

祧師,典掌春來掌管國的眾庶四民的次序,用禮義倫理教訓人民。正當春三月,緩緩施生遂成,動作百物,這時有事於皇祖皇考。

問孝闕。

「問孝」這一篇闕失。

卷第六

禮

昔周文王使太公望傅太子發。太子嗜鮑魚,而太公弗與,曰:"禮,鮑魚不登於俎,豈有非禮而可以養太子哉?"尋常之室,無奧剽之位,則父子不別:六尺之輿,無左右之義,則君臣不明。尋常之室,六尺之輿,處無禮即上下踳逆,父子悖亂,而況其大者乎!故道德仁義,非禮不成:教訓正俗,非禮不備:分爭辨訟,非禮不決: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非禮不定:宦學事師,非禮不親:班朝治軍,蒞官行法,非禮威嚴不行:禱祠祭祀,供給鬼神,非禮不誠不莊。是以君子恭敬撙節退讓以明禮。

從前周文王讓太公望傅太子發。太子嗜好鮑魚,太公不給,說:「禮,鮑魚不登上俎,哪裡有非禮而可以養太子的?」尋常的房屋,沒有奧剽的位,父子就不能分別;六尺的輿,沒有左右的義,君臣就不能分明。尋常的房屋,六尺的輿,相處沒有禮就上下顛倒,父子悖亂,何況更大的呢!所以道德仁義,沒有禮不能成就;教訓端正風俗,沒有禮不能齊備;分爭辨訟,沒有禮不能決斷;君臣上下父子兄弟,沒有禮不能確定;宦學事奉師,沒有禮不能親;排列朝班治理軍,蒞官施行法,沒有禮威嚴不能行;禱祠祭祀,供給鬼神,沒有禮不誠不莊。因此君子恭敬撙節退讓來彰明禮。

禮者,所以固國家,定社稷,使君無失其民者也。主主臣臣,禮之正也:威德在君,禮之分也:尊卑大小強弱有位,禮之數也。禮,天子愛天下,諸侯愛境內,大夫愛官屬,士庶各愛其家。失愛不仁,過愛不義,故禮者所以守尊卑之經,強弱之稱者也。禮,天子適諸侯之宮,諸侯不敢自阼階,阼階者,主之階也。天子適諸侯,諸侯不敢有宮,不敢為主人禮也。君仁臣忠,父慈子孝,兄愛弟敬,夫和妻柔,姑慈婦聽,禮之至也。君仁則不厲,臣忠則不貳,父慈則教,子孝則協,兄愛則友,弟敬則順。夫和則義,妻柔則正,姑慈則從,婦聽則婉,禮之質也。

禮,是用來鞏固國家,安定社稷,使君不失去他的民的。主像主臣像臣,是禮的正;威德在君,是禮的分;尊卑大小強弱有位,是禮的數。禮,天子愛天下,諸侯愛境內,大夫愛官屬,士庶各自愛他的家。失去愛是不仁,過分愛是不義,所以禮是用來守住尊卑的經常、強弱的權衡的。禮,天子到諸侯的宮,諸侯不敢自己走阼階,阼階,是主人的階。天子到諸侯那裡,諸侯不敢有宮,不敢做主人,是禮。君仁臣忠,父慈子孝,兄愛弟敬,夫和妻柔,姑慈婦聽,是禮的極致。君仁就不嚴厲,臣忠就沒有二心,父慈就教,子孝就協和,兄愛就友,弟敬就順。夫和就義,妻柔就正,姑慈就從,婦聽就婉,是禮的實質。

禮者,臣下所以承其上也。故詩云:"一發五豝,吁嗟乎騶虞。"騶者,天子之囿也:虞者,囿之司獸者也。天子佐輿十乘,以明貴也:貳牲而食,以優飽也。虞人翼五豝以待一發,所以復中也。人臣於其所尊敬,不敢以節待,敬之至也。甚尊其主,敬慎其所掌職,而志厚盡矣。作此詩者,以其事深見良臣順上之志也。良臣順上之志者可謂義矣,故其嘆之也,長曰吁嗟乎。雖古之善為人臣者,亦若此而已。

禮,是臣下用來承受上面的。所以《詩經·召南·騶虞》說:「一發射中五頭母豬,吁嗟乎騶虞。」騶,是天子的囿;虞,是囿中掌管獸的。天子佐輿十乘,用來彰明貴;副牲而食,用來優厚吃飽。虞人翼護五頭母豬來等待一發,是用來再中。人臣對於所尊敬的,不敢用節制對待,是敬的極致。很尊敬他的主,敬慎所掌的職,志向厚盡了。做這首詩的人,用事深見良臣順從上面的志向。良臣順從上面的志向可以叫做義了,所以感嘆它,長聲說吁嗟乎。即使古時善於做臣的,也像這樣罷了。

禮者,所以節義而沒不還。故饗飲之禮,先爵於卑賤,而後貴者始羞。殽膳下浹,而樂人始奏。觴不下遍,君不嘗羞。殽不下浹,上不舉樂。故禮者,所以恤下也。由余曰:"乾肉不腐,則左右親。苞苴時有,筐篚時至,則群臣附。官無蔚藏,醃陳時發,則戴其上。"詩曰:"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匪報也,永以為好也。"上少投之,則下以軀償矣,弗敢謂報,願長以為好。古之蓄其下者,其施報如此。

禮,是用來節制義而淹沒不還的。所以饗飲的禮,先把爵給卑賤,然後貴者才開始進羞。餚膳下遍,樂人才開始演奏。觴不下遍,君不嘗羞。餚不下遍,上面不舉樂。所以禮,是用來體恤下面的。由余說:「乾肉不腐壞,左右就親。苞苴時時有,筐篚時時到,群臣就親附。官沒有蔚藏,醃陳按時發放,就愛戴上面。」《詩經·衛風·木瓜》說:「投給我木瓜,用瓊琚回報,不是回報,是永遠結好。」上面稍微投給,下面就用軀體償還了,不敢叫做回報,願長久結好。古時畜養下屬的,施報像這樣。

國無九年之蓄,謂之不足:無六年之蓄,謂之急:無三年之蓄,國非其國也。民三年耕,必餘一年之食,九年而餘三年之食,三十歲相通。而有十年之積,雖有兇旱水溢,民無饑饉。然後天子備味而食,日舉以樂。諸侯食珍,不失,鐘鼓之縣可使樂也。樂也者,上下同之。故禮,國有飢人,人主不飧:國有凍人,人主不裘。報囚之日,人主不舉樂。歲凶,谷不登,臺扉不塗,榭徹幹侯,馬不食谷,馳道不除,食減膳,饗祭有闕。故禮者自行之義,養民之道也。受計之禮,主所親拜者二:聞生民之數則拜之,聞登谷則拜之。詩曰:"君子樂胥,受天之祜。"胥者,相也:祜,大福也。夫憂民之憂者,民必憂其憂:樂民之樂者,民亦樂其樂。與士民若此者,受天之福矣。

國沒有九年的蓄積,叫做不足;沒有六年的蓄積,叫做急;沒有三年的蓄積,國不像它的國。民耕三年,一定剩餘一年的糧食,九年而剩餘三年的糧食,三十年相通。而有十年的積蓄,即使有兇旱水溢,民沒有饑饉。然後天子備味而食,每天舉樂。諸侯吃珍味,不失去,鐘鼓的懸可以使人樂。樂,是上下共同的。所以禮,國有飢人,人主不吃晚餐;國有凍人,人主不穿裘。報囚的日子,人主不舉樂。年成兇,谷不登,臺扉不塗,榭撤去射侯,馬不吃谷,馳道不修除,食減膳,饗祭有缺。所以禮是自己實行的義,養民的道。受計的禮,主親自拜的有兩項:聽說生民的數就拜,聽說谷登就拜。《詩經·小雅·桑扈》說:「君子樂胥,接受天的祜。」胥,是相;祜,是大福。憂民所憂的,民一定憂他所憂;樂民所樂的,民也樂他所樂。與士民像這樣的,就接受天的福了。

禮,聖王之於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嘗其肉,隱弗忍也。故遠庖廚,仁之至也。不合圍,不掩群,不射宿,不涸澤。豺不祭獸,不田獵:獺不祭魚,不設網罟:鷹隼不鷙,眭而不逮,不出穎羅:草木不零落,斧斤不入山林:昆蟲不蟄,不以火田:不麛不卵,不刳胎,不殀夭,魚肉不入廟門:鳥獸不成毫毛,不登庖廚。取之有時,用之有節,則物蕃多。湯曰:"昔蛛蝥作罟,不高順,不用命者,寧丁我網。"其憚害物也如是。詩曰:"王在靈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鳥皜皜。王在靈沼,於仞魚躍。"言德至也。聖主所在,魚鱉禽獸猶得其所,況於人民乎!

禮,聖王對於禽獸,看見它活,不忍看見它死,聽到它的聲音,不嘗它的肉,惻隱不忍。所以遠離庖廚,是仁的極致。不合圍,不掩襲群,不射宿鳥,不使水澤枯竭。豺不祭獸,不田獵;獺不祭魚,不設網罟;鷹隼不鷙擊,視力不及,不設穎羅;草木不零落,斧斤不進山林;昆蟲不蟄,不用火田;不取幼鹿不取卵,不刳胎,不夭折幼小,魚肉不進廟門;鳥獸毫毛不成,不登上庖廚。取有時節,用有節制,物就蕃多。湯說:「從前蛛蝥做網,不向上順著,不聽命的,寧願落進我的網。」他怕傷害物像這樣。《詩經·大雅·靈臺》說:「王在靈囿,母鹿安伏,母鹿濯濯,白鳥皜皜。王在靈沼,於仞魚躍。」是說德到了。聖主所在,魚鱉禽獸還能得其所,何況人民呢!

故仁人行其禮,則天下安,而萬理得矣。逮至德渥澤洽,調和大暢,則天清澈地富熅,物時熟,民心不挾詐賊,氣脈淳化,攫齧搏擊之獸鮮,毒?猛虭之蟲密,毒山不蕃,草木少薄矣,鑠乎大仁之化也。

所以仁人實行他的禮,天下就安定,萬理就得到了。等到德渥澤洽,調和大暢,天就清澈地就富蘊,物按時成熟,民心不挾詐賊,氣脈淳化,攫齧搏擊的獸少,毒螫猛虭的蟲密(底本缺字),毒山不蕃茂,草木少薄了,鑠然是大仁的教化。

容經

志有四興:朝廷之志,淵然清以嚴:祭祀之志,愉然思以和:軍旅之志,怫然慍然精以厲:喪紀之志,漻然愁然憂以湫。四志形中,四色發外,維如。

志有四種興起:朝廷的志,淵然清而嚴;祭祀的志,愉然思而和;軍旅的志,怫然慍然精而厲;喪紀的志,漻然愁然憂而湫。四種志在內成形,四種色在外發出,維繫如此。

志色之經

容有四起:朝廷之容,師師然翼翼然整以敬:祭祀之容,遂遂然粥粥然敬以婉:軍旅之容,湢然肅然固以猛:喪紀之容,怮然懾然若不還。

容有四種興起:朝廷的容,師師然翼翼然整而敬;祭祀的容,遂遂然粥粥然敬而婉;軍旅的容,湢然肅然固而猛;喪紀的容,怮然懾然像不還。

容經

視有四則:朝廷之視,端流平衡:祭祀之視,視如有將:軍旅之視,固植虎張:喪紀之視,下流垂綱。

視有四種法則:朝廷的視,端流平衡;祭祀的視,看像將有所奉;軍旅的視,牢固樹立像虎張目;喪紀的視,向下垂著冠纓。

視經

言有四術:言敬以和,朝廷之言也:文言有序,祭祀之言也:屏氣折聲,軍旅之言也:言若不足,喪紀之言也。

言有四種方法:言語敬而和,是朝廷的言;文辭有次序,是祭祀的言;屏住氣折抑聲,是軍旅的言;言語像不足,是喪紀的言。

言經

固頤正視,平肩正背,臂如抱鼓。足閒二寸,端面攝纓。端股整足,體不搖肘,曰經立:因以微磬曰共立:因以磬折曰肅立:因以垂佩曰卑立。

固定下巴端正看,平肩正背,手臂像抱鼓。兩腳之間二寸,端正面容攝住冠纓。端正大腿整齊腳,身體不搖肘,叫做經立;因而微微磬折叫做恭立;因而磬折叫做肅立;因而垂佩叫做卑立。

立容

坐以經立之容,胻不差而足不跌,視平衡曰經坐,微俯視尊者之膝曰共坐,仰首視不出尋常之內曰肅坐,廢首低肘曰卑坐。

坐用經立的容,小腿不差而腳不跌,看平衡叫做經坐,微俯看尊者的膝叫做恭坐,仰首看不出尋常之內叫做肅坐,廢首低肘叫做卑坐。

坐容

行以微磬之容,臂不搖掉,肩不下上,身似不則,從容而任。

行走用微磬的容,手臂不搖掉,肩不上不下,身體像不側,從容而任。

行容

趨以微磬之容,飄然翼然,肩狀若流,足如射箭。

趨用微磬的容,飄然翼然,肩的形狀像流,腳像射箭。

趨容

旋以微磬之容,其始動也,穆如驚倏,其固復也,旄如濯絲。

旋轉用微磬的容,開始動,穆然像驚倏,牢固回覆,旄然像洗濯絲。

跘旋之容

跪以微磬之容,揄右而下,進左而起,手有抑揚,各尊其紀。

跪用微磬的容,引右而下,進左而起,手有抑揚,各自尊守紀。

跪容

拜以磬折之容,吉事上左,凶事上右,隨前以舉,項衡以下,寧速無遲,背項之狀,如屋之丘。

拜用磬折的容,吉事上左,凶事上右,隨前舉起,項衡而下,寧快不要遲,背項的形狀,像屋丘。

拜容

拜而未起。。。。。。

拜了還沒有起來。(底本以下用省略號標出缺文)

伏容

坐乘以經坐之容,手撫式,視五旅,欲無顧,顧不過轂。小禮動,中禮式,大禮下。

坐乘用經坐的容,手撫軾,看五旅,想不要回顧,回顧不超過轂。小禮動,中禮憑軾,大禮下車。

坐車之容

立乘以經立之容,右持綏而左臂詘,存劍之緯,欲無顧,顧不過轂。小禮據,中禮式,大禮下。

立乘用經立的容,右手持綏而左臂彎曲,存著劍的緯,想不要回顧,回顧不超過轂。小禮據,中禮憑軾,大禮下車。

立車之容

禮,介者不拜,兵車不式,不顧,不言反,抑式以應,武容也。

禮,披甲的人不拜,兵車不憑軾,不回顧,不說返回,抑制憑軾來應答,是武容。

兵車之容

若夫立而跂,坐而蹁,體怠懈,志驕傲,趮視數顧,容色不比,動靜不以度,妄咳唾疾言,嗟氣不順,皆禁也。

至於站著踮腳,坐著蹁腿,身體怠懈,志向驕傲,躁視屢次回顧,容色不比順,動靜不按法度,妄咳唾說話急促,嗟氣不順,都禁止。

古者,年九歲入就小學,蹍小節焉,業小道焉。束髮就大學,蹍大節焉,業大道焉。是以邪放非闢無因入之焉。諺曰:"君子重襲,小人無由入:正人十倍,邪辟無由來。"古之人其謹於所近乎!詩曰:"芃芃棫樸,薪之槱之,濟濟闢王,左右趨之。"此言左右日以善趨也。

古時,年紀九歲進入小學,踐履小節,從業小道。束髮進入大學,踐履大節,從業大道。因此邪放非僻無從進入。諺語說:「君子重重護衛,小人無從進入;正人十倍,邪僻無從到來。」古人對於所接近的很謹慎吧!《詩經·大雅·棫樸》說:「芃芃的棫樸,砍來堆積焚燒,濟濟的君王,左右趨赴。」這是說左右天天用善趨赴。

古者聖王,居有法則,動有文章,位執戒輔,鳴玉以行。鳴玉者,佩玉也,上有雙珩,下有雙璜,沖牙蠙珠,以納其閒,琚瑀以雜之。行以採薺,趨以肆夏,步中規,折中矩。登車則馬行而鸞鳴,鸞鳴而和應,聲曰和,和則敬。故詩曰:"和鸞噰噰,萬福攸同。"言動以紀度,則萬福之所聚也。故曰:明君在位可畏,施捨可愛,進退可度,周旋可則,容貌可觀,作事可法,德行可象,聲氣可樂,動作有文,言語有章,以承其上,以接其等,以臨其下,以畜其民。故為之上者,敬而信之,等者親而重之,下者畏而愛之,民者肅而樂之。是以上下和協,而士庶順壹,故能宗揖其國,以藩衛天子,而行義足法。夫有威而可畏謂之威,有儀而可象謂之文。富不可為量,多不可為數。故詩曰:"威儀棣棣,不可選也。"棣棣,富也:不可選,眾也。言接君臣上下,父子兄弟,內外大小品事之各有容志也。

古時聖王,居處有法則,舉動有文章,位執戒輔,鳴玉而行。鳴玉,是佩玉,上面有雙珩,下面有雙璜,衝牙蠙珠,納在中間,琚瑀來間雜。行走合採薺,趨合肆夏,步合規,折合矩。登車就馬行而鸞鳴,鸞鳴而和應,聲叫做和,和就敬。所以《詩經·小雅·蓼蕭》說:「和鸞噰噰,萬福所同。」是說舉動按紀度,就是萬福所聚。所以說:明君在位可畏,施捨可愛,進退可作法則,周旋可作準則,容貌可觀,作事可效法,德行可取象,聲氣可樂,動作有文,言語有章,來承受上面,交接同等,臨視下面,畜養他的民。所以上面的人敬而信他,同等的親而重他,下面的畏而愛他,民肅而樂他。因此上下和協,士庶順從專一,所以能宗揖他的國,來藩衛天子,而行義足以效法。有威而可畏叫做威,有儀而可取象叫做文。富不可計量,多不可計數。所以《詩經·邶風·柏舟》說:「威儀棣棣,不可選。」棣棣,是富;不可選,是眾。是說交接君臣上下,父子兄弟,內外大小品事各自有容志。

子贛由其家來謁於孔子,孔子正顏舉杖,磬折而立,曰:"子之大親毋乃不寧乎?"放杖而立曰:"子之兄弟亦得無恙乎?"曳杖倍下而行,曰:"妻子家中得毋病乎?"故身之倨佝,手之高下,顏色聲氣,各有宜稱,所以明尊卑別疏戚也。

子貢從他家來謁見孔子,孔子端正面容舉起杖,磬折而立,說:「你的大親該不會不安寧吧?」放下杖而立說:「你的兄弟也該沒有恙吧?」拖著杖靠著下面走,說:「妻子家中該沒有病吧?」所以身體的倨佝,手的高下,顏色聲氣,各有適宜相稱,是用來彰明尊卑分別親疏的。

子路見孔子之背磬折舉褎,曰:"唯由也見。"孔子聞之曰:"由也,何以遺忘也?"故過猶不及,有餘猶不足也。

子路看見孔子的背磬折舉起袖,說:「只有由看見。」孔子聽說了說:「由啊,為什麼遺忘?」所以過猶不及,有餘還像不足。

語曰:"審乎明王,執中履衡。"言秉中適而據乎宜。故威勝德則淳,德勝威則施。威之與德,交若繆纆。且畏且懷,君道正矣。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

俗語說:「審察明王,執中履衡。」是說秉持中適而依據適宜。所以威勝過德就淳厚,德勝過威就施散。威與德,相交像糾繩。既畏又懷,君道就正了。質勝過文就野,文勝過質就史,文質彬彬,然後是君子。

龍也者,人主之闢也。亢龍往而不返,故易曰"有悔。"悔者,兇也。潛龍入而不能出,故曰"勿用。"勿用者,不可也。龍之神也,其惟蜚龍乎!能與細細,能與巨巨,能與高高,能與下下。吾故曰:"龍變無常,能幽能章。"故至人者,在小不寶,在大不宨,狎而不能作,習而不能順,姚不惛,卒不妄,饒裕不贏,迫不自喪,明是審非,察中居宜,此之謂有威儀。

龍,是人主的比方。亢龍往而不返,所以《易》說「有悔。」悔,是兇。潛龍進入而不能出,所以說「勿用。」勿用,是不可以。龍的神,大概只有飛龍吧!能與細一起細,能與巨一起巨,能與高一起高,能與下一起下。我所以說:「龍變化沒有常規,能幽能顯。」所以至人,在小不把小當做寶,在大不把大當做窕,親狎而不能作,熟習而不能順,姚而不惛,猝而不妄,饒裕不贏餘,迫促不自喪,明是審非,察中居宜,這叫做有威儀。

古之為路輿也,蓋圜以象天,二十八橑以象列星,軫方以象地,三十輻以象月。故仰則觀天文,俯則察地理,前視則睹鸞和之聲,四時之運。此輿教之道也。

古時做路輿,蓋圓來象徵天,二十八根橑來象徵列星,軫方來象徵地,三十輻來象徵月。所以仰就觀天文,俯就察地理,前視就睹鸞和的聲音,四時的運行。這是輿教的道。

人主太淺則知闇,太博則業厭,二者異失同敗,其傷必至。故師傅之道,既美其施,又慎其齊,適疾徐,任多少,造而勿趣,稍而勿苦,省其所省,而堪其所堪,故力不勞而身大盛,此聖人之化也。

人主太淺就智暗,太博就學業厭倦,二者不同的失同樣敗,傷害一定到。所以師傅的道,既美他的施教,又謹慎他的齊一,調節疾徐,擔當多少,造就而不催促,逐漸而不苦,省他所省的,勝任他所勝任的,所以力不勞而身大盛,這是聖人的教化。

春秋

楚惠王食寒葅而得蛭,因遂吞之,腹有疾而不能食。令尹入問曰:"王安得此疾?"王曰:"我食寒葅而得蛭,念譴之而不行其罪乎,是法廢而威不立也:譴而行其誅,則庖宰監食者法皆當死,心又弗忍也。故吾恐蛭之見也,遂吞之。"令尹避席再拜而賀曰:"臣聞'皇天無親,惟德是輔。’王有仁德,天之所奉也,病不為傷。"是昔也,惠王之後而蛭出,故其久病心腹之積皆愈。故天之視聽,不可謂不察。

楚惠王吃寒菹而得到蛭,因而就吞了,腹有疾而不能吃。令尹進入問說:「王怎麼得這個病?」王說:「我吃寒菹得到蛭,想譴責而不施行那罪嗎,是法廢而威不立;譴責而施行誅罰,那麼庖宰監食的按法都當死,心又不忍。所以我怕蛭被看見,就吞了。」令尹避席再拜祝賀說:「臣聽說『皇天沒有親疏,只輔佐有德的。』王有仁德,是天所奉,病不會成為傷害。」這一夜,惠王之後蛭出來了,所以他長久病的心腹積都愈了。所以天的視聽,不可以叫做不察。

衛懿公喜鶴,鶴有飾以文繡而乘軒者。賦斂繁多,而不顧其民,貴優而輕大臣。群臣或諫,則面叱之。及翟伐衛,寇挾城堞矣,衛君垂泣而拜其臣民曰:"寇迫矣,士民其勉之!"士民曰:"君亦使君之貴優,將君之愛鶴,以為君戰矣。我儕棄人也,安能守戰?"乃潰門而出走,翟寇遂入,衛君奔死,遂喪其國。故賢主者不以草木禽獸妨害人民,進忠正而遠邪偽,故民順附,而臣下為用。今釋人民而愛鳥獸,遠忠道而貴優笑,反甚矣。人主之為人主也,舉錯而不僨者,杖賢也,今背其所主,而棄其所杖,其僨僕也,不亦宜乎!語曰:"禍出者禍反,惡人者,人亦惡之。"管子曰:"不行其野,不違其馬。"此違其馬者也。

衛懿公喜歡鶴,鶴有用文繡裝飾而乘軒的。賦斂繁多,而不顧他的民,看重優而看輕大臣。群臣有進諫的,就當面叱罵。等到翟伐衛,寇已經挾著城堞了,衛君垂泣而拜他的臣民說:「寇迫近了,士民努力吧!」士民說:「君也役使君的貴優,統領君的愛鶴,來為君作戰吧。我們是被拋棄的人,怎麼能守戰?」於是潰門而出走,翟寇就進入,衛君奔死,終於喪失他的國。所以賢主不用草木禽獸妨害人民,進用忠正而疏遠邪偽,所以民順從親附,臣下被用。現在放下人民而愛鳥獸,疏遠忠道而看重優笑,相反得很了。人主做人主,舉措而不仆倒,是倚仗賢,現在背離所主,而拋棄所倚仗,他仆倒,不也是應該的嗎!俗語說:「禍出去的禍返回,厭惡人的,人也厭惡他。」管子說:「不行走那野,不違背那馬。」這就是違背那馬。

鄒穆公有令,食鳧鴈者必以秕,毋敢以粟。於是倉無秕而求易於民,二石粟而易一石秕。吏請曰:"以秕食鴈,為無費也。今求秕於民,二石粟而易一石秕,以秕食鴈,則費甚矣,請以粟食之。"公曰:"去!非而所知也。夫百姓煦牛而耕,曝背而耘,苦勤而不敢惰者,豈為鳥獸也哉?粟米,人之上食也,柰何其以養鳥也?且汝知小計而不知大計。周諺曰:'囊漏貯中。’而獨弗聞歟?夫君者,民之父母也。取倉之粟,移之與民,此非吾粟乎?鳥苟食鄒之秕,不害鄒之粟而已。粟之在倉,與其在民,於吾何擇?"鄒民聞之,皆知其私積之與公家為一體也。

鄒穆公有令,喂鳧雁的一定用秕,不敢用粟。於是倉沒有秕而向民求換,兩石粟換一石秕。吏請求說:「用秕喂雁,是為了沒有耗費。現在向民求秕,兩石粟換一石秕,用秕喂雁,耗費就很了,請用粟喂。」公說:「去!不是你所知道的。百姓煦牛而耕,曬著背耘,苦勤而不敢惰,難道是為了鳥獸嗎?粟米,是人的上食,怎麼用來養鳥?況且你知道小計而不知道大計。周諺說:『囊漏貯中。』你獨獨沒有聽說嗎?君,是民的父母。取倉的粟,移給民,這不是我的粟嗎?鳥如果吃鄒的秕,不傷害鄒的粟罷了。粟在倉,與在民,對我有什麼選擇?」鄒民聽說了,都知道他們的私積與公家是一體。

楚王欲淫,鄒君乃遺之技樂美女四人,穆公朝觀,而夕畢以妻死事之孤,故婦人年弗稱者弗蓄,節於身而弗眾也。王輿不衣皮帛,御馬不食禾菽。無淫僻之事,無驕熙之行。食不眾味,衣不雜採。自刻以廣民,親賢以定國,親民如子。鄒國之治,路不拾遺,臣下順從,若手之投心。是故以鄒子之細,魯衛不敢輕,齊楚不能脅。鄒穆公死,鄒之百姓,若失慈父,行哭三月。四境之鄰於鄒者,士民鄉方而道哭,抱手而憂行。酤家不讎其酒,屠者罷列而歸,傲童不謳歌,舂築者不相杵,婦女抉珠瑱,丈夫釋玦靬,琴瑟無音,期年而後始復。故愛出者愛反,福往者福來。易曰:"鳴鶴在陰,其子和之。"其此之謂乎!故曰:"天子有道,守在四夷:諸侯有道,守在四鄰。"

楚王想淫逸,鄒君於是送給他技樂美女四人,穆公早晨觀看,晚上全部把她們嫁給死事者的孤兒,所以婦人年歲不相稱的不蓄養,節制自身而不眾多。王輿不穿皮帛,御馬不吃禾菽。沒有淫僻的事,沒有驕熙的行為。食不眾味,衣不雜採。自己刻苦來寬廣民,親賢來安定國,親民像兒子。鄒國的治理,路不拾遺,臣下順從,像手投向心。因此以鄒子的細小,魯衛不敢輕視,齊楚不能脅迫。鄒穆公死,鄒的百姓,像失去慈父,行哭三個月。四境鄰於鄒的,士民向著那一方在路上哭,抱手憂愁行走。酤家賣不掉酒,屠者罷列而歸,傲童不謳歌,舂築的不相杵,婦女去掉珠瑱,丈夫放下玦靬,琴瑟沒有聲音,滿一年然後才恢復。所以愛出去的愛返回,福往的福來。《易》說:「鳴鶴在陰,它的兒子應和。」說的就是這個吧!所以說:「天子有道,守在四夷;諸侯有道,守在四鄰。」

宋康王時,有爵生鸇於城之陬,使史占之曰:"小而生大,必伯於天下。"康王大喜,於是滅滕,伐諸侯,取淮北之城。乃愈自信,欲霸之亟成,故射天笞地,伐社稷而焚之,曰:"威服天地鬼神。"罵國老之諫者,為無頭之棺,以視有勇。剖傴者之背,斮朝涉之脛,國人大駭。齊王聞而伐之,民散,城不守,王乃逃於郳侯之館,遂得而死。故見祥而為不可,祥反為禍。

宋康王時,有雀在城角生下鸇,讓史占卜說:「小的生出大的,一定稱霸天下。」康王大喜,於是滅滕,伐諸侯,取得淮北的城。於是更加自信,想霸業急速成就,所以射天笞地,伐社稷而焚燒,說:「威服天地鬼神。」罵國老進諫的,做無頭的棺,來顯示有勇。剖開駝背的背,砍斷早晨涉水的人的脛,國人大駭。齊王聽說而伐他,民散,城守不住,王於是逃到郳侯的館,終於被捕而死。所以看見祥卻做不可做的,祥反而成為禍。

晉文公出畋,前驅還白:"前有大蛇,高若堤,橫道而處。"文公曰:"還車而歸。"其御曰:"臣聞:'祥則迎之,妖則凌之。’今前有妖,請以從吾者攻之。"文公曰:"不可。吾聞之曰:'天子夢惡則修道,諸侯夢惡則修政,大夫夢惡則修官,庶人夢惡則修身,若是則禍不至。’今我有失行,而天招以妖我,我若攻之,是逆天命。"乃歸,齋宿而請於廟曰:"孤實不佞,不能尊道,吾罪一:執政不賢,左右不良,吾罪二:飭政不謹,民人不信,吾罪三:本務不修,以咎百姓,吾罪四:齋肅不莊,粢盛不潔,吾罪五。請興賢遂能,而章德行善,以導百姓,毋復前過。"乃退而修政。居三月,而夢天誅大蛇,曰:"爾何敢當明君之路。"文公覺,使人視之,蛇已魚爛矣。文公大說,信其道而行之不解,遂至於伯。故曰:"見妖而迎以德,妖反為福也。"

晉文公出去田獵,前驅回來報告:「前面有大蛇,高得像堤,橫在道上。」文公說:「掉轉車回去。」他的御說:「臣聽說:『祥就迎接,妖就凌越。』現在前面有妖,請用跟從我的人進攻。」文公說:「不可以。我聽說:『天子夢惡就修道,諸侯夢惡就修政,大夫夢惡就修官,庶人夢惡就修身,像這樣就禍不到。』現在我有失行,天用妖來招呼我,我如果進攻,是逆天命。」於是回去,齋宿而向廟請求說:「孤實在不才,不能尊道,是我的罪一;執政不賢,左右不良,是我的罪二;整飭政不謹,民人不信,是我的罪三;本務不修,來咎百姓,是我的罪四;齋肅不莊,粢盛不潔,是我的罪五。請興起賢進用能,彰明德實行善,來引導百姓,不要再犯以前的過錯。」於是退而修政。過了三個月,夢見天誅大蛇,說:「你怎麼敢擋明君的路。」文公醒來,派人去看,蛇已經像魚一樣爛了。文公大悅,相信那道而實行不懈怠,終於到了稱霸。所以說:「看見妖而用德迎接,妖反而成為福。」

楚懷王心矜好高人,無道而欲有伯王之號。鑄金以象諸侯人君,令大國之王編而先馬,梁王御,宋王驂乘,周。召。畢。陳。滕。薛。衛。中山之君皆象使隨而趨。諸侯聞之,以為不宜,故興師而伐之。楚王見士民為用之不勸也,乃徵役萬人,且掘國人之墓。國人聞之,振動,晝旅而夜亂,齊人襲之,楚師乃潰。懷王逃,適秦,克尹殺之西河,為天下笑。此好矜不讓之罪也,不亦羞乎!

楚懷王心裡驕矜喜歡高出別人,無道而想有伯王的名號。鑄金來象徵諸侯人君,讓大國的王編列而先馬,梁王御車,宋王驂乘,周、召、畢、陳、滕、薛、衛、中山的君都象徵使者跟隨而趨。諸侯聽說了,以為不應當,所以興師伐他。楚王看見士民被用不肯勸勉,於是徵役萬人,將要掘國人的墓。國人聽說了,振動,白天成旅而夜裡亂,齊人襲擊,楚師就潰。懷王逃走,到秦,克尹在西河殺了他,被天下所笑。這是好驕矜不退讓的罪,不也羞恥嗎!

齊桓公之始伯也,翟人伐燕,桓公為燕北伐翟,乃至於孤竹,反而使燕君復召公之職。桓公歸,燕君送桓公入齊地百六十六里。桓公問於管仲曰:"禮,諸侯相送固出境乎?"管仲曰:"非天子不出境。"桓公曰:"然則燕君畏而失禮也。寡人恐後世之以寡人為存燕而欺之也。"乃下車,而令燕君還車,乃割燕君所至而與之,遂溝以為境而後去。諸侯聞桓公之義,口不言而心皆服矣。故九合諸侯,莫不樂聽,扶興天子,莫不勸從,誠退讓人,孰弗戴也。

齊桓公開始稱霸,翟人伐燕,桓公為燕北伐翟,於是到了孤竹,返回而讓燕君恢復召公的職。桓公歸來,燕君送桓公進入齊地一百六十六里。桓公問管仲說:「禮,諸侯相送本來要出境嗎?」管仲說:「不是天子不出境。」桓公說:「那麼燕君是害怕而失禮。寡人怕後世以為寡人是為了存燕而欺他。」於是下車,讓燕君還車,就割燕君所到的地方給他,於是挖溝作為邊境然後離開。諸侯聽說桓公的義,口不說而心都服了。所以九合諸侯,沒有不樂於聽,扶興天子,沒有不勸勉跟從,真正退讓待人,誰不愛戴。

二世胡亥之為公子,昆弟數人,詔置酒饗群臣,召諸子賜食,先罷。胡亥下陛視群臣陳履狀善者,因行踐敗而去。諸侯聞之,莫不大息。及二世即位,皆知天下之棄之也。

二世胡亥做公子,兄弟幾人,詔令置酒饗群臣,召諸子賜食,先罷。胡亥走下陛看群臣陳列鞋子形狀好的,因而走過去踩壞而離開。諸侯聽說了,沒有不大嘆息。等到二世即位,都知道天下拋棄他了。

孫叔敖之為嬰兒也,出遊而還,憂而不食。其母問其故,泣而對曰:"今日吾見兩頭蛇,恐去死無日矣。"其母曰:"今蛇安在?"曰:"吾聞見兩頭蛇者死,吾恐他人又見,吾已埋之也。"其母曰:"無憂,汝不死。吾聞之:'有陰德者,天報以福。’"人聞之,皆諭其能仁也。及為令尹,未治而國人信之。

孫叔敖做嬰兒時,出遊回來,憂愁而不吃。他母親問緣故,哭泣著回答說:「今天我看見兩頭蛇,怕離死沒有幾天了。」他母親說:「現在蛇在哪裡?」說:「我聽說看見兩頭蛇的人死,我怕別人又看見,我已經埋了。」他母親說:「不要憂,你不死。我聽說:『有陰德的,天用福回報。』」人聽說了,都曉諭他能仁。等到做令尹,還沒有治理而國人已經信他。

卷第七

先醒

懷王問於賈君曰:"人之謂知道者先生,何也?"賈君對曰:"此博號也。大者在人主,中者在卿大夫,下者在布衣之士。乃其正名,非為先生也,為先醒也。"彼世主不學道理,則嘿然惛於得失,不知治亂存亡之所由,忳忳然猶醉也。而賢主者,學問不倦,好道不厭,銳然獨先達乎道理矣。故未治也,知所以治:未亂也,知所以亂:未安也,知所以安:未危也,知所以危。故昭然先寤乎所以存亡矣,故曰先醒。闢猶俱醉,而獨先醒也。故世主有先醒者,有後醒者,有不醒者。

懷王問賈君說:「人把知道的叫做先生,為什麼?」賈君回答說:「這是博號。大的在人主,中的在卿大夫,下的在布衣之士。至於正名,不是先生,是先醒。」那些世主不學道理,就嘿然昏昧於得失,不知道治亂存亡的由來,忳忳然還像醉。而賢主,學問不倦,好道不厭,銳然獨自先通達道理了。所以還沒有治,知道所以治;還沒有亂,知道所以亂;還沒有安,知道所以安;還沒有危,知道所以危。所以昭然先覺悟所以存亡了,所以叫做先醒。好比都醉,而獨自先醒。所以世主有先醒的,有後醒的,有不醒的。

昔楚莊王即位,自靜三年,以講得失。乃退僻邪而進忠正,能者任事,而後在高位。內領國政治,而外施教百姓,富民恆一,路不拾遺,國無獄訟。當是時也,周室壞微,天子失制。宋鄭無道,欺昧諸侯,莊王圍宋伐鄭。鄭伯肉袒牽羊,奉簪而獻國。莊王曰:"古之伐者,亂則整之,服則舍之,非利之也。"遂弗受。乃南與晉人戰於兩棠,大克晉人,會諸侯於漢陽,申天子之闢禁,而諸侯說服。莊王歸,過申侯之邑。申侯進飯,日中而王不食,申侯請罪曰:"臣齋而具食甚潔,日中而不飯,臣敢請罪。"莊王喟然嘆曰:"非子之罪也。吾聞之曰:'其君賢君也,而又有師者,王:其君中君也,而有師者,伯:其君下君也,而群臣又莫若者,亡。’今我下君也,而群臣又莫若不穀,不穀恐亡無日也。吾聞之:'世不絕賢。’天下有賢,而我獨不得。若吾生者,何以食為?"故莊王戰服大國,義從諸侯,戚然憂恐,聖智在身,而自錯不肖,思得賢佐,日中忘飯,可謂明君矣。謂先寤所以存亡,此先醒也。

從前楚莊王即位,自己靜處三年,來講求得失。於是斥退僻邪而進用忠正,能的人任事,然後處在高位。對內統領國政治理,對外施教百姓,富民恆一,路不拾遺,國沒有獄訟。正當這時,周室敗壞微弱,天子失去制度。宋鄭無道,欺昧諸侯,莊王圍宋伐鄭。鄭伯肉袒牽羊,捧著簪來獻國。莊王說:「古時討伐,亂就整飭,服就捨棄,不是圖利。」於是不接受。於是南面與晉人在兩棠交戰,大克晉人,在漢陽會合諸侯,申明天子的闢禁,諸侯心悅誠服。莊王歸來,經過申侯的邑。申侯進飯,日中而王不吃,申侯請罪說:「臣齋戒而具備的食很潔,日中而不吃飯,臣敢請罪。」莊王喟然嘆息說:「不是你的罪。我聽說:『君是賢君,又有師的,稱王;君是中君,而有師的,稱霸;君是下君,群臣又沒有趕上他的,滅亡。』現在我是下君,群臣又沒有趕上不穀,不穀怕滅亡沒有幾天了。我聽說:『世上不絕賢。』天下有賢,而我獨獨得不到。像我這樣活著,憑什麼吃飯?」所以莊王戰服大國,義使諸侯跟從,戚然憂恐,聖智在身,而自己置於不肖,想得到賢佐,日中忘記吃飯,可以叫做明君了。叫做先覺悟所以存亡,這是先醒。

昔宋昭公出亡,至於境,喟然嘆曰:"嗚呼!吾知所以亡矣。吾被服而立,侍御者數百人,無不曰吾君麗者。吾發政舉事,朝臣千人,無不曰吾君聖者。吾外內不聞吾過,吾是以至此。吾困宜矣。"於是革心易行,衣苴布,食疄(田改豐)餕,晝學道而夕講之,二年美聞於宋,宋人車徒迎而復位,卒為賢君,諡為昭公。既亡矣,而乃寤所以存,此後醒者也。

從前宋昭公出亡,到了邊境,喟然嘆息說:「嗚呼!我知道所以亡了。我穿著衣服站著,侍御幾百人,沒有不說我的君美麗的。我發政舉事,朝臣一千人,沒有不說我的君聖明的。我內外聽不到我的過錯,我因此到這裡。我困窘是應該的。」於是革心改行,穿粗布,吃粗飯剩菜(底本「疄」下有校記),白天學道晚上講習,兩年美名傳到宋,宋人用車徒迎接而復位,終於做賢君,諡為昭公。已經亡了,才覺悟所以存,這是後醒的人。

昔者虢君驕恣自伐,諂諛親貴,諫臣詰逐,政治踳亂,國人不服。晉師伐之,虢人不守。虢君出走,至於澤中,曰:"吾渴而欲飲。"其御乃進清酒。曰:"吾飢而欲食。"御進腶脯粱糗。虢君喜曰:"何給也?"御曰:"儲之久矣。"曰:"何故儲之?"對曰:"為君出亡而道飢渴也。"君曰:"知寡人亡邪?"對曰:"知之。"曰:"知之,何以不諫?"對曰:"君好諂諛,而惡至言,臣願諫,恐先虢亡。"虢君作色而怒,御謝曰:"臣之言過也。"為閒,君曰:"吾之亡者誠何也?"其御曰:"君弗知耶?君之所以亡者,以大賢也。"虢君曰:"賢人之所以存也,乃亡,何也?"對曰:"天下之君皆不肖,夫疾吾君之獨賢也,故亡。"虢君喜,據式而笑曰:"嗟!賢固若是苦耶?"遂徒行而於山中居,飢倦,枕御膝而臥,御以塊自易,逃行而去,君遂餓死,為禽獸食。此已亡矣,猶不寤所以亡,此不醒者也。

從前虢君驕恣自我矜伐,諂諛的人親近尊貴,諫臣被詰問驅逐,政治顛倒混亂,國人不服。晉師伐他,虢人守不住。虢君出走,到了澤中,說:「我渴想喝。」他的御於是進清酒。說:「我飢想吃。」御進腶脯粱糗。虢君喜悅說:「怎麼供給的?」御說:「儲備很久了。」說:「為什麼儲備?」回答說:「為君出亡而路上飢渴。」君說:「知道寡人要亡嗎?」回答說:「知道。」說:「知道,為什麼不進諫?」回答說:「君喜好諂諛,而厭惡至言,臣願進諫,怕比虢先滅亡。」虢君作色發怒,御謝罪說:「臣的話過分了。」隔了一會,君說:「我所以亡的實在是什麼?」他的御說:「君不知道嗎?君所以亡,是因為大賢。」虢君說:「賢人所以存,竟然亡,為什麼?」回答說:「天下的君都不肖,疾恨吾君獨獨賢,所以亡。」虢君喜悅,靠著軾笑說:「嗟!賢原來像這樣苦嗎?」於是徒步走到山中住,飢倦,枕著御的膝臥,御用土塊替換自己,逃走離開,君終於餓死,被禽獸吃。這已經亡了,還不覺悟所以亡,這是不醒的人。

故先醒者,當時而伯:後醒者,三年而復:不醒者,枕土而死,為虎狼食。嗚呼,戒之哉!

所以先醒的,當時而稱霸;後醒的,三年而恢復;不醒的,枕土而死,被虎狼吃。嗚呼,警戒啊!

耳痺

竊聞之曰:"目見正而口言枉,則害:陽言吉,錯之民而兇,則敗。倍道則死,障光則晦,誣神而逆人,則天必敗其事。"

私下聽說:「眼睛看見正的而口說枉的,就傷害;表面上說吉,施加於民卻兇,就敗。背離道就死,障蔽光就晦,誣神而逆人,天一定敗他的事。」

故昔者楚平王有臣曰伍子胥,王殺其父而無罪,奔走而之吳,曰:"父死而不死,則非父之子也:死而非補,則過計也。與吾死而不一明,不若舉天地以成名。"於是紆身而乃適闔閭,治味以求親,闔閭見而安之,說其謀,果其舉,反其聽,用而任吳國之政也。民保命而不失,歲時熟而不兇,五官公而不私,上下調而無尢,天下服而無御,四境靜而無虞。然後忿心發怒,出兇言,陰必死。提邦以伐楚,五戰而五勝,伏屍數十萬,城郢之門,執高兵,傷五藏之實,毀十龍之鐘,撻平王之墓。昭王失國而奔,妻生虜而入吳。故楚平王懷陰賊,殺無罪,殃既至乎此矣。

所以從前楚平王有臣叫做伍子胥,王殺他的父親而沒有罪,他奔走去吳,說:「父親死而自己不死,就不是父親的兒子;死而不能補救,就是錯誤的計。與其我死而不能一明,不如舉起天地來成就名。」於是紆身而到闔閭那裡,治烹飪來求親,闔閭看見而安他,喜悅他的謀,果斷他的舉動,反過來聽他,任用而讓他擔任吳國的政。民保住命而不失,歲時成熟而不兇,五官公正而不私,上下協調而沒有怨尤,天下服從而沒有抵禦,四境安靜而沒有虞。然後忿心發怒,說出兇言,暗中一定要死。提著邦來伐楚,五戰而五勝,倒下的屍體幾十萬,在郢的門上築城,拿著高兵,傷害五臟的果實,毀壞十龍的鐘,撻平王的墓。昭王失國而奔,妻被生擒而進入吳。所以楚平王懷著陰賊,殺無罪的人,殃已經到了這樣。

子胥發鬱冒忿,輔闔閭而行大虐,還十五年,闔閭沒而夫差即位,乃與越人戰江上,棲之會稽。越王之窮,至乎吃山草,飲腑水,易子而食。於是履甓戴璧,號吟告毋罪,呼皇天。使大夫種行成於吳王,吳王將許,子胥曰:"不可。越國之俗,勤勞而不慍,好亂勝而無禮,溪徼而輕絕,俗好詛而倍盟。放此類者,鳥獸之儕徒,狐狸之醜類也,生之為患,殺之無咎,請無與成。"大夫種拊心嗥啼,沬泣而言信,割白馬而為犧,指九天而為證,請婦人為妾,丈夫為臣,百世名寶,因閒官為積,孤身為關內諸侯,世為忠臣。吳王不忍,縮師與成。還,謀而伐齊。子胥進爭,不聽,忠言不用。越既得成,稱善累德以求民心。於是上帝降禍,絕吳命乎直江,君臣乖而不調,置社稷而分裂,容臺榭而掩敗,犬群嗥而入淵,彘銜菹而適奧,燕雀剖而虺蛇生,食蘆菹而見蛭,浴清水而遇蠆。伍子胥見事之不可為也,何籠而自投水,目抉而望東門,身鴟夷而浮江。懷賊行虐,深報而殃不辜,禍至乎身矣。越於是果逆謀負約,襲剉夫差,兼吳而拊。事濟功成,范蠡負室而歸五湖,大夫種系領謝室,渠如處車裂回泉。自此之後,句踐不樂,憂悲薦至,內崩而死。

子胥發洩鬱冒忿,輔佐闔閭而實行大虐,還過十五年,闔閭死而夫差即位,於是與越人在江上交戰,把他們棲止在會稽。越王的窮困,到了吃山草,喝腑水,交換兒子來吃。於是踩著磚戴著璧,號吟告訴沒有罪,呼皇天。派大夫種向吳王求和,吳王將要許可,子胥說:「不可以。越國的俗,勤勞而不慍,好亂勝而沒有禮,溪徼而輕易絕交,俗喜好詛咒而背盟。放任這類人,是鳥獸的儕徒,狐狸的醜類,讓他們活是患,殺他們沒有咎,請不要與他們講和。」大夫種拊心嗥啼,淚流滿面而說誠信,割白馬做犧牲,指著九天做證,請婦人做妾,丈夫做臣,百世名寶,借閒官做積貯,孤身做關內諸侯,世代做忠臣。吳王不忍,收兵講和。回來,謀劃伐齊。子胥進前爭論,不聽,忠言不用。越已經得到講和,稱善積累德來求民心。於是上帝降禍,在直江斷絕吳的命,君臣乖離而不協調,社稷被放置而分裂,容臺榭被掩敗,犬群嗥而進入淵,豬銜著菹走到奧,燕雀剖開而虺蛇生,吃蘆菹而看見蛭,浴清水而遇到蠆。伍子胥看見事不可做了,何籠而自己投水,眼睛被抉出望著東門,身體裝在鴟夷裡漂在江上。懷著賊實行虐,深報而殃及無辜,禍到了自身。越於是果然逆謀背約,襲剉夫差,兼併吳而拊定。事成功就,范蠡帶著家室歸五湖,大夫種系頸謝於室,渠如處被車裂在回泉。從此之後,句踐不樂,憂悲疊至,內崩而死。

故天之誅伐,不可為廣虛幽閒,攸遠無人,雖重襲石中而居,其必知之乎!若誅伐順理而當,辜殺三軍而無咎。誅殺不當,辜殺一匹夫,其罪聞皇天。故曰:"天之處高,其聽卑,其牧芒,其視察。"故凡自行,不可不謹慎也。

所以天的誅伐,不可以因為廣虛幽閒,悠遠沒有人,即使重重套著石頭住在裡面,也一定知道吧!如果誅伐順理而適當,即使殺三軍也沒有咎。誅殺不適當,即使殺一個匹夫,那罪皇天也聽見。所以說:「天處在高處,聽卻在卑處,牧養細微,視察清明。」所以凡是自己行事,不可不謹慎。

諭誠

湯見設網者四面張,祝曰:"自天下者,自地出者,自四方至者,皆罹我網。"湯曰:"嘻!盡之矣。非桀,其孰能如此?"令去三面,舍一面,而教之祝曰:"蛛蝥作網,今之人循緒。欲左者左,欲右者右,欲高者高,欲下者下,吾請受其犯命者。"士民聞之曰:"湯之德及禽獸矣。而況我乎!"於是下親其上。

湯看見設網的人四面張開,祝禱說:「從天下來的,從地出來的,從四方到的,都落進我的網。」湯說:「嘻!窮盡了。不是桀,誰能這樣?」下令去掉三面,留下一面,而教他祝禱說:「蛛蝥做網,現在的人遵循頭緒。想左的左,想右的右,想高的高,想下的下,我請接受那觸犯命的。」士民聽說了說:「湯的德到了禽獸了。何況我們!」於是下面親近上面。

楚昭王當房而立,愀然有寒色,曰:"寡人朝飢時酒二觛,重裘而立,猶憯然有寒氣,將柰我元元之百姓何?"是日也,出府之裘,以衣寒者:出倉之粟,以振飢者。居二年,闔閭襲郢,昭王奔隋。諸當房之賜者,請還致死於寇。闔閭一夕而五徙臥,不能賴楚,曳師而去,昭王乃復。當房之德也。

楚昭王當著房站著,愀然有寒色,說:「寡人早晨飢時酒兩觛,穿著重裘站著,還憯然有寒氣,將對我們元元百姓怎麼辦?」這一天,拿出府裡的裘,給受寒的人穿;拿出倉裡的粟,來賑濟飢者。過了兩年,闔閭襲擊郢,昭王奔隋。那些當著房得到賜的人,請求回來對寇致死力。闔閭一個晚上換了五次臥處,不能賴著楚,拖著軍隊離開,昭王才恢復。是當著房的德。

昔楚昭王與吳人戰,楚軍敗,昭王走,屨決,眥而行,失之。行三十步,復旋取屨。及至於隋,左右問曰:"王何曾惜一踦屨乎?"昭王曰:"楚國雖貧,豈愛一踦屨哉!思與偕反也。"自是之後,楚國之俗無相棄者。

從前楚昭王與吳人交戰,楚軍敗,昭王逃走,鞋子斷裂,斜視著走,丟掉了。走了三十步,又轉回去取鞋。等到到了隋,左右問說:「王為什麼竟吝惜一隻破鞋?」昭王說:「楚國雖然貧,哪裡愛一隻破鞋!是想與它一起返回。」從此之後,楚國的俗沒有互相拋棄的。

文王晝臥,夢人登城而呼己曰:"我東北陬之槁骨也,速以王禮葬我。"文王曰:"諾。"覺,召吏視之,信有焉。文王曰:"速以人君禮葬之。"吏曰:"此無主矣,請以五大夫。"文王曰:"吾夢中已許之矣,柰何其倍之也。"士民聞之曰:"我君不以夢之故而倍槁骨,況於生人乎!"於是下信其上。

文王白天臥著,夢見人登上城呼叫自己說:「我是東北角的枯骨,趕快用王禮葬我。」文王說:「諾。」醒來,召吏去看,確實有。文王說:「趕快用人君禮葬。」吏說:「這沒有主了,請用五大夫禮。」文王說:「我夢中已經許諾了,怎麼能背它。」士民聽說了說:「我的君不因為夢的緣故而背棄枯骨,何況活人!」於是下面信任上面。

豫讓事中行之君,智伯滅中行氏,豫讓徙事智伯。及趙襄子破智伯,豫讓劑面而變容,吞炭而為噎,乞其妻所,而妻弗識。乃伏刺襄子,五起而弗中。襄子患之,食不甘味,一夕而五易臥,見不全身。人謂豫讓曰:"子不死中行,而反事其讎,何無恥之甚也!今必碎身麋軀,以為智伯,何其與前異也?"豫讓曰:"我事中行之君,與帷而衣之,與關而枕之。夫眾人畜我,我故眾人事之。及智伯分吾以衣服,餡吾以鼎實,舉被而為禮,大夫國士遇我,我固國士為之報。"故曰:"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非?言也,故在主而已。

豫讓事奉中行氏的君,智伯滅中行氏,豫讓轉而事奉智伯。等到趙襄子攻破智伯,豫讓劑面改變容貌,吞炭而成噎,到他妻子那裡乞討,妻子不認識。於是埋伏刺殺襄子,五次起來而沒有命中。襄子憂患,食不甘味,一個晚上換五次臥處,看見不能保全自身。人對豫讓說:「你不為中行死,反而事奉他的仇,多麼無恥!現在一定碎身糜軀,來為智伯,與以前多麼不同?」豫讓說:「我事奉中行的君,與帷一起給他穿,與關一起給他枕。他用眾人畜養我,我所以用眾人事奉。等到智伯把衣服分給我,用鼎實餡給我,舉起被覆作為禮,用大夫國士對待我,我固然用國士為他回報。」所以說:「士為知己的人死,女為喜悅自己的人修飾容貌。」不是空話(底本缺字),所以在於主罷了。

退讓

梁大夫宋就者為邊縣令,與楚鄰界。梁之邊亭與楚之邊亭皆種瓜,各有數。梁之邊亭劬力而數灌,其瓜美。楚窳而希灌,其瓜惡。楚令固以梁瓜之美怒其亭瓜之惡也,楚亭惡梁瓜之賢己,因夜往竊搔梁亭之瓜,皆有死焦者矣。梁亭覺之,因請其尉,亦欲竊往報搔楚亭之瓜。尉以請,宋就曰:"惡,是何言也!是講怨分禍之道也。惡,何稱之甚也!若我教子,必誨莫令人往,竊為楚亭夜善灌其瓜,令勿知也。"於是梁亭乃每夜往竊灌楚亭之瓜,楚亭旦而行瓜,則此已灌矣。瓜日以美,楚亭怪而察之,則乃梁亭也。楚令聞之,大悅,具以聞。楚王聞之,恕然醜以志自惛也。告吏曰:"微搔瓜,得無他罪乎?"說梁之陰讓也,乃謝以重幣,而請交於梁王。楚王時則稱說梁王,以為信,故梁楚之驩由宋就始。語曰:"轉敗而為功,因禍而為福。"老子曰:"報怨以德。"此之謂乎!夫人既不善,胡足效哉。

梁大夫宋就做邊縣令,與楚鄰界。梁的邊亭與楚的邊亭都種瓜,各有定數。梁的邊亭勤力而屢次澆灌,瓜美。楚懶惰而很少澆灌,瓜惡。楚令固然因為梁瓜美而怒他的亭瓜惡,楚亭厭惡梁瓜勝過自己,因而夜裡去偷偷搔梁亭的瓜,都有死焦的了。梁亭發覺了,因而請求他們的尉,也想偷偷去回報搔楚亭的瓜。尉拿來請示,宋就說:「惡,這是什麼話!這是結怨分禍的道。惡,稱說得多麼過分!按我教你,一定告誡不要讓人去,偷偷為楚亭夜裡好好澆他們的瓜,讓他們不知道。」於是梁亭就每夜去偷偷澆楚亭的瓜,楚亭早晨巡行瓜,就已經澆過了。瓜天天更美,楚亭奇怪而察看,原來是梁亭。楚令聽說了,大悅,全部上報。楚王聽說了,恕然羞愧以記自己的昏昧。告訴吏說:「除了搔瓜,該沒有其他罪吧?」喜悅梁暗中退讓,於是用重幣謝,而請求與梁王結交。楚王時時稱說梁王,以為誠信,所以梁楚的歡好從宋就開始。俗語說:「轉敗而成為功,因禍而成為福。」老子說:「用德回報怨。」說的就是這個吧!人已經不善,哪裡值得效法。

翟王使使至楚,楚王欲誇之,故饗客於章華之臺上,上者三休而乃至其上。楚王曰:"翟國亦有此臺乎?"使者曰:"否。翟窶國也,惡見此臺也。翟王之自為室也,堂高三尺,壤陛三絫,茆茨弗翦,採椽弗刮。且翟王猶以作之者大苦,居之者大佚,翟國惡見此臺也!"楚王媿。

翟王派使者到楚,楚王想誇耀,所以在章華臺上饗客,上去的人休息三次才到上面。楚王說:「翟國也有這樣的臺嗎?」使者說:「沒有。翟是貧國,哪裡看見這樣的臺。翟王自己做室,堂高三尺,土陛三層,茅茨不翦,採椽不刮。況且翟王還以為做的人太苦,住的人太安逸,翟國哪裡看見這樣的臺!」楚王慚愧。

君道

紂作梏數千,睨諸侯之不諂己者,杖而梏之。文王桎梏囚於羑里,七年而後得免。及武王克殷,既定,令殷之民投撤桎梏,而流之於河。民輸梏者,以手撤之,弗敢墜也,跪之入水,弗敢投也。曰:"昔者文王獄常擁此。"故愛思文王,猶敬其梏,況於其法教乎!

紂做梏幾千,斜視諸侯不諂媚自己的,杖打而梏住。文王被桎梏囚在羑里,七年然後得免。等到武王克殷,已經平定,令殷的民投撤桎梏,漂流到河裡。民輸送梏的,用手撤,不敢墜落,跪著放入水,不敢投。說:「從前文王在獄常常擁著這個。」所以愛思文王,還尊敬他的梏,何況他的法教呢!

詩曰:"濟濟多士,文王以寧。"言輔翼賢正,則身必安也。又曰:"弗識弗知,順帝之則。"言士民說其德義,則效而象之也。文王志之所在,意之所欲,百姓不愛其死,不憚其勞,從之如集。詩曰:"經始靈臺,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經始勿亟,庶民子來。"文王有志為臺,令近境之民聞之者裹糧而至,問業而作之,日日以眾,故弗趨而疾,弗期而成,命其臺曰靈臺,命其囿曰靈囿,謂其沼曰靈沼,愛敬之至也。詩曰:"王在靈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鳥皜皜,王在靈沼,於仞魚躍。"文王之澤,下被禽獸,洽於魚鱉,故禽獸魚鱉攸若攸樂,而況士民乎!

《詩經·大雅·文王》說:「濟濟多士,文王因而安寧。」是說輔翼賢正,自身一定安定。又說:「弗識弗知,順從帝的法則。」是說士民喜悅他的德義,就效法取象。文王志向所在,意念所想,百姓不吝惜死,不怕勞,跟從像聚集。《詩經·大雅·靈臺》說:「開始經營靈臺,庶民攻作,不到一天做成,開始經營不要急,庶民像兒子一樣來。」文王有志做臺,讓近境的民聽說的帶著糧食到來,問作業而做,天天人更多,所以不催促而快,不約期而成,命名那臺叫做靈臺,命名那囿叫做靈囿,稱那沼叫做靈沼,是愛敬的極致。《詩經》說:「王在靈囿,母鹿安伏,母鹿肥澤,白鳥潔白,王在靈沼,於仞魚躍。」文王的澤,下被禽獸,洽及魚鱉,所以禽獸魚鱉安然快樂,何況士民呢!

詩曰:"愷悌君子,民之父母。"言聖王之德也。易曰:"鳴鶴在陰,其子和之。"言士民之報也。書曰:"大道亶亶,其去身不遠,人皆有之,舜獨以之。"夫射而不中者,不求之鵠,而反修之於己。君國子民者,反求之己,而君道備矣。

《詩經·大雅·泂酌》說:「愷悌君子,是民的父母。」是說聖王的德。《易》說:「鳴鶴在陰,它的兒子應和。」是說士民的回報。《尚書》說:「大道亶亶,離開自身不遠,人人都有,舜獨獨用它。」射而不中的,不求之於鵠,而反過來修養自己。君國子民的,反過來求之於自己,君道就齊備了。

卷第八

官人

王者官人有六等:一曰師,二曰友,三曰大臣,四曰左右,五曰侍御,六曰廝役。

王者用人有六等:一是師,二是友,三是大臣,四是左右,五是侍御,六是廝役。

知足以為源泉,行足以為表儀。問焉則應,求焉則得。入人之家,足以重人之家,入人之國,足以重人之國者,謂之師。知足以為礱礪,行足以為輔助,仁足以訪議,明於進賢,敢於退不肖,內相匡正,外相揚美,謂之友。知足以謀國事,行足以為民率,仁足以合上下之驩,國有法則退而守之,君有難則進而死之,職之所守,君不得以阿私托者,大臣也。修身正行,不怍於鄉曲,道語談說,不怍於朝廷。智能不困於事業,服一介之使,能合兩君之驩,執戟居前,能舉君之失過,不難以死持之者,左右也。不貪於財,不淫於色,事君不敢有二心。居君旁,不敢洩君之謀。君有失過,雖不能正諫,以其死持之,憔悴有憂色,不勸聽從者,侍御也。柔色傴僂,唯諛之行,唯言之聽,以睚眥之閒事君者,廝役也。

智足以做源泉,行足以做表儀。問他就應答,求他就得到。進入人的家,足以使人的家被看重,進入人的國,足以使人的國被看重的,叫做師。智足以做礱礪,行足以做輔助,仁足以訪議,明白進賢,敢於斥退不肖,對內互相匡正,對外互相揚美,叫做友。智足以謀國事,行足以做民的表率,仁足以合上下的歡,國有法就退而守住,君有難就進而為他死,職所守的,君不能用私阿囑託的,是大臣。修身端正行為,不愧於鄉曲,道語談說,不愧於朝廷。智能不困於事業,擔任一介使者,能合兩君的歡,執戟居前,能舉出君的過失,不難用死持守的,是左右。不貪財,不淫於色,事奉君不敢有二心。在君旁邊,不敢洩漏君的謀。君有過失,即使不能正諫,用死持守,憔悴有憂色,不勸勉聽從的,是侍御。柔色傴僂,只實行諛,只聽說話,用睚眥小事事奉君的,是廝役。

故與師為國者,帝:與友為國者,王:與大臣為國者,伯:與左右為國者,強:與侍御為國者,若存若亡:與廝役為國者,亡可立待也。

所以與師治國的,稱帝;與友治國的,稱王;與大臣治國的,稱霸;與左右治國的,強;與侍御治國的,若存若亡;與廝役治國的,滅亡可以立刻等到。

取師之禮,黜位而朝之:取友之禮,以身先焉:取大臣之禮,以皮幣先焉:取左右之禮,使使者先焉:取侍御之禮,以令至焉:取廝役之禮,以令召矣。

取師的禮,黜位而朝見;取友的禮,自身在先;取大臣的禮,用皮幣在先;取左右的禮,派使者在先;取侍御的禮,用令到達;取廝役的禮,用令召了。

師至,則清朝而侍,小事不進。友至,則清殿而侍,聲樂技藝之人不併見。大臣奏事,則徘優侏儒逃隱,聲樂技藝之人不併奏。左右在側,聲樂不見。侍御者在側,子女不雜處。

師到,就清掃朝而侍,小事不進。友到,就清掃殿而侍,聲樂技藝的人不併見。大臣奏事,俳優侏儒就逃隱,聲樂技藝的人不併奏。左右在側,聲樂不見。侍御在側,子女不雜處。

故君樂雅樂,則友大臣可以侍:君樂燕樂,則左右侍御者可以侍:君開北房,從燻服之樂,則廝役從。清晨聽治,罷朝而論議,從容澤燕。夕時開北房,從燻服之樂,是以聽治論議,從容澤燕,矜莊皆殊序,然後帝王之業可得而行也。

所以君樂雅樂,友大臣可以侍;君樂燕樂,左右侍御可以侍;君開北房,跟從熏服的樂,廝役跟從。清晨聽治,罷朝而論議,從容潤澤燕處。晚上開北房,跟從熏服的樂,因此聽治論議,從容潤澤燕處,矜莊都有不同次序,然後帝王的事業可以得到實行。

勸學

謂門人學者:舜何人也?我何人也?夫啟耳目,載心意,從立移徙,與我同性,而舜獨有賢聖之名,明君子之實,而我曾無鄰里之聞,寬徇之智者,獨何與?然則舜僶俛而加志,我儃僈而弗省耳。

對門人學者說:舜是什麼人?我是什麼人?開啟耳目,承載心意,從立移徙,與我同性,而舜獨獨有賢聖的名,彰明君子的實際,而我竟沒有鄰里的聲聞,寬徇的智,獨獨為什麼?那麼舜努力加志,我懶散而不省察罷了。

夫以西施之美,而蒙不潔,則過之者莫不睨而掩鼻。嘗試傅白黛黑,榆鋏陂,雜芷若,虻蝨視,益口笑,佳態佻志,從容為說焉,則雖王公大人,孰能無悇憛養心,而巔一視之。今以二三子材,而蒙愚惑之智,予恐過之有掩鼻之容也。

以西施的美,而蒙上不潔,經過的人沒有不斜視而掩鼻的。試著傅白畫黑,榆鋏陂,雜芷若,虻蝨視,益口笑,佳態佻志,從容為說,那麼即使王公大人,誰能不企羨養心,而巔著看一眼。現在以二三子的材,而蒙著愚惑的智,我怕經過的人有掩鼻的容。

昔者南榮跦醜聖道之忘乎己,故步陟山川,坌冒楚棘,彌道千餘,百舍重繭,而不敢久息。既遇老聃,噩若慈父,鴈行避景,夔立蛇進,而後敢問。見教一高言,若飢十日而得大牢焉。是達若天地,行生後世。今夫子之達,佚乎老聃,而諸子之材,不避榮跦,而無千里之遠,重繭之患,親與巨賢連席而坐,對膝相視,從容談語,無問不應,是天降大命以達吾德也。吾聞之曰:"時難得而易失也。"學者勉之乎!天祿不重。

從前南榮跦以聖道被自己忘記為醜,所以徒步登上山川,坌冒楚棘,道路綿延一千多,百舍磨出層層繭,而不敢久息。已經遇到老聃,驚愕像慈父,雁行避開影子,夔立蛇進,然後敢問。看見教一句高言,像餓了十天而得到太牢。這通達像天地,德行生在後世。現在夫子的通達,超過老聃,而諸子的材,不避南榮跦,而沒有千里的遠,重繭的患,親自與巨賢連席而坐,對膝相視,從容談語,沒有問不應答,是天降下大命來通達我的德。我聽說:「時難得而容易失去。」學者努力吧!天祿不會再來。

道術

曰:"數聞道之名矣,而未知其實也。請問道者何謂也?"對曰:"道者,所從接物也。其本者謂之虛,其末者謂之術。虛者,言其精微也,平素而無設施也。術也者,所從制物也,動靜之數也。凡此皆道也。"

說:「屢次聽說道的名了,而不知道實際。請問道是什麼意思?」回答說:「道,是用來接物的。它的本叫做虛,它的末叫做術。虛,是說它精微,平素而沒有設施。術,是用來制御物的,是動靜的數。凡是這些都是道。」

曰:"請問虛之接物,何如?"對曰:"鏡儀而居,無執不臧,美惡畢至,各得其當。衡虛無私,平靜而處,輕重畢懸,各得其所。明主者,南面而正,清虛而靜,令名自宣,命物自定,如鑑之應,如衡之稱,有舋和之,有端隨之,物鞠其極,而以當施之。此虛之接物也。"

說:「請問虛接物,是怎樣?」回答說:「像鏡子儀容而居,沒有執著不收藏,美惡都到,各自得到適當。衡器虛無私,平靜而處,輕重都懸掛,各自得到其所。明主,面南而正,清虛而靜,讓名自己宣揚,讓物自己安定,像鑑的應答,像衡的稱量,有釁就和,有端就跟隨,物窮盡它的極,而用適當施加。這是虛接物。」

曰:"請問術之接物何如?"對曰:"人主仁而境內和矣,故其士民莫弗親也:人主義而境內理矣,故其士民莫弗順也:人主有禮而境內肅矣,故其士民莫弗敬也:人主有信而境內貞矣,故其士民莫弗信也:人主公而境內服矣,故其士民莫弗戴也:人主法而境內軌矣,故其士民莫弗輔也。舉賢則民化善,使能則官職治,英俊在位則主尊,羽翼勝任則民顯,操德而固則威立,教順而必則令行。周聽則不蔽,稽驗則不惶,明好惡則民心化,密事端則人主神。術者,接物之隊。凡權重者必謹於事,令行者必謹於言,則過敗鮮矣。此術之接物之道也。其為原無屈,其應變無極,故聖人尊之。夫道之詳,不可勝述也。"

說:「請問術接物是怎樣?」回答說:「人主仁而境內和了,所以士民沒有不親的;人主義而境內理了,所以士民沒有不順的;人主有禮而境內肅了,所以士民沒有不敬的;人主有信而境內貞了,所以士民沒有不信的;人主公而境內服了,所以士民沒有不愛戴的;人主法而境內有軌了,所以士民沒有不輔佐的。舉賢民就化善,使能官職就治理,英俊在位主就尊,羽翼勝任民就顯,操德而牢固威就立,教順而必行令就行。周聽就不被蔽,稽驗就不惶惑,彰明好惡民心就化,密事端人主就神。術,是接物的途徑。凡是權重的一定謹慎於事,令行的一定謹慎於言,過錯敗壞就少了。這是術接物的道。它作為本原沒有窮盡,應變沒有終極,所以聖人尊敬它。道的詳細,不可勝述。」

曰:"請問品善之體何如?"對曰:"親愛利子謂之慈,反慈為嚚:子愛利親謂之孝,反孝為孽。愛利出中謂之忠,反忠為倍。心省恤人謂之惠:反惠為困。兄敬愛弟謂之友,反友為虐。弟敬愛兄謂之悌,反悌為敖。接遇慎容謂之恭,反恭為媟。接遇肅正謂之敬,反敬為嫚。言行抱一謂之貞,反貞為偽。期果言當謂之信,反信為慢。衷理不闢謂之端,反端為(足方)。據當不傾謂之平,反平為險。行善決衷謂之清,反清為濁。辭利刻謙謂之廉,反廉為貪。兼覆無私謂之公,反公為私。方直不曲謂之正,反正為邪。以人自觀謂之度,反度為妄。以己量人謂之恕,反恕為荒。惻隱憐人謂之慈,反慈為忍。厚志隱行謂之潔,反潔為汰。施行得理謂之德,反德為怨。放理潔靜謂之行,反行為汙。功遂自卻謂之退,反退為伐。厚人自薄謂之讓,反讓為冒。心兼愛人謂之仁,反仁為戾。行充其宜謂之義,反義為懵。剛柔得適謂之和,反和為乖。合得密周謂之調,反調為盭。優賢不逮謂之寬,反寬為阨。包眾容易謂之裕,反裕為褊。欣燻可安謂之熅,反熅為鷙。安柔不苛謂之良,反良為齧。緣法循理謂之軌,反軌為易。襲常緣道謂之道,反道為闢。廣較自斂謂之儉,反儉為侈。費弗過適謂之節,反節為靡。僶勉就善謂之慎,反慎為怠。思惡勿道謂之戒,反戒為傲。深知禍福謂之知,反知為愚。亟見窕察謂之慧,反慧為童。動有文體謂之禮,反禮為濫。容服有義謂之儀,反儀為詭。行歸而過謂之順,反順為逆。動靜攝次謂之比,反比為錯。容志審道謂之?,反?為野。辭令就得謂之雅,反雅為陋。論物明辯謂之辯,反辯為訥。纖微皆審謂之察,反察為旄。誠動可畏謂之威,反威為圂。臨制不犯謂之嚴,反嚴為軟。仁義修立謂之任,反任為欺。伏義誠必謂之節,反節為罷。持節不恐謂之勇,反勇為怯。

說:「請問品善的體是怎樣?」回答說:「親愛利兒子叫做慈,反慈是嚚;兒子愛利親人叫做孝,反孝是孽。愛利出自中叫做忠,反忠是背。心裡省恤人叫做惠,反惠是困。兄敬愛弟叫做友,反友是虐。弟敬愛兄叫做悌,反悌是傲。接遇謹慎容儀叫做恭,反恭是媟。接遇肅正叫做敬,反敬是嫚。言行抱一叫做貞,反貞是偽。期約果決言語得當叫做信,反信是慢。衷理不邪僻叫做端,反端是偏(底本「足方」)。依據得當不傾叫做平,反平是險。行善決衷叫做清,反清是濁。辭利刻苦謙退叫做廉,反廉是貪。兼覆無私叫做公,反公是私。方直不曲叫做正,反正是邪。用人來看自己叫做度,反度是妄。用自己度量人叫做恕,反恕是荒。惻隱憐人叫做慈,反慈是忍。厚志隱行叫做潔,反潔是汰。施行得理叫做德,反德是怨。放理潔靜叫做行,反行是汙。功成自己退卻叫做退,反退是伐。厚人薄己叫做讓,反讓是冒。心兼愛人叫做仁,反仁是戾。行為充實適宜叫做義,反義是懵。剛柔得適叫做和,反和是乖。合得密周叫做調,反調是戾。優待賢而自己不及叫做寬,反寬是阨。包容眾容易叫做裕,反裕是褊。欣熏可安叫做熅,反熅是鷙。安柔不苛叫做良,反良是齧。緣法循理叫做軌,反軌是易。沿襲經常緣著道叫做道,反道是僻。廣較而自己收斂叫做儉,反儉是侈。費不過適叫做節,反節是靡。黽勉趨向善叫做慎,反慎是怠。想惡而不實行叫做戒,反戒是傲。深知禍福叫做知,反知是愚。急見窕察叫做慧,反慧是童。舉動有文體叫做禮,反禮是濫。容服有義叫做儀,反儀是詭。行為歸而過叫做順,反順是逆。動靜攝次叫做比,反比是錯。容志審道叫做雅(底本缺字),反是野。辭令就得叫做雅,反雅是陋。論物明辨叫做辯,反辯是訥。纖微都審叫做察,反察是旄。誠動可畏叫做威,反威是圂。臨制不犯叫做嚴,反嚴是軟。仁義修立叫做任,反任是欺。伏義誠必叫做節,反節是罷。持節不恐叫做勇,反勇是怯。

信理遂惔謂之敢,反敢為揜。志操精果謂之誠,反誠為殆。克行遂節謂之必,反必為怛。凡此品也,善之體也,所謂道也。

信理遂惔叫做敢,反敢是揜。志操精果叫做誠,反誠是殆。克行遂節叫做必,反必是怛。凡是這些品,是善的體,所謂道。

故守道者謂之士,樂道者謂之君子,知道者謂之明,行道者謂之賢。且明且賢,此謂聖人。

所以守道的叫做士,樂道的叫做君子,知道的叫做明,行道的叫做賢。既明又賢,這叫做聖人。

六術

德有六理,何謂六理?道。德。性。神。明。命,此六者,德之理也。六理無不生也,已生而六理存乎所生之內,是以陰陽天地人,盡以六理為內度,內度成業,故謂之六法。六法藏內,變流而外遂,外遂六術,故謂之六行。是以陰陽各有六月之節,而天地有六合之事,人有仁義禮智信之行。行和則樂興,樂興則六,此之謂六行。陰陽天地之動也,不失六行,故能合六法。人謹修六行,則亦可以合六法矣。

德有六理,什麼叫做六理?道、德、性、神、明、命,這六者,是德的理。六理沒有不生的,已經生而六理存在於所生之內,因此陰陽天地人,都以六理為內度,內度成就業,所以叫做六法。六法藏在內,變流而向外遂成,外遂成為六術,所以叫做六行。因此陰陽各有六月的節,天地有六合的事,人有仁義禮智信的行。行和就樂興起,樂興起就六,這叫做六行。陰陽天地的動,不失去六行,所以能合六法。人謹慎修六行,也可以合六法了。

然而人雖有六行,微細難識,唯先王能審之。凡人弗能自至,是故必待先王之教,乃知所從事。是以先王為天下設教,因人所有以之為訓,道人之情,以之為真,是故內本六法,外體六行,以與詩。書。易。春秋。禮。樂六者之術,以為大義,謂之六藝。令人緣之以自修,修成則得六行矣。六行不正,反合六法。藝之所以六者,法六法而體六行故也,故曰六則備矣。

然而人雖然有六行,微細難以認識,只有先王能審察。凡人不能自己到達,因此一定等待先王的教,才知道所從事。因此先王為天下設教,因人所本有用來做訓,引導人的情,用來做真,因此內以六法為本,外以六行為體,來與《詩》《書》《易》《春秋》《禮》《樂》六者的術,作為大義,叫做六藝。讓人緣著來自己修,修成就得到六行了。六行不端正,反過來合六法。藝所以是六,是效法六法而體現在六行的緣故,所以說六就齊備了。

六者非獨為六藝本也,他事亦皆以六為度。聲音之道,以六為首,以陰陽之節為度,是故一歲十二月分而為陰陽,各六月,是以聲音之器十二鍾,鍾當一月,其六鍾陰聲,六鍾陽聲,聲之術律是而出,故謂之六律。六律和五聲之調,以發陰陽天地人之清聲,而內合六行六法之道。是故五聲宮。商。角。徵。羽,唱和相應而調和,調和而成理謂之音。聲五也,必六而備,故曰聲與音六。夫律之者,象測之也,所測者六,故曰六律。

六者不只是六藝的本,他事也都以六為度。聲音的道,以六為首,以陰陽的節為度,因此一歲十二月分為陰陽,各六個月,因此聲音的器十二鍾,鍾當一個月,其中六鍾是陰聲,六鍾是陽聲,聲的術從律出來,所以叫做六律。六律和五聲的調,來發出陰陽天地人的清聲,而內合六行六法的道。因此五聲宮、商、角、徵、羽,唱和相應而調和,調和而成理叫做音。聲是五,一定到六才齊備,所以說聲與音是六。律,是取象測量,所測的是六,所以叫做六律。

人之戚屬,以六為法。人有六親。六親始曰父,父有二子,二子為昆弟,昆弟又有子,子從父而昆弟,故為從父昆弟,從父昆弟又有子,子從祖而昆弟,故為從祖昆弟,從祖昆弟又有子,子從曾祖而昆弟,故為從曾祖昆弟,曾祖昆弟又有子,子為族兄弟。備於六,此之謂六親。親之始於一人,世世別離,分為六親。親戚非六,則失本末之度,是故六為制而止矣。六親有次,不可相踰,相踰則宗族擾亂,不能相親。是故先王設為昭穆三廟,以禁其亂。何為三廟?上室為昭,中室為穆,下室為孫嗣令子。各以其次,上下更居,三廟以別,親疏有制。喪服稱親疏以為重輕,親者重,疏者輕,故復有麤衰。齊衰。大紅。細紅。緦麻備六,各服其所當服。夫服則有殊,此先王之所以禁亂也。

人的戚屬,以六為法。人有六親。六親開始叫做父,父有二子,二子是昆弟,昆弟又有子,子從父而是昆弟,所以是從父昆弟,從父昆弟又有子,子從祖而是昆弟,所以是從祖昆弟,從祖昆弟又有子,子從曾祖而是昆弟,所以是從曾祖昆弟,曾祖昆弟又有子,子是族兄弟。齊備於六,這叫做六親。親從一人開始,世世別離,分為六親。親戚不是六,就失去本末的法度,因此六作為制度而止。六親有次序,不可互相越過,互相越過宗族就擾亂,不能相親。因此先王設立昭穆三廟,來禁止那亂。什麼是三廟?上室是昭,中室是穆,下室是孫嗣令子。各自按次序,上下更居,三廟分別,親疏有制度。喪服按親疏作為重輕,親的重,疏的輕,所以又有麤衰、齊衰、大紅、細紅、緦麻齊備六,各自穿所應當穿的。服就有不同,這是先王所以禁亂的。

數度之道,以六為法,數加於少,而度出於居。數度之始,始於微細。有形之物,莫細於毫。是故立一毫以為度始,十毫為發,十發為犛,十犛為分,十分為寸,十寸為尺,備於六。故先王以為天下事用也。

數度的道,以六為法,數加在少上,度出於居。數度的開始,從微細開始。有形的物,沒有比毫更細的。因此立一毫作為度的開始,十毫是發,十發是犛,十犛是分,十分是寸,十寸是尺,齊備於六。所以先王用來給天下事用。

事之以六為法者,不可勝數也。此所言六,以效事之盡以六為度者,謂六理,可謂陰陽之六節,可謂天地之六法,可謂人之六行。

事以六為法的,不可勝數。這裡所說的六,用來效驗事都以六為度的,叫做六理,可以叫做陰陽的六節,可以叫做天地的六法,可以叫做人的六行。

道德說

德有六理,何謂六理?曰道。德。性。神。明。命。此六者,德之理也。諸生者皆生於德之所生,而能象人德者,獨玉也。寫德體,六理盡見於玉也,各有狀,是故以玉效德之六理。澤者鑑也,謂之道:腒如竊膏,謂之德:湛而潤,厚而膠,謂之性:康若濼流,謂之神:光輝謂之明:礐乎堅哉,謂之命。此之謂六理。鑑生空竅而通之以道,德生理通之以六德之華離狀。六德者,德之有六理,理離狀也。性生氣而通之以曉,神生變而通之以化,明生識而通之以知,命生形而通之以定。

德有六理,什麼叫做六理?說道、德、性、神、明、命。這六者,是德的理。諸生都生於德所生,而能像人德的,獨獨是玉。描摹德體,六理都表現在玉上,各有狀,因此用玉效驗德的六理。澤是鑑,叫做道;腒如竊膏,叫做德;湛而潤,厚而膠,叫做性;康若濼流,叫做神;光輝叫做明;礐然堅哉,叫做命。這叫做六理。鑑生空竅而用道貫通,德生理而用六德的華離狀貫通。六德,是德有六理,理離開狀。性生氣而用曉貫通,神生變而用化貫通,明生識而用知貫通,命生形而用定貫通。

德有六美,何謂六美?有道,有仁,有義,有忠,有信,有密,此六者德之美也。道者德之本也,仁者德之出也,義者德之理也,忠者德之厚也,信者德之固也,密者德之高也。

德有六美,什麼叫做六美?有道,有仁,有義,有忠,有信,有密,這六者是德的美。道是德的本,仁是德的出,義是德的理,忠是德的厚,信是德的固,密是德的高。

六理。六美,德之所以生陰陽天地人與萬物也,固為所生者法也。故曰:道此之謂道,德此之謂德,行此之謂行,所謂行此者德也。是故著此竹帛謂之書,書者此之著者也,詩者此之志者也,易者此之占者也,春秋者此之紀者也,禮者此之體者也,樂者此之樂者也,祭祀鬼神為此福者也,博學辯議為此辭者也。

六理、六美,是德所以生陰陽天地人與萬物的,固然為所生的做法則。所以說:道這個叫做道,德這個叫做德,行這個叫做行,所謂行這個的是德。因此寫在竹帛叫做書,書是這個的顯著,詩是這個的志向,易是這個的佔,春秋是這個的紀,禮是這個的體,樂是這個的樂,祭祀鬼神是為此求福,博學辯議是為此立辭。

道者無形,平和而神。道物有載物者,畢以順理和適行。故物有清而澤。澤者鑑也,鑑以道之神,模貫物形,通達空竅,奉一齣入為先,故謂之鑑。鑑者所以能見也,見者目也,道德施物精微而為目。是故物之始形也,分先而為目,目成也,形乃從。是以人及有因之在氣,莫精於目,目清而潤澤若濡,無毳穢雜焉,故能見也。由此觀之,目足以明道德之潤澤矣,故曰澤者鑑也。生空竅通之以道。

道無形,平和而神。道物有承載物的,全部按順理和適而行。所以物有清而澤。澤是鑑,鑑用道的神,模貫物形,通達空竅,奉一出入為先,所以叫做鑑。鑑是所以能見的,見是目,道德施加於物精微而成為目。因此物開始成形,先分為目,目成了,形才跟從。因此人及有因之在氣,沒有比目更精的,目清而潤澤像濡,沒有毳穢夾雜,所以能見。由此看來,目足以彰明道德的潤澤了,所以說澤是鑑。生空竅用道貫通。

德者,離無而之有,故潤則腒然濁而始形矣,故六理髮焉。六理所以為變而生也,所生有理,然則物得潤以生,故謂潤德。德者,變及物理之所出也,未變者道之頌也。道冰而為德,神載於德。德者,道之澤也。道雖神必載於德,而頌乃有所因,以發動變化而為變。變及諸生之理,皆道之化也。各有條理,以載於德,德受道之化而發之,各不同狀。德潤,故曰如膏謂之德。德生理,通之以六德之華離狀。

德,離開無而到有,所以潤就腒然濁而開始成形了,所以六理髮生。六理是所以為變而生的,所生有理,那麼物得到潤而生長,所以叫做潤德。德,是變及物理所從出的,未變的是道的容貌。道凝結而為德,神承載於德。德,是道的澤。道雖然神一定承載於德,而容貌才有所因,來發動變化而為變。變及諸生的理,都是道的化。各有條理,承載於德,德接受道的化而發出,各不相同狀。德潤,所以說如膏叫做德。德生理,用六德的華離狀貫通。

性者,道德造物,物有形而道德之神專而為一氣,明其潤益厚矣。濁而膠相連在物之中,為物莫生,氣皆集焉,故謂之性。性,神氣之所會也,性立則神氣曉曉然發而通行於外矣。與外物之感相應,故曰潤厚而膠謂之性。性生氣,通之以曉。

性,是道德造物,物有形而道德的神專而成為一氣,彰明它的潤更加厚了。濁而膠相連在物之中,為物沒有不生,氣都集在那裡,所以叫做性。性,是神氣所會。性立就神氣曉曉然發出而通行於外了。與外物的感相應,所以說潤厚而膠叫做性。性生氣,用曉貫通。

神者,道德神氣發於性也。康若濼流,不可物效也,變化無所不為,物理及諸變之起,皆神之所化也,故曰康若濼流謂之神。理生變,通之以化。

神,是道德神氣從性發出。康若濼流,不可用物效驗,變化無所不為,物理及諸變的興起,都是神所化,所以說康若濼流叫做神。理生變,用化貫通。

明者,神氣在內,則無光而為知,明則有輝於外矣。外內通一,則為得失,事理是非皆職於知,故曰光輝謂之明。明生識,通之以知。

明,神氣在內,就無光而成為知,明就有輝於外了。外內通一,就成為得失,事理是非都職掌於知,所以說光輝叫做明。明生識,用知貫通。

命者,物皆得道德之施以生,則澤潤性氣神明,及形體之位分。數度,各有極量指奏矣。此皆所受其道德,非以嗜慾取捨然也。其受此具也,礐然有定矣,不可得辭也,故曰命。命者,不得毋生,生則有形,形而道德性神明因載於物形,故礐堅謂之命。命生形,通之以定。

命,物都得到道德的施與而生長,就澤潤性氣神明,及形體的位分。數度,各有極量指奏了。這些都是所受的道德,不是用嗜慾取捨這樣。它接受這些器具,礐然有定了,不可推辭,所以叫做命。命,不能不生,生就有形,有形而道德性神明因而承載於物形,所以礐堅叫做命。命生形,用定貫通。

物所道始謂之道,所得以生謂之德。德之有也,以道為本,故曰道者德之本也。德生物,又養物,則物安利矣。安利物者,仁行也。仁行出於德,故曰仁者德之出也。德生理,理立則有宜適之謂義。義者,理也,故曰義者德之理也。德生物,又養長之而弗離也,得以安利。德之遇物也忠厚,故曰忠者德之厚也。德之忠厚也,信固而不易,此德之常也,故曰信者德之固也。德生於道而有理,守理則合於道,與道理密而弗離也,故能畜物養物,物莫不仰恃德,此德之高,故曰密者德之高也。道而勿失,則有道矣:得而守之,則有德矣:行有無休,則行成矣。故曰道此之謂道,德此之謂德,行此之謂行。諸此言者,盡德變:變也者,理也。

物所從開始叫做道,所以得而生叫做德。德的有,以道為本,所以說道路是德的本。德生物,又養物,物就安利了。安利物的,是仁行。仁行出於德,所以說仁是德的出。德生理,理立就有適宜叫做義。義,是理,所以說義是德的理。德生物,又養長而不離開,得以安利。德對待物忠厚,所以說忠是德的厚。德的忠厚,信固而不改易,這是德的常,所以說信是德的固。德生於道而有理,守理就合於道,與道理密而不離開,所以能畜物養物,物沒有不仰恃德,這是德的高,所以說密是德的高。道而不失,就有道了;得而守住,就有德了;行有而不休,行就成就了。所以說道路這個叫做道,德這個叫做德,行這個叫做行。這些話,盡是德變:變,是理。

書者,著德之理於竹帛而陳之,令人觀焉,以著所從事,故曰:"書者,此之著者也。"詩者,志德之理,而明其指,令人緣之以自成也,故曰"詩者,此之志者也。"易者,察人之精德之理與弗循,而占其吉凶,故曰"易者,此之占者也。"春秋者,守往事之合德之理與不合,而紀其成敗,以為來事師法,故曰"春秋者,此之紀者也。"禮者,體德理而為之節文,成人事,故曰"禮者,此之體者也。"樂者,書。詩。易。春秋。禮五者之道備,則合於德矣,合則驩然大樂矣,故曰"樂者,此之樂者也。"人能修德之理,則安利之,謂福。莫不慕福,弗能必得,而人心以為鬼神能與於利害,是故具犧牲俎豆粢盛,齋戒而祭鬼神,欲以佐成福,故曰祭祀鬼神,為此福者也。德之理盡施於人,其在人也,內而難見,是以先王舉德之頌而為辭語,以明其理,陳之天下,令人觀焉。垂之後世,辯議以審察之,以轉相告。是故弟子隨師而問,博學以達其知,而明其辭以立其誠,故曰博學辯議,為此辭者也。

書,是把德的理寫在竹帛而陳列,讓人觀看,來顯著所從事,所以說:「書,是這個的顯著。」詩,是志向於德的理,而彰明意旨,讓人緣著來自己成就,所以說「詩,是這個的志向。」易,是察人的精德之理與不遵循,而佔它的吉凶,所以說「易,是這個的佔。」春秋,是守往事合德之理與不合,而紀錄成敗,作為來事的師法,所以說「春秋,是這個的紀。」禮,是體現在德理而做節文,成就人事,所以說「禮,是這個的體。」樂,是書、詩、易、春秋、禮五者的道齊備,就合於德了,合就歡然大樂了,所以說「樂,是這個的樂。」人能修德的理,就安利,叫做福。沒有不慕福的,不能一定得到,而人心以為鬼神能參與利害,因此具備犧牲俎豆粢盛,齋戒而祭鬼神,想用來佐成福,所以說祭祀鬼神,是為此求福。德的理全部施加於人,在人那裡,內而難以看見,因此先王舉德的容貌而做辭語,來彰明那理,陳列於天下,讓人觀看。垂於後世,辯議來審察,轉相告訴。因此弟子跟隨師而問,博學來通達他的知,而彰明辭來立他的誠,所以說博學辯議,是為此立辭。

德畢施物,物雖有之,微細難識。夫玉者,真德象也。六理在玉,明而易見也。是以舉玉以諭物之所受於德者,與玉一體也。

德全部施加於物,物雖然有它,微細難以認識。玉,是真德的象。六理在玉,明白而容易看見。因此舉玉來曉諭物所受於德的,與玉是一體。

卷第九

大政上

聞之於政也,民無不為本也。國以為本,君以為本,吏以為本。故國以民為安危,君以民為威侮,吏以民為貴賤,此之謂民無不為本也。聞之於政也,民無不為命也。國以為命,君以為命,吏以為命。故國以民為存亡,君以民為盲明,吏以民為賢不肖,此之謂民無不為命也。聞之於政也,民無不為功也。故國以為功,君以為功,吏以為功。國以民為興壞,君以民為強弱,吏以民為能不能,此之謂民無不為功也。聞之於政也,民無不為力也,故國以為力,君以為力,吏以為力。故夫戰之勝也,民欲勝也:攻之得也,民欲得也:守之存也,民欲存也。故率民而守,而民不欲存,則莫能以存矣。故率民而攻,民不欲得,則莫能以得矣。故率民而戰,民不欲勝,則莫能以勝矣。故其民之為其上也,接敵而喜,進而不能止,敵人必駭,戰由此勝也。夫民之於其上也,接而懼,必走去,戰由此敗也。故夫菑與福也,非粹在天也,必在士民也。嗚呼,戒之戒之!夫士民之志,不可不要也。嗚呼,戒之戒之!

聽聞於政,民沒有不當做本的。國以民為本,君以民為本,吏以民為本。所以國以民為安危,君以民為威侮,吏以民為貴賤,這叫做民沒有不當做本的。聽聞於政,民沒有不當做命的。國以民為命,君以民為命,吏以民為命。所以國以民為存亡,君以民為盲明,吏以民為賢不肖,這叫做民沒有不當做命的。聽聞於政,民沒有不當做功的。所以國以民為功,君以民為功,吏以民為功。國以民為興壞,君以民為強弱,吏以民為能不能,這叫做民沒有不當做功的。聽聞於政,民沒有不當做力的,所以國以民為力,君以民為力,吏以民為力。所以戰的勝利,是民想勝;攻的取得,是民想得;守的存在,是民想存。所以率領民來守,而民不想存,就不能存了。率領民來攻,民不想得,就不能得了。率領民來戰,民不想勝,就不能勝了。所以民為他的上面,接觸敵人而喜悅,前進而不能止,敵人一定驚駭,戰由此勝利。民對於上面,接觸而懼怕,一定逃走,戰由此失敗。所以災與福,不完全在天,一定在士民。嗚呼,警戒警戒!士民的志向,不可不要。嗚呼,警戒警戒!

行之善也,粹以為福己矣。行之惡也,粹以為菑己矣。故受天之福者,天不功焉。被天之菑,則亦無怨天矣,行自為取之也。知善而弗行,謂之不明:知惡而弗改,必受天殃。天有常福,必與有德:天有常菑,必與奪民時。故夫民者,至賤而不可簡也,至愚而不可欺也。故自古至於今,與民為讎者,有遲有速,而民必勝之。知善而弗行謂之狂,知惡而不改謂之惑,故夫狂與惑者,聖王之戒也,而君子之愧也。嗚呼,戒之戒之!豈其以狂與惑自為之,明君而君子乎,聞善而行之如爭,聞惡而改之如讎,然後禍菑可離,然後保福也。戒之戒之!

行為善,完全成為自己的福了。行為惡,完全成為自己的災了。所以接受天的福,天不為此居功。遭受天的災,也就不要怨天了,是行為自己取來的。知道善而不實行,叫做不明;知道惡而不改,一定受天殃。天有經常的福,一定給有德的;天有經常的災,一定給侵奪民時的。所以民,極賤而不可簡慢,極愚而不可欺。所以從古到今,與民為仇的,有遲有速,而民一定勝過他。知道善而不實行叫做狂,知道惡而不改叫做惑,所以狂與惑,是聖王的警戒,君子的慚愧。嗚呼,警戒警戒!難道用狂與惑自己去做,還算明君而君子嗎,聽到善而實行像爭奪,聽到惡而改正像對仇,然後禍災可以離開,然後保住福。警戒警戒!

誅賞之慎焉。故與其殺不辜也,寧失於有罪也。故夫罪也者,疑則附之去已。夫功也者,疑則附之與已。則此毋有無罪而見誅,毋有有功而無賞者矣。戒之哉,戒之哉!誅賞之慎焉。故古之立刑也,以禁不肖,以起怠惰之民也。是以一罪疑,則弗遂誅也,故不肖得改也。故一功疑,則必弗倍也,故愚民可勸也。是以上有仁譽,而下有治名。疑罪從去,仁也:疑功從予,信也。戒之哉,戒之哉!慎其下,故誅而不忌,賞而不曲。不反民之罪而重之,不滅民之功而棄之。故上為非則諫而止之,以道弼之:下為非則矜而恕之,道而赦之,柔而假之。故雖有不肖民,化而則之。故雖昔者之帝王,其所貴其臣者,如此而已矣。

誅賞要謹慎。所以與其殺無辜,寧願失於有罪。所以罪,有疑就歸附去掉。功,有疑就歸附給予。這樣就沒有無罪而被誅,沒有有功而無賞的了。警戒啊,警戒啊!誅賞要謹慎。所以古時設立刑,用來禁止不肖,用來興起怠惰的民。因此一罪有疑,就不立刻誅,所以不肖得以改。一功有疑,就一定不背棄,所以愚民可以勸勉。因此上面有仁譽,下面有治名。疑罪從輕去掉,是仁;疑功從厚給予,是信。警戒啊,警戒啊!謹慎對待下面,所以誅而不忌刻,賞而不歪曲。不反過來加重民的罪,不滅掉民的功而拋棄。所以上面做非就進諫而止住,用道輔弼;下面做非就矜憐而寬恕,用道赦免,柔和而寬假。所以即使有不肖的民,也教化而效法。所以即使從前的帝王,他所看重臣的,像這樣罷了。

人臣之道,思善則獻之於上,聞善則獻之於上,知善則獻之於上。夫民者,唯君者有之:為人臣者,助君理之。故夫為人臣者,以富樂民為功,以貧苦民為罪。故君以知賢為明,吏以愛民為忠。故臣忠則君明,此之謂聖王。故官有假,而德無假,位有卑,而義無卑,故位下而義高者,雖卑貴也,位高而義下者,雖貴必窮。嗚呼,戒之哉,戒之哉!行道不能,窮困及之。

人臣的道,想到善就獻給上面,聽到善就獻給上面,知道善就獻給上面。民,只有君擁有;做臣的,幫助君治理。所以做臣的,以富樂民為功,以貧苦民為罪。所以君以知賢為明,吏以愛民為忠。所以臣忠則君明,這叫做聖王。所以官有假借,而德沒有假借,位有卑,而義沒有卑,所以位下而義高的,即使卑也貴,位高而義下的,即使貴也一定窮困。嗚呼,警戒啊,警戒啊!行道不能,窮困就到了。

夫一齣而不可反者,言也:一見而不可得揜者,行也。故夫言與行者,知愚之表也,賢不肖之別也。是以智者慎言慎行,以為身福:愚者易言易行,以為身菑。故君子言必可行也,然後言之,行必可言也,然後行之。嗚呼,戒之哉,戒之哉!行之者在身,命之者在人,此福菑之本也。道者福之本,祥者福之榮也。無道者必失福之本,不祥者必失福之榮。故行而不緣道者,其言必不顧義矣。故紂自謂天王也,桀自謂天子也,已滅之後,民以相罵也。以此觀之,則位不足以為尊,而號不足以為榮矣。故君子之貴也,士民貴之,故謂之貴也。故君子之富也,士民樂之,故謂之富也。故君子之貴也,與民以福,故士民貴之。故君子之富也,與民以財,故士民樂之。故君子富貴也,至於子孫而衰,則士民皆曰何君子之道衰也,數也。不肖暴者禍及其身,則士民皆曰,何天誅之遲也。

一出口而不可返回的,是言;一顯現而不可掩蓋的,是行。所以言與行,是智愚的表,賢不肖的分別。因此智者謹慎言謹慎行,來作為自身的福;愚者輕易言輕易行,來作為自身的災。所以君子言一定可以實行,然後才說,行一定可以說,然後才做。嗚呼,警戒啊,警戒啊!實行的在自身,命名的在別人,這是福災的本。道是福的本,祥是福的榮華。無道的一定失去福的本,不祥的一定失去福的榮華。所以行而不緣著道的,他的言一定不顧義了。所以紂自稱天王,桀自稱天子,已經滅亡之後,民用來互相罵。由此看來,位不足以當做尊,名號不足以當做榮了。所以君子的貴,是士民貴他,所以叫做貴。君子的富,是士民樂他,所以叫做富。君子的貴,給民福,所以士民貴他。君子的富,給民財,所以士民樂他。所以君子富貴,到子孫而衰落,士民都說為什麼君子的道衰落了,是氣數。不肖暴虐的禍到自身,士民都說,為什麼天誅這樣遲。

夫民者,萬世之本也,不可欺。凡居於上位者,簡士苦民者是謂愚,敬士愛民者是謂智。夫愚智者,士民命之也。故夫民者,大族也,民不可不畏也。故夫民者,多力而不可適也。嗚呼,戒之哉,戒之哉!與民為敵者,民必勝之。君能為善,則吏必能為善矣:吏能為善,則民必能為善矣。故民之不善也,吏之罪也:吏之不善也,君之過也。嗚呼,戒之,戒之!故夫士民者,率之以道,然後士民道也:率之以義,然後士民義也:率之以忠,然後士民忠也:率之以信,然後士民信也。故為人君者,其出令也,其如聲,士民學之,其如響,曲折而從君,其如景矣。嗚呼,戒之哉,戒之哉!君鄉善於此,則佚佚然協民皆鄉善於彼矣,猶景之象形也。君為惡於此,則啍啍然協民皆為惡於彼矣,猶響之應聲也。是以聖王而君子乎,執事而臨民者日戒慎一日,則士民亦日戒慎一日矣,以道先民也。

民,是萬世的本,不可欺。凡是居於上位的,簡慢士苦民的叫做愚,敬士愛民的叫做智。愚智,是士民命名的。所以民,是大族,民不可不畏。民,力量多而不可匹敵。嗚呼,警戒啊,警戒啊!與民為敵的,民一定勝過他。君能做善,吏一定能做善了;吏能做善,民一定能做善了。所以民不善,是吏的罪;吏不善,是君的過錯。嗚呼,警戒,警戒!所以士民,用道率領,然後士民有道;用義率領,然後士民有義;用忠率領,然後士民忠;用信率領,然後士民信。所以做人君的,他發出令,像聲音,士民學它,像迴響,曲折而跟從君,像影子。嗚呼,警戒啊,警戒啊!君向善於此,就佚佚然協和民都向善於彼了,像影子象形。君做惡於此,就哼哼然協和民都做惡於彼了,像迴響應聲。因此聖王而君子,執事而臨民的一天比一天戒慎,士民也一天比一天戒慎了,是用道在民前面。

道者,聖王之行也,文者聖王之辭也,恭敬者聖王之容也,忠信者聖王之教也。夫聖人也者,賢智之師也。仁義者,明君之性也。故堯舜禹湯之治天下也,所謂明君也,士民樂之,皆即位百年然後崩,士民猶以為大數也。桀紂,所謂暴亂之君也,士民苦之,皆即位數十年而滅,士民猶以為大久也。故夫諸侯者,士民皆愛之,則其國必興矣:士民皆苦之,則國必亡矣。故夫士民者,國家之所樹,而諸侯之本也,不可輕也。嗚呼!輕本不祥,實為身殃,戒之哉,戒之哉!

道,是聖王的行為,文是聖王的辭,恭敬是聖王的容,忠信是聖王的教。聖人,是賢智的老師。仁義,是明君的性。所以堯舜禹湯治理天下,所謂明君,士民樂他,都即位百年然後崩,士民還以為年數太大。桀紂,所謂暴亂的君,士民苦他,都即位數十年而滅亡,士民還以為太久。所以諸侯,士民都愛他,國一定興;士民都苦他,國一定亡。所以士民,是國家所樹立的,諸侯的本,不可輕視。嗚呼!輕視本不祥,實在是自身的殃,警戒啊,警戒啊!

大政下

易使喜,難使怒者,宜為君。識人之功,而忘人之罪者,宜為貴。故曰:"刑罰不可以慈民,簡洩不可以得士。"故欲以刑罰慈民,闢其猶以鞭狎狗也,雖久弗親矣。故欲以簡洩得士,闢其猶以弧怵鳥也,雖久弗得矣。故夫士者,弗敬則弗至。故夫民者,弗愛則弗附。故欲求士必至,民必附,惟恭與敬,忠與信,古今毋易矣。渚澤有枯水,而國無枯士矣。故有不能求士之君,而無不可得之士。故有不能治民之吏,而無不可治之民。故君明而吏賢矣,吏賢而民治矣。故見其民而知其吏,見其吏而知其君矣。故君功見於選吏,吏功見於治民。故勸之其上者,由其下而上睹矣,此道之謂也。故治國家者,行道之謂,國家必寧,信道而不為,國家必空。故政不可不慎也,而吏不可不選也,而道不可離也。嗚呼,戒之哉!離道而災至矣。

容易使他喜悅,難以使他發怒的,適宜做君。記得人的功,而忘記人的罪的,適宜做貴。所以說:「刑罰不可以慈愛民,簡慢不可以得士。」所以想用刑罰慈愛民,好比用鞭狎狗,即使久也不親。想用簡慢得士,好比用弧驚嚇鳥,即使久也得不到。所以士,不敬就不來。民,不愛就不親附。所以想求士一定到,民一定親附,只有恭與敬,忠與信,古今不改易。渚澤有枯竭的水,而國沒有枯竭的士了。所以有不能求士的君,而沒有不可得的士。有不能治民的吏,而沒有不可治的民。所以君明而吏賢了,吏賢而民治理了。所以看見民就知道吏,看見吏就知道君了。所以君的功表現在選吏,吏的功表現在治民。所以勸勉上面的,由下面而向上看見了,這叫做道。所以治理國家,實行道,國家一定安寧,信道而不做,國家一定空虛。所以政不可不謹慎,吏不可不選,道不可離開。嗚呼,警戒啊!離開道而災就到了。

無世而無聖,或不得知也,無國而無士,或弗能得也。故世未嘗無聖也,而聖不得聖王,則弗起也。國未嘗無士也,不得君子,則弗助也。聖明則士闇飾矣。故聖王在上位,則士百里而有一人,則猶無有也。故王者衰,則士沒矣。故暴亂在位,則士千里而有一人,則猶比肩也。故國者有不幸,而無明君。君明也,則國無不幸而無賢士矣。故自古而至於今,澤有無水,國無無士,故士易得而難求也,易致而難留也。故求士而不以道,周遍境內不能得一人焉:故求士而以道,則國中多有之,此之謂士易得而難求也。故待士而以敬,則士必居矣:待士而不以道,則士必去矣,此之謂士易致而難留也。

沒有世而沒有聖,或不能知道,沒有國而沒有士,或不能得到。所以世未嘗沒有聖,而聖得不到聖王,就不興起。國未嘗沒有士,得不到君子,就不輔助。聖明則士暗中整飾了。所以聖王在上位,士百里而有一人,還像沒有。所以王者衰落,士就隱沒了。暴亂在位,士千里而有一人,還像比肩。所以國有不幸,而沒有明君。君明,國就沒有不幸而沒有賢士了。所以從古到今,澤有沒有水的,國沒有沒有士的,所以士容易得而難以求,容易招致而難以留下。所以求士而不按道,周遍境內不能得一人;求士而按道,國中就多有,這叫做士容易得而難以求。對待士而用敬,士一定留下;對待士而不按道,士一定離開,這叫做士容易招致而難以留下。

王者有易政而無易國,有易吏而無易民。故因是國也而為安,因是民也而為治。故湯以桀之亂氓為治,武王以紂之北卒為強。故民之治亂在於吏,國之安危在於政,故是以明君之於政也,慎之,於吏也,選之,然後國興也。故君能為善,則吏必能為善矣。吏能為善,則民必能為善矣。故民之不善也,失之者吏也:故民之善者,吏之功也。故吏之不善也,失之者君也:故吏之善者,君之功也。是故君明而吏賢,吏賢而民治矣。故苟上好之,其下必化之,此道之謂也。

王者有改易的政而沒有改易的國,有改易的吏而沒有改易的民。所以就著這個國而求安,就著這個民而求治。所以湯用桀的亂氓來治理,武王用紂的敗卒來強大。所以民的治亂在於吏,國的安危在於政,因此明君對於政,謹慎,對於吏,選擇,然後國興起。所以君能做善,吏一定能做善了。吏能做善,民一定能做善了。所以民不善,失去他們的是吏;民善,是吏的功。吏不善,失去他們的是君;吏善,是君的功。因此君明而吏賢,吏賢而民治理了。所以上面喜好,下面一定化,這叫做道。

夫民之為言也,暝也:萌之為言也,盲也。故惟上之所扶而以之,民無不化也,故曰民萌民萌哉,直言其意而為之名也。夫民者賢不肖之材也,賢不肖皆具焉,故賢人得焉,不肖者伏焉,技能輸焉,忠信飾焉。故民者,積愚也。故夫民者,雖愚也,明上選吏焉,必使民與焉。故士民譽之,則明上察之,見歸而舉之。故士民苦之,則明上察之,見非而去之。故王者取吏不妄,必使民唱,然後和之。故夫民者,吏之程也。察吏於民,然後隨之。夫民至卑也,使之取吏焉,必取其愛焉。故十人愛之有歸,則十人之吏也:百人愛之有歸,則百人之吏也:千人愛之有歸,則千人之吏也:萬人愛之有歸,則萬人之吏也。故萬人之吏,選卿相焉。

民作為言,是暝;萌作為言,是盲。所以只在上面所扶持而引導,民沒有不化的,所以說民萌民萌啊,直接說出那意思而為它命名。民,是賢不肖的材,賢不肖都具備,所以賢人得到,不肖的隱伏,技能輸送,忠信整飾。所以民,是積愚。民雖然愚,明上選吏,一定讓民參與。所以士民稱譽,明上就察看,看見歸向而舉用。士民以為苦,明上就察看,看見非而去掉。所以王者取吏不妄,一定讓民倡導,然後應和。所以民,是吏的程準。在民那裡察吏,然後跟隨。民極卑,讓他們取吏,一定取他們所愛的。所以十人愛而有歸,就是十人的吏;百人愛而有歸,就是百人的吏;千人愛而有歸,就是千人的吏;萬人愛而有歸,就是萬人的吏。所以萬人的吏,從中選卿相。

夫民者,諸侯之本也:教者,政之本也:道者,教之本也。有道然後教也,有教然後政治也,政治然後民勸之,民勸之然後國豐富也。故國豐且富,然後君樂也,忠臣之功也。臣之忠者,君之明也。臣忠君明,此之謂政之綱也。故國也者行之綱,然後國臧也。故君之信,在於所信,所信不信,雖欲論信也,終身不信矣,故所信不可不慎也。事君之道,不過於事父,故不肖者之事父也,不可以事君。事長之道,不過於事兄,故不肖者之事兄也,不可以事長。使下之道,不過於使弟,故不肖者之使弟也,不可以使下。交接之道,不過於為身,故不肖者之為身也,不可以接友。慈民之道,不過於愛其子,故不肖者之愛其子,不可以慈民。居官之道,不過於居家,故不肖者之於家也,不可以居官。夫道者,行之於父,則行之於君矣:行之於兄,則行之於長矣:行之於弟,則行之於下矣:行之於身,則行之於友矣:行之於子,則行之於民矣:行之於家,則行之於官矣。故士則未仕而能以試矣。聖王選舉也,以為表也,問之然後知其言,謀焉然後知其極,任之以事,然後知其信。故古聖王君子不素距人,以此為明察也。

民,是諸侯的本;教,是政的本;道,是教的本。有道然後教,有教然後政治,政治然後民勸勉,民勸勉然後國豐富。所以國豐並且富,然後君樂,是忠臣的功。臣的忠,是君的明。臣忠君明,這叫做政的綱。所以國,實行這個綱,然後國善。所以君的信,在於所信任的,所信任的不信,即使想論信,終身也不信了,所以所信任的不可不謹慎。事奉君的道,不超過事奉父,所以不肖的人事奉父,不可以事奉君。事奉長的道,不超過事奉兄,所以不肖的人事奉兄,不可以事奉長。役使下的道,不超過役使弟,所以不肖的人役使弟,不可以役使下。交接的道,不超過為自身,所以不肖的人為自身,不可以交接友。慈民的道,不超過愛他的兒子,所以不肖的人愛他的兒子,不可以慈民。居官的道,不超過居家,所以不肖的人對於家,不可以居官。道,實行於父,就實行於君了;實行於兄,就實行於長了;實行於弟,就實行於下了;實行於身,就實行於友了;實行於子,就實行於民了;實行於家,就實行於官了。所以士還沒有出仕就能用來試驗了。聖王選舉,用來做表,問然後知道他的言,謀劃然後知道他的極,用事情任用,然後知道他的信。所以古時聖王君子不平素拒絕人,用這個做明察。

國之治政在諸侯。大夫。士,察之理,在其與徒。君必擇其臣,而臣必擇其所與。故察明者,賢乎人之辭,不出於室而無不見也。察明者乘人,不出其官,而無所不入也。故王者居於中國,不出其國,而明於天下之政,何也?則賢人之辭也,不離其位,而境內親之者,謂之人為之行之也。故愛人之道,言之者謂之其府:故愛人之道,行之者謂之其禮。故忠諸侯者,無以易敬士也:忠君子者,無以易愛民也。諸侯不得士,則不能興矣:故君子不得民:則不能稱矣。故士能言道而弗能行者謂之器,能行道而弗能言者謂之用,能言之能行之者謂之實。故君子訊其器,任其用,乘其實,而治安興矣。嗚呼,人耳人耳!

國的治政在諸侯、大夫、士,察的理,在他所與的徒。君一定選擇臣,臣一定選擇所與的人。所以察明的,賢於人的辭,不出室而沒有看不見的。察明的乘著人,不出官而無所不入。所以王者居於中國,不出他的國,而明白天下的政,為什麼?就是賢人的辭,不離開位,而境內親近的,叫做人為他實行。所以愛人的道,說的叫做他的府;愛人的道,實行的叫做他的禮。所以忠於諸侯的,沒有比敬士更能改易的;忠於君子的,沒有比愛民更能改易的。諸侯得不到士,就不能興起;君子得不到民,就不能稱。所以士能說道而不能實行的叫做器,能行道而不能說的叫做用,能說又能實行的叫做實。所以君子訊問那器,任用那用,乘那實,治安就興起了。嗚呼,人啊人啊!

諸侯即位享國,社稷血食,而政有命國無君也:官有政長,而民有所屬,而政有命國無吏也:官駕百乘,而食食千人,政有命國無人也。何也?君之為言也,考也。故君也者,道之所出也。賢人不舉,而不肖人不去,此君無道也,故政謂此國無君也。吏之為言,理也。故吏也者,理之所出也,上為非而不敢諫,下為善而不知勸,此吏無理也,故政謂此國無吏也。官駕百乘,而食食千人,近側者不足以問諫,而由朝假不足以考度,故政謂此國無人也。嗚呼,悲哉!君者,群也,無人誰據?無據必蹶,政謂此國素亡也。

諸侯即位享國,社稷享受血食,而政有命國卻沒有君;官有政長,民有所屬,而政有命國卻沒有吏;官駕百乘,吃飯的一千人,政有命國卻沒有人。為什麼?君作為言,是考。所以君,是道所從出的。賢人不舉用,不肖的人不去掉,這是君無道,所以政叫做此國無君。吏作為言,是理。所以吏,是理所從出的,上面做非而不敢進諫,下面做善而不知道勸勉,這是吏無理,所以政叫做此國無吏。官駕百乘,吃飯的一千人,近側的不足以問諫,而由朝假不足以考度,所以政叫做此國無人。嗚呼,悲哀啊!君,是群,沒有人誰來憑據?沒有憑據一定蹶僕,政叫做此國平素就亡了。

修政語上

黃帝曰:道若川穀之水,其出無已,其行無止。故服人而不為仇,分人而不譐者,其惟道矣。故播之於天下,而不忘者,其惟道矣。是以道高比於天,道明比於日,道安比于山。故言之者見謂智,學之者見謂賢,守之者見謂信,樂之者見謂仁,行之者見謂聖人。故惟道不可竊也,不可以虛為也。故黃帝職道義,經天地,紀人倫,序萬物,以信與仁為天下先。然後濟東海,入江內,取綠圖,西濟積石,涉流沙,登於崑崙,於是還歸中國,以平天下,天下太平,唯躬道而已。

黃帝說:道像河流山谷的水,它出來沒有停止,它行走沒有止境。所以使人服從而不成為仇,分給人而不積恨的,大概只有道了。所以播於天下而不忘記的,大概只有道了。因此道高比於天,道明比於日,道安比于山。所以說它的被叫做智,學它的被叫做賢,守它的被叫做信,樂它的被叫做仁,實行它的被叫做聖人。所以只有道不可竊,不可以虛做。所以黃帝職掌道義,經理天地,紀理人倫,序次萬物,用信與仁做天下的先。然後濟東海,進入江內,取綠圖,西濟積石,涉流沙,登上崑崙,於是還歸中國,來平天下,天下太平,只是親身行道罷了。

帝顓頊曰:至道不可過也,至義不可易也。是故以後者復跡也。故上緣黃帝之道而行之,學黃帝之道而賞之,加而弗損,天下亦平也。

帝顓頊說:至道不可越過,至義不可改易。因此後來的人重複事蹟。所以上緣黃帝的道而實行,學黃帝的道而賞識,增加而不減損,天下也平了。

顓頊曰:功莫美於去惡而為善,罪莫大於去善而為惡,故非吾善善而已也,善緣善也,非惡惡而已也,惡緣惡也。吾日慎一日,其此已也。

顓頊說:功沒有比去掉惡而做善更美的,罪沒有比去掉善而做惡更大的,所以不是我以善為善罷了,是善緣著善,不是以惡為惡罷了,是惡緣著惡。我一天比一天謹慎,就是這個罷了。

帝嚳曰:緣道者之辭而與為道已,緣巧者之事而學為巧已,行仁者之操而與為仁已。故節仁之器,以修其躬,而身專其美矣。故士緣黃帝之道而明之,學帝顓頊之道而行之,而天下亦平矣。

帝嚳說:緣著有道者的辭而與他為道了,緣著巧者的事而學為巧了,實行仁者的操守而與他為仁了。所以節取仁的器具,來修養自身,而身專有那美了。所以士緣著黃帝的道而彰明,學帝顓頊的道而實行,天下也平了。

帝嚳曰:德莫高於博愛人,而政莫高於博利人,故政莫大於信,治莫大於仁,吾慎此而已矣。

帝嚳說:德沒有比博愛人更高的,政沒有比博利人更高的,所以政沒有比信更大的,治沒有比仁更大的,我謹慎這個罷了。

帝堯曰:"吾存心於先古,加志於窮民,痛萬姓之罹罪,憂眾生之不遂也。"故一民或飢,曰:"此我飢之也。"一民或寒,曰:"此我寒之也。"一民有罪,曰:"此我陷之也。"仁行而義立,德博而化富。故不賞而民勸,不罰而民治,先恕而後行,是以德音遠也。是故堯教化及雕題蜀越,撫交趾,身涉流沙,地封獨山,西見王母,訓及大夏渠叟,北中幽都,及狗國與人身而鳥面,及焦僥。好賢而隱不逮,強於行,而菑於志,率以仁而恕,至此而已矣。

帝堯說:「我把心存在先古,把志向加於窮民,痛萬姓遭受罪,憂眾生不能遂。」所以一個民或飢,說:「這是我使他飢。」一個民或寒,說:「這是我使他寒。」一個民有罪,說:「這是我使他陷。」仁行而義立,德博而化富。所以不賞而民勸勉,不罰而民治理,先恕然後實行,因此德音遠。因此堯的教化到雕題蜀越,安撫交趾,親身涉流沙,地封獨山,西見王母,訓及大夏渠叟,北到幽都,及狗國與人身而鳥面,及焦僥。好賢而隱微不遺漏,強於行,而災在志,用仁而恕率領,到此罷了。

帝舜曰:吾盡吾敬而以事吾上,故見謂忠焉:吾盡吾敬以接吾敵,故見謂信焉:吾盡吾敬以使吾下,故見謂仁焉。是以見愛親於天下之人,而見歸樂於天下之民,而見貴信於天下之君。故吾詳取之以敬也,吾得之以敬也,故欲明道而諭教,唯以敬者為忠,必服之。

帝舜說:我盡我的敬來事奉我的上面,所以被叫做忠;我盡我的敬來交接我的敵,所以被叫做信;我盡我的敬來役使我的下面,所以被叫做仁。因此被天下的人愛親,被天下的民歸樂,被天下的君貴信。所以我詳取用敬,我得也用敬,所以想彰明道而曉諭教,只有把敬當做忠,一定使人服從。

大禹之治天下也,諸侯萬人,而禹一皆知其體。故大禹豈能一見而知之也?豈能一聞而識之也?諸侯朝會,而禹親報之,故是以禹一皆知其國也。其士月朝,而禹親見之,故是以禹一皆知其體也。然且大禹其猶大恐,諸侯會,則問於諸侯曰:"諸侯以寡人為驕乎?"朔日士朝,則問於士曰:"諸大夫以寡人為汏乎?其聞寡人之驕之汏耶,而不以語寡人者,此教寡人之殘道也,滅天下之教也,故寡人之所怨於人者,莫大於此也。"

大禹治理天下,諸侯上萬人,而禹一概都知道他們的體貌。所以大禹難道能一見就知道嗎?難道能一聽就認識嗎?諸侯朝會,禹親自回報,因此禹一概都知道他們的國。那些士按月朝見,禹親自見,因此禹一概都知道他們的體貌。然而大禹還很恐懼,諸侯會,就問諸侯說:「諸侯以為寡人驕嗎?」朔日士朝,就問士說:「諸大夫以為寡人汰侈嗎?聽說寡人驕汰,而不告訴寡人的,這是教寡人殘害道,滅天下的教,所以寡人所怨於人的,沒有比這更大的。」

大禹曰:"民無食也,則我弗能使也,功成而不利於民,我弗能勸也。"故鬟河而道之九牧,鑿江而道之九路,灑五湖而定東海。民勞矣而弗苦者,功成而利於民也。禹嘗晝不暇食,夜不暇寢矣,方是時也,憂務故也。故禹與士民同務,故不自言其信,而信諭矣。故治天下,以信為之也。

大禹說:「民沒有食,我就不能役使,功成而不利於民,我就不能勸勉。」所以疏通河而引導到九州,開鑿江而引導到九路,疏灑五湖而安定東海。民勞了而不苦,是功成而利於民。禹曾經白天來不及吃飯,夜裡來不及寢,正當這時,是憂慮事務的緣故。所以禹與士民同事,所以不自己說他的信,而信已經曉諭了。所以治理天下,用信來做。

湯曰:學聖王之道者,譬其如日:靜思而獨居,譬其若火。夫舍學聖之道,而靜居獨思,譬其若去日之明於庭,而就火之光於室也。然可以小見,而不可以大知。是故明君而君子,貴尚學道,而賤下獨思也。故諸君子得賢而舉之,得賢而與之,譬其若登山乎。得不肖而舉之,得不肖而與之,譬其若下淵乎。故登山而望,其何不臨,而何不見?陵遲而入淵,其孰不陷溺?是以明君慎其舉,而君子慎其與,然後福可必歸,菑可必去也。

湯說:學聖王的道,好比太陽;靜思而獨居,好比火。捨棄學聖的道,而靜居獨思,好比去掉庭中日的明,而就著室中火的光。然而可以小見,而不可以大知。因此明君而君子,看重崇尚學道,而看輕貶低獨思。所以諸君子得到賢而舉用,得到賢而給予,好比登山。得到不肖而舉用,得到不肖而給予,好比下淵。所以登山而望,有什麼不臨,有什麼看不見?陵遲而進入淵,誰不陷溺?因此明君謹慎他的舉,君子謹慎他的與,然後福可以一定歸來,災可以一定離開。

湯曰:藥食嘗於卑,然後至於貴:藥言獻於貴,然後聞於卑。故藥食嘗於卑,然後至於貴,教也:藥言獻於貴,然後聞於卑,道也。故使人味食,然後食者,其得味也多:若使人味言,然後聞言者,其得言也少。故以是明上之於言也,必自也聽之,必自也擇之,必自也聚之,必自也藏之,必自也行之。故道以數取之為明,以數行之為章,以數施之萬姓為藏。是故求道者,不以目而以心:取道者,不以手而以耳。致道者以言,入道者以忠,積道者以信,樹道者以人。故人主有欲治安之心,而無治安之故者,雖欲治顯榮也,弗得矣。故治安不可以虛成也,顯榮不可以虛得也。故明君敬士察吏愛民,以參其極,非此者,則四美不附矣。

湯說:藥食在卑處嘗,然後到貴處;藥言獻給貴,然後傳到卑。所以藥食在卑處嘗然後到貴,是教;藥言獻給貴然後傳到卑,是道。所以讓人品味食然後吃的,得到的味多;如果讓人品味言然後聽言的,得到的言少。因此明上對於言,一定自己聽,一定自己選擇,一定自己聚集,一定自己收藏,一定自己實行。所以道用數取是明,用數實行是章,用數施加萬姓是藏。因此求道的,不用目而用心;取道的,不用手而用耳。致道的用言,入道的用忠,積道的用信,樹道的用人。所以人主有想治安的心,而沒有治安的緣故,即使想治顯榮,也得不到了。所以治安不可以虛成,顯榮不可以虛得。所以明君敬士察吏愛民,來參驗極致,不是這樣的,四美就不附著了。

修政語下

周文王問於粥子曰:"敢問君子將入其職,則其於民也何如?"粥子對曰:"唯,疑。請以上世之政詔於君王。政曰:君子將入其職,則其於民也,旭旭然如日之始出也。"周文王曰:"受命矣。"曰:"君子既入其職,則其於民也何若?"對曰:"君子既入其職,則其於民也暯暯然如日之正中。"周文王曰:"受命矣。"曰:"君子既去其職,則其於民也何若?"對曰:"君子既去其職,則其於民也暗暗然如日之已入也。故君子將入而旭旭者,義先聞也:既入而暯暯者,民保其福也:既去而暗暗者,民失其教也。周文王曰:"受命矣。"

周文王問粥子說:「敢問君子將進入職任,對於民怎樣?」粥子回答說:「唯,有疑。請用上世的政詔告君王。政說:君子將進入職任,對於民,旭旭然像日剛出來。」周文王說:「受命了。」說:「君子已經進入職任,對於民怎樣?」回答說:「君子已經進入職任,對於民暯暯然像日正在正中。」周文王說:「受命了。」說:「君子已經離開職任,對於民怎樣?」回答說:「君子已經離開職任,對於民暗暗然像日已經進入。所以君子將進入而旭旭,是義先被聞;已經進入而暯暯,是民保住福;已經離開而暗暗,是民失去教。」周文王說:「受命了。」

周武王問於粥子曰:"寡人願守而必存,攻而必得,戰而必勝,則吾為此柰何?"粥子曰:"唯,攻守而勝乎同器,而和與嚴其備也。故曰:和可以守,而嚴可以守,而嚴不若和之固也:和可以攻,而嚴可以攻,而嚴不若和之得也:和可以戰,而嚴可以戰,而嚴不若和之勝也,則唯由和而可也。故諸侯發政施令,政平於人者,謂之文政矣:諸侯接士而使吏,禮恭於人者,謂之文禮矣:諸侯聽獄斷刑,仁於治,陳於行,其由此守而不存,攻而不得,戰而不勝者,自古而至於,今自天地之闢也,未之嘗聞也。今也君王欲守而必存,攻而必得,戰而必勝,則唯由此也為可也。"周武王曰:"受命矣。"

周武王問粥子說:「寡人願守而一定存,攻而一定得,戰而一定勝,我為此怎麼辦?」粥子說:「唯,攻守而勝乎同一器具,而和與嚴都具備。所以說:和可以守,嚴也可以守,而嚴不如和牢固;和可以攻,嚴也可以攻,而嚴不如和有得;和可以戰,嚴也可以戰,而嚴不如和能勝,那麼只有由和才可以。所以諸侯發政施令,政平於人的,叫做文政;諸侯交接士而役使吏,禮恭於人的,叫做文禮;諸侯聽獄斷刑,仁於治,陳於行,由此守而不存、攻而不得、戰而不勝的,從古到今,從天地開闢,不曾聽說。現在君王想守而一定存,攻而一定得,戰而一定勝,那麼只有由此才可以。」周武王說:「受命了。」

周武王問於王子旦曰:"敢問治有必成,而戰有必勝乎?攻有必得,而守有必存乎?"王子旦對曰:"有。政曰:諸侯政平於內,而威於外矣。君子行修於身,而信於輿人矣,治民民治,而榮於名矣。故諸侯凡有治心者,必修之以道,而與之以敬,然後能以成也。凡有戰心者,必修之以政,而興之以義,然後能以勝也。凡有攻心者,必結之以約,而諭之以信,然後能以得也。凡有守心者,必固之以和,而諭之以愛,然後能有存也。"周武王曰:"受命矣。"師尚父曰:"吾聞之於政也,曰:天下壙壙,一人有之:萬民藂藂,一人理之。故天下者,非一家之有也,有道者之有也。故夫天下者,唯有道者理之,唯有道者紀之,唯有道者使之,唯有道者宜處而久之。故夫天下者,難得而易失也,難常而易亡也。故守天下者,非以道則弗得而長也。故夫道者,萬世之寶也。"周武王曰:"受命矣。"

周武王問王子旦說:「敢問治有一定成,而戰有一定勝嗎?攻有一定得,而守有一定存嗎?」王子旦回答說:「有。政說:諸侯政平於內,而威於外了。君子行修於身,而信於眾人了,治民民治,而榮於名了。所以諸侯凡有治心的,一定用道修,用敬給予,然後能成。凡有戰心的,一定用政修,用義興起,然後能勝。凡有攻心的,一定用約結,用信曉諭,然後能得。凡有守心的,一定用和鞏固,用愛曉諭,然後能存。」周武王說:「受命了。」師尚父說:「我聽聞於政,說:天下曠曠,一個人擁有;萬民叢叢,一個人治理。所以天下,不是一家所有,是有道者所有。所以天下,只有有道者治理,只有有道者紀理,只有有道者役使,只有有道者適宜處而長久。所以天下,難得而容易失去,難常而容易滅亡。所以守天下,不按道就不能長久。所以道,是萬世的寶。」周武王說:「受命了。」

周成王年二十歲,即位享國。親以其身見於粥子之家而問焉。曰:"昔者先王與帝修道而道修,寡人之望也,亦願以教。敢問興國之道柰何?"粥子對曰:"唯,疑。請以上世之政詔於君王。政曰:興國之道,君思善則行之,君聞善則行之,君知善則行之。位敬而常之,行信而長之,則興國之道也。"周成王曰:"受命矣。"

周成王二十歲,即位享國。親自到粥子家裡見而問。說:「從前先王與帝修道而道修,是寡人的願望,也願受教。敢問興國的道怎樣?」粥子回答說:「唯,有疑。請用上世的政詔告君王。政說:興國的道,君想到善就實行,君聽到善就實行,君知道善就實行。位敬而經常,行信而長久,就是興國的道。」周成王說:「受命了。」

周成王曰:"敢問於道之要柰何?"粥子對曰:"唯,疑,請以上世之政詔於君王。政曰:為人下者敬而肅,為人上者恭而仁,為人君者敬士愛民,以終其身,此道之要也。"周成王曰:"受命矣。"

周成王說:「敢問道的要怎樣?」粥子回答說:「唯,有疑,請用上世的政詔告君王。政說:做人下的敬而肅,做人上的恭而仁,做人君的敬士愛民,終身如此,這是道的要。」周成王說:「受命了。」

周成王曰:"敢問治國之道若何?"粥子曰:"唯,疑。請以上世之政詔於君王。政曰:治國之道,上忠於主,而中敬其士,而下愛其民。故上忠其主者,非以道義,則無以入忠也:而中敬其士,不以禮節,無以諭敬也:下愛其民,非以忠信,則無以諭愛也。故忠信行於民,禮節諭於士,道義入於上,則治國之道也。雖治天下者,由此而已。"周成王曰:"受命矣。"

周成王說:「敢問治國的道怎樣?」粥子說:「唯,有疑。請用上世的政詔告君王。政說:治國的道,上忠於主,中敬他的士,下愛他的民。所以上忠其主,不以道義,就無從入忠;中敬其士,不用禮節,無從曉諭敬;下愛其民,不用忠信,無從曉諭愛。所以忠信行於民,禮節曉諭於士,道義入於上,就是治國的道。即使治理天下,由此罷了。」周成王說:「受命了。」

周成王曰:"寡人聞之:有上人者,有下人者,有賢人者,有不肖人者,有智人者,有愚人者。敢問上下之人何以為異?"粥子對曰:"唯,疑,請以上世之政詔於君王。政曰:凡人者,若賤若貴,若幼若老。聞道志而藏之,知道善而行之,上人矣。聞道而弗取藏也,知道而弗取行也,則謂之下人也。故夫行者善,則謂之賢人矣:行者惡,則謂之不肖矣。故夫言者善,則謂之智矣:言者不善,則謂之愚矣。故智愚之人有其辭矣,賢不肖之人別其行矣,上下之人等其志矣。"周成王曰:"受命矣。"

周成王說:「寡人聽說:有上人,有下人,有賢人,有不肖人,有智人,有愚人。敢問上下的人憑什麼不同?」粥子回答說:「唯,有疑,請用上世的政詔告君王。政說:凡人,或賤或貴,或幼或老。聽到道立志而收藏,知道善而實行,是上人了。聽到道而不取收藏,知道而不取實行,就叫做下人。所以實行善,就叫做賢人;實行惡,就叫做不肖。所以言善,就叫做智;言不善,就叫做愚。所以智愚的人有他們的辭,賢不肖的人分別他們的行,上下的人等同他們的志。」周成王說:「受命了。」

周成王曰:"寡人聞之:聖王在上位,使民富且壽雲。若夫富,則可為也:若夫壽,則不在天乎?"粥子曰:"唯,疑。請以上世之政詔於君王。政曰:聖王在上位,則天下不死軍兵之事,故諸侯不私相攻,而民不私相鬥,鬩不私相煞也。故聖王在上位,則民免於一死,而得一生矣。聖王在上,則君積於道,而吏積於德,而民積於用力,故婦為其所衣,丈夫為其所食,則民無凍餒矣。聖王在上,則民免於二死,而得二生矣。聖王在上,則君積於仁,而吏積於愛,而民積於順,則刑罰廢矣,而民無夭遏之誅。故聖王在上,則民免於三死,而得三生矣。聖王在上,則使民有時,而用之有節,則民無厲疾。故聖王在上,則民免於四死,而得四生矣。故聖王在上,則使盈境內,興賢良,以禁邪惡。故賢人必用,而不肖人不作,則已得其命矣。故夫富且壽者,聖王之功也。"周成王曰:"受命矣。"

周成王說:「寡人聽說:聖王在上位,使民富而且壽。至於富,還可以做;至於壽,不在天嗎?」粥子說:「唯,有疑。請用上世的政詔告君王。政說:聖王在上位,天下不死於軍兵的事,所以諸侯不私相攻,民不私相鬥,鬩不私相殺。所以聖王在上位,民免於一死,而得到一生了。聖王在上,君積於道,吏積於德,民積於用力,所以婦做所穿的,丈夫做所吃的,民就沒有凍餒了。聖王在上,民免於二死,而得到二生了。聖王在上,君積於仁,吏積於愛,民積於順,刑罰就廢了,民沒有夭遏的誅。所以聖王在上,民免於三死,而得到三生了。聖王在上,使民有時,而用有節,民就沒有厲疾。所以聖王在上,民免於四死,而得到四生了。所以聖王在上,使盈滿境內,興起賢良,來禁止邪惡。所以賢人一定用,不肖的人不作,就已經得到命了。所以富而且壽,是聖王的功。」周成王說:「受命了。」

卷第十

禮容語上

禮容語下

魯叔孫昭聘於宋,宋元公與之燕,飲酒樂。昭子右坐,歌終而語,因相泣也。樂祁曰:"過哉君!非哀所也。"已而告人曰:"今茲君與叔孫其皆死乎?吾聞之:哀樂而樂哀,皆喪心也。心之精爽,是謂魂魄,魂魄已失,何以能久?且吾聞之:主民者不可以偷,偷必死。今君與叔孫其語皆偷,死日不遠矣。"居六月,宋元公薨,閒一月,叔孫婼卒。

魯叔孫昭到宋聘問,宋元公與他燕飲,飲酒歡樂。昭子坐在右邊,歌終而說話,因而互相哭泣。樂祁說:「過分啊君!不是悲哀的處所。」隨後告訴人說:「今年君與叔孫大概都要死吧?我聽說:該哀而樂、該樂而哀,都是喪失心。心的精爽,叫做魂魄,魂魄已經失去,憑什麼能長久?況且我聽說:主民的不可以苟且,苟且一定死。現在君與叔孫的話都苟且,死日不遠了。」過了六個月,宋元公薨,隔一個月,叔孫婼卒。

晉叔向聘於周,發幣大夫,及單靖公。靖公享之,儉而敬,賓禮贈賄同是禮而從。享燕無私,送不過郊,語說昊天有成命。

晉叔向到周聘問,發送幣給大夫,到單靖公。靖公宴享他,儉而敬,賓禮贈賄同樣是禮而跟從。享燕沒有私,送不超過郊,話語說《昊天有成命》。

既而叔向告人曰:"吾聞之曰:'一姓不再興。’今周有單子以為臣,周其復興乎?昔史佚有言曰:'動莫若敬,居莫若儉,德莫若讓,事莫若資。’今單子皆有焉。夫宮室不崇,器無蟲鏤,儉也:身恭除潔,外內肅給,敬也:燕好享賜,雖歡不踰等,讓也:賓之禮事,稱上而差,資也。若是而加之以無私,重之以不侈,能闢怨矣。居儉動敬德讓事資而能闢怨,以為卿佐,其有不興乎?

隨後叔向告訴人說:「我聽說:『一姓不再興起。』現在周有單子做臣,周大概將復興吧?從前史佚有話說:『動沒有比敬更好的,居沒有比儉更好的,德沒有比讓更好的,事沒有比資更好的。』現在單子都有。宮室不崇高,器沒有蟲鏤,是儉;身恭除潔,外內肅給,是敬;燕好享賜,即使歡也不越過等,是讓;賓的禮事,稱上而有差,是資。像這樣再加上無私,加上不侈,能避開怨了。居儉動敬德讓事資而能避開怨,做卿佐,哪裡有不興的呢?」

夫昊天有成命,頌之盛德也。其詩曰:'昊天有成命,二後受之,成王不敢康,夙夜基命宥謐。"謐者,寧也,億也。命者,制令也。基者,經也,勢也。夙,早也。康,安也。後,王也。二後,文王。武王。成王者,武王之子,文王之孫也。文王有大德,而功未就,武王有大功,而治未成。及成王承嗣,仁以臨民,故稱昊天焉。不敢怠安,蚤興夜寐,以繼文王之業,布文陳紀,經制度,設犧牲,使四海之內,懿然葆德,各遵其道,故曰有成承順武王之功,奉揚文王之德。九州之民,四荒之國,歌謠文武之烈,絫九譯而請朝,致貢職以供祀,故曰二後受之。方是時也,天地調和,神民順億,鬼不厲祟,民不謗怨,故曰宥謐。成王質仁聖哲,能明其先,能承其親,不敢惰懈,以安天下,以敬民人。今單子美說其志也,以佐周室,吾故曰周其復興乎。"故周平王既崩以後,周室稍稍衰弱不墜。當單子之佐政也,天子加尊,周室加興。

《昊天有成命》,是頌的盛德。那詩說:「昊天有成命,二後接受,成王不敢安康,夙夜基命寬寧。」謐,是寧,是安。命,是制令。基,是經,是勢。夙,是早。康,是安。後,是王。二後,是文王、武王。成王,是武王的兒子,文王的孫子。文王有大德,而功沒有成就,武王有大功,而治沒有完成。等到成王承嗣,用仁臨民,所以稱昊天。不敢怠安,早起夜寐,來繼承文王的業,布文陳紀,經理制度,設置犧牲,使四海之內,懿然葆德,各自遵循道,所以說有成,承受順從武王的功,奉揚文王的德。九州的民,四荒的國,歌謠文武的功烈,累經九譯而請求朝見,致貢職來供祀,所以說二後接受。正當這時,天地調和,神民順安,鬼不厲祟,民不謗怨,所以說寬寧。成王質仁聖哲,能彰明他的先人,能承受他的親人,不敢惰懈,來安定天下,敬重民人。現在單子美說這個志向,來輔佐周室,我所以說周大概將復興。」所以周平王已經崩以後,周室稍稍衰弱而不墜落。正當單子輔佐政,天子更加尊,周室更加興。

晉之三卿郄錡。郄犨。郄至從晉厲公會諸侯於柯陵,周單襄公在會。晉厲公視遠步高:郄錡見單子,其語犯:郄犨見,其語訐:郄至見,其語伐:齊國佐見,其語盡。

晉的三卿郄錡、郄犨、郄至跟從晉厲公在柯陵會合諸侯,周單襄公在會。晉厲公視遠步高;郄錡見單子,他的話語冒犯;郄犨見,他的話語訐直;郄至見,他的話語矜伐;齊國佐見,他的話語盡言。

單襄公告魯成公曰:"晉將有亂,其君與三郄其當之乎?"魯侯曰:"寡人固晉而強其君,今君曰'將有亂’,敢問天道乎?意人故也?"

單襄公告訴魯成公說:「晉將有亂,君與三郄大概當之吧?」魯侯說:「寡人本來以為晉強而君強,現在君說『將有亂』,敢問是天道嗎?還是人事的緣故?」

對曰:"吾非諸史也,焉知天道?吾見晉君之容,而聽三郄之語矣,殆必有禍矣。君子目以正體,足以從之,是以觀容而知其心。今晉侯視遠而足高,目不在體,而足不步目,其心必異矣。體目不相從,何以能久?夫合諸侯,國之大事也,於是觀存亡之徵焉。故國將有福,其君步言視聽,必皆得適順善,則可以知德矣。視遠曰絕其義,足高曰棄其德,言爽曰反其信,聽淫曰離其名。夫目以處義,足以踐德,口以庇信,耳以聽名者也,故不可不慎也。偏亡者有咎,既亡則國從之。今晉侯無一可焉,吾是以雲。夫郄氏,晉之寵人也。是族在晉,有三卿五大夫,貴矣,亦可以戒懼矣。今郄伯之語犯,郄叔訐,郄季伐。犯則凌人,籲則誣人,伐則揜人。有是寵也,而益之以三怨,其誰能忍之?齊國武子亦將有禍。齊,亂國也。立於淫亂之朝,而好盡言以暴人過,怨之本也。惟善人能受盡言。今齊既亂,其能善乎?"

回答說:「我不是諸史,哪裡知道天道?我看見晉君的容,而聽三郄的話語了,大概一定有禍了。君子用目來端正體,足跟從,因此觀看容而知道心。現在晉侯視遠而足高,目不在體,足不跟著目走,他的心一定不同了。體目不互相跟從,憑什麼能長久?會合諸侯,是國的大事,在這裡觀察存亡的徵兆。所以國將有福,君的步言視聽,一定都得適順善,就可以知道德了。視遠叫做絕義,足高叫做棄德,言差叫做反信,聽淫叫做離名。目用來處義,足用來踐德,口用來庇信,耳用來聽名,所以不可不謹慎。偏亡的有咎,都亡則國跟著。現在晉侯沒有一項可以,我因此這樣說。郄氏,是晉的寵人。這一族在晉,有三卿五大夫,貴了,也可以戒懼了。現在郄伯的話語冒犯,郄叔訐,郄季伐。犯就凌人,訐就誣人,伐就掩人。有這樣的寵,再加上三怨,誰能容忍?齊國武子也將有禍。齊,是亂國。立在淫亂的朝,而喜好盡言來暴露人的過錯,是怨的本。只有善人能接受盡言。現在齊已經亂,還能善嗎?」

居二年,晉殺三卿。明年,厲公弒於東門。是歲也,齊人果殺國武子。詩曰:"敬之敬之,天惟顯思,命不易哉,毋曰高高在上,陟降厥士,日監在茲,維予小子,不聰敬止,日就月將,學有緝熙於光明,佛時仔肩,視我顯德行。"故弗順弗敬,天下不定,忘敬而怠,人必乘之。嗚呼,戒之哉!

過了兩年,晉殺三卿。明年,厲公在東門被弒。這一年,齊人果然殺國武子。《詩經·周頌·敬之》說:「敬啊敬啊,天顯明思,命不容易啊,不要說高高在上,升降那些士,天天監視在此,維我小子,不聰敏敬止,日就月將,學有緝熙至於光明,輔我仔肩,看我顯德行。」所以不順不敬,天下不定,忘記敬而怠,人一定乘機。嗚呼,警戒啊!

胎教

易曰:"正其本而萬物理,失之毫釐,差以千里,故君子慎始。"春秋之元,詩之關雎,禮之冠婚,易之乾坤,皆慎始敬終云爾。

《易》說:「端正本而萬物得到治理,失之毫釐,差以千里,所以君子謹慎開始。」《春秋》的元年,《詩》的關雎,《禮》的冠婚,《易》的乾坤,都是謹慎開始敬慎終結如此。

素成,謹為子孫婚妻嫁女,必擇孝悌世世有行義者,如是則其子孫慈孝,不敢淫暴,黨無不善,三族輔之。故鳳凰生而有仁義之意,虎狼生而有貪戾之心,兩者不等,各以其母。嗚呼,戒之哉!無養乳虎,將傷天下,故曰素成胎教之道,書之玉版,藏之金櫃,置之宗廟,以為後世戒。

素成,謹慎為子孫婚妻嫁女,一定選擇孝悌世世有行義的,像這樣就子孫慈孝,不敢淫暴,黨沒有不善,三族輔助。所以鳳凰生就有仁義的意,虎狼生就有貪戾的心,兩者不等,各自由於母親。嗚呼,警戒啊!不要養乳虎,將傷害天下,所以說素成胎教的道,寫在玉版,藏在金櫃,放在宗廟,作為後世警戒。

青史氏之記曰:"古者胎教之道,王后有身,七月而就蔞室,太師持銅而御戶左,太宰持鬥而御戶右,太卜持蓍龜而御堂下,諸官皆以其職御於門內。比三月者,王后所求聲音非禮樂,則太師撫樂而稱不習。所求滋味者非正味,則太宰荷鬥而不敢煎調,而曰:"不敢以侍王太子。"太子生而泣,太師吹銅曰:"聲中某律。"太宰曰:"滋味上某。"太卜曰:"命雲某。"

青史氏的記載說:「古時胎教的道,王后有身孕,七個月而到蔞室,太師持銅而在戶左侍御,太宰持鬥而在戶右侍御,太卜持蓍龜而在堂下侍御,諸官都按職在門內侍御。近三個月,王后所求的聲音不是禮樂,太師就撫樂而稱不習。所求的滋味不是正味,太宰就荷鬥而不敢煎調,而說:『不敢用來侍候王太子。』太子生而哭泣,太師吹銅說:『聲音合某律。』太宰說:『滋味上某。』太卜說:『命叫做某。』」

然後,為王太子懸弧之禮義。東方之弧以梧。梧者,東方之草,春木也。其牲以雞。雞者,東方之牲也。南方之弧以柳。柳者,南方之草,夏木也。其牲以狗。狗者,南方之牲也。中央之弧以桑。桑者,中央之木也。其牲以牛。牛者,中央之牲也。西方之弧以棘。棘者,西方之草也,秋木也。其牲以羊。羊者,西方之牲也。北方之弧以棗。棗者,北方之草,冬木也。其牲以彘。彘者,北方之牲也。五弧五分矢,東方射東方,南方射南方,中央高射,西方射西方,北方射北方,皆三射。其四弧具其餘各二分矢,懸諸國四通門之左:中央之弧亦具,餘二分矢,懸諸社稷門之左。

然後,為王太子舉行懸弧的禮義。東方的弧用梧。梧,是東方的草,春木。犧牲用雞。雞,是東方的牲。南方的弧用柳。柳,是南方的草,夏木。犧牲用狗。狗,是南方的牲。中央的弧用桑。桑,是中央的木。犧牲用牛。牛,是中央的牲。西方的弧用棘。棘,是西方的草,秋木。犧牲用羊。羊,是西方的牲。北方的弧用棗。棗,是北方的草,冬木。犧牲用彘。彘,是北方的牲。五弧五分矢,東方射東方,南方射南方,中央高射,西方射西方,北方射北方,都射三次。那四弧具備,其餘各二分矢,懸掛在國四通門的左邊;中央的弧也具備,剩餘二分矢,懸掛在社稷門的左邊。

然後,卜王太子名,上毋取於天,下毋取於地,毋取於名山通谷,毋悖於鄉俗。是故君子名難知而易諱也,此所以養恩之道也。

然後,占卜王太子的名,上不要取於天,下不要取於地,不要取於名山通谷,不要悖於鄉俗。因此君子的名難知而容易避諱,這是用來養恩的道。

正之禮者,王太子無羞臣領臣之子也,故謂領臣之子也?身朝王者,妻朝後,之子朝王太子,是謂臣之子也,此正禮胎教也。周妃後妊成王於身,立而不跛,坐而不差,笑而不諠,獨處不倨,雖怒不罵,胎教之謂也。成王生,仁者養之,孝者襁之,四賢傍之。成王有知,而選太公為師,周公為傅,前有與計,而後有與慮也。是以封於泰山而禪於梁父,朝諸侯,一天下。由此觀之,主左右不可不練也。

正的禮,王太子沒有羞於臣領臣的兒子,所以叫做領臣的兒子嗎?自身朝王的,妻朝後,兒子朝王太子,這叫做臣的兒子,這是正禮胎教。周妃後懷成王在身,站著不跛,坐著不差,笑而不喧,獨處不倨傲,即使怒也不罵,就是胎教。成王生,仁者養他,孝者襁他,四賢在旁。成王有知,而選太公做師,周公做傅,前面有人一起謀劃,後面有人一起思慮。因此封於泰山而禪於梁父,朝諸侯,統一天下。由此看來,主的左右不可不選擇。

昔禹以夏王,而桀以夏亡:湯以殷王,而紂以殷亡:闔閭以吳戰勝無敵,而夫差以之見禽于越:文公以晉伯,而厲公以見殺於匠麗之宮:威王以齊強於天下,而簡公以殺於檀臺:穆公以秦顯名尊號,而二世以劫於望夷之宮。其所以君王同,而功跡不等者,所任異也。

從前禹因夏而稱王,桀因夏而滅亡;湯因殷而稱王,紂因殷而滅亡;闔閭因吳戰勝無敵,夫差因而被越擒獲;文公因晉稱霸,厲公因而在匠麗之宮被殺;威王因齊強於天下,簡公因而在檀臺被殺;穆公因秦顯名尊號,二世因而在望夷宮被劫。他們所以做君王相同,而功跡不等,是所任用的不同。

故成王處襁褓之中,朝諸侯,周公用事也。武靈王五十而弒於沙丘,任李兌也。齊桓公得管仲,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稱為義主:失管仲,任豎刀,而身死不葬,為天下笑。一人之身,榮辱具施焉者,在所任也。故魏有公子無忌,而削地復:趙任藺相如,而秦兵不敢出:安陵任周瞻,而國獨立:楚有申包胥,而昭王復反:齊有陳單,襄王得其國。由此觀之,無賢佐俊士,能成功立名,安危繼絕者,未之有也。是以國不務大而務得民心,佐不務多而務得賢者。得民心而民往之,得賢者而賢者歸之。

所以成王處在襁褓中,朝諸侯,是周公用事。武靈王五十歲在沙丘被弒,是任用李兌。齊桓公得到管仲,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稱為義主;失去管仲,任用豎刁,而身死不葬,被天下所笑。一個人的身,榮辱都施加,在於所任用。所以魏有公子無忌,削地得以恢復;趙任用藺相如,秦兵不敢出;安陵任用周瞻,國獨立;楚有申包胥,昭王得以返回;齊有陳單,襄王得到他的國。由此看來,沒有賢佐俊士,能成功立名,安危繼絕的,沒有過。因此國不務求大而務求得民心,佐不務求多而務求得賢者。得民心而民歸往,得賢者而賢者歸向。

文王請除炮烙之刑,而殷民從:湯去張網者之三面,而二垂至:越王不頹舊冢,而吳人服。以其所為順於人也。故同聲則處異而相應,意合則未見而相親。賢者立於本朝,而天下之士相率而趨之,何以知其然也?管仲者,桓公之讎也。鮑叔以為賢於己,而進之桓公。七十言說,乃聽。遂使桓公除仇讎之心,而委之國政焉。桓公垂拱無事而朝諸侯,鮑叔之力也。管仲之所以趨桓公,而無自危之心者,同聲於鮑叔也。

文王請求除去炮烙的刑,殷民跟從;湯去掉張網者的三面,兩邊來歸;越王不毀舊冢,吳人服從。是因為他的作為順從人。所以同聲就處在異處而相應,意合就還沒有見面而相親。賢者立在本朝,天下的士相率趨赴,憑什麼知道這樣?管仲,是桓公的仇。鮑叔以為他比自己賢,而進給桓公。七十次進言遊說,才聽。於是使桓公除去仇敵的心,而把國政委託給他。桓公垂拱無事而朝諸侯,是鮑叔的力。管仲所以趨赴桓公,而沒有自危的心,是與鮑叔同聲。

衛靈公之時,蘧伯玉賢而不用,彌子瑕不肖而任事。史?患之,數言蘧伯玉賢而不聽。病且死,謂其子曰:"我即死,治喪於北堂。吾生不能進蘧伯玉而退彌子瑕,是不能正君也。生不能正君者,死不當成禮。死而置屍於北堂,於我足矣。"靈公往吊,問其故,其子以父言聞。靈公戚然易容而寤曰:"吾失矣。"立召蘧伯玉而進之,召彌子瑕而退之。徙喪於堂,成禮而後去。衛國以治,史?之力也。夫生進賢而退不肖,死且未止,又以尸諫,可謂忠不衰矣。

衛靈公的時候,蘧伯玉賢而不用,彌子瑕不肖而任事。史魚(底本缺字)憂患這個,屢次說蘧伯玉賢而不聽。病將死,對他的兒子說:「我一旦死,在北堂治喪。我活著不能進用蘧伯玉而斥退彌子瑕,是不能端正君。活著不能端正君的,死不應當成禮。死而把屍放在北堂,對我就夠了。」靈公前往吊,問緣故,他的兒子把父親的話稟告。靈公戚然改容而覺悟說:「我錯了。」立刻召蘧伯玉而進用,召彌子瑕而斥退。把喪遷到堂,成禮然後離開。衛國因而治理,是史魚的力。活著進賢而退不肖,死了還沒有停止,又用屍進諫,可以叫做忠不衰了。

紂殺王子比干,而箕子被髮而佯狂。陳靈公殺洩冶,而鄧元去陳以族徙。自是之後,殷幷於周,陳亡於楚,以其殺比干與洩冶而失箕子與鄧元也。燕昭王得郭隗,而鄒衍。樂毅自齊。魏至,於是舉兵而攻齊,棲閔王於莒。燕度地計眾,不與齊均也,然而所以能信意至於此者,由得士故也。故無常安之國,無宜治之民,得賢者顯昌,失賢者危亡。自古及今,未有不然者也。

紂殺王子比干,箕子披髮假裝瘋狂。陳靈公殺洩冶,鄧元離開陳帶著族遷徙。從此之後,殷被周兼併,陳亡於楚,因為殺了比干與洩冶而失去箕子與鄧元。燕昭王得到郭隗,鄒衍、樂毅從齊、魏到來,於是舉兵攻齊,把閔王棲止在莒。燕度量土地計算部眾,不與齊均等,然而所以能伸意到這樣,是由於得士的緣故。所以沒有常安的國,沒有一定可治的民,得賢的顯昌,失賢的危亡。從古到今,沒有不是這樣的。

明鑑所以照形也,往古所以知今也。夫知惡古之所以危亡,不務襲跡於其所安存,則未有異於卻走而求及前人也。太公知之,故國微子之後,而封比干之墓。夫聖人之於聖者之死,尚如此其厚也,況當世存者乎!其弗失可知矣。

明鑑是用來照形的,往古是用來知道今的。知道厭惡古所以危亡,不務求沿襲所以安存的事蹟,就與倒著走而求趕上前面的人沒有不同。太公知道這個,所以建國於微子的後代,而封比干的墓。聖人對於聖者的死,尚且這樣厚,何況當代還在的人!他不會失去可以知道了。

立後義

古之聖帝,將立世子,則帝自朝服,升自阼階上,西鄉於妃。妃抱世子自房出,東鄉。太史奉書西上堂,當兩階之閒,北面立,曰世子名曰某者參。帝執禮稱辭命世子曰度太祖。太宗與社稷於子者參。其命也妃曰不敢者再。於三命曰謹受命,拜而退。太史以告太祝,太祝以告太祖。太宗與社稷。太史出,以告太宰,太宰以告州伯,州伯命藏之州府。凡諸貴已下,至於百姓,男女無敢與世子同名者。以此防民,百姓猶有爭為君者。

古時的聖帝,將立世子,帝自己穿朝服,從東階登上,向西對著妃。妃抱著世子從房出來,向東。太史捧書從西上堂,正當兩階之間,面北站著,說世子名叫某三次。帝執禮稱辭命世子說把太祖、太宗與社稷託付給你(底本「度」,疑「托」)三次。命的時候妃說不敢兩次。到第三次命說謹受命,拜而退。太史告訴太祝,太祝告訴太祖、太宗與社稷。太史出去,告訴太宰,太宰告訴州伯,州伯命令藏在州府。凡是諸貴以下,到百姓,男女不敢與世子同名。用這個防範民,百姓還有爭著做君的。

夫勢明,則民定,而出於一道,故人皆爭為宰相,而不奸為世子。非宰相尊而世子卑也,不可以智求,不可以力爭也。今以為知子莫如父,故疾死置後者,恣父之所以,比使親戚不相親,兄弟不相愛,亂天下之紀,使天下之俗失,明尊敬而不讓,其道莫經於此。疾死置後,以嫡長子,如此則親戚相愛而兄弟不爭,此天下之至義也。民之不爭,亦惟學王宮國君室也。

勢分明,民就安定,而出於一道,所以人都爭著做宰相,而不奸謀做世子。不是宰相尊而世子卑,是不可以用智求,不可以用力爭。現在以為知道兒子沒有比得上父的,所以急病死設置後嗣的,放恣父的所以,比起使親戚不相親,兄弟不相愛,亂天下的紀,使天下的俗失去,彰明尊敬而不讓,那道沒有比這更經常的。急病死設置後嗣,用嫡長子,像這樣就親戚相愛而兄弟不爭,這是天下的至義。民不爭,也只是學王宮國君的室。

殷湯放桀,武王弒紂,此天下之所同聞也。為人臣而放其君,為人下而弒其上,天下之至逆也。而所以有天下者,以為天下開利除害,以義繼之也,故聲名稱於天下而傳於後世。隱其惡而揚其德美,立其功烈而傳之於久遠,故天下皆稱聖帝。至治其道之下,當天下之散亂,以強凌弱,眾暴寡,智欺愚,士卒罷弊,死於甲兵,老弱騷動,不得治產業,以天下之無天子也。

殷湯放逐桀,武王弒紂,這是天下所共同聽說的。做人臣而放他的君,做人下而弒他的上,是天下的至逆。而所以有天下,是以為天下開利除害,用義繼承,所以聲名稱於天下而傳到後世。隱藏那惡而顯揚那德美,樹立功烈而傳到久遠,所以天下都稱聖帝。等到那道在下,正當天下散亂,以強凌弱,人多暴虐人少,智欺愚,士卒疲弊,死於甲兵,老弱騷動,不能治理產業,是因為天下沒有天子。

高皇帝起於布衣,而兼有天下,臣萬方諸侯,為天下闢興利除害,寢天下之兵,天下之至德也,而天下莫能明高皇帝之德美,定功烈而施之於後世也,故天下猶行弊世德與其功烈風俗也。夫帝王者,莫不相時而立儀,度務而制事,以馴其時也。欲變古易常者,不死必亡,此聖人之所制也。惡民更之,故拘為書使結之也,所以聞於後世也。

高皇帝從布衣興起,而兼有天下,臣服萬方諸侯,為天下君興起利除去害,止息天下的兵,是天下的至德,而天下沒有能彰明高皇帝的德美,確定功烈而施加於後世的,所以天下還實行弊世的德與他的功烈風俗。帝王,沒有不相時而立儀,度量事務而制事,來馴服那個時的。想變古改易常規的,不死也一定亡,這是聖人所制約的。怕民更改,所以拘束寫成書讓人結記,是用來傳聞於後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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