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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穀梁傳

戰國 · 穀梁赤

(此段解《春秋》「元年,春,王正月」)這一年即使無事可記,也一定要寫出「正月」,這是鄭重對待一個開端。為什麼不記隱公「即位」?是為了成全隱公…

儒家典籍

初讀可按四書入手:大學立綱、論語記言、孟子展開、中庸收束。再讀詩經、尚書、禮記與春秋三傳。荀子、春秋繁露、近思錄、傳習錄是經學之外看儒學怎麼被講開的幾條路。

隱公

雖無事,必舉正月,謹始也。公何以不言即位?成公志也。焉成之?言君之不取為公也。君之不取為公,何也?將以讓桓也。讓桓正乎?曰:不正。《春秋》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隱不正而成之,何也?將以惡桓也。其惡桓,何也?隱將讓而桓弒之,則桓惡矣;桓弒而隱讓,則隱善矣。善則其不正焉,何也?《春秋》貴義而不貴惠,信道而不信邪。孝子揚父之美,不揚父之惡。先君之慾與桓,非正也,邪也;雖然,既勝其邪心以與隱矣。己探先君之邪志,而遂以與桓,則是成父之惡也。兄弟,天倫也。為子受之父,為諸侯受之君。己廢天倫,而忘君父,以行小惠,曰小道也。若隱者,可謂輕千乘之國。蹈道,則未也。

(此段解《春秋》「元年,春,王正月」)這一年即使無事可記,也一定要寫出「正月」,這是鄭重對待一個開端。為什麼不記隱公「即位」?是為了成全隱公的心意。怎麼叫成全他的心意?就是表明隱公自己並不打算做這個國君。國君之位他不肯要,為什麼?他打算讓給桓公。讓給桓公合乎正道嗎?回答是:不合正道。《春秋》成全別人的好事,不成全別人的壞事。隱公讓位並不合正道,《春秋》卻成全他,為什麼?是要藉此顯出桓公的惡。為什麼說這顯出了桓公的惡?隱公本打算讓位,桓公卻把他殺了,桓公就惡了;桓公行弒而隱公本要讓位,隱公就顯得善了。既然顯得善,為什麼又說他不合正道?因為《春秋》看重的是義,不是私恩;信從的是正道,不信從邪路。孝子張揚父親的美德,不張揚父親的過失。先君想把君位給桓公,這本身不合正道,是邪念;雖然如此,先君後來已經克服了那個邪念,把君位給了隱公。隱公卻去揣摩先君早先的邪念,終於要把君位交給桓公,這就是成全了父親的過失。兄弟之序是天定的倫常。做兒子的從父親那裡承受它,做諸侯的從天子那裡承受它。隱公廢棄天倫、丟開君父之命,去做這一點小恩惠,只能叫作小道。像隱公這樣,可以說是把千乘之國看得很輕了;至於踏上正道,那還談不上。

及者何?內為志焉爾。儀,字也。父,猶傅也,男子之美稱也。其不言邾子,何也?邾之上古微,未爵命於周也。不日,其盟渝也。眛,地名也。

(此段解《春秋》「三月,公及邾儀父盟於眛」)「及」是什麼意思?表示這件事是魯國這邊主動要做的。「儀」是他的字。「父」相當於「傅」,是對男子的美稱。為什麼不稱他「邾子」?因為邾國上古時地位低微,還沒有從周天子那裡得到爵命。不記日子,是因為這次盟約後來被毀棄了。眛,是地名。

克者何?能也。何能也?能殺也。何以不言殺?見段之有徒眾也。段,鄭伯弟也。何以知其為弟也?殺世子母弟目君,以其目君,知其為弟也。段,弟也,而弗謂弟;公子也,而弗謂公子

(此段解《春秋》「夏五月,鄭伯克段於鄢」)「克」是什麼意思?是「能夠」。能夠什麼?能夠殺掉他。為什麼不直寫「殺」?是要顯出段手下有一批黨羽,殺他並不容易。段,是鄭伯的弟弟。怎麼知道他是弟弟?凡是殺太子或同母弟,經文就點出國君的名分來記;這裡點出了「鄭伯」的名分,所以知道段是他的弟弟。段明明是弟弟,經文卻不稱他「弟」;明明是公子,經文卻不稱他「公子」——

貶之也。段失子弟之道矣,賤段而甚鄭伯也。何甚乎鄭伯?甚鄭伯之處心積慮,成於殺也。於鄢,遠也,猶曰取之其母之懷中而殺之云爾,甚之也。然則為鄭伯者宜奈何?緩追逸賊,親親之道也。

——這是貶低他。段已經丟掉了做兒子、做弟弟的本分,所以經文賤視段,而對鄭伯責備得更重。為什麼對鄭伯責備更重?因為鄭伯處心積慮,一直等到能把弟弟殺掉為止。寫「於鄢」,是說追到了很遠的地方,等於說他是從母親懷裡把弟弟搶出來殺掉的,這是把這件事說得更重。那麼做鄭伯的應該怎麼辦才對?追捕時放慢腳步,讓逃亡的人跑掉,這才是親愛親人的道理。

秋,七月,天王使宰咺來歸惠公、仲子之賵。

秋天七月,周天子派宰咺來贈送惠公與仲子喪事所用的車馬。

母以子氏,仲子者何?惠公之母、孝公之妾也。禮,賵人之母則可,賵人之妾則不可。君子以其可辭受之,其志,不及事也。賵者,何也?乘馬曰賵,衣衾曰襚,貝玉曰含,錢財曰賻。

母親隨兒子的氏號來稱呼。仲子是什麼人?是惠公的母親、孝公的妾。按禮,贈車馬助別人母親的喪事可以,贈車馬助別人的妾的喪事就不可以。君子取它說得通的那一面,把東西收下了。經文記這一條,是因為東西送到時喪事已經過去了。「賵」是什麼?贈車馬叫賵,贈衣被叫襚,贈珠玉叫含,贈錢財叫賻。

及者何?內卑者也。宋人,外卑者也。卑者之盟不日。宿,邑名也。

(此段解《春秋》「九月,及宋人盟於宿」)「及」指的是誰?指魯國這邊地位低微的人。「宋人」,是宋國那邊地位低微的人。地位低微的人訂盟,經文不記日子。宿,是地名。

來者,來朝也,其弗謂朝,何也?寰內諸侯,非有天子之命,不得出會諸侯,不正其外交,故弗與朝也。聘弓鍭矢,不出竟埸。束脩之肉,不行竟中。有至尊者,不貳之也。

(此段解《春秋》「冬,十有二月,祭伯來」)「來」是說他來朝見。為什麼不直說「朝」?因為王畿以內的諸侯,沒有天子的命令,不得出境與外面的諸侯相會;經文不承認他這種私自外交,所以不給他「朝」這個說法。用作聘問之禮的弓與箭,不許送出國境;連一束乾肉這樣的薄禮,也不許在畿內私相往來。上頭有至尊的天子在,臣下就不該有二心。

會者,外為主焉爾。知者慮,義者行,仁者守。有此三者,然後可以出會。會戎,危公也。

(此段解《春秋》「二年春,公會戎於潛」)用「會」字,表示這次相會是對方主動的。有智的人能謀慮,有義的人能實行,有仁的人能守住。三樣都具備了,然後才可以出境與人相會。隱公去與戎相會,經文這樣寫是替他擔心。

入者,內弗受也。極,國也。茍焉以入人為志者,人亦入之矣。不稱氏者,滅同姓,貶也。

(此段解《春秋》「無駭帥師入極」)用「入」字,表示對方並不接納。極,是一個國。假如一個人一心只想著侵入別人的國土,別人也會侵入他的國土。經文不寫無駭的氏,是因為他滅掉的是同姓之國,所以貶他。

逆女,親者也。使大夫,非正也。以國氏者,為其來交接於我,故君子進之也。

(此段解《春秋》「九月,紀裂繻來逆女」)迎娶新婦,本該由夫君親自去。派大夫來,不合正道。經文用國名冠在他名字上稱「紀裂繻」,是因為他來與我魯國交接,所以君子抬舉他一等。

禮:婦人謂嫁曰歸,反曰來歸。從人者也。婦人在家,制於父;既嫁,制於夫;夫死,從長子。婦人不專行,必有從也。「伯姬歸於紀」,此其如專行之辭,何也?曰:非專行也。吾伯姬歸於紀,故志之也。其不言使,何也?逆之道微,無足道焉爾。

按禮,婦人出嫁叫「歸」,被遣回孃家叫「來歸」,因為她是跟從別人的。婦人未嫁時聽命於父親,出嫁以後聽命於丈夫,丈夫死了就跟從長子。婦人不自作主張,總要有所跟從。經文寫「伯姬歸於紀」,這話聽起來像是她自己作主,為什麼?回答是:並不是她自己作主。因為是我魯國的伯姬嫁到紀國去,所以才記下這一條。為什麼不寫紀國派人來迎娶?因為這次迎親的規格太低,不值得一提。

或曰紀子伯,莒子而與之盟,或曰年同爵同,故紀子以伯先也。

(此段解《春秋》「紀子伯、莒子盟於密」)一種說法是:紀子做了諸侯之長,莒子才與他結盟;另一種說法是:兩人年紀相同、爵位相同,所以紀子憑「伯」這個長者的名分排在前面。

夫人薨,不地。夫人者,隱之妻也。卒而不書葬,夫人之義,從君者也。

(此段解《春秋》「十有二月乙卯,夫人子氏薨」)夫人去世,經文不記地點。這位夫人,是隱公的妻子。記了她的死卻不記安葬,因為夫人的名分是跟著國君走的(隱公自己不曾成為正式的國君,她也就不曾成為正式的夫人)。

言日不言朔。食,晦日也。其「日有食之」,何也?吐者外壤,食者內壤;闕然不見其壤,「有食之」者也。「有」,內辭也,或外辭也。「有食之」者,內於日也。其不言食之者,何也?知其不可知,知也。

(此段解《春秋》「三年春,王二月己巳,日有食之」)經文記了日子卻不記「朔」。這次日食發生在晦日,也就是月末。為什麼寫成「日有食之」?打個比方:吐出來的,碎屑落在外面;吃進去的,碎屑留在裡面。日面缺了一塊,卻看不見那缺掉的部分落在何處,所以說是「有東西把它吃掉了」。「有」這個字,有時是就裡面說的,有時是就外面說的。說「有食之」,是就日面之內說的。為什麼不明說是什麼東西吃了它?明知道這件事不可知,這正是一種明智。

高曰崩,厚曰崩,尊曰崩。天子之崩,以尊也。其崩之,何也?以其在民上,故崩之。其不名,何也?大上,故不名也。

(此段解《春秋》「三月庚戌,天王崩」)高的東西倒塌叫「崩」,厚的東西垮下來叫「崩」,尊貴的人去世也叫「崩」。天子去世用「崩」,取的是尊貴這一層。為什麼要用「崩」字?因為他高居萬民之上,所以用山崩來說他。為什麼不寫出他的名字?因為他至為尊大,尊大到不必稱名。

尹氏者,何也?天子之大夫也。外大夫不卒,此何以卒之也?於天子之崩為魯主,故隱而卒之。

(此段解《春秋》「夏,四月辛卯,尹氏卒」)尹氏是什麼人?是周天子的大夫。外國的大夫死了,《春秋》照例不記。這裡為什麼記他的死?因為天子去世時,是他替魯國主持弔喪之事,魯國哀痛他,所以記下他的死。

武氏子者,何也?天子之大夫也。天子之大夫,其稱武氏子,何也?未畢喪,孤未爵;未爵使之,非正也。其不言使,何也?無君也。歸死者曰賵,歸生者曰賻。曰歸之者,正也;求之者,非正也。周雖不求,魯不可以不歸;魯雖不歸,周不可以求之。求之為言,得不得,未可知之辭也。交譏之。

(此段解《春秋》「秋,武氏子來求賻」)武氏子是什麼人?是周天子的大夫。既是天子的大夫,為什麼只稱他「武氏子」?因為先王的喪期還沒滿,嗣王在喪中,還來不及給臣下授爵;沒有授爵就派他出使,不合正道。為什麼不寫「天王使」?因為喪期之中還沒有正式的君。送給死者的叫「賵」,送給生者的叫「賻」。人家主動送來才合正道,開口來討就不合正道。周室即使不來討,魯國也不該不送;魯國即使沒有送,周室也不該開口來討。「求」這個字本身就帶著「討得到討不到還不一定」的意味。經文是把兩邊一起譏刺了。

冬,十有二月,齊侯、鄭伯盟於石門。癸未,葬宋繆公。

冬天十二月,齊侯與鄭伯在石門會盟。癸未這天,安葬宋繆公。

四年春,王二月,莒人伐杞,取牟婁。傳曰:言伐言取,所惡也。諸侯相伐、取地於是始。故謹而志之也。

四年春天,周曆二月,莒國人攻打杞國,奪取了牟婁。傳文說:既寫「伐」又寫「取」,是表示憎惡。諸侯互相攻伐、侵奪土地,就從這一件事開始。所以經文鄭重地把它記了下來。

戊申,衛祝籲弒其君完。大夫弒其君,以國氏者,嫌也。弒而代之也。

戊申這天,衛國的祝籲殺了他的國君完。大夫殺了自己的國君,經文卻把國名「衛」冠在他名上,是因為這裡有一層嫌疑要點出來——他弒君之後自己取而代之了。

夏,公及宋公遇於清。及者,內為志焉爾。遇者,志相得也。

夏天,隱公與宋公在清地相遇。用「及」字,表示這是魯國這邊主動的。用「遇」字,表示雙方心意投合。

秋,翬帥師會宋公、陳侯、蔡人、衛人伐鄭。翬者,何也?公子翬也。其不稱公子,何也?貶之也。何為貶之也?與於弒公,故貶也。

秋天,翬率領軍隊會合宋公、陳侯、蔡國人、衛國人攻打鄭國。翬是什麼人?就是公子翬。為什麼不稱他「公子」?是貶低他。為什麼貶他?因為他參與了殺害隱公的事,所以貶他。

九月,衛人殺祝籲於濮。稱人以殺,殺有罪也。祝籲之挈,失嫌也。其月,謹之也。於濮者,譏失賊也。

九月,衛國人在濮地殺了祝籲。寫「某國人殺」,表示被殺的是有罪的人。這裡把「祝籲」單提出來直呼其名,是因為他篡位的那層嫌疑已經不必再點了。記出月份,是鄭重其事。寫明在濮地,是譏刺衛國讓這個亂賊跑到外面才抓到。

冬,十有二月,衛人立晉。衛人者,眾辭也。立者不宜立也。晉之名惡也,其稱人以立之,何也?得眾也,得眾則是賢也。賢則其曰不宜立,何也?《春秋》之義:諸侯與正而不與賢也。

冬天十二月,衛國人立公子晉為君。「衛人」是表示眾人的說法。用「立」字,表示這個人本不該立。直呼「晉」的名,是表示不以為然。既然如此,為什麼又說是眾人立了他?因為他得到了眾人擁護;得眾人擁護,就說明他賢。既然賢,為什麼還說他不該立?因為《春秋》的義例是:諸侯繼位只認名分之正,不認賢不賢。

五年春,公觀魚於棠。傳曰:常事曰事,非常曰觀。禮:尊不親小事,卑不屍大功。魚,卑者之事也,公觀之,非正也。

五年春天,隱公到棠地去看捕魚。傳文說:例行的事寫作「事」,不合常規的事才寫作「觀」。按禮,尊貴的人不親自去管小事,卑下的人不承擔大功。捕魚是卑下者做的事,隱公親自去看,不合正道。

秋,衛師入郕。入者,內弗受也。郕,國也。將卑師眾曰師。

秋天,衛國軍隊攻入郕國。用「入」字,表示對方並不接納。郕,是一個國。帶兵的將領地位低而人馬眾多,就稱「師」。

九月,考仲子之宮。考者,何也?考者,成之也,成之為夫人也。禮:庶子為君。為其母築宮,使公子主其祭也。於子祭,於孫止。仲子者,惠公之母,隱孫而修之,非隱也。

九月,仲子的廟落成。「考」是什麼意思?「考」就是完成,這裡是把仲子的名分做成夫人。按禮:庶子做了國君,可以為自己的母親另立廟,讓公子主持這份祭祀,祭到兒子這一輩為止,到孫子這一輩就停。仲子是惠公的母親,隱公已是她的孫輩,卻還為她修廟,這不是隱公該做的。

初獻六羽。初,始也。穀梁子曰:「舞《夏》,天子八佾,諸公六佾,諸侯四佾。初獻六羽,始僭樂矣。」屍子曰:「舞《夏》,自天子至諸侯,皆用八佾。初獻六羽,始厲樂矣。」

第一次用六行羽舞。「初」就是開始。穀梁子說:「跳《夏》這支舞,天子用八佾,公用六佾,諸侯用四佾。魯國第一次用六羽,就是僭越樂制的開始。」屍子說:「跳《夏》這支舞,從天子到諸侯都用八佾。魯國第一次用六羽,就是削減樂制的開始。」

冬,十有二月辛巳,公子彄卒。隱不爵命大夫,其曰公子彄,何也?先君之大夫也。

冬天十二月辛巳,公子彄去世。隱公不給大夫授爵命,這裡卻稱他「公子彄」,為什麼?因為他是先君在世時就已受命的大夫。

宋人伐鄭,圍長葛。伐國不言圍邑,此其言圍,何也?久之也。伐不逾時,戰不逐奔,誅不填服。苞人民、毆牛馬,曰侵;斬樹木、壞宮室,曰伐。

宋國人攻打鄭國,包圍長葛。攻打一個國,經文照例不寫包圍它的城邑;這裡寫了「圍」,為什麼?是要顯出圍得太久。按規矩,出兵不超過一個季節,作戰不追趕逃兵,討伐不加於已經降服的人。擄掠百姓、驅走牛馬,叫「侵」;砍伐樹木、毀壞房屋,叫「伐」。

六年春,鄭人來輸平。輸者,墮也。平之為言,以道成也。來輸平者,不果成也。

六年春天,鄭國人來毀棄舊約。「輸」就是毀墮。「平」這個字,是說雙方按正道講和。說「來輸平」,是說這次講和終究沒有成。

冬,宋人取長葛。外取邑不志,此其志,何也?久之也。

冬天,宋國人奪取長葛。外國之間奪取城邑,《春秋》照例不記;這裡記了,為什麼?因為圍得太久。

七年春,王三月,叔姬歸於紀。其不言逆,何也?逆之道微,無足道焉爾。

七年春天,周曆三月,叔姬出嫁到紀國。為什麼不寫紀國來迎親?因為這次迎親的規格太低,不值得一提。

夏,城中丘。城,為保民為之也。民眾城小,則益城。益城無極。凡城之志,皆譏也。

夏天,在中丘築城。築城是為了保護百姓才做的。百姓多而城太小,就該擴建;可是擴建沒有個止境。凡是《春秋》記下築城的事,都是譏刺。

齊侯使其弟年來聘。諸侯之尊,弟兄不得以屬通。其弟雲者,以其來接於我,舉其貴者也。

齊侯派他的弟弟年來魯國聘問。諸侯地位尊貴,兄弟之間不能用親屬的名分相稱。這裡稱「其弟」,是因為他來與我魯國交接,所以舉出他最尊貴的那個身分來說。

冬,天王使凡伯來聘,戎伐凡伯於楚丘以歸。凡伯者,何也?天子之大夫也。國而曰伐,此一人而曰伐,何也?大天子之命也。戎者,衛也;戎衛者,為其伐天子之使,貶而戎之也。楚丘,衛之邑也。以歸,猶愈乎執也。

冬天,周天子派凡伯來魯國聘問,戎人在楚丘攻擊凡伯,把他擄了回去。凡伯是什麼人?是天子的大夫。「伐」本是對一個國用的字,這裡對一個人也用「伐」,為什麼?是為了尊大天子的使命。這裡說的「戎」,其實是衛國;把衛國稱作戎,是因為它攻擊天子的使臣,所以貶低它,當戎狄看待。楚丘,是衛國的城邑。寫「以歸」,比寫「執」還稍好一點。

八年春,宋公、衛侯遇於垂。不期而會曰遇。遇者,志相得也。

八年春天,宋公與衛侯在垂地相遇。沒有約定而相會叫「遇」。用「遇」字,表示雙方心意投合。

三月,鄭伯使宛來歸邴。名宛,所以貶鄭伯,惡與地也。

三月,鄭伯派宛來交還邴地。直呼宛的名,是用來貶低鄭伯,表示憎惡他私自把土地送人。

庚寅,我入邴。入者,內弗受也。日入,惡入者也。邴者,鄭伯所受命於天子,而祭泰山之邑也。

庚寅這天,我魯國進入邴地。用「入」字,表示對方並不接納。記出日子,是憎惡這個進去的人。邴,本是鄭伯從天子那裡受命、用來供祭泰山之費的城邑。

夏,六月己亥,蔡侯考父卒。諸侯日卒,正也。

夏天六月己亥,蔡侯考父去世。諸侯去世記出日子,是合乎常規的。

辛亥,宿男卒。宿,微國也。未能同盟,故男卒也。

辛亥,宿男去世。宿是個小國。它不曾與人同盟,所以只按「男」這個爵稱記他的死。

秋,七月庚午,宋公、齊侯、衛侯盟於瓦屋。外盟不日,此其日,何也?諸侯之參盟於是始,故謹而日之也。誥誓不及五帝,盟詛不及三王,交質子不及二伯。

秋天七月庚午,宋公、齊侯、衛侯在瓦屋會盟。外國之間的盟會,經文不記日子;這裡記了日子,為什麼?三國共盟就從這一次開始,所以鄭重地記出日子。用誥誓約束人,是五帝時候沒有的;用盟誓詛咒約束人,是三王時候沒有的;互相交換人質,是齊桓、晉文這兩位霸主之前沒有的。

九月辛卯,公及莒人盟於包來。可言公及人,不可言公及大夫。

九月辛卯,隱公與莒國人在包來會盟。經文可以寫「公及某國人」,不可以寫「公及某國大夫」——國君不能與別國大夫並列。

冬,十有二月,無侅卒。無侅之名,未有聞焉。或曰隱不爵大夫也,或說曰故貶之也。

冬天十二月,無侅去世。為什麼直書無侅的名,沒有聽到確切的說法。一種說法是隱公不給大夫授爵,另一種說法是有意貶低他。

九年春,天王使南季來聘。南,氏姓也。季,字也。聘,問也。聘諸侯,非正也。

九年春天,周天子派南季來魯國聘問。「南」是他的氏,「季」是他的字。「聘」就是問候。天子派人去聘問諸侯,不合正道。

三月癸酉,大雨,震電。震,雷也。電,霆也。

三月癸酉,下大雨,又打雷閃電。「震」就是雷,「電」就是霹靂。

庚辰,大雨雪。志疏數也。八日之間,再有大變,陰陽錯行,故謹而日之也。雨月,志正也。

庚辰,下大雪。記這一條是要顯出兩次天變相隔的疏密。八天之內接連出現兩次大的變異,陰陽運行錯亂,所以鄭重地記出日子。至於下雨只記月份,那是合乎常例的寫法。

俠卒。俠者,所俠也。弗大夫者,隱不爵大夫也。隱之不爵大夫,何也?曰:不成為君也。

俠去世。這個「俠」,就是那位名叫俠的人。不稱他大夫,是因為隱公不給大夫授爵。隱公為什麼不給大夫授爵?回答是:因為他並不把自己當成正式的國君。

六月壬戌,公敗宋師於菅。內不言戰,舉其大者也。

六月壬戌,隱公在菅地打敗宋國軍隊。凡是魯國自己的戰事,經文不寫「戰」,而是舉出分量更重的那一面來寫。

辛未取郜,辛巳取防。取邑不日,此其日,何也?不正其乘敗人而深為利,取二邑,故謹而日之也。

辛未這天奪取郜邑,辛巳這天奪取防邑。奪取城邑本不記日子,這裡記了,為什麼?是不滿他趁著打敗別人而大撈好處,一連拿下兩座城邑,所以鄭重地記出日子。

宋人、蔡人、衛人伐載,鄭伯伐取之。不正其因人之力而易取之,故主其事也。

宋國人、蔡國人、衛國人攻打載國,鄭伯跟著出兵把它拿下了。經文不滿他借別人的力氣輕易得手,所以把這件事的主責歸在他身上。

冬,十月壬午,齊人、鄭人入郕。入者,內弗受也。日入,惡入者也。郕,國也。

冬天十月壬午,齊國人、鄭國人攻入郕國。用「入」字,表示對方並不接納。記出日子,是憎惡這些進去的人。郕,是一個國。

十有一年春,滕侯、薛侯來朝。天子無事,諸侯相朝,正也。考禮修德,所以尊天子也。諸侯來朝,時正也。特言,同時也。累數,皆至也。

十一年春天,滕侯、薛侯來魯國朝見。天子沒有徵伐之事的時候,諸侯之間互相朝見,是合乎正道的。彼此考校禮儀、砥礪德行,正是用來尊崇天子的。諸侯來朝按季節記,是合乎常例的。一位一位分開說,表示他們是同時到的;連著數下來,表示他們都到齊了。

冬,十有一月壬辰,公薨。公薨不地,故也。隱之,不忍地也。其不言葬,何也?君弒賊不討,不書葬,以罪下也。隱十年無正,隱不自正也;元年有正,所以正隱也。

冬天十一月壬辰,隱公去世。國君去世本該記地點,這裡不記,是因為他死得有變故。哀憐他,不忍心寫出他死在哪裡。為什麼不記安葬?因為國君被弒而兇手沒有被討伐,經文就不記葬禮,用來歸罪於臣下。隱公在位十年都不寫「正月」,是因為隱公自己不曾擺正名分;只有元年寫了「正月」,那是要替隱公擺正名分。

桓公

桓無王,其曰王,何也?謹始也。其曰無王,何也?桓弟弒兄、臣弒君,天子不能定,諸侯不能救,百姓不能去,以為無王之道,遂可以至焉爾。元年有王,所以治桓也。

(此段解《春秋》「元年,春,王正月」)桓公年間,經文通常不寫「王」字,這裡卻寫了「王」,為什麼?是為了鄭重對待一個開端。說他「無王」,為什麼?桓公以弟弟的身分殺了哥哥,以臣子的身分殺了國君,天子不能安定局面,諸侯不能救援,百姓不能除掉他,人們因此以為沒有天子的法度,才可以落到這一步。元年寫上「王」,正是要以此來追究桓公的罪。

繼故不言即位,正也。繼故不言即位之為正,何也?曰:先君不以其道終,則子弟不忍即位也。繼故而言即位,則是與聞乎弒也。繼故而言即位,是為與聞乎弒,何也?曰:先君不以其道終,己正即位之道而即位,是無恩於先君也。

(此段仍解不書「即位」)先君死於變故而後繼位,經文不寫「即位」,這是正例。為什麼說這才是正例?回答是:先君沒有得到善終,子弟就不忍心舉行即位之禮。先君死於變故,經文卻寫「即位」,那就表示新君參與了弒君的事。為什麼寫「即位」就等於參與了弒君?回答是:先君沒有得到善終,自己卻按正常即位的禮把位子坐上去,這就是對先君沒有恩義。

假不言以,言以非假也。非假而曰假,諱易地也。禮,天子在上,諸侯不得以地相與也。無田則無許可知矣。不言許,不與許也。許田者,魯朝宿之邑也。邴者,鄭伯之所受命而祭泰山之邑也。用見魯之不朝於周,而鄭之不祭泰山也。

(此段解《春秋》「鄭伯以璧假許田」)真是借貸,經文就不會寫「以」;寫了「以」,就說明這不是借。本來不是借,卻寫成「假」,是隱諱雙方在交換土地。按禮,天子在上,諸侯不得私自拿土地互相授受。沒有田,也就沒有「許」——這是可以知道的。不寫「許」,是不贊成把許田給人。許田,是魯國朝見天子時住宿的城邑。邴,是鄭伯受命用來供祭泰山的城邑。這樣寫,是要顯出魯國已經不去朝見周天子,鄭國也不再祭泰山了。

無事焉,何以書?不遺時也。《春秋》編年,四時具而後為年。

(此段解《春秋》「夏,四月」)這一季並無一事可記,為什麼還要寫?是為了不漏掉一個季節。《春秋》按年編排,四季寫全了,才算完整的一年。

二年春,王正月戊申,宋督弒其君與夷。桓無王,其曰王,何也?正與夷之卒也。及其大夫孔父。孔父先死,其曰及,何也?書尊及卑,《春秋》之義也。孔父之先死,何也?督欲弒君而恐不立,於是乎先殺孔父,孔父閒也。何以知其先殺孔父也?曰:子既死,父不忍稱其名;臣既死,君不忍稱其名,以是知君之累之也。孔氏父字,諡也。或曰:其不稱名,蓋為祖諱也。孔子故宋也。

二年春天,周曆正月戊申,宋國的督殺了他的國君與夷。桓公年間本不寫「王」,這裡寫了「王」,為什麼?是為了把與夷的死寫得正當、鄭重。下文又寫「及其大夫孔父」。孔父死在國君前面,為什麼還用「及」字?先寫尊者、再用「及」連到卑者,這是《春秋》的義例。孔父為什麼先死?督想弒君,又怕事情不能成立,於是先殺掉孔父,因為孔父是攔在中間護衛國君的人。怎麼知道他先殺的是孔父?回答是:兒子已經死了,父親不忍再稱兒子的名;臣子已經死了,國君不忍再稱臣子的名。由此知道是國君被牽連、一併遇害的。「孔氏」而稱「父」,「父」是他的字,也就是諡。另一種說法:經文不稱他的名,是為祖先避諱。孔子的祖先是宋國人。

三月,公會齊侯、陳侯、鄭伯於稷,以成宋亂。以者,內為志焉爾。公為志乎成是亂也,此成矣,取不成事之辭而加之焉。於內之惡,而君子無遺焉爾。

三月,桓公與齊侯、陳侯、鄭伯在稷地相會,來成就宋國的亂事。用「以」字,表示這是魯國這邊主動要做的。桓公存心要成就這場亂事;亂事其實已經做成了,經文卻拿「把事情做成」這種不該用在此處的措辭按在他頭上。對於魯國自己的惡,君子是一點也不放過的。

夏,四月,取郜大鼎於宋。戊申,納於太廟。桓內弒其君,外成人之亂,受賂而退,以事其祖,非禮也。其道以周公為弗受也。郜鼎者,郜之所為也。曰宋,取之宋也,以是為討之鼎也。孔子曰:「名從主人,物從中國。」故曰郜大鼎也。

夏天四月,從宋國取來郜國的大鼎。戊申這天,把它安置進太廟。桓公在國內殺了自己的國君,在國外又成就了別人的亂事,受了賄賂才退兵,拿來祭祀自己的祖先,這不合禮。按正道來說,周公是不會接受這件東西的。郜鼎,本是郜國鑄造的;經文卻說「宋」,是因為它取自宋國,把這鼎當成討伐得來的贓物。孔子說:「名稱跟從原來的主人,器物跟從中原的稱呼。」所以叫它「郜大鼎」。

秋,七月,紀侯來朝。朝時,此其月,何也?桓內弒其君,外成人之亂,於是為齊侯、陳侯、鄭伯討。數日以賂,己即是事而朝之。惡之,故謹而月之也。

秋天七月,紀侯來魯國朝見。朝見本按季節記,這裡記出月份,為什麼?桓公在國內殺了自己的國君,在國外又成就了別人的亂事,於是齊侯、陳侯、鄭伯要來討伐他。紀侯算計著日子,就著這筆賄賂的事來朝見。經文憎惡他,所以鄭重地記出月份。

公及戎盟於唐。冬,公至自唐。桓無會而其致,何也?遠之也。

桓公與戎人在唐地會盟。冬天,桓公從唐地回來。桓公本沒有值得記的會盟,這裡卻寫他回國,為什麼?是因為走得太遠,替他擔心。

夏,齊侯、衛侯胥命於蒲。胥之為言猶相也。相命而信諭,謹言而退,以是為近古也。是必一人先,其以相言之,何也?不以齊侯命衛侯也。

夏天,齊侯與衛侯在蒲地互相約誓。「胥」的意思就是「互相」。雙方約好,信義明白了,把話說謹慎就退回去,這被看成接近上古的做法。其中一定有一個人先開口,經文卻用「相」來說,為什麼?是不願寫成齊侯在命令衛侯。

秋,七月壬辰朔,日有食之,既。言日言朔,食正朔也。既者,盡也,有繼之辭也。

秋天七月壬辰初一,發生日食,日面完全看不見。既記日子又記「朔」,表示日食正好發生在初一。「既」就是盡,是說日食盡了之後還有接續——太陽還會再出來。

公子翬如齊逆女。逆女,親者也。使大夫,非正也。

公子翬到齊國去迎娶新婦。迎娶新婦,本該由夫君親自去。派大夫去,不合正道。

九月,齊侯送姜氏於讙。禮送女,父不下堂,母不出祭門,諸母兄弟不出闕門。父戒之曰:「謹慎從爾舅之言。」母戒之曰:「謹慎從爾姑之言。」諸母般申之曰:「謹慎從爾父母之言。」送女逾竟,非禮也。

九月,齊侯送姜氏到讙地。按禮送嫁女兒:父親不下堂,母親不出祭門,庶母和兄弟不出宮門。父親告誡她說:「小心聽從你公公的話。」母親告誡她說:「小心聽從你婆婆的話。」庶母再叮囑她說:「小心聽從你父母的話。」把女兒直送到國境以外,不合禮。

公會齊侯於讙。無譏乎,曰:為禮也。齊侯來也,公之逆而會之可也。

桓公在讙地與齊侯相會。這難道沒有可譏刺的嗎?回答是:這是為了成禮。齊侯已經來了,桓公出去迎接並與他相會,是可以的。

夫人姜氏至自齊。其不言翬之以來,何也?公親受之於齊侯也。子貢曰:「冕而親迎,不已重乎?」孔子曰:「合二姓之好,以繼萬世之後,何謂已重乎!」

夫人姜氏從齊國來到魯國。為什麼不寫是翬把她帶來的?因為桓公親自從齊侯手裡接下了她。子貢說:「戴著冕去親自迎親,不是太隆重了嗎?」孔子說:「結合兩個姓氏的姻好,來接續萬世以後的祭祀,怎麼能說太隆重呢!」

四年春,正月,公狩於郎。四時之田,皆為宗廟之事也。春曰田,夏曰苗,秋曰搜,冬曰狩。四時之田用三焉,唯其所先得,一為幹豆,二為賓客,三為充君之庖。

四年春天正月,桓公在郎地冬狩。四季田獵,都是為了宗廟祭祀的事。春獵叫「田」,夏獵叫「苗」,秋獵叫「搜」,冬獵叫「狩」。四季田獵,獵獲分作三項用場,按先得的來安排:第一項是做成風乾的祭肉,盛在豆器裡供祭;第二項用來招待賓客;第三項充實國君的庖廚。

五年春,正月甲戌、己丑,陳侯鮑卒。鮑卒何為以二日卒之?《春秋》之義:信以傳信,疑以傳疑。陳侯以甲戌之日出,己丑之日得,不知死之日,故舉二日以包也。

五年春天正月甲戌、己丑,陳侯鮑去世。鮑的死為什麼用兩個日子來記?《春秋》的義例是:確實的就按確實的傳下去,可疑的就按可疑的傳下去。陳侯在甲戌那天外出,己丑那天才找到遺體,不知道究竟死在哪一天,所以舉起這兩個日子把這段時間包進去。

天王使任叔之子來聘。任叔之子者,錄父以使子也。故微其君臣而著其父子,不正父在子代仕之辭也。

周天子派任叔的兒子來魯國聘問。稱「任叔之子」,是記下父親的名,卻派兒子來辦事。所以把君臣的名分寫得低微,把父子的關係凸顯出來,這是不滿父親還在、兒子卻代替他任職的寫法。

秋,蔡人、衛人、陳人從王伐鄭。舉從者之辭也。其舉從者之辭,何也?為天王諱伐鄭也。鄭,同姓之國也,在乎冀州,於是不服,為天子病矣。

秋天,蔡國人、衛國人、陳國人跟隨周天子攻打鄭國。這是把隨從的人提出來寫的措辭。為什麼要這樣寫?是要替天子隱諱他親自去伐鄭。鄭是同姓之國,又在冀州一帶,到這時還不服從,這正是天子的心病。

冬,州公如曹。外相如不書,此其書,何也?過我也。

冬天,州公到曹國去。外國諸侯互相往來,經文照例不記;這裡記了,為什麼?因為他路過我魯國。

六年春,正月,寔來。寔來者,是來也。何謂是來?謂州公也。其謂之是來,何也?以其畫我,故簡言之也,諸侯不以過相朝也。

六年春天正月,經文只寫「寔來」。「寔來」就是「這個人來了」。說的是誰來了?說的是州公。為什麼只說「這個人來了」?因為他只是路過我魯國,所以從簡來寫。諸侯不能把路過當成互相朝見。

秋,八月壬午,大閱。大閱者何?閱兵車也。修教明諭,國道也。平而修戎事,非正也。其日以為崇武,故謹而日之,蓋以觀婦人也。

秋天八月壬午,舉行大閱。「大閱」是什麼?就是檢閱兵車。修明教訓、把號令講清楚,這是治國的正道。天下太平卻去整治軍備,不合正道。記出日子,是把它看成崇尚武力,所以鄭重地記下這一天;據說也是為了給婦人看。

蔡人殺陳佗。陳佗者,陳君也,其曰陳佗,何也?匹夫行,故匹夫稱之也。其匹夫行奈何?陳侯喜獵,淫獵於蔡,與蔡人爭禽。蔡人不知其是陳君也而殺之。何以知其是陳君也?兩下相殺不道;其不地,於蔡也。

蔡國人殺了陳佗。陳佗其實是陳國的國君,經文卻稱他「陳佗」,為什麼?因為他按匹夫的方式行事,所以按匹夫來稱呼他。他怎麼按匹夫行事的?陳侯喜歡打獵,在蔡國境內放縱打獵,跟蔡國人爭獵物。蔡人不知道他是陳國國君,把他殺了。怎麼知道他是陳國國君?地位相當的人互相殺,經文照例不記;這裡不記地點,是因為事情發生在蔡國。

九月丁卯,子同生。疑故志之,時曰同乎人也。

九月丁卯,公子同出生。因為當時有疑慮,所以記下來;那時的人說:這孩子跟普通人一樣(像是桓公的兒子)。

七年春,二月己亥,焚鹹丘。其不言邾鹹丘,何也?疾其以火攻也。

七年春天二月己亥,放火燒了鹹丘。為什麼不寫成「邾國的鹹丘」?是痛恨他們用火攻。

夏,谷伯綏來朝。鄧侯吾離來朝。其名,何也?失國也。失國則其以朝言之,何也?嘗以諸侯與之接矣。雖失國,弗損吾異日也。

夏天,谷伯綏來朝見,鄧侯吾離來朝見。為什麼直接稱他們的名?因為他們已經丟掉了自己的國。既然丟了國,為什麼還用「朝」來說?因為從前曾經以諸侯的身分跟他們交接過。即使現在丟了國,也不減損我魯國往日對待他們的禮數。

八年春,正月己卯,烝。烝,冬事也,春興之,志不時也。

八年春天正月己卯,舉行烝祭。烝本是冬天的祭事,春天來做,是記它不合時令。

夏,五月丁丑,烝。烝,冬事也,春、夏興之,黷祀也。志不敬也。

夏天五月丁丑,又舉行烝祭。烝本是冬天的祭事,春天、夏天接連來做,就是把祭祀用濫了。記下這件事,是記他不敬。

祭公來,遂逆王后於紀。其不言使焉,何也?不正。其以宗廟之大事,即謀於我,故弗與使也。遂,繼事之辭也。其曰「遂逆王后」,故略之也。或曰天子無外,王命之則成矣。

祭公來魯國,接著就到紀國去迎娶王后。為什麼不寫「天王使」?因為這不合正道。他把宗廟裡的大事拿到我魯國來謀劃,所以不給他「使」這個說法。「遂」是接著辦事的措辭。寫成「遂逆王后」,是把這件事寫得簡略。另一種說法:天子無外,天子一下命令,事情就成立了。

九年春,紀季姜歸於京師。為之中者歸之也。

九年春天,紀國的季姜嫁到京師去。魯國從中做主,把她送出去的。

冬,曹伯使其世子射姑來朝。朝不言使,言使非正也。使世子伉諸侯之禮而來朝,曹伯失正矣!諸侯相見曰朝,以待人父之道待人之子,以內為失正矣!內失正,曹伯失正,世子可以已矣!則是故命也。屍子曰:「夫已,多乎道。」

冬天,曹伯派他的太子射姑來魯國朝見。朝見照例不寫「使」,寫了「使」就不合正道。派太子用匹敵諸侯的禮來朝見,曹伯已經失去正道了!諸侯相見才叫「朝」,用對待別人父親的禮去對待別人的兒子,我魯國這邊也失去正道了!魯國失正,曹伯失正,太子本來可以止住不來的!他來了,就是受了父親那道亂命。屍子說:「能夠止住,就更近於道了。」

十年春,王正月庚申,曹伯終生卒。桓無王,其曰王,何也?正終生之卒也。

十年春天,周曆正月庚申,曹伯終生去世。桓公年間本不寫「王」,這裡寫了「王」,為什麼?是為了把終生的死寫得正當、鄭重。

秋,公會衛侯於桃丘。弗遇。弗遇者,志不相得也。弗,內辭也。

秋天,桓公要在桃丘與衛侯相會。沒有遇上。「弗遇」是說雙方心意並不投合。「弗」是就魯國這邊說的措辭。

冬,十有二月丙午,齊侯、衛侯、鄭伯來戰於郎。來戰者,前定之戰也。內不言戰,言戰則敗也。不言其人,以吾敗也。不言及者,為內諱也。

冬天十二月丙午,齊侯、衛侯、鄭伯前來,在郎地交戰。說「來戰」,是事先約好的戰事。凡是魯國自己的戰事,經文不寫「戰」;寫了「戰」,就表示魯國打敗了。不寫出對方將領的名,是因為我魯國打了敗仗。不用「及」字,是替魯國隱諱。

十有一年春,正月,齊人、衛人、鄭人盟於惡曹。

十一年春天正月,齊國人、衛國人、鄭國人在惡曹會盟。

九月,宋人執鄭祭仲。宋人者,宋公也,其曰人,何也?貶之也。

九月,宋國人捉住了鄭國的祭仲。「宋人」其實是宋公,經文稱「人」,為什麼?是貶低他。

突歸於鄭。曰突,賤之也。曰歸,易辭也。祭仲易其事,權在祭仲也。死君難,臣道也,今立惡而黜正,惡祭仲也。

突回到鄭國去。稱他「突」,是賤視他。用「歸」字,是說這件事來得容易。祭仲把事情輕易地翻過來,權柄在祭仲手裡。為國君的危難去死,才是臣子的本分;如今立了惡人、廢了嫡正,經文是憎惡祭仲。

鄭忽出奔衛。鄭忽者,世子忽也。其名,失國也。

鄭忽逃亡到衛國。鄭忽就是太子忽。直接稱他的名,是因為他丟掉了自己的國。

柔會宋公、陳侯、蔡叔盟於折。柔者何?吾大夫之未命者也。

柔與宋公、陳侯、蔡叔在折地會盟。柔是什麼人?是我魯國還沒有受爵命的大夫。

十有二月,及鄭師伐宋;丁未,戰於宋。非與所與伐戰也。不言與鄭戰,恥不和也。於伐與戰,敗也。內諱敗,舉其可道者也。

十二月,與鄭國軍隊一起攻打宋國;丁未這天,在宋國境內交戰。本來不該跟一同出兵的人打起來。不寫「與鄭戰」,是恥於自己這邊不和。正在伐宋卻又打了起來,說明魯國打敗了。魯國隱諱自己的敗績,只舉出還可以說出口的那一面來寫。

己巳,及齊侯、宋公、衛侯、燕人。戰齊師、宋師、衛師、燕師。敗績。其言及者,由內及之也。其曰戰者,由外言之也。戰稱人,敗稱師,重眾也。其不地,於紀也。

己巳這天,桓公與齊侯、宋公、衛侯、燕國人交戰。齊國、宋國、衛國、燕國的軍隊大敗。用「及」字,是從魯國這邊說出去的。用「戰」字,是從外邊那一面來說的。交戰時稱「人」,寫敗績時稱「師」,是看重士兵人眾。不記地點,是因為戰事發生在紀國。

夏五。鄭伯使其弟御來盟。諸侯之尊,弟兄不得以屬通。其弟雲者,以其來我舉其貴者也。來盟,前定也。不日,前定之盟不日。孔子曰:「聽遠音者,聞其疾而不聞其舒;望遠者,察其貌而不察其形。立乎定、哀,以指隱、桓,隱、桓之日遠矣。『夏五』傳疑也。」

夏天,經文只寫了「五」。鄭伯派他的弟弟御來魯國結盟。諸侯地位尊貴,兄弟之間不能用親屬的名分相稱。這裡稱「其弟」,是因為他來與我魯國交接,所以舉出他最尊貴的那個身分來說。說「來盟」,是事先約好的。不記日子,事先約好的盟會不記日子。孔子說:「聽遠處的聲音,聽得見急促的,聽不見舒緩的;看遠處的人,看得清輪廓,看不清形狀。站在定公、哀公的時代去指點隱公、桓公的事,隱公、桓公的日子已經很遠了。『夏五』這兩個字,是把可疑的地方照原樣傳下來。」

秋,八月壬申,御廩災。乙亥,嘗。御廩之災不志,此其志何也?以為唯未易災之餘,而嘗可也,志不敬也。天子親耕,以共粢盛;王后親蠶,以共祭服。國非無良農工女也,以為人之所盡,事其祖禰,不若以己所自親者也。何用見其未易災之餘而嘗也?曰甸粟,而內之三宮;三宮米,而藏之御廩。夫嘗必有兼甸之事焉。壬申,御廩災;乙亥,嘗。以為未易災之餘而嘗也。

秋天八月壬申,藏祭糧的御廩失火。乙亥舉行嘗祭。御廩失火,經文照例不記;這裡記了,為什麼?因為在他們看來,即使還沒換掉火災後剩下的糧食,舉行嘗祭也是可以的。記下這件事,是記他不敬。天子親自耕種,來供給祭糧;王后親自養蠶,來供給祭服。國家並不是沒有好農夫、好女工,只是認為:把別人盡力做出的東西拿去祭祀祖先,總不如用自己親手做出來的。憑什麼看出他們用的是還沒換掉的、火災後剩下的糧食?回答是:甸地收來的粟,送進三宮;三宮碾成米,藏進御廩。舉行嘗祭,一定還要經過甸地備糧這一套工序。壬申御廩失火,乙亥就舉行嘗祭,所以認定他們用的是還沒換掉的、火災後剩下的糧食。

宋人以齊人、蔡人、衛人、陳人伐鄭。以者,不以者也。民者,君之本也。使人以其死,非正也。

宋國人帶著齊國人、蔡國人、衛國人、陳國人去攻打鄭國。用「以」字,正是表示不該這樣用他們。百姓是國君的根本。讓別人去為自己拼命,不合正道。

十有五年春,二月,天王使家父來求車。古者諸侯時獻於天子,以其國之所有,故有辭讓,而無徵求。求車,非禮也;求金,甚矣!

十五年春天二月,周天子派家父來索取車子。古時候諸侯按時把本國所有的東西進獻給天子,所以只有辭讓,沒有徵求。來要車子,已經不合禮;來要金錢,就更過分了!

許叔入於許。許叔,許之貴者也,莫宜乎許叔。其曰入,何也?其歸之道,非所以歸也。

許叔進入許國。許叔是許國尊貴的人,沒有比許叔更該回去的了。經文卻用「入」字,為什麼?因為他回來的路數,並不是該用來回國的路數。

冬,十有一月,公會宋公、衛侯、陳侯、於袲伐鄭。地而後伐,疑辭也,非其疑也。

冬天十一月,桓公會合宋公、衛侯、陳侯,在袲地,然後去攻打鄭國。先寫地點再寫攻打,是帶有遲疑的措辭;經文認為他們不該遲疑。

十有六年春,正月,公會宋公、蔡侯、衛侯於曹。

十六年春天正月,桓公與宋公、蔡侯、衛侯在曹地相會。

夏,四月,公會宋公、衛侯、陳侯、蔡侯伐鄭。

夏天四月,桓公會合宋公、衛侯、陳侯、蔡侯攻打鄭國。

秋,七月,公至自伐鄭。桓無會,其致何也?危之也。

秋天七月,桓公從伐鄭的軍中回來。桓公本沒有值得記的會盟,這裡卻寫他回國,為什麼?是替他擔心。

十有一月,衛侯朔出奔齊。朔之名,惡也,天子召而不往也。

十一月,衛侯朔逃亡到齊國。直書朔的名,是表示不以為然,因為他被天子召見卻不去。

十有七年春,正月丙辰,公會齊侯、紀侯盟於黃。

十七年春天正月丙辰,桓公與齊侯、紀侯在黃地會盟。

夏,五月丙午,及齊師戰於郎。內諱敗,舉其可道者也。不言其人,以吾敗也。不言及之者,為內諱也。

夏天五月丙午,與齊國軍隊在郎地交戰。魯國隱諱自己的敗績,只舉出還可以說出口的那一面來寫。不寫出對方將領的名,是因為我魯國打了敗仗。不說「及齊侯」,是替魯國隱諱。

秋,八月,蔡季自陳歸於蔡。蔡季,蔡之貴者也。自陳,陳有奉焉爾。

秋天八月,蔡季從陳國回到蔡國。蔡季是蔡國尊貴的人。寫「自陳」,表示陳國對他有護送、有幫助。

冬,十月朔,日有食之。言朔不言日,食既朔也。

冬天十月初一,發生日食。只寫「朔」不寫干支日子,是因為日食發生在初一已經過去之後。

十有八年春,王正月,公會齊侯於濼。公與夫人姜氏遂如齊。濼之會,不言及夫人,何也?以夫人之伉,弗稱數也。

十八年春天,周曆正月,桓公在濼地與齊侯相會。桓公與夫人姜氏接著就到齊國去。濼地那次相會,為什麼不寫「及夫人」?因為夫人擺出與國君匹敵的架子,所以不把她列進去數。

夏,四月丙子,公薨於齊。其地,於外也。薨稱公,舉上也。

夏天四月丙子,桓公在齊國去世。記出地點,是因為他死在國外。去世仍稱「公」,是舉他在上位的名分來說。

冬,十有二月,己丑,葬我君桓公。葬我君,接上下也。君弒,賊不討不書葬,此其言葬,何也?不責逾國而討於是也。桓公葬而後舉諡,諡所以成德也,於卒事乎加之矣。知者慮,義者行,仁者守。有此三者備,然後可以會矣。

冬天十二月己丑,安葬我魯國的國君桓公。寫「葬我君」,是把上下都接上了。國君被弒而兇手沒有被討伐,經文照例不記葬禮;這裡記了葬禮,為什麼?是不責備臣下越過國界到齊國去討賊。桓公安葬以後才標出諡號,諡是用來成就他一生名德的,要等喪事辦完才加上去。有智的人能謀慮,有義的人能實行,有仁的人能守住。三樣都具備了,然後才可以出境與人相會。

莊公

元年春,王正月。繼弒君不言即位,正也。繼弒君不言即位之為正,何也?曰:先君不以其道終,則子不忍即位也。

元年春天,周曆正月。接在被弒的國君後面,經文不寫「即位」,這是正例。為什麼說這才是正例?回答是:先君沒有得到善終,兒子就不忍心舉行即位之禮。

三月,夫人孫於齊。孫之為言猶孫也。諱奔也。接練時,錄母之變,始人之也。不言氏姓,貶之也。人之於天也,以道受命;於人也,以言受命。不若於道者,天絕之也;不若於言者,人絕之也。臣子大受命。

三月,夫人逃到齊國去。「孫」的意思就像「遜」,是隱諱她其實是出奔。到了練祭的時候,記下母親身分的變故,開始把她當普通人看待。不寫她的氏姓,是貶低她。人對於天,是按正道接受天命;對於人,是按言辭接受使命。不順於道的,天拋棄他;不順於言的,人拋棄他。臣子是大大地受命於君父的。

夏,單伯逆王姬。單伯者何?吾大夫之命乎天子者也。命大夫,故不名也。其不言如,何也?其義不可受於京師也。其義不可受於京師,何也?曰:躬君弒於齊,使之主婚姻,與齊為禮,其義固不可受也。

夏天,單伯去迎娶王姬。單伯是什麼人?是我魯國受天子任命的大夫。因為是天子任命的大夫,所以不稱名。為什麼不寫「如京師」?因為按道理這件事不該在京師接受。為什麼不該在京師接受?回答是:國君本人剛在齊國被殺害,卻讓魯國主持這場婚事,跟齊國行禮,按道理本就不該接受。

秋,築王姬之館於外。築,禮也。於外,非禮也。築之為禮,何也?主王姬者,必自公門出。於廟則已尊,於寢則已卑。為之築,節矣。築之外,變之正也。築之外,變之為正,何也?仇讎之人非所以接婚姻也,衰麻非所以接弁冕也。其不言齊侯之來逆,何也?不使齊侯得與吾為禮也。

秋天,在城外修建王姬的館舍。修建館舍,是合禮的;修在城外,卻不合禮。為什麼說修建是合禮的?主持王姬出嫁,一定要從公宮的門送出去。放在太廟裡就太尊,放在路寢裡又太卑,給她另建一所,才算得體。修在城外,是變通之中的正道。為什麼說這種變通仍是正道?仇敵之人,不是用來交接婚姻的;穿著衰麻,也不是用來交接穿冕服的人的。為什麼不寫齊侯前來迎娶?是不讓齊侯得以跟我魯國行禮。

冬,十月乙亥,陳侯林卒。諸侯日卒,正也。

冬天十月乙亥,陳侯林去世。諸侯去世記出日子,是合乎常規的。

王使榮叔來錫桓公命。禮有受命,無來錫命;錫命非正也。生服之,死行之,禮也。生不服,死追錫之,不正甚矣。

周天子派榮叔來追賜桓公的命服。按禮,只有親自去接受任命,沒有天子送上門來賜命的;賜命這件事本身就不合正道。活著時穿上它,死後按它來行喪,才合禮。活著時沒有穿上,死後才追賜,就更不合正道了。

齊師遷紀,郱、鄑、郚。紀,國也。郱、鄑、郚,國也。或曰遷紀於郱、鄑、郚。

齊國軍隊遷走了紀國,以及郱、鄑、郚。紀,是一個國。郱、鄑、郚,也是國。另一種說法:是把紀國遷到了郱、鄑、郚。

夏,公子慶父帥師,伐於餘丘。國而曰伐。於餘丘,邾之邑也。其曰伐何也?公子貴矣,師重矣。而敵人之邑,公子病矣。病公子,所以譏乎公也。其一曰君在而重之也。

夏天,公子慶父率領軍隊,攻打餘丘。對一個國才用「伐」。餘丘,是邾國的城邑。這裡為什麼用「伐」?公子地位已經很貴,軍隊也夠大,卻去跟別人的一座城邑作對,公子就顯得難堪了。讓公子難堪,正是用來譏刺莊公。另一種說法:因為對方的國君在那裡,所以把這件事寫重了。

冬,十有二月,夫人姜氏會齊侯於禚。婦人既嫁不逾竟,逾竟非正也。婦人不言會,言會非正也。饗甚矣。

冬天十二月,夫人姜氏在禚地與齊侯相會。婦人出嫁以後就不應再出國境,出國境不合正道。婦人照例不寫「會」,寫了「會」就不合正道。若再設宴招待,就更過分了。

三年春,王正月。溺會齊侯伐衛。溺者何也?公子溺也。其不稱公子,何也?惡其會仇讎而伐同姓,故貶而名之也。

三年春天,周曆正月。溺會合齊侯攻打衛國。溺是什麼人?就是公子溺。為什麼不稱他「公子」?憎惡他去會合仇敵、攻打同姓之國,所以貶低他,只稱名。

五月,葬桓王。傳曰:改葬也。改葬之禮緦,舉下,緬也。或曰卻屍以求諸侯。天子志崩不志葬,必其時也。何必焉?舉天下而葬一人,其義不疑也。志葬,故也,危不得葬也。曰:近不失崩。不志崩,失天下也。獨陰不生,獨陽不生,獨天不生,三合然後生。故曰:母之子也可,天之子也可。尊者取尊稱焉,卑者取卑稱焉。其曰王者,民之所歸往也。

五月,安葬桓王。傳文說:這是改葬。改葬的喪服只用緦麻,舉最輕的一等,是遙遠地追念。另一種說法:是把遺體停著,等諸侯都到齊。天子記「崩」不記葬禮,因為葬禮的時日是一定的。為什麼一定?全天下只葬這一個人,沒有可疑之處。這裡記下葬禮,是因為有變故,擔心不能按時報葬。還可以說:近代以來,「崩」是不會漏記的;不記「崩」,就等於失去了天下。單有陰不能生,單有陽不能生,單有天也不能生,三樣合在一起然後才能生。所以說:稱「母親的兒子」可以,稱「天的兒子」也可以。尊貴的取尊貴的稱呼,卑下的取卑下的稱呼。稱作「王」,是因為百姓都歸往他。

秋,紀季以酅入於齊。酅,紀之邑也。入於齊者,以酅事齊也。入者,內弗受也。

秋天,紀季帶著酅邑歸入齊國。酅,是紀國的城邑。說「入於齊」,是拿酅邑去侍奉齊國。用「入」字,表示對方並不接納。

冬,公次於郎。次,止也,有畏也。欲救紀而不能也。

冬天,莊公駐紮在郎地。「次」就是停下來,是因為有所畏懼。想救紀國,卻辦不到。

四年春,王二月,夫人姜氏饗齊侯於祝丘。饗,甚矣。饗齊侯,所以病齊侯也。

四年春天,周曆二月,夫人姜氏在祝丘設宴招待齊侯。設宴招待,已經過分了。寫「饗齊侯」,正是用來讓齊侯難堪。

三月,紀伯姬卒。外夫人不卒,此其言卒,何也?吾女也。適諸侯則尊同,以吾為之變,卒之也。

三月,紀伯姬去世。外國夫人去世,經文照例不記;這裡記了,為什麼?因為她是我魯國的女兒。嫁給諸侯,尊貴就與諸侯相同,魯國為她服喪變禮,所以記下她的死。

紀侯大去其國。大去者,不遺一人之辭也,言民之從者四年而後畢也。紀侯賢而齊侯滅之。不言滅,而曰大去其國者,不使小人加乎君子。

紀侯大規模離開自己的國。「大去」是一個人也不留下的說法,是說跟從他走的百姓,過了四年才走完。紀侯賢明,齊侯卻滅了他的國。不寫「滅」而寫「大去其國」,是不讓小人被加在君子上頭。

六月乙丑,齊侯葬紀伯姬。外夫人不書葬,此其書葬,何也?吾女也。失國,故隱而葬之。

六月乙丑,齊侯安葬紀伯姬。外國夫人,經文照例不記葬禮;這裡記了,為什麼?因為她是我魯國的女兒。她的國已經沒了,所以哀憐她,記下安葬。

冬,公及齊人狩於郜。齊人者,齊侯也,其曰人何也?卑公之敵,所以卑公也。何為卑公也?不復讎,而怨不釋,刺釋怨也。

冬天,莊公與齊國人在郜地打獵。「齊人」其實是齊侯,經文稱「人」,為什麼?把莊公的對手寫卑,也就是把莊公寫卑。為什麼要把莊公寫卑?仇還沒報,怨還沒解開,卻去跟仇人一起打獵,這是譏刺他解開了不該解的怨。

夏,夫人姜氏如齊師。師而曰如,眾也。婦人既嫁不逾竟,逾竟非禮也。

夏天,夫人姜氏到齊國軍隊那裡去。對一支軍隊也用「如」,是因為人眾多。婦人出嫁以後就不應再出國境,出國境不合禮。

秋,郳黎來來朝。郳,國也。黎來,微國之君,未爵命者也。

秋天,郳國的黎來來朝見。郳,是一個國。黎來,是小國的國君,還沒有從周天子那裡得到爵命。

冬,公會齊人、宋人、陳人、蔡人伐衛。是齊侯、宋公也,其曰人何也?人諸侯,所以人公也。其人公何也?逆天王之命也。

冬天,莊公會合齊國人、宋國人、陳國人、蔡國人攻打衛國。這裡的「齊人」「宋人」其實是齊侯、宋公,經文稱「人」,為什麼?把諸侯寫成「人」,也就是把莊公寫成「人」。為什麼要把莊公寫成「人」?因為他違逆了周天子的命令。

六年春,王二月,王人子突救衛。王人,卑者也。稱名,貴之也。善救衛也。救者善,則伐者不正矣。

六年春天,周曆二月,周王室的人子突去救衛國。「王人」是地位低微的人。稱出他的名,是抬舉他。經文贊成救衛。救的人是對的,那麼去攻打的人就不合正道了。

夏,六月,衛侯朔,入於衛。其不言伐衛納朔,何也?不逆天王之命也。入者,內弗受也。何用弗受也?為以王命絕之也。朔之名惡也,朔入逆,則出順矣;朔出入名,以王命絕之也。

夏天六月,衛侯朔進入衛國。為什麼不寫「伐衛、把朔送進去」?是不願寫成魯國在違逆天子的命令。用「入」字,表示衛國並不接納。憑什麼不接納?因為天子已經用王命斷絕了他。直書朔的名,是表示不以為然。朔這次進來是逆的,那麼他從前出去就是順的了;朔出去、進來都稱名,是因為天子已經用王命斷絕了他。

秋,公至自伐衛。惡事不致,此其致,何也?不致,則無用見公之惡、事之成也。

秋天,莊公從伐衛的軍中回來。惡事照例不寫回國;這裡寫了,為什麼?若不寫回國,就無從看出莊公的惡、也無從看出這件事已經做成。

冬,齊人來歸衛寶。以齊首之分惡於齊也。使之如下齊而來我然,惡戰則殺矣。

冬天,齊國人來歸還衛國的寶器。把齊國寫在頭裡,是把惡分一部分給齊國,讓這件事看起來像是齊國主動下來送到我魯國的,這樣,對那場戰事的憎惡就減輕了。

七年春,夫人姜氏會齊侯於防。婦人不會,會非正也。

七年春天,夫人姜氏在防地與齊侯相會。婦人照例不相會,相會就不合正道。

夏,四月辛卯,昔,恆星不見。恆星者,經星也。日入至於星出謂之昔。不見者,可以見也。

夏天四月辛卯,黃昏時分,恆星看不見。恆星,就是經星,也就是常年可見的那些星。太陽落下到星星出來,這段時間叫「昔」。說「不見」,是因為本來應該看得見。

夜中星隕如雨。其隕也如雨,是夜中與?《春秋》著以傳著,疑以傳疑。中之,幾也;而曰夜中,著焉爾。何用見其中也?失變而錄其時,則夜中矣!其不曰恆星之隕何也?我知恆星之不見,而不知其隕也。我見其隕而接於地者,則是雨說也。著於上,見於下,謂之雨;著於下,不見於上,謂之隕。豈雨說哉!

夜半,星星掉下來像下雨。掉下來像下雨,那真是夜半嗎?《春秋》把確實的按確實的傳下去,把可疑的按可疑的傳下去。說正中,本是個約略的說法;寫成「夜中」,是把它說確定了。憑什麼看出是正中?變異已經消失,記下當時的時刻,那就是夜半了。為什麼不說「恆星隕落」?我只知道恆星看不見了,並不知道它們掉了下來。我看見掉下來、接到地上的,那才是「雨」這種說法。先顯現在天上、再看見落在地下,叫「雨」;只看見在地下、不曾看見從天上掉,叫「隕」。這哪裡是「雨」那種說法呢!

冬,夫人姜氏會齊侯於谷。婦人不會,會非正也。

冬天,夫人姜氏在谷地與齊侯相會。婦人照例不相會,相會就不合正道。

八年春,王正月,師次於郎,以俟陳人、蔡人。次,止也。俟,待也。

八年春天,周曆正月,軍隊駐紮在郎地,等待陳國人、蔡國人。「次」就是停下來。「俟」就是等待。

甲午,治兵。出曰治兵,習戰也。入曰振旅,習戰也。治兵而陳、蔡不至矣。兵事以嚴終,故曰善陳者不戰,此之謂也。善為國者不師,善師者不陳,善陳者不戰,善戰者不死,善死者不亡。

甲午,舉行治兵。出兵時叫「治兵」,是演習作戰;回來時叫「振旅」,也是演習作戰。治兵之後,陳國、蔡國卻沒有來。用兵的事要以嚴整收場,所以說:善於佈陣的人不必交戰,就是這個意思。善於治國的人不用興師,善於用兵的人不必佈陣,善於佈陣的人不必交戰,善於作戰的人不輕易送死,善於赴死的人不會亡國。

夏,師及齊師圍郕。郕降於齊師。其曰降於齊師何?不使齊師加威於郕也。

夏天,魯國軍隊與齊國軍隊包圍郕國。郕國向齊國軍隊投降。為什麼寫成「降於齊師」?是不讓齊國軍隊顯得對郕國施加了威勢。

冬,十有一月癸未,齊無知弒其君諸兒。大夫弒其君,以國氏者,嫌也。弒而代之也。

冬天十一月癸未,齊國的無知殺了他的國君諸兒。大夫殺了自己的國君,經文卻把國名「齊」冠在他名上,是因為這裡有一層嫌疑要點出來——他弒君之後自己取而代之了。

九年春,齊人殺無知。無知之挈,失嫌也。稱人以殺大夫,殺有罪也。

九年春天,齊國人殺了無知。這裡把「無知」單提出來直呼其名,是因為他篡位的那層嫌疑已經不必再點了。寫「某國人殺大夫」,表示被殺的是有罪的人。

公及齊大夫盟於暨。公不及大夫,大夫不名,無君也。盟納子糾也。不日,其盟渝也。當齊無君,制在公矣。當可納而不納,故惡內也。

莊公與齊國大夫在暨地會盟。國君不能與別國大夫用「及」並列;大夫不稱名,是因為齊國當時沒有國君。這次會盟,是為了把子糾送進齊國去。不記日子,是因為這次盟約後來被毀棄了。正當齊國沒有國君,裁斷之權本在莊公手裡。可以送進去的時候卻不送,所以經文憎惡魯國這邊。

夏,公伐齊,納糾。當可納而不納,齊變而後伐,故干時之戰不諱敗,惡內也。

夏天,莊公攻打齊國,要把糾送進去。可以送進去的時候卻不送,等到齊國局勢變了才出兵,所以干時那一戰並不隱諱魯國的敗績,是憎惡魯國這邊。

齊小白入於齊。大夫出奔反,以好曰歸,以惡曰入。齊公孫無知弒襄公,公子糾、公子小白不能存,出亡。齊人殺無知,而迎公子糾於魯,公子小白不讓公子糾,先入,又殺之於魯。故曰齊小白入於齊,惡之也。

齊國的小白進入齊國。大夫出奔以後再回來,善意的回來叫「歸」,惡意的回來叫「入」。齊國的公孫無知殺了襄公,公子糾、公子小白不能自存,逃到國外。齊國人殺了無知,到魯國來迎接公子糾,公子小白不讓公子糾,自己先一步進去,後來又把公子糾殺死在魯國。所以寫成「齊小白入於齊」,是憎惡他。

九月,齊人取子糾殺之。外不言取,言取,病內也。取,易辭也,猶曰取其子糾而殺之云爾。十室之邑,可以逃難;百室之邑,可以隱死。以千乘之魯,而不能存子糾,以公為病矣。

九月,齊國人把子糾取去殺掉。外國的事照例不寫「取」;寫了「取」,是責備魯國這邊。「取」是說這件事來得容易,等於說他們把子糾取來殺掉罷了。十戶的城邑,還可以逃難;百戶的城邑,還可以藏住一個要死的人。憑魯國這樣的千乘之國,卻不能保全子糾,經文是把莊公看成有病的。

十年春,王正月,公敗齊師於長勺。不日,疑戰也。疑戰而曰敗,勝內也。

十年春天,周曆正月,莊公在長勺打敗齊國軍隊。不記日子,因為這是一場沒有約定的遭遇戰。沒有約定卻寫成「敗」,是表示勝利在魯國這邊。

二月,公侵宋。侵時,此其月何也?乃深其怨於齊,又退侵宋以眾其敵,惡之。故謹而月之。

二月,莊公侵入宋國。侵入本按季節記,這裡記出月份,為什麼?他剛跟齊國結下深怨,又退回來侵入宋國,使自己的敵人更多,經文憎惡他,所以鄭重地記出月份。

三月,宋人遷宿。遷,亡辭也。其不地,宿不復見也。遷者,猶未失其國家以往者也。

三月,宋國人遷走了宿國。「遷」是亡國的措辭。不記遷到哪裡,是因為宿國從此不再出現。說「遷」,是還沒有完全丟掉自己的國家就走了的那種情形。

夏,六月,齊師、宋師次於郎。次,止也。畏我也。

夏天六月,齊國軍隊、宋國軍隊駐紮在郎地。「次」就是停下來,是因為畏懼我魯國。

公敗宋師於乘丘。不日,疑戰也。疑戰而曰敗,勝內也。

莊公在乘丘打敗宋國軍隊。不記日子,因為這是一場沒有約定的遭遇戰。沒有約定卻寫成「敗」,是表示勝利在魯國這邊。

秋,九月,荊敗蔡師於莘,以蔡侯獻武歸。荊者,楚也。何為謂之荊?狄之也。何為狄之?聖人立,必後至;天子弱,必先叛。故曰荊,狄之也。蔡侯何以名也?絕之也。何為絕之?獲也。中國不言敗,此其言敗何也?中國不言敗,蔡侯其見獲乎!其言敗何也?釋蔡侯之獲也。以歸,猶愈乎執也。

秋天九月,荊在莘地打敗蔡國軍隊,把蔡侯獻武帶了回去。「荊」就是楚。為什麼稱作「荊」?是把它當狄人看待。為什麼當狄人看待?聖人在位,他們一定最後才到;天子衰弱,他們一定最先反叛。所以稱「荊」,是把它當狄人看待。蔡侯為什麼稱名?是斷絕他。為什麼斷絕他?因為他被俘獲了。中原之國交戰,經文照例不寫「敗」;這裡寫了「敗」,為什麼?中原之國若不寫「敗」,蔡侯被俘獲這件事還怎麼交代呢?寫「敗」是什麼意思?是把蔡侯被俘獲這件事解釋開。寫「以歸」,比寫「執」還稍好一點。

夏,五月戊寅,公敗宋師於鄑。內事不言戰,舉其大者,其日,成敗之也。宋萬之獲也。

夏天五月戊寅,莊公在鄑地打敗宋國軍隊。凡是魯國自己的戰事,經文不寫「戰」,而是舉出分量更重的那一面來寫;記出日子,是把勝利寫確定了。這一仗,還俘獲了宋萬。

秋,宋大水。外災不書,此何以書?王者之後也。高下有水災曰大水。

秋天,宋國發大水。外國的災害,經文照例不記;這裡記了,為什麼?因為宋是先王之後。高處低處都有水災,才叫「大水」。

十有二年春,王三月,紀叔姬歸於酅。國而曰歸,此邑也,其曰歸何也?吾女也,失國喜得其所,故言歸焉爾。

十二年春天,周曆三月,紀叔姬回到酅邑。對一個國才用「歸」,這裡是城邑,為什麼也用「歸」?因為她是我魯國的女兒,國已經沒了,慶幸她還得到一個安身之處,所以用「歸」來說。

秋,八月甲午,宋萬弒其君捷。宋萬,宋之卑者也。卑者以國氏,及其大夫仇牧以尊及卑也。仇牧,閒也。

秋天八月甲午,宋萬殺了他的國君捷。宋萬是宋國地位低微的人。地位低微的人把國名冠在名上;又寫「及其大夫仇牧」,是先寫尊者、再用「及」連到卑者。仇牧,是攔在中間護衛國君的人。

十有三年春,齊人、宋人、陳人、蔡人、邾人會於北杏。是齊侯、宋公也,其曰人何也?始疑之。何疑焉?桓非受命之伯也,將以事授之者也。曰:可矣乎?未乎?舉人,眾之辭也。

十三年春天,齊國人、宋國人、陳國人、蔡國人、邾國人在北杏相會。這裡的「齊人」「宋人」其實是齊侯、宋公,經文稱「人」,為什麼?是開始對他有疑慮。疑慮什麼?齊桓公並不是受了天子任命的霸主,卻要把盟會的事交託給他。是在問:可以了嗎?還不行嗎?稱「人」,是表示眾人的說法。

夏,六月,齊人滅遂。遂,國也。其不日,微國也。

夏天六月,齊國人滅了遂國。遂,是一個國。不記日子,因為它是小國。

冬,公會齊侯盟於柯。曹劌之盟也,信齊侯也。桓盟雖內與,不日,信也。

冬天,莊公與齊侯在柯地會盟。這就是曹劌那次訂盟,是信任齊侯。齊桓公主持的盟會,即使有魯國參加,也不記日子,因為信任他。

秋,七月,荊入蔡。荊者,楚也,其曰荊何也?州舉之也。州不如國,國不如名,名不如字。

秋天七月,荊攻入蔡國。「荊」就是楚,為什麼稱「荊」?是用州名來稱呼它。用州名稱呼,不如用國名;用國名,不如稱名;稱名,不如稱字。

冬,單伯會齊侯、宋公、衛侯、鄭伯於鄄。復同會也。

冬天,單伯在鄄地會合齊侯、宋公、衛侯、鄭伯。這是再一次共同集會。

十有五年春,齊侯、宋公、陳侯、衛侯、鄭伯會於鄄。復同會也。

十五年春天,齊侯、宋公、陳侯、衛侯、鄭伯在鄄地相會。這是再一次共同集會。

夏,夫人姜氏如齊。婦人既嫁不逾竟,逾竟非禮也。

夏天,夫人姜氏到齊國去。婦人出嫁以後就不應再出國境,出國境不合禮。

冬,十有二月,會齊侯、宋公、陳侯、衛侯、鄭伯、許男、曹伯、滑伯、滕子,同盟於幽。同者,有同也,同尊周也。不言公,外內寮一,疑之也。

冬天十二月,會合齊侯、宋公、陳侯、衛侯、鄭伯、許男、曹伯、滑伯、滕子,在幽地同盟。「同」是說有共同的目標,就是共同尊奉周室。不寫「公」,是把外面的諸侯和裡面的魯君寫成同一層級,表示對他有疑慮。

十有七年春,齊人執鄭詹。入者,眾辭也。以人執,與之辭也。鄭詹,鄭之卑者。卑者不志,此其志何也?以其逃來志之也。逃來則何志焉?將有其末,不得不錄其本也。鄭詹,鄭之佞人也。

十七年春天,齊國人捉住了鄭詹。稱「人」,是表示眾人的說法。用「人」來記捉人,是承認對方有這個權利的措辭。鄭詹是鄭國地位低微的人。地位低微的人,經文照例不記;這裡記了,為什麼?因為他後來逃到魯國來,所以要記下。逃來為什麼也要記?後面有結果,前面的根由就不能不記。鄭詹是鄭國那個會說話、會討好的人。

夏,齊人殲於遂。殲者,盡也。然則何為不言遂人?盡齊人也,無遂之辭也。無遂則何為言遂?其猶存遂也。存遂奈何?曰:齊人滅遂,使人戍之,遂之因氏飲戍者酒而殺之,齊人殲焉。此謂狎敵也。

夏天,齊國人在遂國被殺盡。「殲」就是盡。那麼為什麼不寫「遂人」?因為被殺盡的是齊國人,這是把遂國當作已經不存在的措辭。遂國已經不存在,為什麼還要說「遂」?那是還想把遂國存留下去。怎樣叫存留下遂國?回答是:齊國人滅了遂,派人去戍守;遂國的因氏請戍守的人喝酒,把他們殺了,齊國人就在那裡被殺盡了。這就是所說的把敵人看得太輕。

十有八年春,王三月,日有食之。不言日,不言朔,夜食也。何以知其夜食也?曰:王者朝日,故雖為天子,必有尊也;貴為諸侯,必有長也。故天子朝日,諸侯朝朔。

十八年春天,周曆三月,發生日食。不記干支日子,也不記「朔」,是因為日食發生在夜裡。怎麼知道是夜裡食的?回答是:天子每天早晨朝拜太陽,所以即使做了天子,上面也一定還有該尊敬的;即使做了諸侯,上面也一定還有該尊長的。因此天子朝日,諸侯朝朔。

夏,公追戎於濟西。其不言戎之伐我,何也?以公之追之,不使戎邇於我也。於濟西者,大之也。何大焉?為公之追之也。

夏天,莊公追擊戎人,一直追到濟水之西。為什麼不寫戎人來攻打我魯國?因為經文就著莊公去追他們來寫,不讓戎人顯得已經逼近我魯國。寫「於濟西」,是把這件事寫大。為什麼寫大?就因為是莊公親自去追的。

秋,公子結媵陳人之婦於鄄,遂及齊侯、宋公盟。媵,淺事也,不志;此其志何也?闢要盟也。何以見其闢要盟也?媵,禮之輕者也;盟,國之重也。以輕事遂乎國重無說,其曰陳人之婦,略之也。其不日,數渝,惡之也。

秋天,公子結送陪嫁的女子,到鄄地去給陳國人的新婦做媵,接著就與齊侯、宋公結盟。送媵是件淺事,經文照例不記;這裡記了,為什麼?是避開被脅迫訂盟這件事。憑什麼看出是在避開被脅迫訂盟?送媵是禮裡最輕的事,結盟是國家最重的事。拿輕事「接著」辦成國家重事,說不過去。稱「陳人之婦」,是把她寫得簡略。不記日子,因為這次盟約多次被毀棄,所以憎惡它。

夫人姜氏如莒。婦人既嫁不逾竟,逾竟非正也。

夫人姜氏到莒國去。婦人出嫁以後就不應再出國境,出國境不合正道。

冬,齊人、宋人、陳人伐我西鄙。其曰鄙,遠之也。其遠之何也?不以難邇我國也。

冬天,齊國人、宋國人、陳國人攻打我魯國西部邊邑。稱「鄙」,是把戰事說得離國都遠。為什麼要說遠?是不讓禍難顯得已經逼近我魯國的腹地。

二十年春,王二月,夫人姜氏如莒。婦人既嫁不逾竟,逾竟非正也。

二十年春天,周曆二月,夫人姜氏到莒國去。婦人出嫁以後就不應再出國境,出國境不合正道。

二十有二年春,王正月,肆大眚。肆,失也。眚,災也。災紀也,失故也,為嫌天子之葬也。

二十二年春天,周曆正月,大赦罪過。「肆」就是放免,「眚」就是災禍。記下災禍,是紀事;放免舊惡,是為了避開「像在辦天子之葬」那一層嫌疑。

癸丑,葬我小君文姜。小君非君也,其曰君何也?以其為公配,可以言小君也。

癸丑,安葬我魯國的小君文姜。小君並不是國君,為什麼也稱「君」?因為她是國君的配偶,可以稱作小君。

陳人殺其公子禦寇。言公子而不言大夫,公子未命為大夫也;其曰公子,何也?公子之重視大夫,命以執公子。

陳國人殺了他們的公子禦寇。稱「公子」而不稱「大夫」,是因為這位公子還沒有受命為大夫。為什麼還稱「公子」?公子的貴重跟大夫一樣,受命來處決他時,仍按公子來寫。

秋,七月丙申,及齊高傒盟於防。不言公,高傒伉也。

秋天七月丙申,與齊國的高傒在防地會盟。不寫「公」,是因為高傒擺出了與國君匹敵的架子。

冬,公如齊納幣。納幣,大夫之事也。禮有納采,有問名,有納徵,有告期,四者備而後娶,禮也。公之親納幣,非禮也,故譏之。

冬天,莊公到齊國去送聘禮。送聘禮本是大夫做的事。禮有納采、有問名、有納徵、有告期,四樣齊備瞭然後迎娶,才合禮。莊公親自去送聘禮,不合禮,所以譏刺他。

祭叔來聘。其不言使,何也?天子之內臣也。不正其外交,故不與使也。

祭叔來魯國聘問。為什麼不寫「天王使」?因為他是天子畿內的臣。經文不承認他這種私自外交,所以不給他「使」這個說法。

夏,公如齊觀社。常事曰視,非常曰觀。觀,無事之辭也,以是為屍女也,無事不出竟。公至自齊。公如,往時,正也。致月,故也。如往月致,月有懼焉爾。

夏天,莊公到齊國去觀看社祭。例行的事寫作「視」,不合常規的才寫作「觀」。「觀」是說並沒有該辦的公事,把這次出行看成他是去看女人的。沒有公事就不該出國境。莊公從齊國回來。出國若按季節記來、按季節記回,是正例;回國記出月份,就是因為有變故。出去按月記、回來也按月記,那一個月裡就有可懼的事。

荊人來聘。善累而後進之。其曰人何也?舉道不待再。

荊人來聘問。善事一件件積累起來,然後才把他往上進一等。稱「人」,為什麼?一經舉出他上進的路,就不必再等下一次。

公及齊侯遇於谷。及者,內為志焉爾。遇者,志相得也。

莊公與齊侯在谷地相遇。用「及」字,表示這是魯國這邊主動的。用「遇」字,表示雙方心意投合。

蕭叔朝公。微國之君,未爵命者,其不言來,於外也。朝於廟,正也;於外,非正也。

蕭叔朝見莊公。他是小國的國君,還沒有受爵命。不寫「來」,是因為朝見發生在國外。在太廟朝見,才合正道;在外面朝見,不合正道。

秋,丹桓宮楹。禮:天子、諸侯黝堊,大夫倉,士黈。丹楹,非禮也。

秋天,把桓公廟的柱子漆成紅色。按禮:天子、諸侯的柱子用黑與白,大夫用青,士用黃。把柱子漆成紅的,不合禮。

二十有四年春,王三月,刻桓宮桷。禮:天子之桷,斲之礱之,加密石焉;諸侯之桷,斲之礱之。大夫斲之,士斲木刻桷,非正也。夫人,所以崇宗廟也。取非禮與非正,而加之於宗廟,以飾夫人,非正也。刻桓宮桷,丹桓宮楹,斥言桓宮,以惡莊也。

二十四年春天,周曆三月,在桓公廟的椽子上雕花。按禮:天子的椽子,砍過、磨過,再用細石打光;諸侯的椽子,砍過、磨過。大夫只砍,士只砍木頭。在椽子上雕花,不合正道。夫人,本是用來尊崇宗廟的。把不合禮、不合正道的做法加在宗廟上,來妝飾夫人,不合正道。刻桓公廟的椽、漆桓公廟的柱,特地點出「桓宮」,是憎惡莊公。

夏,公如齊逆女。親迎,恆事也,不志,此其志何也?不正其親迎於齊也。

夏天,莊公到齊國去迎娶新婦。親自迎親是常事,經文照例不記;這裡記了,為什麼?是不滿他到齊國去親自迎親。

秋,公至自齊。迎者,行見諸,舍見諸。先至,非正也。

秋天,莊公從齊國回來。去迎親的人,走在路上要看見她,住下來也要看見她。自己先回來,不合正道。

八月丁丑,夫人姜氏入。入者,內弗受也。日入,惡入者也。何用不受也?以宗廟弗受也。其以宗廟弗受,何也?娶仇人子弟,以薦舍於前,其義不可受也。

八月丁丑,夫人姜氏進來。用「入」字,表示魯國並不接納。記出日子,是憎惡這個進來的人。憑什麼不接納?因為宗廟不接納。宗廟為什麼不接納?娶仇人的女兒,把她進獻、安置在先君面前,按道理是不可接受的。

戊寅,大夫宗婦,覿用幣。覿,見也。禮:大夫不見夫人,不言及不正,其行婦道,故列數之也。男子之贄,羔雁雉腒;婦人之贄,棗栗鍛修。用幣,非禮也。用者,不宜用者也。大夫,國體也,而行婦道,惡之,故謹而日之也。

戊寅,大夫和同宗的婦人進見,用幣帛作見面禮。「覿」就是進見。按禮,大夫不見夫人;這裡不寫「及」,是因為他們這樣做本就不合正道,卻去履行婦人的禮數,所以把他們一個個數出來。男子的見面禮是羔、雁、雉、乾肉;婦人的見面禮是棗、栗、捶乾的肉脯。用幣帛,不合禮。用「用」字,正是表示不該用。大夫是國家的軀幹,卻去履行婦人的禮數,經文憎惡這件事,所以鄭重地記出日子。

赤歸於曹郭公。赤蓋,郭公也,何為名也?禮:諸侯無外歸之義。外歸,非正也。

赤回到曹國——郭公。赤大概就是郭公,為什麼稱名?按禮,諸侯沒有向外投奔、把別國當歸宿的道理。向外投奔,不合正道。

二十有五年春,陳侯使女叔來聘。其不名,何也?天子之命大夫也。

二十五年春天,陳侯派女叔來魯國聘問。為什麼不稱名?因為他是天子任命的大夫。

六月辛未朔,日有食之。言日言朔,食正朔也。

六月辛未初一,發生日食。既記日子又記「朔」,表示日食正好發生在初一。

鼓用牲於社。鼓,禮也;用牲,非禮也。天子救日,置五麾,陳五兵、五鼓;諸侯置三麾,陳三鼓、三兵;大夫擊門,士擊柝,言充其陽也。

擊鼓,並用犧牲祭社。擊鼓,是合禮的;用犧牲,不合禮。天子搶救日食,設立五面旌旗,陳列五種兵器、五面鼓;諸侯設立三面旌旗,陳列三面鼓、三種兵器;大夫敲大門,士敲梆子,都是說要把陽氣充盛起來。

伯姬歸於杞。其不言逆,何也?逆之道微,無足道焉爾。

伯姬出嫁到杞國。為什麼不寫對方來迎親?因為這次迎親的規格太低,不值得一提。

秋,大水,鼓用牲於社於門。高下有水災曰大水。既戒鼓而駭眾,用牲可以已矣。救日以鼓兵,救水以鼓眾。

秋天,發大水,擊鼓,並在社壇和城門用犧牲祭祀。高處低處都有水災,才叫「大水」。已經敲鼓警戒、驚動了眾人,用犧牲就可以停止了。搶救日食用鼓和兵器,搶救水災用鼓來聚合眾人。

曹殺其大夫。言大夫而不稱名姓,無命大夫也。無命大夫而曰大夫,賢也。為曹羈崇也。

曹國人殺了他們的大夫。稱「大夫」卻不稱名姓,是因為曹國沒有受周天子爵命的大夫。沒有命大夫卻稱「大夫」,是因為他賢。這是為了推崇曹羈。

夏,六月,公會齊侯、宋公、陳侯、鄭伯,同盟於幽。同者,有同也,同尊周也,於是而後授之諸侯也。其授之諸侯何也?齊侯得眾也。桓會不致,安之也。桓盟不日,信之也。信其信,仁其仁。衣裳之會十有一,未嘗有歃血之盟也

夏天六月,莊公會合齊侯、宋公、陳侯、鄭伯,在幽地同盟。「同」是說有共同的目標,就是共同尊奉周室。到這時以後,才把諸侯的事交託給他。為什麼交託給他?因為齊侯得到了眾人擁護。齊桓公主持的會,不寫魯君回國,是認為可以安心。他主持的盟會不記日子,是信任他。信他的信,仁他的仁。衣裳之會有十一次,都不曾有歃血為盟的。

秋,公子友如陳,葬原仲。言葬不言卒,不葬者也。不葬而曰葬,諱出奔也。

秋天,公子友到陳國去,參加原仲的葬禮。只寫葬,不寫去世,說明本不該記他的葬禮。不該記卻寫成「葬」,是隱諱公子友其實是出奔。

莒慶來逆叔姬。諸侯之嫁子於大夫,主大夫以與之。來者接內也,不正其接內,故不與夫婦之稱也。

莒慶來迎娶叔姬。諸侯把女兒嫁給大夫,由大夫做主來交接。對方上門來,是直接跟魯國公室交接;經文不滿這種交接,所以不給他們夫婦的稱呼。

二十有八年春,王三月甲寅,齊人伐衛,衛人及齊人戰。衛人敗績。於伐與戰,安戰也。戰衛,戰則是師也,其曰人,何也?微之也。何為微之也?今授之諸侯,而後有侵伐之事,故微之也。其人衛,何也?以其人齊,不可不人衛也。衛小齊大,其以衛及之,何也?以其微之,可以言及也。其稱人以敗,何也?不以師敗於人也。

二十八年春天,周曆三月甲寅,齊國人攻打衛國,衛國人與齊國人交戰,衛國人大敗。正在攻伐之中又寫交戰,是問這場仗在哪裡打。既是衛國在作戰,就該是軍隊,經文卻稱「人」,為什麼?是把他們寫得低微。為什麼寫低微?剛剛把諸侯的事交託給齊侯,接著就有侵伐的事,所以把他寫低微。把衛國也稱「人」,為什麼?因為已經把齊國寫成「人」,就不能不把衛國也寫成「人」。衛國小、齊國大,卻用衛國來「及」齊國,為什麼?因為已經把齊國寫低微了,就可以用「及」。寫「人」來記敗績,為什麼?是不願寫成軍隊敗給了「人」。

秋,荊伐鄭。荊者,楚也。其曰荊,州舉之也。

秋天,荊攻打鄭國。「荊」就是楚。稱「荊」,是用州名來稱呼它。

冬,築微。山林藪澤之利,所以與民共也。虞之,非正也。

冬天,在微地築城。山林湖澤的物產,本是用來與百姓共享的。派人去守著獨佔,不合正道。

大無麥禾。大者,有顧之辭也,於無禾及無麥也。

麥子和禾都嚴重沒有收成。用「大」,是有所顧及的措辭,從沒有禾說到沒有麥。

臧孫辰告糴於齊。國無三年之畜,曰國非其國也。一年不升,告糴諸侯。告,請也。糴,糴也。不正,故舉臧孫辰以為私行也。國無九年之畜,曰不足;無六年之畜,曰急;無三年之畜,曰國非其國也。諸侯無粟,諸侯相歸粟,正也。臧孫辰告糴於齊,告,然後與之,言內之無外交也。古者稅什一,豐年補敗,不外求而上下皆足也,雖累凶年民弗病也。一年不艾而百姓飢,君子非之。不言如,為內諱也。

臧孫辰向齊國請求買糧。一個國家沒有三年的積蓄,就說這個國已經不像國了。一年收成不好,就向諸侯請求買糧。「告」就是請求,「糴」就是買進糧食。這件事不合正道,所以提出臧孫辰的名,把它寫成私人行為。國家沒有九年的積蓄,叫「不足」;沒有六年的積蓄,叫「急」;沒有三年的積蓄,就說這個國已經不像國了。諸侯沒有糧食,諸侯互相送糧,才合正道。臧孫辰向齊國請求買糧,請求瞭然後才給,可見魯國對外沒有邦交。古時候收十分之一的稅,豐年用來補歉年,不必向外求援,上下都夠用,即使連著災年,百姓也不會困病。一年不收割,百姓就捱餓,君子責備這件事。不寫「如齊」,是替魯國隱諱。

二十有九年春,新延廄。延廄者,法廄也。其言新有故也。有故則何為書也?古之君人者,必時視民之所勤。民勤於力,則功築罕;民勤於財,則貢賦少;民勤於食,則百事廢矣。冬築微,春新延廄,以其用民力為已悉矣!

二十九年春天,翻新延廄。延廄,是按制度設置的馬廄。說「新」,是因為原來有舊的。有舊的為什麼還要記?古時候做人君的,一定按時去看百姓在為什麼而勞苦。百姓勞力不足,就少興土木;百姓財力不足,就少徵貢賦;百姓糧食不足,就百事都停。冬天剛在微地築城,春天又翻新延廄,因為把民力用得太盡了!

夏,師次於成。次,止也,有畏也。欲救鄣而不能也。不言公恥,不能救鄣也。

夏天,軍隊駐紮在成地。「次」就是停下來,是因為有所畏懼。想救鄣,卻辦不到。不寫「公」,是恥於不能救鄣。

秋,七月,齊人降鄣。降,猶下也。鄣,紀之遺邑也。

秋天七月,齊國人降服了鄣。「降」就像「攻下」。鄣,是紀國剩下的城邑。

八月癸亥,葬紀叔姬。不日卒而日葬,閔紀之亡也。

八月癸亥,安葬紀叔姬。去世不記日子,安葬卻記日子,是哀憐紀國的滅亡。

冬,公及齊侯遇於魯濟。及者,內為志焉爾。遇者,志相得也。

冬天,莊公與齊侯在魯濟相遇。用「及」字,表示這是魯國這邊主動的。用「遇」字,表示雙方心意投合。

齊人伐山戎。齊人者,齊侯也,其曰人,何也?愛齊侯乎!山戎也,其愛之何也?桓內無因國,外無從諸侯,而越千里之險,北伐山戎,危之也,則非之乎,善之也。何善乎爾?燕,周之分子也;貢職不至,山戎為之伐矣。

齊國人攻打山戎。「齊人」其實是齊侯,經文稱「人」,為什麼?是愛惜齊侯啊!對山戎用「人」來稱齊侯,為什麼說是愛惜他?桓公里邊沒有可作依託的屬國,外邊沒有跟從的諸侯,卻越過千里險阻,向北攻打山戎,經文是替他擔心;那麼是責備他嗎?是贊成他。贊成他什麼?燕是周室分出去的子孫;職貢送不到,山戎替它擋住了,所以去攻打。

六月,齊侯來獻戎捷。齊侯來獻捷者,內齊侯也。不言使,內與同,不言使也。獻戎捷,軍得曰捷,戎菽也。

六月,齊侯來奉獻攻打山戎的俘獲。齊侯親自來獻捷,是把齊侯當成自己人。不寫「使」,因為當成自己人、共同做事,就不寫「使」。奉獻戎人的俘獲,軍中所得叫「捷」,這裡指的是戎地的豆子。

秋,築臺於秦。不正罷民三時,虞山林藪澤之利。且財盡則怨,力盡則懟,君子危之,故謹而志之也。或曰倚諸桓也。桓外無諸侯之變,內無國事,越千里之險,北伐山戎,為燕闢地。魯外無諸侯之變,內無國事,一年罷民三時,虞山林藪澤之利,惡內也。

秋天,在秦地築臺。不合正道的是讓百姓在三季裡都不得休息,去獨佔山林湖澤的物產。況且財用盡了人就怨,力氣盡了人就恨,君子替他擔心,所以鄭重地記下來。另一種說法:是拿齊桓公來作陪襯。桓公外邊沒有諸侯的變故,裡邊沒有國事纏身,越過千里險阻北伐山戎,給燕國開闢土地。魯國外邊也沒有諸侯的變故,裡邊也沒有國事,一年之中卻讓百姓三季不得休息,去獨佔山林湖澤的物產,經文是憎惡魯國這邊。

夏,宋公、齊侯遇於梁丘。遇者,志相得也。梁丘在曹、邾之間,去齊八百里,非不能從諸侯而往也。辭所遇,遇所不遇,大齊桓也。

夏天,宋公與齊侯在梁丘相遇。用「遇」字,表示雙方心意投合。梁丘在曹國、邾國之間,離齊國八百里,並不是齊侯不能約集諸侯一起去。他推辭掉可以遇上的,去遇上本不容易遇上的,這是把齊桓公寫大。

八月癸亥,公薨於路寢。路寢,正寢也。寢疾居正寢,正也。男子不絕於婦人之手,以齊終也。

八月癸亥,莊公在路寢去世。路寢,就是正寢。病重時住在正寢,是正例。男子不在婦人手裡嚥氣,為的是整肅地結束一生。

冬,十月乙未,子般卒。子卒日,正也;不日,故也。有所見則日。

冬天十月乙未,子般去世。兒子去世記出日子,是正例;不記日子,就是因為有變故。有要讓人看見的事,就記日子。

公子慶父如齊。此奔也,其曰如,何也?諱莫如深,深則隱。茍有所見,莫如深也。

公子慶父到齊國去。這其實是出奔,為什麼寫成「如」?隱諱沒有比深藏不露更厲害的,深藏就把事情遮住了。假如有要讓人看見的事,隱諱也沒有比這次更深的。

閔公

元年春,王正月。繼弒君不言即位,正也。親之非父也,尊之非君也,繼之如君父也者,受國焉爾。

元年春天,周曆正月。接在被弒的國君後面,經文不寫「即位」,這是正例。論親,那人不是他的父親;論尊,那人還不是他的國君;卻像對待君父一樣繼承他,是因為國家是從他那裡接受來的。

夏,六月辛酉,葬我君莊公。莊公葬而後舉諡,諡所以成德也,於卒事乎加之矣。

夏天六月辛酉,安葬我魯國的國君莊公。莊公安葬以後才標出諡號,諡是用來成就他一生名德的,要等喪事辦完才加上去。

秋,八月,公及齊侯盟於洛姑。盟納季子也。

秋天八月,閔公與齊侯在洛姑會盟。這次會盟,是為了把季子接回來。

季子來歸。其曰季子,貴之也。其曰來歸,喜之也。

季子回國來。稱他「季子」,是抬舉他。寫「來歸」,是為他高興。

冬,齊仲孫來。其曰齊仲孫,外之也。其不目而曰仲孫,疏之也。其言齊,以累桓也。

冬天,齊國的仲孫來。「齊仲孫」這樣寫,是把他當外人。不點明是哪一位、只稱「仲孫」,是疏遠他。點出「齊」,是把這件事牽累到齊桓公身上。

夏,五月乙酉,吉禘於莊公。吉禘者,不吉者也。喪事未畢而舉吉祭,故非之也。

夏天五月乙酉,為莊公舉行吉禘。說是「吉禘」,其實是不吉的。喪事還沒辦完就舉行吉祭,所以責備這件事。

秋,八月辛丑,公薨。不地,故也。其不書葬,不以討母葬子也。

秋天八月辛丑,閔公去世。不記地點,是因為他死得有變故。不記安葬,是不拿「已經討伐了母親」來給兒子辦葬禮——母親的罪還沒清算,就不能給兒子寫葬。

九月,夫人姜氏孫於邾。孫之為言猶孫也。諱奔也。

九月,夫人姜氏逃到邾國。「孫」的意思就像「遜」,是隱諱她其實是出奔。

公子慶父出奔莒。其曰出,絕之也,慶父不復見矣。

公子慶父逃亡到莒國。寫「出」,是斷絕他,慶父從此不再出現了。

冬,齊高子來盟。其曰來,喜之也。其曰高子,貴之也。盟立僖公也,不言使,何也?不以齊侯使高子也。

冬天,齊國的高子來結盟。寫「來」,是為他高興。稱他「高子」,是抬舉他。這次會盟是為了立定僖公。為什麼不寫「齊侯使」?是不願寫成齊侯在使喚高子。

鄭棄其師。惡其長也,兼不反其眾,則是棄其師也。

鄭國拋棄了自己的軍隊。憎惡它的將領,再加上不讓部下回來,那就是拋棄了自己的軍隊。

僖公

齊師、宋師、曹師次於聶北,救邢。救不言次,言次非救也,非救而曰救,何也?遂齊侯之意也。是齊侯與?齊侯也。何用見其是齊侯也?曹無師。曹師者,曹伯也,其不言曹伯,何也?以其不言齊侯,不可言曹伯也。其不言齊侯,何也?以其不足乎揚,不言齊侯也。

齊國軍隊、宋國軍隊、曹國軍隊駐紮在聶北,去救邢國。救人本不寫「次」,寫了「次」就不是真救。不是真救卻寫成「救」,為什麼?是成全齊侯的心意。這裡說的就是齊侯嗎?是齊侯。憑什麼看出是齊侯?曹國並沒有稱得上「師」的軍隊。稱「曹師」,其實是曹伯;為什麼不寫曹伯?因為沒有寫齊侯,也就不能寫曹伯。為什麼不寫齊侯?因為他的功勞還不足以稱揚,所以不寫齊侯。

夏,六月,邢遷於夷儀。遷者,猶得其國家以往者也。其地,邢復見也。

夏天六月,邢國遷到夷儀。說「遷」,是還保有自己的國家就走了的那種情形。記出地點,是因為邢國後來還會再出現。

齊師、宋師、曹師城邢。是向之師也,使之如改事然,美齊侯之功也。

齊國軍隊、宋國軍隊、曹國軍隊為邢國築城。這還是先前那支軍隊,經文卻寫得像另做了一件事,是為了讚美齊侯的功勞。

秋,七月戊辰,夫人姜氏薨於夷。夫人薨不地。地,故也。

秋天七月戊辰,夫人姜氏在夷地去世。夫人去世本不記地點。這裡記了地點,是因為死得有變故。

齊人以歸。不言以喪歸,非以喪歸也。加喪焉,諱以夫人歸也。其以歸,薨之也。

齊國人把她帶了回去。不寫「把喪事帶回去」,因為並不是按喪禮送回去的。經文加上「薨」字,是隱諱齊國把夫人帶走了。寫「以歸」,其實就是她因此而死。

八月,公會齊侯、宋公、鄭伯、曹伯、邾人於檉。

八月,僖公會合齊侯、宋公、鄭伯、曹伯、邾國人於檉地。

九月,公敗邾師於偃。不日,疑戰也。疑戰而曰敗,勝內也。

九月,僖公在偃地打敗邾國軍隊。不記日子,因為這是一場沒有約定的遭遇戰。沒有約定卻寫成「敗」,是表示勝利在魯國這邊。

冬,十月壬午,公子友帥師,敗莒師於麗。獲莒挐。莒無大夫,其曰莒挐,何也?以吾獲之目之也。內不言獲,此其言獲,何也?惡公子之紿。紿者奈何?公子友謂莒挐曰:「吾二人不相說,士卒何罪?」屏左右而相搏。公子友處下。左右曰:「孟勞。」孟勞者,魯之寶刀也。公子友以殺之。然則何以惡乎紿也?曰:棄師之道也。

冬天十月壬午,公子友率領軍隊,在麗地打敗莒國軍隊,俘獲了莒挐。莒國沒有命大夫,這裡稱「莒挐」,為什麼?因為是我魯國俘獲了他,所以點出他來。魯國自己的戰事照例不寫「獲」;這裡寫了,為什麼?是憎惡公子友用了欺騙。怎樣欺騙的?公子友對莒挐說:「我們兩個人彼此合不來,士兵有什麼罪?」讓左右退下,兩人搏鬥。公子友落到了下風。左右喊:「孟勞!」孟勞是魯國的寶刀。公子友用它殺掉了莒挐。那麼為什麼憎惡這種欺騙?回答是:這是拋棄自己軍隊的做法。

十有二月丁巳,夫人氏之喪至自齊。其不言姜,以其殺二子,貶之也。或曰為齊桓諱殺同姓也。

十二月丁巳,夫人氏的靈柩從齊國到來。不寫「姜」,因為她殺了兩個兒子,所以貶她。另一種說法:是替齊桓公隱諱他殺了同姓。

二年春,王正月,城楚丘。楚丘者何?衛邑也。國而曰城;此邑也,其曰城,何也?封衛也。則其不言城衛,何也?衛未遷也。其不言衛之遷焉,何也?不與齊侯專封也。其言城之者,專辭也。故非天子不得專封諸侯,諸侯不得專封諸侯。雖通其仁,以義而不與也。故曰:仁不勝道。

二年春天,周曆正月,修築楚丘。楚丘是什麼?是衛國的城邑。對一個國才用「城」;這裡是城邑,為什麼也用「城」?是在給衛國重新封建。那麼為什麼不寫「城衛」?因為衛國還沒有遷過去。為什麼不寫衛國遷都?是不贊成齊侯擅自封建諸侯。寫成「城某某」,是獨自作主的措辭。所以:不是天子,不得擅自封建諸侯;諸侯也不得擅自封建諸侯。即使承認他的仁心,按義卻不贊成。所以說:仁勝不過道。

虞師、晉師滅夏陽。非國而曰滅,重夏陽也。虞無師,其曰師,何也?以其先晉,不可以不言師也。其先晉,何也?為主乎滅夏陽也。夏陽者,虞、虢之塞邑也,滅夏陽而虞、虢舉矣;虞之為主乎滅夏陽,何也?晉獻公欲伐虢。荀息曰:「君何不以屈產之乘,垂棘之璧,而借道乎虞也?」公曰:「此晉國之寶也。如受吾幣而不借吾道,則如之何?」荀息曰:「此小國之所以事大國也。彼不借吾道,必不敢受吾幣。如受吾幣而借吾道,則是我取之中府,而藏之外府;取之中廄,而置之外廄也。」公曰:「宮之奇存焉,必不使受之也。」荀息曰:「宮之奇之為人也,達心而懦,又少長於君。達心則其言略,懦則不能強諫,少長於君,則君輕之。且夫玩好在耳目之前,而患在一國之後,此中知以上,乃能慮之。臣料虞君,中知以下也。」公遂借道而伐虢。宮之奇諫曰:「晉國之使者,其辭卑而幣重,必不便於虞。」虞公弗聽,遂受其幣而借之道。宮之奇諫曰:「語曰:『唇亡則齒寒』,其斯之謂與!」挈其妻子以奔曹。獻公亡虢,五年而後舉虞,荀息牽馬操璧而前曰:「璧則猶是也,而馬齒加長矣。」

虞國軍隊、晉國軍隊滅了夏陽。不是一個國家卻用「滅」,是把夏陽看得很重。虞國並沒有稱得上「師」的軍隊,經文卻稱「師」,為什麼?因為它寫在晉國前面,就不能不稱「師」。為什麼寫在晉國前面?因為它是滅夏陽的主謀。夏陽是虞國、虢國的要塞,滅了夏陽,虞國、虢國就都拿在手裡了。說虞國是滅夏陽的主謀,為什麼?晉獻公想攻打虢國。荀息說:「君王何不拿屈地出產的馬、垂棘的璧,向虞國借路呢?」獻公說:「這是晉國的寶物。假如他們收下我的禮物卻不借路,那怎麼辦?」荀息說:「小國侍奉大國,靠的就是這些。他們若不借路,一定不敢收我們的禮物;若收下禮物又借了路,那不過是我從內庫取出來,藏到外庫;從內廄牽出來,放到外廄罷了。」獻公說:「宮之奇在那裡,一定不會讓國君收下。」荀息說:「宮之奇的為人,心裡明白,卻性格懦弱,又是從小看著國君長大的。心裡明白,話就說得簡略;懦弱,就不能強諫;從小看著國君長大,國君就輕視他。況且玩好擺在耳目跟前,禍患卻在一國之後,這要中等以上見識的人才能想到。我料想虞君是中等以下見識的人。」獻公於是借路去伐虢。宮之奇勸諫說:「晉國使者言辭謙卑、禮物卻很重,一定對虞國不利。」虞公不聽,收下禮物,把路借給了他們。宮之奇又勸諫說:「俗話說『嘴唇沒了,牙齒就會冷』,說的就是這個吧!」於是帶著妻子兒女逃到曹國。獻公滅了虢,五年以後打下虞國。荀息牽著馬、拿著璧走上前說:「璧還是那塊璧,馬的牙齒卻加長了。」

秋,九月,齊侯、宋公、江人、黃人盟於貫。貫之盟,不期而至者,江人、黃人也。江人、黃人者,遠國之辭也。中國稱齊、宋,遠國稱江、黃,以為諸侯皆來至也。

秋天九月,齊侯、宋公、江國人、黃國人在貫地會盟。貫地這次會盟,沒有事先約定就到的,是江國人、黃國人。稱「江人」「黃人」,是稱呼遠方之國的措辭。中原舉齊、宋,遠方舉江、黃,以此來表示諸侯都到齊了。

夏,四月,不雨。一時言不雨者,閔雨也。閔雨者,有志乎民者也。

夏天四月,不下雨。一個季節裡只寫「不雨」,是哀憐沒有雨。哀憐沒有雨,就是心裡惦記著百姓。

六月,雨。雨雲者,喜雨也。喜雨者,有志乎民者也。

六月,下雨。這樣寫「雨」,是為下雨高興。為下雨高興,就是心裡惦記著百姓。

秋,齊侯、宋公、江人、黃人會於陽穀。陽穀之會,桓公委端搢笏而朝諸侯,諸侯皆諭乎桓公之志。

秋天,齊侯、宋公、江國人、黃國人在陽穀相會。陽穀這次會,桓公穿著玄端、插著笏板朝見諸侯,諸侯都明白了桓公的心意。

冬,公子季友如齊蒞盟。蒞者位也。其不日,前定也。不言及者,以國與之也。不言其人,亦以國與之也。

冬天,公子季友到齊國去出席盟會。「蒞」就是就位。不記日子,因為是事先約好的。不用「及」,是把國家交託給對方。不寫出對方的人,也是把國家交託給對方。

四年春,王正月,公會齊侯、宋公、陳侯、衛侯、鄭伯、許男、曹伯侵蔡。蔡潰。潰之為言,上下不相得也。侵,淺事也。侵蔡而蔡潰,以桓公為知所侵也。不土其地,不分其民,明正也。遂伐楚,次於陘。遂,繼事也。次,止也。

四年春天,周曆正月,僖公會合齊侯、宋公、陳侯、衛侯、鄭伯、許男、曹伯侵入蔡國。蔡國潰散。「潰」是說上下不能相得。侵入是淺事。侵入蔡國而蔡國就潰散,可見桓公知道該侵入哪裡。不佔領它的土地,不分割它的百姓,顯出這是端正的做法。接著攻打楚國,駐紮在陘。「遂」是接著辦事。「次」就是停下來。

夏,許男新臣卒。諸侯死於國,不地;死於外,地。死於師,何為不地?內桓師也。

夏天,許男新臣去世。諸侯死在本國,不記地點;死在國外,記地點。死在軍中,為什麼不記地點?是把桓公的軍隊當成自己人。

楚屈完來盟於師,盟於召陵。楚無大夫,其曰屈完,何也?以其來會桓,成之為大夫也。其不言使,權在屈完也,則是正乎?曰:非正也。以其來會諸侯,重之也。來者何?內桓師也。於師,前定也。於召陵,得志乎桓公也。得志者,不得志也,以桓公得志為僅矣。屈完曰:「大國之以兵向楚,何也?」桓公曰:「昭王南征不反,菁茅之貢不至,故周室不祭。」屈完曰:「菁茅之貢不至,則諾,昭王南征不反,我將問諸江。」

楚國的屈完到軍中來結盟,盟約訂在召陵。楚國沒有命大夫,這裡稱「屈完」,為什麼?因為他來與桓公相會,就把他當成大夫。不寫「使」,是因為權柄在屈完手裡。那麼這合正道嗎?回答是:不合正道。因為他來與諸侯相會,所以把他寫重。「來」是什麼意思?是把桓公的軍隊當成自己人。寫「於師」,是事先約好的。寫「於召陵」,是說桓公得了志。說他得志,其實是說他並沒有真正得志,把桓公這次得志看成僅僅如此而已。屈完說:「大國拿軍隊對著楚國,為什麼?」桓公說:「昭王南征沒有回來,菁茅的貢品也不送到,周室因此不能祭祀。」屈完說:「菁茅的貢品不到,這個我們答應;昭王南征沒有回來,我要向江水去問。」

齊人執陳袁濤塗。齊人者,齊侯也,其人之,何也?於是哆然外齊侯也。不正其逾國而執也。

齊國人捉住了陳國的袁濤塗。「齊人」其實是齊侯,把他寫成「人」,為什麼?到這時,人們已經敞開口、把他當外人看了。不滿他越過別國去捉人。

秋,及江人、黃人伐陳。不言其人及之者何?內師也。

秋天,與江國人、黃國人攻打陳國。不寫出是誰、只用「及」,為什麼?因為是魯國自己的軍隊。

八月,公至自伐楚。有二事偶,則以後事致。後事小,則以先事致。其以伐楚致,大伐楚也。

八月,僖公從伐楚的軍中回來。兩件事連在一起,就按後一件事寫回國;後一件事小,就按前一件事寫回國。這裡按「伐楚」寫回國,是把伐楚看得更大。

冬,十有二月,公孫茲帥師,會齊人、宋人、衛人、鄭人、許人、曹人,侵陳。

冬天十二月,公孫茲率領軍隊,會合齊國人、宋國人、衛國人、鄭國人、許國人、曹國人,侵入陳國。

五年春,晉侯殺其世子申生。目晉侯斥殺,惡晉侯也。

五年春天,晉侯殺了他的太子申生。點出「晉侯」、直寫「殺」,是憎惡晉侯。

杞伯姬來朝其子。婦人既嫁,不逾竟;逾竟非正也。諸侯相見曰朝,伯姬為志乎朝其子也。伯姬為志乎朝其子,則是杞伯失夫之道矣!諸侯相見曰朝,以待人父之道待人之子,非正也。故曰「杞伯姬來朝其子」,參譏也。

杞伯姬帶著兒子來朝見。婦人出嫁以後就不應再出國境,出國境不合正道。諸侯相見才叫「朝」,伯姬存心要讓兒子來朝見。伯姬存心讓兒子來朝見,那就是杞伯失去了做丈夫的道理!諸侯相見才叫「朝」,用對待別人父親的禮去對待別人的兒子,不合正道。所以寫成「杞伯姬來朝其子」,是把三方面一起譏刺了。

公及齊侯、宋公、陳侯、衛侯、鄭伯、許男、曹伯,會王世子於首戴。及以會,尊之也。何尊焉?王世子云者,唯王之貳也。雲可以重之存焉,尊之也。何重焉?天子世子世天下也。

僖公與齊侯、宋公、陳侯、衛侯、鄭伯、許男、曹伯,在首戴會見周天子的太子。先寫「及」再寫「會」,是尊崇他。尊崇什麼?稱作「王世子」,因為他是天子唯一的副貳。說他可以擔負很重的託付,所以尊崇他。重在哪裡?天子的太子是要世代承受天下的。

秋,八月,諸侯盟於首戴。無中事而復舉諸侯,何也?尊王世子,而不敢與盟也。尊則其不敢與盟,何也?盟者,不相信也,故謹信也。不敢以所不信而加之尊者,桓諸侯也。不能朝天子,是不臣也。王世子,子也,塊然受諸侯之尊己,而立乎其位,是不子也。桓不臣,王世子不子,則其所善焉何也?是則變之正也。天子微,諸侯不享覲。桓控大國,扶小國;統諸侯不能以朝天子,亦不敢致天王。尊王世子於首戴,乃所以尊天王之命也。世子含王命會齊桓,亦所以尊天王之命也。世子受之可乎?是亦變之正也。天子微,諸侯不享覲。世子受諸侯之尊己,而天王尊矣,世子受之可也。

秋天八月,諸侯在首戴會盟。中間並沒有另立一件事,卻再次舉出「諸侯」,為什麼?是尊崇天子的太子,不敢讓他參與盟誓。既尊崇他,為什麼又不敢讓他參與盟誓?盟誓,是因為彼此不信任,所以才鄭重地求信。不敢把這種不信任加在尊者身上。桓公是諸侯。不能去朝見天子,這是不像臣。天子的太子是兒子,卻安然接受諸侯對他的尊崇,站在那個位子上,這是不像子。桓公不像臣,太子不像子,那麼經文贊成他們的是什麼?這就是變通之中的正道。天子衰微,諸侯不去進貢朝見。桓公控制大國、扶持小國,統領諸侯卻不能帶他們朝見天子,也不敢把天子召來。在首戴尊崇天子的太子,正是用來尊崇天子的命令。太子帶著王命來會齊桓公,也是用來尊崇天子的命令。太子接受這些可以嗎?這也是變通之中的正道。天子衰微,諸侯不去進貢朝見。太子接受諸侯對他的尊崇,天子反而更被尊崇了,太子接受是可以的。

楚人滅弦,弦子奔黃。弦,國也;其不日,微國也。

楚國人滅了弦國,弦子逃到黃國。弦,是一個國。不記日子,因為它是小國。

冬,晉人執虞公。執不言所於地,縕於晉也。其曰公,何也?猶曰其下執之之辭也。其猶下執之之辭,何也?晉命行乎虞民矣。虞、虢之相救,非相為賜也。今日亡虢,而明日亡虞矣!

冬天,晉國人捉住了虞公。捉人不寫出地點,是因為他已經陷在晉國裡面了。稱他「公」,為什麼?就像說是他下面的人把他捉起來的那種措辭。為什麼像是下面的人捉他?因為晉國的命令已經在虞國百姓中間施行了。虞國、虢國互相救援,並不是彼此贈送好處。今天滅了虢,明天就要滅虞了!

夏,公會齊侯、宋公、陳侯、衛侯、曹伯伐鄭,圍新城。伐國不言圍邑,此其言圍,何也?病鄭也。著鄭伯之罪也。

夏天,僖公會合齊侯、宋公、陳侯、衛侯、曹伯攻打鄭國,包圍新城。攻打一個國,經文照例不寫包圍它的城邑;這裡寫了「圍」,為什麼?是責備鄭國,把鄭伯的罪顯出來。

冬,公至自伐鄭。其不以救許致,何也?大伐鄭也。

冬天,僖公從伐鄭的軍中回來。為什麼不按「救許」來寫回國?是把伐鄭看得更大。

鄭,殺其大夫申侯。稱國以殺大夫,殺無罪也。

鄭國殺了它的大夫申侯。用國名來記殺大夫,表示被殺的是無罪的人。

秋,七月,公會齊侯、宋公、陳世子款、鄭世子華,盟於寧母。衣裳之會也。

秋天七月,僖公會合齊侯、宋公、陳國太子款、鄭國太子華,在寧母會盟。這是衣裳之會。

八年春,王正月,公會王人、齊侯、宋公、衛侯、許男、曹伯、陳世子款,盟於洮。王人之先諸侯,何也?貴王命也。朝服雖敝,必加於上;弁冕雖舊,必加於首;周室雖衰,必先諸侯。兵車之會也。

八年春天,周曆正月,僖公會合周王室的人、齊侯、宋公、衛侯、許男、曹伯、陳國太子款,在洮地會盟。王室的人寫在諸侯前面,為什麼?是尊貴天子的命令。朝服即使破了,也一定加在身上;弁冕即使舊了,也一定加在頭上;周室即使衰微,也一定寫在諸侯前面。這是兵車之會。

鄭伯乞盟。以向之逃歸乞之也。乞者,重辭也,重是盟也。乞者,處其所而請與也。蓋汋之也。

鄭伯請求參加盟會。是就著他先前逃回去那件事來請求的。「乞」是分量很重的字,把這次盟會看得很重。「乞」是人還在自己那裡、請求讓自己參加。大概是被人斟酌著拉進來的。

秋,七月,禘於太廟。用致夫人。用者,不宜用者也。致者,不宜致者也。言夫人必以其氏姓。言夫人而不以氏姓,非夫人也,立妾之辭也,非正也。夫人之,我可以不夫人之乎?夫人卒葬之,我可以不卒葬之乎?一則以宗廟臨之而後貶焉,一則以外之弗夫人而見正焉。

秋天七月,在太廟舉行禘祭,把夫人送進廟裡享受祭祀。用「用」字,正是表示不該用;用「致」字,正是表示不該送進去。稱夫人一定要帶上氏姓。稱夫人卻不帶氏姓,就不是夫人,而是把妾立為夫人的措辭,不合正道。既然把她當作夫人,我還能不當她是夫人嗎?夫人死了要記卒、記葬,我還能不給她記卒、記葬嗎?一方面讓她面對宗廟,然後再貶她;一方面藉著外面不承認她是夫人,來顯出正道。

夏,公會宰周公、齊侯、宋子、衛侯、鄭伯、許男、曹伯於葵丘。天子之宰,通於四海,宋其稱子,何也?未葬之辭也。禮:柩在堂上,孤無外事。今背殯而出會,以宋子為無哀矣!

夏天,僖公會合宰周公、齊侯、宋子、衛侯、鄭伯、許男、曹伯於葵丘。天子的太宰,政令通達四海。宋君稱「子」,為什麼?這是還沒有安葬的措辭。按禮:靈柩還在堂上,孤子沒有外面的事。如今拋開殯事出去開會,經文是把宋子看成沒有哀痛了!

秋,七月乙酉,伯姬卒。內女也,未適人不卒,此何以卒也?許嫁笄而字之,死則以成人之喪治之。

秋天七月乙酉,伯姬去世。她是魯國的女兒,還沒有出嫁,照例不記去世;這裡為什麼記?已經許嫁、行過笄禮、取了字,死了就按成人的喪禮來辦。

九月戊辰,諸侯盟於葵丘。桓盟不日,此何以日?美之也。為見天子之禁,故備之也。葵丘之會,陳牲而不殺,讀書加於牲上,壹明天子之禁,曰:毋雍泉,毋訖糴,毋易樹子,毋以妾為妻,毋使婦人與國事。

九月戊辰,諸侯在葵丘會盟。桓公主持的盟會本不記日子,這裡為什麼記?是讚美他。因為要顯出天子的禁令,所以寫得完備。葵丘這次會,陳列犧牲卻不殺,把盟書加在犧牲上,專一申明天子的禁令,說:不得壅塞泉水,不得禁止買糧,不得改換已立定的太子,不得把妾立為妻子,不得讓婦人干預國事。

冬,晉裡克殺其君之子奚齊。其君之子云者,國人不子也。國人不子,何也?不正其殺世子申生而立之也。

冬天,晉國的裡克殺了他國君的兒子奚齊。稱作「其君之子」,是因為國內的人不把他當兒子。國內的人為什麼不把他當兒子?不滿晉侯殺了太子申生卻立這個人。

晉裡克弒其君卓,及其大夫荀息。以尊及卑也,荀息閒也。

晉國的裡克殺了他的國君卓,以及他的大夫荀息。先寫尊者、再用「及」連到卑者。荀息,是攔在中間護衛國君的人。

晉殺其大夫裡克。稱國以殺,罪累上也。裡克弒二君與一大夫,其以累上之辭言之,何也?其殺之不以其罪也。其殺之不以其罪,奈何?裡克所為弒者,為重耳也。夷吾曰:「是又將殺我乎?」故殺之,不以其罪也。其為重耳弒,奈何?晉獻公伐虢,得麗姬,獻公私之。有二子,長曰奚齊,稚曰卓子。麗姬欲為亂,故謂君曰:「吾夜者夢夫人趨而來,曰:『吾苦畏。』胡不使大夫將衛士而衛冢乎?」公曰:「孰可使?」曰:「臣莫尊於世子,則世子可。」故君謂世子曰:「麗姬夢夫人趨而來曰『吾苦畏』,女其將衛士而往衛冢乎?」世子曰:「敬諾。」築宮。宮成,麗姬又曰:「吾夜者夢夫人趨而來,曰:『吾苦飢。』世子之宮已成,則何為不使祠也?」故獻公謂世子曰:「其祠。」世子祠。已祠,致福於君。君田而不在,麗姬以酖為酒,藥脯以毒。獻公田來,麗姬曰:「世子已祠。故致福於君。」君將食,麗姬跪曰:「食自外來者,不可不試也。」覆酒於地而地賁,以脯與犬,犬死。麗姬下堂而啼呼曰:「天乎!天乎!國子之國也,子何遲於為君?」君喟然嘆曰:「吾與女未有過切,是何與我之深也!」使人謂世子曰:「爾其圖之。」世子之傅裡克謂世子曰:「入自明。入自明,則可以生;不入自明,則不可以生。」世子曰:「吾君已老矣,已昏矣。吾若此而入自明,則麗姬必死。麗姬死,則吾君不安。所以使吾君不安者,吾不若自死。吾寧自殺以安吾君。」以重耳為寄矣,刎脰而死。故里克所為弒者,為重耳也。夷吾曰:「是又將殺我也。」

晉國殺了它的大夫裡克。用國名來記殺,罪要牽連到在上的人。裡克殺了兩個國君和一個大夫,卻用牽連到在上的人的措辭來說,為什麼?因為殺他並不是按他的罪來殺的。怎樣叫不按他的罪來殺?裡克所以要殺那些人,是為了重耳。夷吾說:「這個人是不是又要殺我呢?」所以把他殺了,並不是按他的罪。說他為了重耳而殺,是怎麼回事?晉獻公攻打虢國,得到麗姬,獻公寵愛她。她生了兩個兒子,大的叫奚齊,小的叫卓子。麗姬想作亂,就對國君說:「我夜裡夢見那位夫人快步走來,說:『我怕得很。』何不派大夫帶著衛士去守護陵墓呢?」獻公說:「可以派誰?」她說:「臣裡沒有比太子更尊貴的,太子去就可以。」於是國君對太子說:「麗姬夢見那位夫人快步走來,說『我怕得很』,你帶著衛士去守護陵墓吧。」太子說:「謹遵吩咐。」於是修了一所宮。宮修好了,麗姬又說:「我夜裡夢見那位夫人快步走來,說:『我餓得很。』太子的宮已經修好,為什麼不讓他去祭祀呢?」於是獻公對太子說:「去祭祀吧。」太子祭祀完畢,把祭肉祭酒進獻給國君。國君打獵不在家,麗姬把鴆放進酒裡,又把毒藥塗在肉脯上。獻公打獵回來,麗姬說:「太子已經祭祀過了,所以把福食進獻給君王。」國君正要吃,麗姬跪下說:「從外面送來的食物,不能不試一試。」把酒倒在地上,地面便鼓了起來;把肉脯給狗吃,狗就死了。麗姬走下堂去,哭喊著說:「天啊!天啊!國家本是兒子的國家,兒子為什麼遲遲不去做國君?」國君長嘆說:「我跟你從來沒有苛刻過,你為什麼跟我結得這麼深!」派人去對太子說:「你自己打算吧。」太子的師傅裡克對太子說:「進去自己辯明。進去辯明,就可以活;不進去辯明,就不能活。」太子說:「我的國君已經老了,已經糊塗了。我若像這樣進去辯明,麗姬一定得死。麗姬死了,我的國君就不得安寧。與其讓國君不得安寧,我不如自己死。我寧願自殺來安定國君。」他把後事託付給重耳,割頸而死。所以裡克所要殺的那些人,是為了重耳。夷吾說:「這個人是不是又要殺我。」

十有一年春,晉殺其大夫丕鄭父。稱國,以殺罪累上也。

十一年春天,晉國殺了它的大夫丕鄭父。用國名來記殺,罪要牽連到在上的人。

秋,八月,大雩。雩,月正也。雩,得雨曰雩,不得雨曰旱。

秋天八月,舉行大雩。雩祭按月來記,是正例。求雨而得雨叫「雩」,求雨而不得雨叫「旱」。

夏,楚人滅黃。貫之盟,管仲曰:「江、黃遠齊而近楚,楚為利之國也。若伐而不能救,則無以宗諸侯矣!」桓公不聽,遂與之盟。管仲死,楚伐江、滅黃,桓公不能救。故君子閔之也。

夏天,楚國人滅了黃國。貫地那次會盟,管仲說:「江、黃離齊國遠、離楚國近,楚是把它們看作利的國家。若去攻打而齊國不能救,就沒有資格做諸侯的宗主了!」桓公不聽,終於跟他們結盟。管仲死了以後,楚國攻打江、滅了黃,桓公不能救。所以君子哀憐這件事。

公會齊侯、宋公、陳侯、衛侯、鄭伯、許男、曹伯於鹹。兵車之會也。

僖公會合齊侯、宋公、陳侯、衛侯、鄭伯、許男、曹伯於鹹。這是兵車之會。

十有四年春,諸侯城緣陵。其曰諸侯,散辭也。聚而曰散,何也?諸侯城,有散辭也。桓德衰矣。

十四年春天,諸侯修築緣陵。稱「諸侯」,是散開的措辭。人明明聚在一起,為什麼用散開的措辭?諸侯築城而用散開的說法,是因為桓公的德已經衰了。

夏,六月,季姬及繒子遇於防,使繒子來朝。遇者,同謀也。來朝者,來請己也。朝不言使,言使,非正也。以病繒子也。

夏天六月,季姬與繒子在防地相遇,讓繒子來朝見。「遇」是說雙方同謀。來朝見,是來請求娶自己。朝見照例不寫「使」,寫了「使」就不合正道。這是用來責備繒子。

秋,八月辛卯,沙鹿崩。林屬於山為鹿。沙,山名也。無崩道而崩,故志之也。其日,重其變也。

秋天八月辛卯,沙鹿崩塌。樹林連著山,叫「鹿」。沙,是山名。沒有崩塌的道理卻崩了,所以記下來。記出日子,是把這次變異看得很重。

三月,公會齊侯、宋公、陳侯、衛侯、鄭伯、許男、曹伯,盟於牡丘。兵車之會也。

三月,僖公會合齊侯、宋公、陳侯、衛侯、鄭伯、許男、曹伯,在牡丘會盟。這是兵車之會。

遂次於匡。遂,繼事也。次,止也,有畏也。

接著駐紮在匡。「遂」是接著辦事。「次」就是停下來,是因為有所畏懼。

公孫敖帥師,及諸侯之大夫救徐。善救徐也。

公孫敖率領軍隊,與諸侯的大夫一起救徐。經文贊成救徐。

八月,螽。螽,蟲災也。甚則月,不甚則時。

八月,有螽災。螽是蟲災。嚴重就記月份,不嚴重就記季節。

己卯,晦,震夷伯之廟。晦,冥也。震,雷也。夷伯,魯大夫也。因此以見天子至於士,皆有廟。天子七廟,諸侯五,大夫三,士二。故德厚者流光,德薄者流卑。是以貴始德之本也。始封必為祖。

己卯,天色昏暗,雷擊了夷伯的廟。「晦」就是昏暗,「震」就是雷。夷伯是魯國大夫。由此可以看見,從天子一直到士,都有廟。天子七廟,諸侯五廟,大夫三廟,士兩廟。所以德厚的人流澤長遠,德薄的人流澤低下。因此看重創始,那是德的根本。最初受封的人,一定被當作始祖。

十有一月壬戌,晉侯及秦伯戰於韓。獲晉侯。韓之戰,晉侯失民矣。以其民未敗而君獲也。

十一月壬戌,晉侯與秦伯在韓地交戰,晉侯被俘獲。韓地這一戰,晉侯已經失去了百姓。因為百姓還沒有戰敗,國君卻被俘獲了。

十有六年春,王正月戊申朔,隕石於宋,五。先隕而後石,何也?隕而後石也。於宋,四竟之內曰宋。後數,散辭也,耳治也。

十六年春天,周曆正月戊申初一,在宋國天上掉下石頭,一共五塊。先說「隕」再說「石」,為什麼?因為是先看見掉下來,然後才知道是石頭。寫「於宋」,國境之內都叫宋。數字寫在後面,是散開的措辭,是靠耳朵知道的。

是月,六鶂退飛,過宋都。是月者,決不日而月也。六鶂退飛過宋都,先數,聚辭也,目治也。子曰:「石,無知之物;鶂微,有知之物。石無知,故日之;鶂微,有知之物,故月之。君子之於物,無所茍而已。石、鶂且猶盡其辭,而況於人乎!故五石六鶂之辭不設,則王道不亢矣!」民所聚曰都。

這個月,六隻鵡倒著飛,經過宋國國都。寫「是月」,是決計不記日子、只記月份。六隻鵡倒著飛經過宋都,數字寫在前面,是聚合的措辭,是靠眼睛看見的。孔子說:「石頭是沒有知覺的東西;鵡雖小,卻是有知覺的東西。石頭沒有知覺,所以記出日子;鵡雖小、卻有知覺,所以只記月份。君子對待事物,不過是一點也不苟且罷了。石頭和鵡尚且要把措辭用盡,何況對人呢!所以五石、六鵡的措辭若是不設立,王道就不能高舉了!」百姓聚居的地方叫「都」。

三月壬申,公子季友卒。大夫日卒,正也。稱公弟叔仲,賢也。大夫不言公子公孫,疏之也。

三月壬申,公子季友去世。大夫去世記出日子,是正例。稱「公弟叔仲」,是因為他賢。大夫不稱公子、公孫,是疏遠他。

秋,七月甲子,公孫茲卒。大夫日卒,正也。

秋天七月甲子,公孫茲去世。大夫去世記出日子,是正例。

冬,十有二月,公會齊侯、宋公、陳侯、衛侯、鄭伯、許男、邢侯、曹伯於淮。兵車之會也。

冬天十二月,僖公會合齊侯、宋公、陳侯、衛侯、鄭伯、許男、邢侯、曹伯於淮。這是兵車之會。

夏,滅項。孰滅之?桓公也。何以不言桓公也?為賢者諱也。項,國也,不可滅而滅之乎,桓公知項之可滅也,而不知己之不可以滅也。既滅人之國矣,何賢乎?君子惡惡疾其始,善善樂其終。桓公嘗有存亡繼絕之功,故君子為之諱也。

夏天,滅了項國。是誰滅的?是桓公。為什麼不寫桓公?是替賢者隱諱。項是一個國,不該滅卻滅了嗎?桓公知道項可以滅,卻不知道自己不該去滅。已經滅了別人的國,還賢在哪裡?君子憎惡壞事,痛恨它的開頭;稱讚好事,喜歡它有始有終。桓公曾經有保存亡國、接續絕世的功勞,所以君子替他隱諱。

秋,夫人姜氏會齊侯於卞。九月,公至自會。

秋天,夫人姜氏在卞地與齊侯相會。九月,僖公從會上回來。

冬,十有二月乙亥,齊侯小白卒。此不正,其日之,何也?其不正前見矣。其不正之前見,何也?以不正入虛國,故稱嫌焉爾。

冬天十二月乙亥,齊侯小白去世。他的繼位本不合正道,這裡卻記出日子,為什麼?他不合正道,從前已經顯現過了。從前怎樣顯現的?他以不正當的方式進入一座虛空的國,所以那時已經點出過那層嫌疑。

十有八年春,王正月,宋公、曹伯、衛人、邾人伐齊。非伐喪也。

十八年春天,周曆正月,宋公、曹伯、衛國人、邾國人攻打齊國。這不是該在齊國有喪事時去攻打的。

五月戊寅,宋師及齊師戰於甗。齊師敗績。戰不言伐,客不言及。言及,惡宋也。

五月戊寅,宋國軍隊與齊國軍隊在甗地交戰,齊國軍隊大敗。既已交戰就不另寫攻伐;做客的一方照例不用「及」。這裡用了「及」,是憎惡宋國。

冬,邢人、狄人伐衛。狄其稱人,何也?善累而後進之。伐衛,所以救齊也。

冬天,邢國人、狄人攻打衛國。狄稱作「人」,為什麼?善事一件件積累起來,然後才把他往上進一等。攻打衛國,為的是救援齊國。

己酉,邾人執繒子,用之。微國之君,因邾以求與之盟。人因己以求與之盟,己迎而執之

己酉,邾國人捉住了繒子,拿他來用。他是小國的國君,靠著邾國想求結盟。人家靠著自己想求結盟,自己卻迎上去把他捉住,

惡之,故謹而日之也。用之者,叩其鼻以衈社也。

(傳文接著說:)憎惡這件事,所以鄭重地記出日子。所謂「用」,是敲破他的鼻子,拿鼻血去釁社。

梁亡。自亡也。湎於酒,淫於色,心昏,耳目塞;上無正長之治,大臣背叛,民為寇盜。梁亡,自亡也。如加力役焉,湎不足道也。梁亡,鄭棄其師,我無加損焉,正名而已矣!梁亡,出惡正也。鄭棄其師,惡其長也。

梁國亡了。是自己滅亡的。沉湎於酒,放縱於色,心昏了,耳朵眼睛都塞住了;上面沒有正直官長的治理,大臣背叛,百姓去做盜寇。梁國亡了,是自己滅亡的。假如再加上被別人役使這一層,沉湎於酒也就不值一提了。梁國亡了,鄭國拋棄了自己的軍隊,我沒有在措辭上加減什麼,只是把名稱擺正罷了!「梁亡」,是把惡當作正面的名稱寫出來;「鄭棄其師」,是憎惡它的將領。

二十年春,新作南門。作,為也,有加其度也。言新,有故也,非作也。南門者,法門也。

二十年春天,重新建造南門。「作」就是做,是把規模加大了。說「新」,是因為原來有舊的,並不是從無到有。南門,是按制度設立的門。

五月乙巳,西宮災。謂之新宮,則近為禰宮;以諡言之,則如疏之然。以是為閔宮也。

五月乙巳,西宮失火。若稱它「新宮」,就接近是父親的禰廟;若用諡號來說,又像是疏遠他。因此把它看成閔公的廟。

秋,齊人、狄人盟於邢。邢為主焉爾。邢小,其為主,何也?其為主乎救齊。

秋天,齊國人、狄人在邢國會盟。邢國是這次的主。邢國小,為什麼能做主?因為它在救援齊國這件事上是主。

秋,宋公、楚子、陳侯、蔡侯、鄭伯、許男、曹伯會於雩,執宋公以伐宋。以,重辭也。

秋天,宋公、楚子、陳侯、蔡侯、鄭伯、許男、曹伯在雩地相會,捉住宋公去攻打宋國。用「以」字,是分量很重的措辭。

楚人使宜申來獻捷。捷,軍得也。其不曰宋捷,何也?不與楚捷於宋也。

楚國人派宜申來奉獻俘獲。「捷」就是軍中所得。為什麼不寫「宋捷」?是不贊成楚國在宋國得到俘獲。

十有二月癸丑,公會諸侯盟於薄。會者,外為主焉爾。

十二月癸丑,僖公會合諸侯,在薄地會盟。用「會」字,表示這次相會是對方主動的。

釋宋公。外釋不志,此其志,何也?以公之與之盟目之也。不言楚,不與楚專釋也。

釋放了宋公。外國釋放人,經文照例不記;這裡記了,為什麼?因為僖公參與了那次盟會,所以點出來。不寫楚,是不贊成楚國獨自作主釋放。

秋,八月丁未,及邾人戰於升陘。內諱敗,舉其可道者也。不言其人,以吾敗也。不言及之者,為內諱也。

秋天八月丁未,與邾國人在升陘交戰。魯國隱諱自己的敗績,只舉出還可以說出口的那一面來寫。不寫出對方將領的名,是因為我魯國打了敗仗。不說「及邾子」,是替魯國隱諱。

冬,十有一月己巳朔,宋公及楚人戰於泓。宋師敗績。日事遇朔曰朔。《春秋》三十有四戰,未有以尊敗乎卑、以師敗乎人者也。以尊敗乎卑、以師敗乎人,則驕其敵。襄公以師敗乎人,而不驕其敵,何也?責之也。泓之戰,以為復雩之恥也。雩之恥,宋襄公有以自取之。伐齊之喪,執滕子,圍曹,為雩之會,不顧其力之不足,而致楚成王。成王怒而執之,故曰:禮人而不答,則反其敬;愛人而不親,則反其仁;治人而不治,則反其知。過而不改,又之,是謂之過。襄公之謂也。古者被甲嬰胄,非以興國也,則以徵無道也。豈曰以報其恥哉!宋公與楚人戰於泓水之上,司馬子反曰:「楚眾我少,鼓險而擊之,勝無幸焉!」襄公曰:「君子不推人危,不攻人厄,須其出。」既出,旌亂於上,陳亂於下。子反曰:「楚眾我少,擊之,勝無幸焉!」襄公曰:「不鼓不成列,須其成列而後擊之。」則眾敗而身傷焉,七月而死。倍則攻,敵則戰,少則守。人之所以為人者,言也;人而不能言,何以為人?言之所以為言也,信也;言而不信,何以為言?信之所以為信者,道也;信而不道,何以為道?道之貴者時,其行勢也。

冬天十一月己巳初一,宋公與楚國人在泓地交戰,宋國軍隊大敗。事情正趕上初一,就寫「朔」。《春秋》記了三十四次戰事,從沒有以尊者敗給卑者、以軍隊敗給「人」的。以尊者敗給卑者、以軍隊敗給「人」,那是把自己的敵人看得太驕慢了。宋襄公以軍隊敗給「人」,卻並不是把敵人看得驕慢,為什麼?是責備他。泓地這一戰,本想報復雩地被捉的恥辱。雩地的恥辱,是宋襄公自己找來的。趁齊國有喪事去攻打,捉住滕子,包圍曹國,召集雩地的會,不顧自己力量不夠,卻把楚成王招來。成王發怒,把他捉住。所以說:對人有禮而對方不應,就反過來檢查自己的敬;愛人而對方不親,就反過來檢查自己的仁;治理人而治理不好,就反過來檢查自己的智。有了過錯不改,再犯一次,這才叫真正的過錯。說的就是襄公。古時候披甲戴胄,不是用來振興自己的國家,就是用來征討無道。哪裡是說用來報復私恥的呢!宋公與楚國人在泓水邊上交戰,司馬子反說:「楚軍人多、我軍人少,趁他們在險處,擊鼓進攻,勝利就不是僥倖了!」襄公說:「君子不在別人危險時去推,不在別人困厄時去攻,等他們出來。」等他們出來了,上面旌旗已亂,下面陣列已亂。子反說:「楚軍人多、我軍人少,現在進攻,勝利就不是僥倖了!」襄公說:「不向還沒有排成陣列的人擊鼓,等他們排成陣列再進攻。」於是部下戰敗,自己也受了傷,過了七個月就死了。一倍於敵人就進攻,勢均力敵就交戰,人少就防守。人之所以成為人,靠的是言辭;人若不能言,還憑什麼做人?言辭所以成為言辭,靠的是信;言而不信,還憑什麼叫言?信所以成為信,靠的是道;信而不合於道,還憑什麼叫道?道所看重的是時機,實行起來要看形勢。

二十有三年春,齊侯伐宋,圍閔。伐國不言圍邑,此其言圍,何也?不正其以惡報惡也。

二十三年春天,齊侯攻打宋國,包圍閔。攻打一個國,經文照例不寫包圍它的城邑;這裡寫了「圍」,為什麼?不滿他用惡去回報惡。

夏,五月庚寅,宋公茲父卒。茲父之不葬,何也?失民也。其失民,何也?以其不教民戰,則是棄其師也。為人君而棄其師,其民孰以為君哉!

夏天五月庚寅,宋公茲父去世。茲父為什麼不記安葬?因為他失去了百姓。怎樣失去百姓的?他不教練百姓作戰,那就是拋棄了自己的軍隊。做國君卻拋棄自己的軍隊,百姓誰還把他當國君呢!

冬,天王出居於鄭。天子無出。出,失天下也。居者,居其所也。雖失天下,莫敢有也。

冬天,周天子出行,住在鄭國。天子沒有「出」這一說。寫「出」,就是失去了天下。「居」是住在他所當住的地方。即使失去了天下,也沒有人敢據為己有。

二十有五年春,王正月丙午,衛侯毀滅邢。毀之名何也?不正其伐本而滅同姓也。

二十五年春天,周曆正月丙午,衛侯毀滅了邢國。毀為什麼稱名?不滿他砍斷自己的根本、滅掉同姓之國。

宋蕩伯姬來逆婦。婦人既嫁,不逾竟。宋蕩伯姬來逆婦,非正也。其曰婦,何也?緣姑言之之辭也。

宋國蕩氏的伯姬來迎娶媳婦。婦人出嫁以後就不應再出國境。宋蕩伯姬來迎娶媳婦,不合正道。稱「婦」,為什麼?是順著婆婆那一面來說的措辭。

宋殺其大夫。其不稱名姓,以其在祖之位,尊之也。

宋國殺了它的大夫。不稱名姓,因為他處在祖先的位子上,所以尊崇他。

秋,楚人圍陳,納頓子於頓。納者,內弗受也。圍,一事也;納,一事也;而遂言之,蓋納頓子者,陳也。

秋天,楚國人包圍陳國,把頓子送進頓國。「納」表示對方並不接納。「圍」是一件事,「納」是一件事,卻連著說下來,大概把頓子送進去的,其實是陳國。

冬,十有二月癸亥,公會衛子、莒慶,盟於洮。莒無大夫,其曰莒慶,何也?以公之會目之也。

冬天十二月癸亥,僖公會合衛子、莒慶,在洮地會盟。莒國沒有命大夫,這裡稱「莒慶」,為什麼?因為是國君與他相會,所以點出來。

二十有六年春,王正月己未,公會莒子、衛寧速盟於向。公不會大夫,其曰寧速,何也?以其隨莒子可以言會也。

二十六年春天,周曆正月己未,僖公會合莒子、衛國的寧速,在向地會盟。國君不與大夫相會,這裡稱「寧速」,為什麼?因為他跟隨著莒子,就可以寫「會」。

齊人侵我西鄙,公追齊師至巂,弗及。人,微者也。侵,淺事也。公之追之,非正也。至巂,急辭也。弗及者,弗與也,可以及而不敢及也。其侵也,曰人;其追也,曰師。以公之弗及,大之也。弗及,內辭也。

齊國人侵入我魯國西部邊邑,僖公追齊國軍隊一直到巂,沒有追上。稱「人」,是地位低微的人。侵入是淺事。國君親自去追,不合正道。寫「至巂」,是著急的措辭。「弗及」是說沒有交戰,本可以追上卻不敢追。寫他們侵入時稱「人」,寫追趕時稱「師」,因為國君沒有追上,把對方寫大了。「弗及」是就魯國這邊說的措辭。

衛人伐齊。公子遂如楚乞師。乞,重辭也。何重焉?重人之死也,非所乞也。師出,不必反;戰,不必勝,故重之也。

衛國人攻打齊國。公子遂到楚國去請求出兵。「乞」是分量很重的字。重在哪裡?重的是別人的死,這不是該去求的。軍隊出去,不一定回得來;打仗,不一定能勝,所以把這件事寫重。

秋,楚人滅夔,以夔子歸。夔,國也。不日,微國也。以歸,猶愈乎執也。

秋天,楚國人滅了夔,把夔子帶了回去。夔,是一個國。不記日子,因為它是小國。寫「以歸」,比寫「執」還稍好一點。

冬,楚人伐宋圍閔。伐國不言圍邑,此其言圍,何也?以吾用其師、目其事也,非道用師也。

冬天,楚國人攻打宋國,包圍閔。攻打一個國,經文照例不寫包圍它的城邑;這裡寫了「圍」,為什麼?因為我魯國用了他們的軍隊,所以把這件事點出來。這樣用兵,不合正道。

公以楚師伐齊,取谷。以者,不以者也。民者,君之本也。使民以其死,非其正也。

僖公帶著楚國軍隊攻打齊國,奪取了谷地。用「以」字,正是表示不該這樣用他們。百姓是國君的根本。讓百姓去為自己拼命,不合正道。

公至自伐齊。惡事不致,此其致之,何也?危之也。

僖公從伐齊的軍中回來。惡事照例不寫回國;這裡寫了,為什麼?是替他擔心。

冬,楚人、陳侯、蔡侯、鄭伯、許男圍宋。楚人者,楚子也,其曰人,何也?人楚子,所以人諸侯也。其人諸侯,何也?不正其信夷狄而伐中國也。

冬天,楚國人、陳侯、蔡侯、鄭伯、許男包圍宋國。「楚人」其實是楚子,經文稱「人」,為什麼?把楚子寫成「人」,也就是把諸侯寫成「人」。為什麼要把諸侯寫成「人」?不滿他們聽信夷狄去攻打中原。

公子買戍衛,不卒戍,刺之。先名後刺,殺有罪也。公子啟曰:「不卒戍者,可以卒也。」可以卒而不卒,譏在公子也,刺之可也。

公子買去戍守衛國,沒有把戍守期滿,被殺了。先稱名再寫「刺」,表示殺的是有罪的人。公子啟說:「所謂沒有戍守期滿,本來是可以期滿的。」可以期滿卻不期滿,譏刺在公子買身上,殺他是可以的。

三月丙午,晉侯入曹,執曹伯,畀宋人。入者,內弗受也。日入,惡入者也。以晉侯而斥執曹伯,惡晉侯也。畀,與也。其曰人,何也?不以晉侯畀宋公也。

三月丙午,晉侯進入曹國,捉住曹伯,交給宋國人。用「入」字,表示對方並不接納。記出日子,是憎惡這個進去的人。以晉侯的身分卻直書捉住曹伯,是憎惡晉侯。「畀」就是給。稱「人」,為什麼?是不願寫成晉侯把人交給宋公。

夏,四月己巳,晉侯、齊師、宋師、秦師,及楚人戰於城濮,楚師敗績。

夏天四月己巳,晉侯、齊國軍隊、宋國軍隊、秦國軍隊,與楚國人在城濮交戰,楚國軍隊大敗。

五月癸丑,公會晉侯、齊侯、宋公、蔡侯、鄭伯、衛子、莒子,盟於踐土。諱會天王也。

五月癸丑,文公會合晉侯、齊侯、宋公、蔡侯、鄭伯、衛子、莒子,在踐土會盟。這是隱諱他們其實會見了天子。

公朝於王所。朝不言所;言所者,非其所也。

僖公到天子所在的地方去朝見。朝見照例不寫地點;寫了地點,是因為那裡並不是該朝見的地方。

六月,衛侯鄭自楚復歸於衛。自楚,楚有奉焉爾。復者,復中國也。歸者,歸其所也。鄭之名,失國也。

六月,衛侯鄭從楚國再回到衛國。寫「自楚」,表示楚國對他有護送、有幫助。「復」是回到中原。「歸」是回到他所當回的地方。直書鄭的名,是因為他丟掉了自己的國。

冬,公會晉侯、宋公、蔡侯、鄭伯、陳子、莒子、邾子、秦人於溫。諱會天王也。

冬天,僖公會合晉侯、宋公、蔡侯、鄭伯、陳子、莒子、邾子、秦國人於溫。這是隱諱他們其實會見了天子。

天王守於河陽。全天王之行也,為若將守而遇諸侯之朝也,為天王諱也。水北為陽,山南為陽。溫,河陽也。

天子在河陽巡守。這是成全天子出行的體面,寫得好像他正要巡守、卻遇上諸侯來朝,是替天子隱諱。水北叫陽,山南叫陽。溫,就是河陽。

壬申,公朝於王所。朝於廟,禮也;於外,非禮也。獨公朝,與諸侯盡朝也。其日,以其再致天子,故謹而日之。主善以內,目惡以外。言曰公朝,逆辭也,而尊天子。會於溫,言小諸侯。溫,河北地,以河陽言之,大天子也。日系於月,月繫於時,「壬申,公朝於王所」,其不月,失其所繫也。以為晉文公之行事,為已傎矣!

壬申,僖公到天子所在的地方去朝見。在太廟朝見,合禮;在外面朝見,不合禮。只寫僖公朝見,其實是諸侯都朝見了。記出日子,因為他第二次把天子招來,所以鄭重地記下這一天。把善歸給魯國這邊,把惡指給外面。寫成「公朝」,本是顛倒的措辭,卻也因此尊崇了天子。寫「會於溫」,是把諸侯寫小。溫在河北,改用「河陽」來說,是把天子寫大。日子繫在月上,月繫在季節上,「壬申,公朝於王所」卻不記月份,是失去了所繫的那一層。經文認為晉文公做的這些事,已經太顛倒了!

晉人執衛侯,歸之於京師。此入而執,其不言入,何也?不外王命於衛也。歸之於京師,緩辭也,斷在京師也。

晉國人捉住衛侯,把他送回京師。這是進了衛國才捉住的,為什麼不寫「入」?是不讓王命在衛國顯得像外來的。寫「歸之於京師」,是舒緩的措辭,裁斷在京師。

衛元咺自晉復歸於衛。自晉,晉有奉焉爾。復者,復中國也。歸者,歸其所也。

衛國的元咺從晉國再回到衛國。寫「自晉」,表示晉國對他有護送、有幫助。「復」是回到中原。「歸」是回到他所當回的地方。

曹伯襄復歸於曹。復者,復中國也。天子免之,因與之會。其曰復,通王命也。

曹伯襄再回到曹國。「復」是回到中原。天子赦免了他,他因此參加了盟會。寫「復」,是貫通天子的命令。

二十有九年春,介葛盧來。介,國也。葛盧,微國之君,未爵者也。其曰來,卑也。

二十九年春天,介國的葛盧來。介,是一個國。葛盧是小國的國君,還沒有爵命。寫「來」,是因為他地位低。

夏,六月,公會王人、晉人、宋人、齊人、陳人、蔡人、秦人,盟於翟泉。

夏天六月,僖公會合周王室的人、晉國人、宋國人、齊國人、陳國人、蔡國人、秦國人,在翟泉會盟。

秋,衛殺其大夫元咺。稱國以殺,罪累上也,以是為訟君也。衛侯在外,其以累上之辭言之,何也?待其殺而後入也。

秋天,衛國殺了它的大夫元咺。用國名來記殺,罪要牽連到在上的人,把這件事看成他在跟國君爭訟。衛侯還在外面,卻用牽連到在上的人的措辭來說,為什麼?因為他等元咺被殺了以後才進去。

冬,天王使宰周公來聘。天子之宰,通於四海。

冬天,周天子派宰周公來聘問。天子的太宰,政令通達四海。

公子遂如京師。遂如晉。以尊遂乎卑,此言不敢叛京師也。

公子遂到京師去,接著又到晉國去。從尊處接著辦到卑處,這是說不敢背叛京師。

夏,四月,四卜郊。不從,乃免牲,猶三望。「夏,四月」,不時也。四卜,非禮也。免牲者,為之緇衣燻裳。有司玄端奉送,至於南郊。免牛亦然。乃者,亡乎人之辭也。猶者,可以已之辭也。

夏天四月,為郊祭占卜了四次。不從,於是免除犧牲,卻仍然舉行三次望祭。寫「夏,四月」,是不合時令。占卜四次,不合禮。所謂免牲,是給它穿上黑色的上衣、淺紅色的下裳,有司穿著玄端恭送,一直送到南郊。免牛也是這樣。「乃」是說不在人的意願裡的措辭。「猶」是說可以停止卻還做的措辭。

冬,杞伯姬來求婦。婦人既嫁,不逾竟。杞伯姬來求婦,非正也。

冬天,杞伯姬來求娶媳婦。婦人出嫁以後就不應再出國境。杞伯姬來求娶媳婦,不合正道。

三十有三年春,王二月,秦人入滑。滑,國也。

三十三年春天,周曆二月,秦國人進入滑國。滑,是一個國。

夏,四月辛巳,晉人及姜戎敗秦師於殽。不言戰而言敗,何也?狄秦也。其狄之,何也?秦越千里之險,入虛國,進不能守,退敗其師徒,亂人子女之教,無男女之別。秦之為狄,自殽之戰始也。秦伯將襲鄭,百里子與蹇叔子諫曰:「千里而襲人,未有不亡者也。」秦伯曰:「子之冢木已拱矣,何知!」師行。百里子與蹇叔子送其子而戒之曰:「女死,必於殽之巖唫之下。我將屍女於是。」師行,百里子與蹇叔子隨其子而哭之。秦伯怒曰:「何為哭吾師也?」二子曰:「非敢哭師也,哭吾子也。我老矣!彼不死,則我死矣!」晉人與姜戎要而擊之殽,匹馬倚輪無反者。晉人者,晉子也,其曰人,何也?微之也。何為微之?不正其釋殯,而主乎戰也。

夏天四月辛巳,晉國人與姜戎在殽地打敗秦國軍隊。不寫「戰」而寫「敗」,為什麼?是把秦當狄人看待。為什麼當狄人看待?秦國越過千里險阻,進入一座虛空的國,前進不能守住,後退又讓部下戰敗,擾亂人家子女的教養,沒有男女的分別。秦國被當成狄,是從殽之戰開始的。秦伯將要偷襲鄭國,百里子與蹇叔子勸諫說:「走千里去偷襲別人,沒有不滅亡的。」秦伯說:「你們墳上的樹已經可以兩手合抱了,知道什麼!」軍隊出發。百里子與蹇叔子送他們的兒子,告誡說:「你們若死,一定死在殽山岩石之下。我會在那裡收你們的屍。」軍隊走了,百里子與蹇叔子跟著兒子哭。秦伯發怒說:「為什麼哭我的軍隊?」兩人說:「不敢哭軍隊,是哭我們的兒子。我們老了!他們不死,就是我們死了!」晉國人與姜戎在殽地攔截攻擊,一匹馬、一隻輪子都沒有回來的。所謂「晉人」,其實是晉子,經文稱「人」,為什麼?是把他寫得低微。為什麼寫低微?不滿他放下殯事,把戰事當作主要的。

隕霜不殺草。未可殺而殺,舉重也。可殺而不殺,舉輕也。

下霜卻沒有凍死草。還不該凍死的卻凍死了,就舉分量重的來說;該凍死的卻沒有凍死,就舉分量輕的來說。

文公

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繼正即位,正也。

元年春天,周曆正月,文公即位。接在正常去世的國君後面而即位,這是正例。

天王使叔服來會葬。葬曰會,其志重天子之禮也。

周天子派叔服來參加葬禮。葬禮而寫「會」,記下這件事,是看重天子的禮。

夏,四月丁巳,葬我君僖公。薨稱公,舉上也。葬我君,接上下也。僖公葬而後舉諡,諡所以成德也。於卒事乎加之矣!

夏天四月丁巳,安葬我魯國的國君僖公。去世稱「公」,是舉他在上位的名分來說。寫「葬我君」,是把上下都接上了。僖公安葬以後才標出諡號,諡是用來成就他一生名德的,要等喪事辦完才加上去。

天王使毛伯來錫公命。禮,有受命,無來錫命。錫命,非正也。

周天子派毛伯來賜文公命服。按禮,只有親自去接受任命,沒有天子送上門來賜命的。賜命不合正道。

冬,十月丁未,楚世子商臣弒其君髡。日髡之卒,所以謹商臣之弒也。夷狄不言正不正。

冬天十月丁未,楚國太子商臣殺了他的國君髡。記出髡死的日子,是為了鄭重對待商臣弒君這件事。對夷狄,不談正與不正。

二年春,王二月甲子,晉侯及秦師戰於彭衙。秦師敗績。

二年春天,周曆二月甲子,晉侯與秦國軍隊在彭衙交戰,秦國軍隊大敗。

丁丑,作僖公主。作,為也,為僖公主也。立主,喪主於虞。吉主於練,作僖公主,譏其後也。作主壞廟,有時日於練焉!壞廟,壞廟之道,易簷可也,改塗可也。

丁丑,製作僖公的神主。「作」就是做,是為僖公做神主。立神主:喪事的主在虞祭時立,吉祭的主在練祭時立。這時才做僖公的神主,是譏刺做得太晚了。做神主、遷毀舊廟,在練祭時是有定期的。遷毀舊廟的做法,換屋簷可以,改塗飾也可以。

三月乙巳,及晉處父盟。不言公,處父伉也,為公諱也。何以知其與公盟?以其日也。何以不言公之如晉?所恥也。出不書,反不致也。

三月乙巳,與晉國的處父會盟。不寫「公」,因為處父擺出了與國君匹敵的架子,也是替文公隱諱。怎麼知道是與國君結盟?因為記出了日子。為什麼不寫文公到晉國去?因為這是可恥的。出去不記,回來也不寫回國。

夏,六月,公孫敖會宋公、陳侯、鄭伯、晉士谷,盟於垂斂。內大夫可以會外諸侯。

夏天六月,公孫敖會合宋公、陳侯、鄭伯、晉國的士谷,在垂斂會盟。魯國大夫可以與外面的諸侯相會。

自十有二月不雨,至於秋七月。歷時而言不雨,文不憂雨也。不憂雨者,無志乎民也。

從十二月不下雨,一直到秋天七月。經歷幾個季節才寫「不雨」,是文公並不為沒有雨發愁。不為沒有雨發愁,就是心裡沒有惦記百姓。

八月丁卯,大事於太廟,躋僖公。大事者何?大是事也,著祫嘗。祫祭者,毀廟之主。陳於太祖,未毀廟之主,皆升合祭於太祖。躋,升也,先親而後祖也,逆祀也。逆祀,則是無昭穆也。無昭穆,則是無祖也。無祖,則無天也。故曰:文無天。無天者,是無天而行也。君子不以親親害尊尊,此《春秋》之義也。

八月丁卯,在太廟舉行大事,把僖公的神主升上去。「大事」是什麼?是把這件事寫大,點明是合祭的祫嘗。祫祭,是把已經遷毀的廟主陳列在太祖廟裡,還沒有遷毀的廟主也都升上去,在太祖那裡合祭。「躋」就是升,把父親排在祖父前面,這是顛倒的祭祀。顛倒祭祀,就是沒有昭穆。沒有昭穆,就是沒有祖先。沒有祖先,就是沒有天。所以說:文公沒有天。沒有天,就是沒有天卻還要行事。君子不拿親親去傷害尊尊,這是《春秋》的義。

三年春,王正月,叔孫得臣會晉人、宋人、陳人、衛人、鄭人伐沈。沈潰。

三年春天,周曆正月,叔孫得臣會合晉國人、宋國人、陳國人、衛國人、鄭國人攻打沈國。沈國潰散。

夏,五月,王子虎卒。叔服也,此不卒者也,何以卒之?以其來會葬,我卒之也。或曰以其嘗執重以守也。

夏天五月,王子虎去世。他就是叔服。這本是不該記去世的人,為什麼記?因為他來參加過葬禮,魯國就記下他的死。另一種說法:因為他曾經擔負重任、留守過王室。

雨螽於宋。外災不志,此何以志也?曰:災甚也。其甚奈何?茅茨盡矣!著於上,見於下,謂之雨。

螽像雨一樣落在宋國。外國的災害,經文照例不記;這裡記了,為什麼?回答是:災太嚴重了。嚴重到什麼地步?連茅草屋頂都吃光了!先顯現在天上、再看見落在地下,叫「雨」。

晉陽處父帥師伐楚,救江。此伐楚,其言救江,何也?江遠楚近,伐楚所以救江也。

晉國的陽處父率領軍隊攻打楚國,救援江國。這是伐楚,為什麼說救江?江國遠、楚國近,伐楚正是用來救江。

夏,逆婦姜於齊。其曰婦姜,為其禮成乎齊也。其逆者誰也?親逆而稱婦。或者公與,何其速婦之也?曰:公也。其不言公,何也?非成禮於齊也。曰婦,有姑之辭也;其不言氏,何也?貶之也。何為貶之也?夫人與有貶也。

夏天,到齊國去迎娶婦姜。稱「婦姜」,因為婚禮是在齊國辦成的。去迎的是誰?親自迎親卻稱「婦」。莫非是國君嗎,為什麼這麼快就把她當成婦了?回答是:是國君。為什麼不寫「公」?因為並不是在齊國把禮辦成的。稱「婦」,是有婆婆在的措辭;不寫氏,為什麼?是貶低她。為什麼貶她?夫人也一併被貶了。

五年春,王正月,王使榮叔歸含且賵。含,一事也;賵,一事也;兼歸之,非正也。其曰且,志兼也。其不言來,不周事之用也。賵以早,而含己晚。

五年春天,周曆正月,周天子派榮叔送來含玉,並且送來賵。「含」是一件事,「賵」是一件事,合併送來,不合正道。用「且」字,是記下合併這件事。不寫「來」,是因為東西趕不上派用場:賵來得太早,含來得已經太晚。

晉殺其大夫陽處父。稱國以殺,罪累上也。襄公已葬,其以累上之辭言之,何也?君漏言也。上洩則下暗,下暗則上聾。且暗且聾,無以相通,夜姑殺者也。夜姑之殺奈何?曰:晉將與狄戰,使狐夜姑為將軍,趙盾佐之,陽處父曰:「不可!古者君之使臣也,使仁者佐賢者,不使賢者佐仁者。今趙盾賢,夜姑仁,其不可乎?」襄公曰:「諾。」謂夜姑曰:「吾始使盾佐女。今女佐盾矣!」夜姑曰:「敬諾。」襄公死,處父主竟上事,夜姑使人殺之。君漏言也,故士造闢而言,詭辭而出,曰:「用我則可,不用我則無亂其德。」

晉國殺了它的大夫陽處父。用國名來記殺,罪要牽連到在上的人。襄公已經安葬了,卻還用牽連到在上的人的措辭來說,為什麼?因為國君把話洩漏出去了。上面洩漏,下面就閉口;下面閉口,上面就成了聾子。又閉口又耳聾,就沒有辦法相通。殺他的是夜姑。夜姑怎樣殺他的?回答是:晉國將與狄交戰,派狐夜姑做將軍,趙盾輔佐他。陽處父說:「不行!古時候國君使用臣下,讓仁者輔佐賢者,不讓賢者輔佐仁者。如今趙盾賢,夜姑仁,這樣恐怕不行吧?」襄公說:「好。」對夜姑說:「我起初讓盾輔佐你,現在改成你輔佐盾了!」夜姑說:「謹遵吩咐。」襄公死後,處父主持邊境上的事,夜姑派人殺了他。這就是國君把話洩漏出去了。所以士人靠近國君說話,出來時改用含糊的措辭,說:「用我的話就可以;不用我的話,也不要攪亂我的操守。」

閏月不告月,猶朝於廟。不告月者,何也?不告朔也。不告朔,則何為不言朔也?閏月者,附月之餘日也,積分而成於月者也。天子不以告朔,而喪事不數也。猶之為言,可以已也。

閏月不舉行告月,卻仍然朝於廟。不告月是什麼意思?就是不告朔。不告朔,為什麼不直接寫「朔」?閏月,是附在月份上剩下的日子,一點一點積起來才成一個月的。天子不拿閏月來告朔,辦喪事也不把閏月算進去。「猶」這個字,是說可以停止卻還做。

七年春,公伐邾。三月甲戌,取須句。取邑不日,此其日,何也?不正其再取,故謹而日之也。

七年春天,文公攻打邾國。三月甲戌,奪取須句。奪取城邑本不記日子,這裡記了,為什麼?不滿他再次奪取,所以鄭重地記出日子。

晉先蔑奔秦。不言出,在外也。輟戰而奔秦,以是為逃軍也。

晉國的先蔑逃到秦國。不寫「出」,因為他已經在外面。停下作戰逃到秦國,把這看成逃軍。

秋,八月,公會諸侯、晉大夫,盟於扈。其曰諸侯,略之也。

秋天八月,文公會合諸侯、晉國大夫,在扈地會盟。稱「諸侯」,是把他們寫得簡略。

公孫敖如莒蒞盟。蒞,位也。其曰位,何也?前定也。其不日,前定之盟不日也。

公孫敖到莒國去出席盟會。「蒞」就是就位。為什麼說就位?因為是事先約好的。不記日子,事先約好的盟會不記日子。

冬,十月壬午,公子遂會晉趙盾,盟于衡雍。乙酉,公子遂會雒戎,盟於暴。

冬天十月壬午,公子遂會見晉國的趙盾,在衡雍會盟。乙酉,公子遂會見雒戎,在暴地會盟。

公孫敖如京師。不至而復,丙戌,奔莒。不言所至,未如也。未如則未復也。未如而曰如,不廢君命也。未復而曰復,不專君命也。其如非如也,其復非復也。唯奔莒之為信,故謹而日之也。

公孫敖到京師去,沒有走到就回來,丙戌逃亡到莒國。不寫走到了哪裡,是因為他並沒有真去。沒有真去,也就沒有真回來。沒有真去卻寫「如」,是不廢掉國君的命令;沒有真回來卻寫「復」,是不把國君的命令當成可以自己作主的。他的「如」不是真如,他的「復」不是真復。只有逃亡到莒國是確實的,所以鄭重地記出日子。

宋人殺其大夫司馬。司馬,官也。其以官稱,無君之辭也。

宋國人殺了他們的大夫司馬。司馬是官名。用官名稱呼,是沒有國君的措辭。

宋司城來奔。司城,官也。其以官稱,無君之辭也。來奔者不言出,舉其接我也。

宋國的司城來投奔。司城是官名。用官名稱呼,是沒有國君的措辭。來投奔不寫「出」,是舉他跟我魯國交接這一面來說。

九年春,毛伯來求金。求車猶可,求金甚矣。

九年春天,毛伯來索取金錢。要車子還罷了,要金錢就太過分了。

二月,叔孫得臣如京師。京,大也;師,眾也。言周,必以眾與大言之也。

二月,叔孫得臣到京師去。「京」是大,「師」是人眾。說到周,一定用人眾與高大來稱呼它。

辛丑,葬襄王。天子志崩不志葬,舉天下而葬一人,其道不疑也。志葬,危不得葬也。日之,甚矣!其不葬之辭也。

辛丑,安葬襄王。天子記「崩」不記葬禮,全天下只葬這一個人,沒有可疑之處。記下葬禮,是擔心不能按時報葬。記出日子,就更嚴重了,這是近於不葬的措辭。

三月,夫人姜氏至自齊。卑以尊致,病文公也。

三月,夫人姜氏從齊國到來。把卑者按尊者回國的寫法來記,是責備文公。

晉人殺其大夫士縠,及箕鄭父。稱人以殺,誅有罪也,鄭父累也。

晉國人殺了他們的大夫士縠,以及箕鄭父。寫「某國人殺」,表示誅殺的是有罪的人;鄭父是被牽連的。

九月癸酉,地震。震,動也。地,不震者也;震,故謹而日之也。

九月癸酉,地震。「震」就是動。地本是不該震的;震了,所以鄭重地記出日子。

冬,楚子使萩來聘。楚無大夫,其曰萩,何也?以其來我,褒之也。

冬天,楚子派萩來聘問。楚國沒有命大夫,這裡稱「萩」,為什麼?因為他來與我魯國交接,所以褒獎他。

秦人來歸僖公、成風之襚。秦人弗夫人也,即外之弗夫人而見正焉。

秦國人來贈送僖公與成風喪事所用的衣被。秦國人不把成風當作夫人,就藉著外面不承認她是夫人,來顯出正道。

自正月不雨,至於秋七月。歷時而言不雨,文不閔雨也。不閔雨者,無志乎民也。

從正月不下雨,一直到秋天七月。經歷幾個季節才寫「不雨」,是文公並不哀憐沒有雨。不哀憐沒有雨,就是心裡沒有惦記百姓。

冬,十月甲午,叔孫得臣敗狄於鹹。不言帥師而言敗,何也?直敗,一人之辭也。一人而曰敗,何也?以眾焉言之也。傳曰:長狄也。兄弟三人,佚宕中國,瓦石不能害。叔孫得臣,最善射者也。射其目,身橫九畝,斷其首而載之,眉見於軾。然則何為不言獲也?曰:古者不重創,不禽二毛,故不言獲,為內諱也。其之齊者,王子成父殺之,則未知其之晉者也。

冬天十月甲午,叔孫得臣在鹹地打敗狄人。不寫率領軍隊而寫「敗」,為什麼?這是一個人就打敗了的措辭。一個人為什麼也稱「敗」?因為是就著對方人眾來說的。傳文說:這是長狄。兄弟三人,在中原放縱,瓦石都不能傷害他們。叔孫得臣是最善於射箭的人,射中他的眼睛,身體橫過來有九畝那麼長,砍下頭裝在車上,眉毛還露在車軾上。那麼為什麼不寫「獲」?回答是:古時候不給傷口再加一創,不擒拿頭髮花白的人,所以不寫「獲」,也是替魯國隱諱。那個去齊國的,被王子成父殺了;那個去晉國的,就不知道了。

二月庚子,子叔姬卒。其曰子叔姬,貴也,公之母姊妹也。其一傳曰:許嫁,以卒之也。男子二十而冠,冠而列丈夫;三十而娶。女子十五而許嫁,二十而嫁。

二月庚子,子叔姬去世。稱「子叔姬」,是因為她貴,是文公的同母姊妹。另一種傳說:因為已經許嫁,所以記下她的死。男子二十歲行冠禮,行了冠禮就列在丈夫裡面;三十歲娶妻。女子十五歲許嫁,二十歲出嫁。

冬,十有二月戊午,晉人秦人戰於河曲。不言及,秦晉之戰已亟,故略之也。

冬天十二月戊午,晉國人、秦國人在河曲交戰。不用「及」,因為秦晉之間的戰事已經太頻繁,所以寫得簡略。

季孫行父帥師,城諸及鄆。稱帥師,言有難也。

季孫行父率領軍隊,修築諸和鄆。寫「帥師」,是說有禍難。

大室屋壞。大室屋壞者,有壞道也,譏不修也。大室猶世室也。周公曰「大廟」,伯禽曰「大室」,群公曰「宮」。禮,宗廟之事。君親割,夫人親舂,敬之至也。為社稷之主,而先君之廟壞,極稱之,志不敬也。

大室的屋頂壞了。大室屋頂壞了,是有敗壞的道理在,譏刺他們不修繕。大室就像世室。周公的叫「大廟」,伯禽的叫「大室」,其餘各位國君的叫「宮」。按禮,宗廟裡的事,國君親自割牲,夫人親自舂米,這是恭敬到了極點。做了社稷之主,先君的廟卻壞了,用最重的字眼來說,是記他不敬。

十有二月己丑,公及晉侯盟,還自晉。還者,事未畢也。自晉,事畢也。

十二月己丑,文公與晉侯會盟,從晉國返回。「還」是說事情還沒有辦完;寫「自晉」,是事情已經辦完了。

六月,公會宋公、陳侯、衛侯、鄭伯、許伯、曹伯、晉趙盾。癸酉,同盟於新城。同者,有同也,同外楚也。

六月,文公會合宋公、陳侯、衛侯、鄭伯、許伯、曹伯、晉國的趙盾。癸酉,在新城同盟。「同」是說有共同的目標,就是共同抵禦楚國。

秋,七月,有星孛入於北斗。孛之為言猶茀也。其曰入北斗,鬥有環域也。

秋天七月,有孛星進入北斗。「孛」的意思就像「茀」,是光芒亂生的星。說「入北斗」,因為北斗有環繞的區域。

晉人納捷菑於邾,弗克納。是郤克也,其曰人,何也?微之也。何為微之也?長轂五百乘,綿地千里,過宋、鄭、滕、薛,夐入千乘之國,欲變人之主。至城下,然後知。何知之晚也!弗克納。未伐而曰弗克,何也?弗克其義也。捷菑,晉出也;貜且,齊出也。貜且,正也;捷菑,不正也。

晉國人要把捷菑送進邾國去,沒有能送進去。這人是郤克,經文稱「人」,為什麼?是把他寫得低微。為什麼寫低微?兵車五百乘,綿延上千裡,經過宋、鄭、滕、薛,遠遠進入一個有千乘的國家,想改換人家的國君。到了城下,然後才明白。明白得何其晚啊!寫「弗克納」。還沒有攻打卻說「弗克」,為什麼?是他在義理上不能勝過。捷菑是晉國女子生的,貜且是齊國女子生的。貜且是正支,捷菑不是正支。

九月甲申,公孫敖,卒於齊。奔大夫不言卒,而言卒,何也?為受其喪,不可不卒也。其地於外也。

九月甲申,公孫敖在齊國去世。逃亡的大夫照例不記去世,這裡記了,為什麼?因為魯國接受了他的喪事,就不能不記。記出地點,是因為他死在國外。

齊公子商人弒其君舍。舍未逾年,其曰君,何也?成舍之為君,所以重商人之弒也。商人其不以國氏,何也?不以嫌代嫌也。舍之不日,何也?未成為君也。

齊國公子商人殺了他的國君舍。舍還沒有過年,為什麼稱「君」?是把舍做成國君,用來加重商人弒君的罪。商人為什麼不把國名冠在名上?是不拿一層嫌疑去代替另一層嫌疑。舍的死不記日子,為什麼?因為他還沒有成為正式的國君。

齊人執單伯。私罪也。單伯淫於齊,齊人執之。

齊國人捉住了單伯。這是私罪。單伯在齊國淫亂,齊國人把他捉住。

三月,宋司馬華孫來盟。司馬,官也。其以官稱,無君之辭也。來盟者何?前定也。不言及者,以國與之也。

三月,宋國司馬華孫來結盟。司馬是官名。用官名稱呼,是沒有國君的措辭。「來盟」是什麼意思?是事先約好的。不用「及」,是把國家交託給對方。

單伯至自齊。大夫執則致,致則名;此其不名,何也?天子之命大夫也。

單伯從齊國回來。大夫被捉就要寫回國,寫回國就要稱名;這裡不稱名,為什麼?因為他是天子任命的大夫。

秋,齊人侵我西鄙。其曰鄙,遠之也。其遠之,何也?不以難介我國也。

秋天,齊國人侵入我魯國西部邊邑。稱「鄙」,是把戰事說得離國都遠。為什麼要說遠?是不讓禍難顯得夾在我魯國腹地。

十有二月,齊人來歸子叔姬。其曰子叔姬,貴之也。其言來歸,何也?父母之於子,雖有罪,猶欲其免也。

十二月,齊國人把子叔姬送回孃家。稱「子叔姬」,是抬舉她。寫「來歸」,為什麼?父母對於子女,即使有罪,也還想讓她免於罪。

十有六年春,季孫行父會齊侯於陽穀。齊侯弗及盟。弗及者,內辭也。行父失命矣,齊得內辭也。

十六年春天,季孫行父在陽穀會見齊侯。齊侯不與他結盟。「弗及」是就魯國這邊說的措辭。行父已經失去了使命,齊國反而得到了這種就魯國這邊說的寫法。

夏,五月,公四不視朔。天子告朔於諸侯,諸侯受乎禰廟,禮也。公四不視朔,公不臣也。以公為厭政以甚矣。

夏天五月,文公四次不視朔。天子把朔政告訴諸侯,諸侯在父親的禰廟裡接受,這才合禮。文公四次不視朔,就是不像臣。經文認為文公厭倦政事,已經太過分了。

六月戊辰,公子遂及齊侯盟於師丘。復行父之盟也。

六月戊辰,公子遂與齊侯在師丘會盟。這是把行父那次沒有訂成的盟重新訂了。

毀泉臺。喪不貳事;貳事,緩喪也。以文為多失道矣!自古為之,今毀之,不如勿處而已矣。

拆毀泉臺。辦喪事不能同時做第二件事;做第二件事,就是把喪事往後拖。經文認為文公失去正道的地方太多了!這座臺是古人造的,如今拆掉它,還不如不住在那裡就罷了。

十有七年春,晉人、衛人、陳人、鄭人伐宋。

十七年春天,晉國人、衛國人、陳國人、鄭國人攻打宋國。

十有八年春,王二月丁丑,公薨於臺下。臺下,非正也。

十八年春天,周曆二月丁丑,文公在臺下去世。死在臺下,不合正道。

秋,公子遂、叔孫得臣如齊。使舉上客,而不稱介。不正其同倫而相介,故列而數之也。

秋天,公子遂、叔孫得臣到齊國去。出使只舉正使,不稱副使。不滿他們本是同一等的人卻互相做副使,所以一個個數出來。

夫人姜氏歸於齊。惡宣公也。有不待貶絕,而罪惡見者;有待貶絕,而惡從之者。侄娣者,不孤子之意也。一人有子,三人緩帶。一曰:就賢也。

夫人姜氏回到齊國。這是憎惡宣公。有的罪惡不必等到貶斥、斷絕,自己就顯出來;有的要等到貶斥、斷絕,罪惡才跟著顯出來。侄娣跟嫁,本是不讓嫡子孤單的意思。一個人有了兒子,三個人都可以把衣帶放寬。另一種說法:是去投奔賢者。

宣公

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繼故而言即位,與聞乎故也。

元年春天,周曆正月,宣公即位。接在先君死於變故後面卻寫「即位」,表示他參與了那件變故。

公子遂如齊逆女。三月,遂以夫人婦姜至自齊。其不言氏,喪未畢,故略之也。其曰婦,緣姑言之之辭也。遂之挈,由上致之也。

公子遂到齊國去迎娶新婦。三月,遂帶著夫人婦姜從齊國到來。不寫氏,因為喪事還沒辦完,所以寫得簡略。稱「婦」,是順著婆婆那一面來說的措辭。把「遂」單提出來直呼,是因為上面已經把他送來了。

晉放其大夫胥甲父於衛。放,猶屏也。稱國以放,放無罪也。

晉國把大夫胥甲父放逐到衛國。「放」就像屏退。用國名來記放逐,表示被放的是無罪的人。

公會齊侯於平州。公子遂如齊。六月,齊人取濟西田。內不言取,言取,授之也。以是為賂齊也。

宣公在平州與齊侯相會。公子遂到齊國去。六月,齊國人取走濟西的田。魯國自己的事照例不寫「取」;寫了「取」,是魯國把田交給他們。把這看成是賄賂齊國。

宋公、陳侯、衛侯、曹伯會晉師於棐林,伐鄭。列數諸侯而會晉趙盾,大趙盾之事也。其曰師,何也?以其大之也。於棐林地,而後伐鄭,疑辭也。此其地何?則著其美也。

宋公、陳侯、衛侯、曹伯在棐林會合晉國軍隊,攻打鄭國。一個個列出諸侯來會合晉國的趙盾,是把趙盾的事寫大。稱「師」,為什麼?因為已經把他寫大了。先寫棐林這個地點,然後再寫伐鄭,是帶有遲疑的措辭。這裡為什麼記地點?反而是要把他的好處顯出來。

二年春,王二月,壬子,宋華元帥師,及鄭公子歸生帥師,戰於大棘。宋師敗績,獲宋華元。獲者,不與之辭也。言盡其眾,以救其將也。以三軍敵華元,華元雖獲,不病矣。

二年春天,周曆二月壬子,宋國華元率領軍隊,與鄭國公子歸生率領的軍隊在大棘交戰。宋國軍隊大敗,華元被俘獲。「獲」是不贊成的措辭。是說部下把人馬用盡,來救他們的將領。用三軍來抵擋華元,華元即使被俘,也不算丟臉了。

秋,九月乙丑,晉趙盾弒其君夷皋。穿弒也,盾不弒,而曰盾弒,何也?以罪盾也。其以罪盾,何也?曰:靈公朝諸大夫而暴彈之,觀其闢丸也。趙盾入諫,不聽。出亡,至於郊,趙穿弒公,而後反趙盾。史狐書賊曰:「趙盾弒公。」盾曰:「天乎!天乎!予無罪。孰為盾而忍弒其君者乎?」史狐曰:「子為正卿,入諫不聽。出亡不遠,君弒,反不討賊,則志同。志同則書重,非子而誰?故書之曰『晉趙盾弒其君夷皋』者,過在下也。」曰:於盾也,見忠臣之至;於許世子止,見孝子之至。

秋天九月乙丑,晉國趙盾殺了他的國君夷皋。殺人的是趙穿,趙盾並沒有殺,卻寫成趙盾弒君,為什麼?是把罪加在盾身上。為什麼把罪加在盾身上?回答是:靈公朝見大夫們,突然用彈丸彈他們,看他們躲避彈丸。趙盾進去勸諫,靈公不聽。盾出奔,走到郊外,趙穿殺了靈公,然後趙盾才回來。太史狐記下兇手說:「趙盾弒公。」盾說:「天啊!天啊!我沒有罪。誰是趙盾,怎麼忍心殺自己的國君呢?」太史狐說:「你是正卿,進去勸諫,國君不聽;出奔又走得不遠;國君被弒,回來卻不討賊,那就是心意相同。心意相同,就記下分量更重的那一個,不是你還是誰?所以寫成『晉趙盾弒其君夷皋』,過錯在下面這個人。」還可以說:從趙盾身上,看見忠臣的極致;從許國太子止身上,看見孝子的極致。

三年春,王正月,郊牛之口傷。之口,緩辭也,傷自牛作也。

三年春天,周曆正月,郊祭用的牛,口受了傷。寫成「之口」,是舒緩的措辭,傷是從牛自己身上起來的。

改卜牛,牛死,乃不郊。事之變也。乃者,亡乎人之辭也。

另外占卜換牛,牛又死了,於是不舉行郊祭。這是事情的變故。「乃」是說不在人的意願裡的措辭。

四年春,王正月,公及齊侯平莒及郯,莒人不肯。及者,內為志焉爾。平者,成也。不肯者,可以肯也。

四年春天,周曆正月,宣公與齊侯調停莒國和郯國,莒國人不肯。用「及」字,表示這是魯國這邊主動的。「平」就是講和。說「不肯」,是因為本來可以肯的。

公伐莒取向。伐猶可,取向甚矣,莒人辭不受治也。伐莒,義兵也;取向,非也,乘義而為利也。

宣公攻打莒國,奪取向。攻打還罷了,奪取向就太過分了,莒國人拒不接受這樣的處治。伐莒是義兵;取向就不對了,是藉著義去謀利。

秋,九月,齊高固來逆子叔姬。諸侯之嫁子於大夫,主大夫以與之。來者,接內也;不正其接內,故不與夫婦之稱也。

秋天九月,齊國的高固來迎娶子叔姬。諸侯把女兒嫁給大夫,由大夫做主來交接。對方上門來,是直接跟魯國公室交接;經文不滿這種交接,所以不給他們夫婦的稱呼。

冬,齊高固及子叔姬來。及者,及吾子叔姬也。為使來者,不使得歸之意也。

冬天,齊國的高固與子叔姬前來。用「及」,是「及」我魯國的子叔姬。把他們寫成奉使而來,是不讓她顯得像被遣回孃家。

六年春,晉趙盾、衛孫免侵陳。此帥師也,其不言帥師,何也?不正其敗前事,故不與帥師也。

六年春天,晉國趙盾、衛國孫免侵入陳國。這本是率領軍隊的,為什麼不寫「帥師」?不滿他敗壞了先前的事,所以不給他「帥師」這個說法。

七年春,衛侯使孫良夫來盟。來盟,前定也。不言及者,以國與之。不言其人,亦以國與之。不日,前定之盟不日。

七年春天,衛侯派孫良夫來結盟。來盟,是事先約好的。不用「及」,是把國家交託給對方。不寫出對方的人,也是把國家交託給對方。不記日子,事先約好的盟會不記日子。

冬,公會晉侯、宋公、衛侯、鄭伯、曹伯於黑壤。

冬天,宣公會合晉侯、宋公、衛侯、鄭伯、曹伯於黑壤。

夏,六月,公子遂如齊,至黃乃復。乃者,亡乎人之辭也。復者,事畢也,不專公命也。

夏天六月,公子遂到齊國去,走到黃地就回來了。「乃」是說不在人的意願裡的措辭。「復」是事情辦完了,並不把國君的命令當成可以自己作主的。

仲遂卒於垂。為若反命而後卒也。此公子也,其曰仲,何也?疏之也。何為疏之也?是不卒者也。不疏,則無用見其不卒也,則其卒之,何也?以譏乎宣也。其譏乎宣,何也?聞大夫之喪,則去樂卒事。

仲遂在垂地去世。經文寫得像他已經回來復命然後才死。他是公子,為什麼稱「仲」?是疏遠他。為什麼疏遠他?他本是不該記去世的人。若不疏遠,就無從看出他不該被記下。那麼為什麼還記他的死?是用來譏刺宣公。譏刺宣公什麼?聽到大夫的喪事,就該撤掉音樂、把事情辦完。

壬午,猶繹。猶者,可以已之辭也。繹者,祭之旦日之享賓也。

壬午,仍然舉行繹祭。「猶」是說可以停止卻還做。「繹」是正祭第二天宴請賓客的祭。

冬,十月己丑,葬我小君頃熊。雨不克葬。葬既有日,不為雨止,禮也。雨不克葬,喪不以制也。

冬天十月己丑,安葬我魯國的小君頃熊。下雨,沒能下葬。下葬的日子既已定了,不因為下雨而停止,這才合禮。下雨就下不了葬,是喪事不按制度辦。

庚寅,日中而克葬。而,緩辭也,足乎日之辭也。

庚寅,到了日中才得以下葬。用「而」字,是舒緩的措辭,也是說這一天的時間還夠用。

九月,晉侯、宋公、衛侯、鄭伯、曹伯會於扈。

九月,晉侯、宋公、衛侯、鄭伯、曹伯在扈地相會。

辛酉,晉侯黑臀卒於扈。其地於外也,其日未逾竟也。

辛酉,晉侯黑臀在扈地去世。記出地點,是因為他死在國外;記出日子,是因為還沒有走出國境。

冬,十月癸酉,衛侯鄭卒。宋人圍滕。楚子伐鄭。晉郤缺帥師救鄭。

冬天十月癸酉,衛侯鄭去世。宋國人包圍滕國。楚子攻打鄭國。晉國郤缺率領軍隊救援鄭國。

陳殺其大夫洩冶。稱國以殺其大夫,殺無罪也。洩冶之無罪如何?陳靈公通於夏徵舒之家,公孫寧、儀行父,亦通其家。或衣其衣,或衷其襦,以相戲於朝。洩冶聞之,入諫曰:「使國人聞之則猶可,使仁人聞之則不可。」君愧於洩冶,不能用其言而殺之。

陳國殺了它的大夫洩冶。用國名來記殺大夫,表示被殺的是無罪的人。洩冶怎麼是無罪的?陳靈公與夏徵舒家裡通姦,公孫寧、儀行父也跟那家通。有的穿著她的衣,有的貼身穿著她的短衣,在朝廷上互相戲弄。洩冶聽見了,進去勸諫說:「讓國人聽見,還勉強可以;讓仁人聽見,就不可以。」國君在洩冶面前覺得慚愧,卻不能用他的話,反而把他殺了。

十年春,公如齊。公至自齊。齊人歸我濟西田。公娶齊,齊由以為兄弟,反之,不言來。公如齊,受之也。

十年春天,宣公到齊國去。宣公從齊國回來。齊國人把濟西的田歸還給我魯國。宣公娶了齊國的女子,齊國因此把他當兄弟,把田還回來。不寫「來」,因為是宣公到齊國去接受的。

秋,天王使王季子來聘。其曰王季,王子也。其曰子,尊之也。聘,問也。

秋天,周天子派王季子來聘問。稱「王季」,因為他是天子的兒子。稱「子」,是尊崇他。「聘」就是問候。

冬,十月,楚人殺陳夏徵舒。此入而殺也,其不言入,何也?外徵舒於陳也。其外徵舒於陳,何也?明楚之討有罪也。

冬天十月,楚國人殺了陳國的夏徵舒。這是進了陳國才殺的,為什麼不寫「入」?是把徵舒排除在陳國之外。為什麼排除在陳國之外?是要表明楚國討伐的是有罪的人。

丁亥,楚子入陳。入者,內弗受也。日入,惡入者也。何用弗受也?不使夷狄為中國也。

丁亥,楚子進入陳國。用「入」字,表示對方並不接納。記出日子,是憎惡這個進去的人。憑什麼不接納?是不讓夷狄來做中原的主。

納公孫寧、儀行父於陳。納者,內弗受也。輔人之不能民而討,猶可;入人之國,制人之上下,使不得其君臣之道,不可。

把公孫寧、儀行父送進陳國。「納」表示對方並不接納。幫著人家不能安撫百姓而去討伐,還勉強可以;進入人家的國,控制人家的上下,讓他們不能按君臣的道理相處,就不可以。

夏,六月乙卯,晉荀林父帥師,及楚子戰於邲。晉師敗績。

夏天六月乙卯,晉國荀林父率領軍隊,與楚子在邲地交戰,晉國軍隊大敗。

夏,五月,宋人及楚人平。平者,成也,善其量力而反義也。人者,眾辭也。平稱眾,上下欲之也。外平不道,以吾人之存焉道之也。

夏天五月,宋國人與楚國人講和。「平」就是講和,贊成他們估量自己的力量、回到義上來。稱「人」,是表示眾人的說法。講和而稱眾人,是上下都願意。外國之間講和,經文照例不記;因為有我魯國的人在那裡,所以記下來。

六月,癸卯,晉師滅赤狄潞氏,以潞子嬰兒歸。滅國有三術:中國謹日,卑國月,夷狄不日。其日潞子嬰兒,賢也。

六月癸卯,晉國軍隊滅了赤狄潞氏,把潞子嬰兒帶了回去。滅國有三種記法:中原之國鄭重地記日子,低微的國記月份,夷狄不記日子。這裡給潞子嬰兒記出日子,是因為他賢。

王札子殺召伯、毛伯。王札子者,當上之辭也。殺召伯、毛伯,不言其,何也?兩下相殺也。兩下相殺,不志乎《春秋》,此其志,何也?矯王命以殺之,非忿怒相殺也,故曰:以王命殺也。以王命殺,則何志焉?為天下主者,天也;繼天者,君也;君之所存者,命也。為人臣而侵其君之命而用之,是不臣也;為人君而失其命,是不君也。君不君,臣不臣,此天下所以傾也。

王札子殺了召伯、毛伯。「王札子」是處在君上位子上的措辭。殺召伯、毛伯,為什麼不寫「其」?因為是地位相當的人互相殺。地位相當的人互相殺,《春秋》照例不記;這裡記了,為什麼?他是假託王命去殺的,並不是一時忿怒互相殺,所以說:是用王命來殺。用王命來殺,為什麼還要記?為天下做主的是天,繼承天的是君,君所靠著存在的是命令。做臣子的侵奪國君的命令來使用,這是不像臣;做國君的丟掉自己的命令,這是不像君。君不像君,臣不像臣,天下就是因此傾覆的。

初稅畝。初者,始也。古者什一,藉而不稅。初稅畝,非正也。古者三百步為裡,名曰井田。井田者,九百畝,公田居一。私田稼不善,則非吏;公田稼不善,則非民。初稅畝者,非公之去公田,而履畝十取一也,以公之與民為已悉矣!古者公田為居,井灶蔥韭盡取焉。

開始按田畝收稅。「初」就是開始。古時候收十分之一,借民力耕公田,並不另收田稅。開始按畝收稅,不合正道。古時候三百步為一里,名叫井田。井田九百畝,公田佔其中一份。私田莊稼不好,就責備官吏;公田莊稼不好,就責備百姓。開始按畝收稅,並不是國君廢掉公田、改成按畝抽取十分之一,而是國君向百姓索取已經太盡了!古時候公田裡也住著人,井、灶、蔥、韭菜都從那裡取用。

冬,蝝生。蝝,非災也。其曰蝝,非稅畝之災也。

冬天,蝝蟲生出來。蝝並不是災害。經文寫「蝝」,是說這並不是按畝收稅帶來的災害。

十有六年春,王正月,晉人滅赤狄甲氏,及留籲。

十六年春天,周曆正月,晉國人滅了赤狄甲氏,以及留籲。

夏,成周宣榭災。周災,不志也;其曰宣榭,何也?以樂器之所藏目之也。

夏天,成周的宣榭失火。周室的災害,經文照例不記;這裡稱「宣榭」,為什麼?因為它是藏樂器的地方,所以點出來。

己未,公會晉侯、衛侯、曹伯、邾子,同盟於斷道。同者,有同也,同外楚也。

己未,宣公會合晉侯、衛侯、曹伯、邾子,在斷道同盟。「同」是說有共同的目標,就是共同抵禦楚國。

冬,十有一月壬午,公弟叔肹卒。其曰公弟叔肹,賢之也。其賢之,何也?宣弒而非之也。非之,則胡為不去也?曰:兄弟也,何去而之?與之財,則曰:「我足矣!」織屨而食,終身不食宣公之食。君子以是為通恩也,以取貴乎《春秋》。

冬天十一月壬午,宣公的弟弟叔肹去世。稱「公弟叔肹」,是認為他賢。為什麼認為他賢?宣公弒君,他不贊成。不贊成,為什麼還不離開?回答是:是兄弟,離開了能去哪裡?給他財物,他就說:「我夠用了!」靠織草鞋過日子,終身不吃宣公的飯。君子把這看成把恩義做通了,因此他在《春秋》裡取得了尊貴。

秋,七月,邾人戕繒子於繒。戕,猶殘也,梲殺也。

秋天七月,邾國人在繒國殘殺了繒子。「戕」就像「殘」,是突然虐殺。

甲戌,楚子呂卒。夷狄不卒;卒,少進也。卒而不日;日,少進也。日而不言正;不正,簡之也。

甲戌,楚子呂去世。夷狄照例不記去世;記了,就是稍稍進了一等。記去世卻不記日子;記了日子,又稍稍進了一等。記了日子卻不說正與不正,是把他寫得簡略。

歸父還自晉。還者,事未畢也。自晉,事畢也。與人之子,守其父之殯。捐殯而奔其父之使者,是以奔父也。

歸父從晉國返回。「還」是說事情還沒有辦完;寫「自晉」,是事情已經辦完了。讓別人的兒子守著父親的靈柩,自己拋棄殯事,又逼得父親的使者出奔,這就等於是避開父親出奔。

成公

無冰。終時無冰則志,此未終時而言無冰,何也?終無冰矣。加之寒之辭也。

沒有結冰。一個季節從頭到尾沒有冰才記;這裡季節還沒過完就寫「無冰」,為什麼?因為已經可以斷定終究不會有冰了。這是加上「寒」那一層的措辭。

三月,作丘甲。作,為也。丘,為甲也。丘甲,國之事也。丘作甲,非正也。丘作甲之為非正,何也?古者立國家,百官具,農工皆有職以事上。古者有四民:有士民,有商民、有農民、有工民。夫甲,非人人之所能為也。丘作甲,非正也。

三月,開始按丘出鎧甲。「作」就是做。按丘來出甲。出甲本是國家的事;按丘來出甲,不合正道。為什麼不合正道?古時候建立國家,百官齊備,農工都有職事來侍奉上面。古時候有四民:有士民,有商民,有農民,有工民。鎧甲並不是人人都能做的。按丘來出甲,不合正道。

秋,王師敗績於貿戎。不言戰,莫之敢敵也。為尊者諱,敵不諱敗;為親者諱,敗不諱敵。尊尊親親之義也。然則孰敗之?晉也。

秋天,周天子的軍隊在貿戎大敗。不寫「戰」,因為沒有人敢與天子為敵。為尊者隱諱,隱諱他有對手,卻不隱諱他戰敗;為親者隱諱,隱諱他戰敗,卻不隱諱他有對手。這是尊尊、親親的義。那麼是誰打敗他的?是晉國。

冬,十月。季孫行父禿,晉郤克眇,衛孫良夫跛,曹公子手僂,同時而聘於齊。齊使禿者御禿者,使眇者御眇者,使跛者御跛者,使僂者御僂者。蕭同侄子處臺上而笑之;聞於客,客不說而去。相與立胥閭而語,移日不解。齊人有知之者,曰:「齊之患,必自此始矣!」

冬天十月。季孫行父是禿子,晉國郤克是獨眼,衛國孫良夫是瘸子,曹國公子手是駝背,同時到齊國聘問。齊國派禿子去接待禿子,派獨眼去接待獨眼,派瘸子去接待瘸子,派駝背去接待駝背。蕭同侄子在臺上笑話他們;聲音傳到賓客耳朵裡,賓客不高興,就走了。他們一起站在胥閭說話,太陽挪了位子還不散。齊國有明白的人說:「齊國的禍患,一定從這裡開始了!」

夏,四月丙戌,衛孫良夫帥師,及齊師戰於新築。衛師敗績。

夏天四月丙戌,衛國孫良夫率領軍隊,與齊國軍隊在新築交戰,衛國軍隊大敗。

六月癸酉,季孫行父、臧孫許、叔孫僑如、公孫嬰齊帥師,會晉郤克、衛孫良夫、曹公子手,及齊侯戰於鞍。齊師敗績。其日,或曰日,其戰也;或曰日,其悉也。曹無大夫,其曰公子,何也?以吾之四大夫在焉,舉其貴者也。

六月癸酉,季孫行父、臧孫許、叔孫僑如、公孫嬰齊率領軍隊,會合晉國郤克、衛國孫良夫、曹國公子手,與齊侯在鞍地交戰,齊國軍隊大敗。記出日子,一種說法是為了記下這場戰;另一種說法是為了記下人到得齊。曹國沒有命大夫,這裡稱「公子」,為什麼?因為我魯國有四位大夫在場,所以舉出他尊貴的身分來說。

秋,七月,齊侯使國佐如師。己酉,及國佐盟於爰婁。鞍,去國五百里。爰婁,去國五十里。一戰綿地五百里,焚雍門之茨,侵車東至海。君子聞之曰:「夫甚甚之辭焉。齊有以取之也。」齊之有以取之,何也?敗衛師於新築,侵我北鄙,敖郤獻子,齊有以取之也。爰婁在師之外,郤克曰:「反魯、衛之侵地,以紀侯之甗來,以蕭同侄子之母為質,使耕者皆東其畝,然後與子盟。」國佐曰:「反魯、衛之侵地,以紀侯之甗來,則諾。以蕭同侄子之母為質,則是齊侯之母也。齊侯之母猶晉君之母也,晉君之母猶齊侯之母也。使耕者盡東其畝,則是終土齊也。不可,請一戰。一戰不克,請再。再不克,請三。三不克,請四。四不克,請五。五不克,舉國而授。」於是而與之盟。

秋天七月,齊侯派國佐到軍中來。己酉,與國佐在爰婁結盟。鞍離齊國國都五百里,爰婁離國都五十里。一仗打下來,綿延五百里,燒掉雍門上的茅,侵掠的兵車向東一直到海邊。君子聽見了說:「這是把事情說得太過了的措辭。齊國也是自己招來的。」齊國怎樣自己招來的?在新築打敗衛國軍隊,侵入我魯國北部邊邑,又傲視郤獻子,齊國就是這樣自己招來的。爰婁在軍營外面。郤克說:「歸還侵佔魯國、衛國的土地,把紀侯的甗送來,拿蕭同侄子的母親作人質,讓耕田的人都把田壟改成東西向,然後才跟你結盟。」國佐說:「歸還侵佔魯國、衛國的土地,把紀侯的甗送來,這個可以。拿蕭同侄子的母親作人質,那就是齊侯的母親。齊侯的母親就像晉君的母親,晉君的母親就像齊侯的母親。讓耕田的人都把田壟改成東西向,那就是把齊國的土地當成自己的了。不行。請再打一仗。一仗打不贏,請打第二仗。第二仗打不贏,請打第三仗。第三仗打不贏,請打第四仗。第四仗打不贏,請打第五仗。第五仗還打不贏,就把整個國家交出來。」於是跟他結盟。

十有一月,公會楚公子嬰齊於蜀。楚無大夫,其曰公子,何也?嬰齊,亢也。

十一月,成公在蜀地會見楚國公子嬰齊。楚國沒有命大夫,這裡稱「公子」,為什麼?因為嬰齊擺出了匹敵的架子。

丙申,公及楚人、秦人、宋人、陳人、衛人、鄭人、齊人、曹人、邾人、薛人、繒人盟於蜀。楚其稱人,何也?於是而後,公得其所也。會與盟同月,則地會,不地盟。不同月,則地會,地盟。此其地會,地盟,何也?以公得其所,申其事也。今之屈,向之驕也。

丙申,成公與楚國人、秦國人、宋國人、陳國人、衛國人、鄭國人、齊國人、曹國人、邾國人、薛國人、繒國人在蜀地會盟。楚國稱「人」,為什麼?到這時以後,成公才得到他該在的位置。會與盟在同一個月,就只記會的地點,不記盟的地點;不在同一個月,會和盟都記地點。這裡會也記地、盟也記地,為什麼?因為成公得到了他該在的位置,要把這件事申明。如今的屈服,正對應著先前的驕慢。

三年春,王正月,公會晉侯、宋公、衛侯、曹伯伐鄭。

三年春天,周曆正月,成公會合晉侯、宋公、衛侯、曹伯攻打鄭國。

甲子,新宮災,三日哭。新宮者,禰宮也。三日哭,哀也。其哀,禮也。迫近不敢稱禰,恭也。其辭恭且哀,以成公為無譏矣。

甲子,新宮失火,哭了三天。新宮,就是父親的禰廟。哭三天,是哀痛。這樣哀痛,是合禮的。因為迫近,不敢稱「禰」,是恭敬。措辭又恭又哀,經文認為成公沒有可譏刺的了。

衛侯使孫良夫來聘。丙午,及荀庚盟。丁未,及孫良夫盟。其日,公也,來聘而求盟。不言及者,以國與之也。不言其人,亦以國與之也。不言求,兩欲之也。

衛侯派孫良夫來聘問。丙午,與荀庚結盟。丁未,與孫良夫結盟。記出日子,是因為國君在。來聘問卻求結盟。不用「及」,是把國家交託給對方。不寫出對方的人,也是把國家交託給對方。不寫「求」,因為兩邊都願意。

五年春,王正月,杞叔姬來歸。婦人之義,嫁曰歸,反曰來歸。

五年春天,周曆正月,杞叔姬被遣回孃家。婦人的名分,出嫁叫「歸」,被遣回叫「來歸」。

梁山崩。不日,何也?高者有崩道也。有崩道,則何以書也?曰:梁山崩,壅遏河三日不流,晉君召伯尊而問焉。伯尊來遇輦者,輦者不闢,使車右下而鞭之。輦者曰:「所以鞭我者,其取道遠矣。」伯尊下車而問焉,曰:「子有聞乎?」對曰:「梁山崩,壅遏河三日不流。」伯尊曰:「君為此召我也,為之奈何?」輦者曰:「天有山,天崩之;天有河,天壅之。雖召伯尊如之何?」伯尊由忠問焉。輦者曰:「君親素縞、帥群臣而哭之,既而祠焉,斯流矣。」伯尊至,君問之曰:「梁山崩,壅遏河三日不流,為之奈何?」伯尊曰:「君親素縞、帥群臣而哭之,既而祠焉,斯流矣。」孔子聞之曰:「伯尊其無績乎!攘善也。」

梁山崩塌。不記日子,為什麼?高的東西本有崩塌的道理。有崩塌的道理,為什麼還要記?回答是:梁山崩了,堵住黃河,三天不流。晉君召伯尊來問。伯尊來的路上遇見一個拉輦的人,拉輦的人不讓路,伯尊讓車右下去鞭打他。拉輦的人說:「你用來鞭打我的這個辦法,只怕要走更遠的路了。」伯尊下車問他:「你有所聞嗎?」回答說:「梁山崩了,堵住黃河,三天不流。」伯尊說:「國君為這事召我,該怎麼辦?」拉輦的人說:「天有山,天讓它崩;天有河,天讓它堵住。即使召來伯尊,又能怎樣?」伯尊誠心再問。拉輦的人說:「國君親自穿著素縞,率領群臣去哭,哭完了祭祀,河就流了。」伯尊到了,國君問他說:「梁山崩了,堵住黃河,三天不流,該怎麼辦?」伯尊說:「國君親自穿著素縞,率領群臣去哭,哭完了祭祀,河就流了。」孔子聽見了說:「伯尊只怕沒有功績了吧!這是把別人的好處據為己有。」

十有二月己丑,公會晉侯、齊侯、宋公、衛侯、鄭伯、曹伯、邾子、杞伯,同盟於蟲牢。

十二月己丑,成公會合晉侯、齊侯、宋公、衛侯、鄭伯、曹伯、邾子、杞伯,在蟲牢同盟。

七年春,王正月,鼷鼠食郊牛角。不言日,急辭也,過有司也。郊牛日,展觓角而知傷,展道盡矣!其所以備災之道不盡也。

七年春天,周曆正月,鼷鼠咬了郊祭用牛的角。不記日子,是著急的措辭,過錯在有司。郊牛每天都要察看彎角,發現傷了,察看的程序已經盡到了!用來防備災害的辦法卻沒有盡到。

改卜牛,鼷鼠又食其角。又,有繼之辭也。其緩辭也,曰:亡乎人矣!非人之所能也。所以免有司之過也。

另外占卜換牛,鼷鼠又咬了它的角。「又」是有接續的措辭。這裡用舒緩的措辭,是說:不在人的意願裡了!不是人所能做到的。用來免除有司的過錯。

乃免牛。乃者,亡乎人之辭也。免牲者,為之緇衣纁裳,有司玄端,奉送至於南郊。免牛亦然。免牲不曰不郊,免牛亦然。

於是免除這頭牛。「乃」是說不在人的意願裡的措辭。所謂免牲,是給它穿上黑色的上衣、淺紅色的下裳,有司穿著玄端恭送,一直送到南郊。免牛也是這樣。免牲不必再說「不郊」,免牛也是這樣。

公會晉侯、齊侯、宋公、衛侯、曹伯、莒子、邾子、杞伯,救鄭。

成公會合晉侯、齊侯、宋公、衛侯、曹伯、莒子、邾子、杞伯,救援鄭國。

冬,大雩。雩不月而時,非之也。冬無為雩也。

冬天,舉行大雩。雩祭不記月份、只記季節,是責備這件事。冬天沒有理由舉行雩祭。

八年春,晉侯使韓穿來言汶陽之田,歸之於齊。於齊,緩辭也。不使盡我也。

八年春天,晉侯派韓穿來說汶陽的田,把它歸還給齊國。寫「於齊」,是舒緩的措辭,不讓晉國顯得把我魯國的事辦盡了。

秋,七月,天子使召伯來錫公命。禮有受命,無來錫命,錫命非正也。曰「天子」,何也?曰:見一稱也。

秋天七月,天子派召伯來賜成公命服。按禮,只有親自去接受任命,沒有天子送上門來賜命的,賜命不合正道。為什麼稱「天子」?回答是:讓人看見還有這一種稱呼。

衛人來媵。媵,淺事也,不志;此其志,何也?以伯姬之不得其所,故盡其事也。

衛國人送來陪嫁的女子。送媵是件淺事,經文照例不記;這裡記了,為什麼?因為伯姬後來不得其所,所以把相關的事寫完全。

九年春,王正月,杞伯來逆叔姬之喪以歸。傳曰:夫無逆出妻之喪而為之也。

九年春天,周曆正月,杞伯來迎接叔姬的靈柩回去。傳文說:丈夫沒有把被遣棄的妻子的靈柩迎回去再為她辦喪的道理。

公會晉侯、齊侯、宋公、衛侯、鄭伯、曹伯、莒子、杞伯,同盟於蒲。公至自會。

成公會合晉侯、齊侯、宋公、衛侯、鄭伯、曹伯、莒子、杞伯,在蒲地同盟。成公從會上回來。

夏,季孫行父如宋致女。致者,不致者也。婦人在家制於父,既嫁制於夫。如宋致女,是以我盡之也。不正,故不與內稱也。逆者微,故致女。詳其事,賢伯姬也。

夏天,季孫行父到宋國去「致女」。「致」是本不該致的。婦人未嫁時聽命於父親,出嫁以後聽命於丈夫。到宋國去致女,就像還由我魯國把她管到底。不合正道,所以不給行父國內的稱呼。去迎親的人地位低微,所以要致女。把這件事寫得詳細,是認為伯姬賢。

晉人來媵。媵,淺事也,不志;此其志,何也?以伯姬之不得其所,故盡其事也。

晉國人送來陪嫁的女子。送媵是件淺事,經文照例不記;這裡記了,為什麼?因為伯姬後來不得其所,所以把相關的事寫完全。

晉欒書帥師伐鄭。不言戰,以鄭伯也。為尊者諱恥,為賢者諱過,為親者諱疾。

晉國欒書率領軍隊攻打鄭國。不寫「戰」,是就著鄭伯來說的。為尊者隱諱恥辱,為賢者隱諱過失,為親者隱諱毛病。

庚申,莒潰。其日,莒雖夷狄,猶中國也。大夫潰莒而之楚,是以知其上為事也。惡之,故謹而日之也。

庚申,莒國潰散。記出日子,因為莒國雖然是夷狄,也還像中原之國。大夫讓莒國潰散、自己跑到楚國,由此知道他們拿自己的上司當做事的工具。憎惡這件事,所以鄭重地記出日子。

夏,四月,五卜郊不從,乃不郊。「夏,四月」,不時也。五卜,強也。乃者,亡乎人之辭也。

夏天四月,為郊祭占卜了五次都不從,於是不舉行郊祭。寫「夏,四月」,是不合時令。占卜五次,是勉強。「乃」是說不在人的意願裡的措辭。

五月,公會晉侯、齊侯、宋公、衛侯、曹伯伐鄭。

五月,成公會合晉侯、齊侯、宋公、衛侯、曹伯攻打鄭國。

十有二年春,周公出奔晉。周有入無出,其曰出,上下一見之也。言其上下之道,無以存也。上雖失之,下孰敢有之?今上下皆失之矣!

十二年春天,周公逃亡到晉國。周室只有「入」、沒有「出」,這裡寫「出」,是讓上面和下面都看見一次。是說他們上下的道理,已經沒有可以自存的了。上面即使失去了,下面誰敢據為己有?如今上下都失去了!

秋,晉人敗狄於交剛。中國與夷狄不言戰,皆曰敗之,夷狄不日。

秋天,晉國人在交剛打敗狄人。中原與夷狄,經文不寫「戰」,都說「敗之」;夷狄不記日子。

十有三年春,晉侯使郤錡來乞師。乞,重辭也。古之人重師,故以乞言之也。

十三年春天,晉侯派郤錡來請求出兵。「乞」是分量很重的字。古人看重軍隊,所以用「乞」來說。

三月,公如京師。公如京師不月,月非如也。非如而曰如,不叛京師也。

三月,成公到京師去。國君到京師,照例不記月份;記了月份,就不是真去朝見。不是真去朝見卻寫成「如」,是表示不背叛京師。

夏,五月,公至自京師,遂會晉侯、齊侯、宋公、衛侯、鄭伯、曹伯、邾人、滕人,伐秦。言受命,不敢叛周也。

夏天五月,成公從京師回來,接著會合晉侯、齊侯、宋公、衛侯、鄭伯、曹伯、邾國人、滕國人,攻打秦國。這是說他接受了王命,不敢背叛周室。

曹伯廬卒於師。傳曰:閔之也。公大夫在師曰師,在會曰會。

曹伯廬在軍中去世。傳文說:這是哀憐他。國君的大夫在軍中就稱「師」,在會上就稱「會」。

九月,僑如以夫人婦姜氏至自齊。大夫不以夫人;以夫人,非正也。刺不親迎也。僑如之挈,由上致之也。

九月,僑如帶著夫人婦姜氏從齊國到來。大夫不能用「以」來帶夫人;用了「以」,不合正道。這是譏刺國君不親自迎親。把「僑如」單提出來直呼,是因為上面已經把他送來了。

十有五年春,王二月,葬衛定公。三月乙巳,仲嬰齊卒。此公孫也,其曰仲,何也?子由父疏之也。

十五年春天,周曆二月,安葬衛定公。三月乙巳,仲嬰齊去世。他是公孫,為什麼稱「仲」?兒子因為父親而被疏遠。

癸丑,公會晉侯、衛侯、鄭伯、曹伯、宋世子成、齊國佐、邾人,同盟於戚。晉侯執曹伯,歸於京師。以晉侯而斥執曹伯,惡晉侯也,不言之急辭也,斷在晉侯也。

癸丑,成公會合晉侯、衛侯、鄭伯、曹伯、宋國太子成、齊國國佐、邾國人,在戚地同盟。晉侯捉住曹伯,送到京師。以晉侯的身分卻直書捉住曹伯,是憎惡晉侯。不寫「以歸之於」,是急促的措辭,裁斷在晉侯。

秋,八月庚辰,葬宋共公。月卒日葬,非葬者也,此其言葬,何也?以其葬共姬,不可不葬共公也。葬共姬則其不可不葬共公,何也?夫人之義,不逾君也,為賢者崇也。

秋天八月庚辰,安葬宋共公。去世記月份、安葬記日子,本是不該記葬禮的人;這裡記了葬禮,為什麼?因為記下了共姬的葬禮,就不能不記共公的葬禮。記了共姬就不能不記共公,為什麼?夫人的名分不能超過國君,這也是為賢者推崇。

冬,十有一月,叔孫僑如會晉士燮、齊高無咎、宋華元、衛孫林父、鄭公子鰍、邾人,會吳於鍾離。會又會,外之也。

冬天十一月,叔孫僑如會合晉國士燮、齊國高無咎、宋國華元、衛國孫林父、鄭國公子鰍、邾國人,在鍾離會見吳國。會了又會,是把它當外人。

許遷於葉。遷者,猶得其國家以往者也。其地,許復見也。

許國遷到葉。說「遷」,是還保有自己的國家就走了的那種情形。記出地點,是因為許國後來還會再出現。

十有六年春,王正月,雨木冰。雨而木冰也,誌異也。傳曰:根枝折。

十六年春天,周曆正月,下雨而樹木結冰。下雨卻讓樹木結了冰,是記下變異。傳文說:根和枝都折了。

甲午,晦,晉侯及楚子、鄭伯戰於鄢陵。楚子、鄭師敗績。日事遇晦曰晦,四體偏斷曰敗。此其敗則目也。楚不言師,君重於師也。

甲午,月終,晉侯與楚子、鄭伯在鄢陵交戰。楚子、鄭國軍隊大敗。事情正趕上月終,就寫「晦」。四肢偏斷叫「敗」;這次的敗,指的是眼睛。楚不稱「師」,因為國君比軍隊更重。

楚殺其大夫公子側。秋,公會晉侯、齊侯、衛侯、宋華元、邾人於沙隨。不見公。不見公者,可以見公也。可以見公而不見公,譏在諸侯也。

楚國殺了它的大夫公子側。秋天,成公在沙隨會合晉侯、齊侯、衛侯、宋國華元、邾國人。沒有會見成公。說「不見公」,是因為本來可以見的。可以見卻不見,譏刺在諸侯身上。

曹伯歸自京師。不言所歸,歸之善者也。出入不名,以為不失其國也。歸為善,自某歸次之。

曹伯從京師回來。不寫回到哪裡,這是回來之中最好的一種。出去、回來都不稱名,認為他並沒有丟掉自己的國。寫「歸」是善的,寫「自某歸」比它差一等。

九月,晉人執季孫行父,舍之於苕丘。執者不捨;而舍,公所也。執者致;而不致,公在也。何其執而辭也?猶在公也。存意公亦存也。公存也。

九月,晉國人捉住季孫行父,把他安置在苕丘。被捉的人照例不寫「舍」;這裡寫「舍」,因為那是國君所在的地方。被捉的人照例要寫回國;這裡不寫回國,因為國君在。為什麼用被捉的措辭?因為他仍然在國君身邊。存著國君的意思,國君也就還在。國君在。

乙酉,刺公子偃。大夫日卒,正也。先刺後名,殺無罪也。

乙酉,殺了公子偃。大夫去世記出日子,是正例。先寫「刺」再稱名,表示殺的是無罪的人。

夏,公會尹子、單子、晉侯、齊侯、宋公、衛侯、曹伯、邾人,伐鄭。六月乙酉,同盟於柯陵。柯陵之盟,謀復伐鄭也。

夏天,成公會合尹子、單子、晉侯、齊侯、宋公、衛侯、曹伯、邾國人,攻打鄭國。六月乙酉,在柯陵同盟。柯陵這次會盟,是謀劃再次攻打鄭國。

秋,公至自會。不曰至自伐鄭也,公不周乎伐鄭也。何以知公之不周乎伐鄭?以其以會致也。何以知其盟復伐鄭也?以其後會之人盡盟者也。不周乎伐鄭,則何為日也?言公之不背柯陵之盟也。

秋天,成公從會上回來。不寫「至自伐鄭」,因為成公並沒有把伐鄭這件事做周全。怎麼知道他沒有做周全?因為按「會」來寫回國。怎麼知道這次會盟是為了再伐鄭?因為後來參加會的人,全都是盟過的人。沒有把伐鄭做周全,為什麼還記日子?是說成公並沒有背棄柯陵的盟約。

九月辛丑,用郊。夏之始可以承春,以秋之末承春之始,蓋不可矣!九月用郊,用者不宜用也。宮室不設,不可以祭;衣服不修,不可以祭;車馬器械不備,不可以祭;有司一人不備其職,不可以祭。祭者,薦其時也,薦其敬也,薦其美也,非享味也。

九月辛丑,舉行郊祭。夏天開始時還可以接續春天;用秋天的末尾去接春天的開頭,大概就不可以了!九月舉行郊祭,用「用」字,正是表示不該用。宮室不設好,不可以祭;衣服不整治,不可以祭;車馬器械不齊備,不可以祭;有司有一個人沒有盡到職守,也不可以祭。祭祀,是進獻時令,進獻恭敬,進獻美好,並不是去享受滋味。

冬,公會單子、晉侯、宋公、衛侯、曹伯、齊人、邾人,伐鄭。言公不背柯陵之盟也。

冬天,成公會合單子、晉侯、宋公、衛侯、曹伯、齊國人、邾國人,攻打鄭國。這是說成公沒有背棄柯陵的盟約。

壬申,公孫嬰齊,卒於貍蜃。十一月無壬申,壬申乃十月也。致公而後錄,臣子之義也。其地,未逾竟也。

壬申,公孫嬰齊在狸蜃去世。十一月沒有壬申,壬申其實是十月。等國君回國以後才記下,這是臣子的義。記出地點,是因為還沒有走出國境。

晉殺其大夫郤錡、郤犨、郤至。自禍於是起矣!

晉國殺了它的大夫郤錡、郤犨、郤至。災禍就是從這裡起來的!

十有八年春,王正月,晉殺其大夫胥童。庚申,晉弒其君州蒲。稱國以弒其君,君惡甚矣!

十八年春天,周曆正月,晉國殺了它的大夫胥童。庚申,晉國殺了它的國君州蒲。用國名來記弒君,這個國君的惡就太嚴重了!

築鹿囿。築,不志;此其志,何也?山林藪澤之利,所以與民共也;虞之,非正也。

修築鹿囿。築造照例不記;這裡記了,為什麼?山林湖澤的物產,本是用來與百姓共享的;派人去守著獨佔,不合正道。

己丑,公薨於路寢。路寢,正也。男子不絕婦人之手,以齊終也。

己丑,成公在路寢去世。死在路寢,是正例。男子不在婦人手裡嚥氣,為的是整肅地結束一生。

十有二月,仲孫蔑會晉侯、宋公、衛侯、邾子、齊崔杼,同盟於虛朾。

十二月,仲孫蔑會合晉侯、宋公、衛侯、邾子、齊國崔杼,在虛朾同盟。

襄公

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繼正即位,正也。

元年春天,周曆正月,襄公即位。接在正常去世的國君後面而即位,這是正例。

仲孫蔑會晉欒黶、宋華元、衛寧殖、曹人、莒人、邾人、滕人、薛人,圍宋彭城。系彭城於宋者,不與魚石,正也。

仲孫蔑會合晉國欒黶、宋國華元、衛國寧殖、曹國人、莒國人、邾國人、滕國人、薛國人,包圍宋國的彭城。把彭城繫在宋國下面,是不贊成魚石,這是正道。

仲孫蔑會齊崔杼、曹人、邾人、杞人,次於鄫。

仲孫蔑會合齊國崔杼、曹國人、邾國人、杞國人,駐紮在鄫。

晉師、宋師、衛寧殖侵鄭。其曰衛寧殖,如是而稱於前事也。

晉國軍隊、宋國軍隊、衛國寧殖侵入鄭國。稱「衛寧殖」,是像先前那樣按前面的事來稱呼他。

秋,七月,仲孫蔑會晉荀罃、宋華元、衛孫林父、曹人、邾人於戚。

秋天七月,仲孫蔑在戚地會合晉國荀罃、宋國華元、衛國孫林父、曹國人、邾國人。

冬,仲孫蔑會晉荀罃、齊崔杼、宋華元、衛孫林父、曹人、邾人、滕人、薛人、小邾人於戚,遂城虎牢。若言中國焉,內鄭也。

冬天,仲孫蔑在戚地會合晉國荀罃、齊國崔杼、宋國華元、衛國孫林父、曹國人、邾國人、滕國人、薛國人、小邾國人,接著修築虎牢。這樣寫,像是在說中原自己的事,是把鄭國當成自己人。

六月,公會單子、晉侯、宋公、衛侯、鄭伯、莒子、邾子、齊世子光。己未,同盟於雞澤。同者,有同也,同外楚也。

六月,襄公會合單子、晉侯、宋公、衛侯、鄭伯、莒子、邾子、齊國太子光。己未,在雞澤同盟。「同」是說有共同的目標,就是共同抵禦楚國。

陳侯使袁僑如會。如會,外乎會也,於會受命也。

陳侯派袁僑到會上來。「如會」,是他還在會外,到會上接受命令。

戊寅,叔孫豹及諸侯之大夫,及陳袁僑盟。及以及,與之也。諸侯以為可與則與之,不可與則釋之。諸侯盟,又大夫相與私盟,是大夫張也。故雞澤之會,諸侯始失正矣!大夫執國權,曰袁僑,異之也。

戊寅,叔孫豹與諸侯的大夫,又與陳國袁僑結盟。用「及」再「及」,是贊成他們。諸侯認為可以結交就結交,不可以結交就放下。諸侯訂了盟,大夫又私下互相結盟,這是大夫在擴張。所以雞澤這次會,諸侯開始失去正道了!大夫執掌國家權柄。單稱「袁僑」,是把他看作不一樣的。

叔孫豹、繒世子巫如晉。外不言如,而言如,為我事往也。

叔孫豹、繒國太子巫到晉國去。外國的事照例不寫「如」;這裡寫「如」,因為是為了我魯國的事去的。

仲孫蔑、衛孫林父會吳於善稻。吳謂善伊,謂稻緩,號從中國,名從主人。

仲孫蔑、衛國孫林父在善稻會見吳國。吳人把「善」叫「伊」,把「稻」叫「緩」。名號跟從中原,名稱跟從主人。

公會晉侯、宋公、陳侯、衛侯、鄭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齊世子光、吳人、繒人於戚。公至自會。

襄公會合晉侯、宋公、陳侯、衛侯、鄭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齊國太子光、吳國人、繒國人於戚。襄公從會上回來。

公會晉侯、宋公、衛侯、鄭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齊世子光,救陳。十有二月,公至自救陳。善救陳也。

襄公會合晉侯、宋公、衛侯、鄭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齊國太子光,救援陳國。十二月,襄公從救陳的軍中回來。經文贊成救陳。

莒人滅繒。非滅也。中國日,卑國月,夷狄時。繒,中國也,而時,非滅也。家有既亡,國有既滅,滅而不自知,由別之而不別也。莒人滅繒,非滅也。非立異姓以蒞祭祀,滅亡之道也。

莒國人滅了繒國。其實並不是滅。中原之國記日子,低微的國記月份,夷狄記季節。繒是中原之國,卻按季節來記,可見並不是滅。家裡有已經亡了還不覺得的,國也有已經滅了還不覺得的;滅了自己卻不知道,是因為該分別的卻沒有分別。莒人滅繒,並不是滅。立了異姓來主持祭祀,那才是滅亡的路。

夏,四月,三卜郊;不從,乃免牲。夏四月,不時也。三卜,禮也。乃者,亡乎人之辭也。

夏天四月,為郊祭占卜了三次;不從,於是免除犧牲。夏天四月,不合時令。占卜三次,是合禮的。「乃」是說不在人的意願裡的措辭。

冬,十月,衛侯使孫林父來聘。壬戌,及孫林父盟。

冬天十月,衛侯派孫林父來聘問。壬戌,與孫林父結盟。

十有二月,公會晉侯、宋公、陳侯、衛侯、曹伯、莒子、邾子於鄬。鄭伯髡原如會。未見諸侯。丙戌,卒於操。未見諸侯,其曰如會,何也?致其志也。禮,諸侯不生名,此其生名,何也?卒之名也。卒之名,則何為加之如會之上?見以如會卒也。其見以如會卒,何也?鄭伯將會中國,其臣欲從楚;不勝其臣,弒而死。其不言弒,何也?不使夷狄之民加乎中國之君也。其地,於外也;其日,未逾竟也。日卒時葬,正也。

十二月,襄公會合晉侯、宋公、陳侯、衛侯、曹伯、莒子、邾子於鄬。鄭伯髡原去赴會,還沒有見到諸侯。丙戌,在操地去世。還沒有見到諸侯,為什麼寫「如會」?是成全他的心意。按禮,諸侯活著時不稱名,這裡活著就稱名,為什麼?是按去世來稱名的。按去世稱名,為什麼加在「如會」上面?是要顯出他因赴會而死。為什麼顯出他因赴會而死?鄭伯要與中原來會,他的臣下卻想跟從楚國;他制不住臣下,被弒而死。為什麼不寫「弒」?是不讓夷狄之民被加在中原之君上頭。記出地點,是因為他死在國外;記出日子,是因為還沒有走出國境。去世記日子、安葬記季節,是正例。

鄭人侵蔡,獲蔡公子溼。人,微者也。侵,淺事也。而獲公子,公子病矣!

鄭國人侵入蔡國,俘獲了蔡國公子溼。稱「人」,是地位低微的人。侵入是淺事。卻俘獲了公子,公子就顯得難堪了!

季孫宿會晉侯、鄭伯、齊人、宋人、衛人、邾人於邢丘。見魯之失正也。公在而大夫會也。

季孫宿會合晉侯、鄭伯、齊國人、宋國人、衛國人、邾國人於邢丘。這是顯出魯國失去了正道:國君還在,大夫卻去與人相會。

九年春,宋災。外災不志,此其志,何也?故宋也。

九年春天,宋國發生火災。外國的災害,經文照例不記;這裡記了,為什麼?因為孔子的祖先是宋國人。

冬,公會晉侯、宋公、衛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齊世子光,伐鄭。十有二月,己亥,同盟於戲。不異鄭,善得鄭也。不致,恥不能據鄭也。

冬天,襄公會合晉侯、宋公、衛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齊國太子光,攻打鄭國。十二月己亥,在戲地同盟。不把鄭國另眼看待,是贊成得到了鄭國。不寫回國,是恥於不能把鄭國穩住。

十年春,公會晉侯、宋公、衛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齊世子光,會吳於柤。會又會,外之也。

十年春天,襄公會合晉侯、宋公、衛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齊國太子光,在柤地會見吳國。會了又會,是把它當外人。

夏,五月甲午,遂滅傅陽。遂,直遂也;其曰遂何?不以中國從夷狄也。

夏天五月甲午,接著滅了傅陽。「遂」就是一直做下去;為什麼寫「遂」?是不讓中原跟從夷狄。

公至自會。會夷狄不致,惡事不致,此其致,何也?存中國也。中國有善事,則並焉;無善事,則異之存之也。汲鄭伯,逃歸陳侯。致柤之會,存中國也。

襄公從會上回來。與夷狄相會照例不寫回國,惡事照例不寫回國;這裡寫了,為什麼?是要保存中原。中原有好事,就合併著寫;沒有好事,就分開來寫,為的是把它保存住。拉住鄭伯,陳侯逃了回去。按柤地的會來寫回國,是保存中原。

公會晉侯、宋公、衛侯、曹伯、莒子、邾子、齊世子光、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伐鄭。

襄公會合晉侯、宋公、衛侯、曹伯、莒子、邾子、齊國太子光、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攻打鄭國。

冬,盜殺鄭公子斐、公子發、公孫輒。稱盜以殺大夫,弗以上下道,惡上也。

冬天,盜賊殺了鄭國公子斐、公子發、公孫輒。稱「盜」來記殺大夫,不按上下的層次來說,是憎惡上面的人。

十有一年春,王正月,作三軍。作,為也。古者天子六師,諸侯一軍。作三軍,非正也。

十一年春天,周曆正月,建立三軍。「作」就是做。古時候天子六軍,諸侯一軍。建立三軍,不合正道。

夏,四月,四卜郊。不從,乃不郊。夏四月,不時也。四卜,非禮也。

夏天四月,為郊祭占卜了四次。不從,於是不舉行郊祭。夏天四月,不合時令。占卜四次,不合禮。

公會晉侯、宋公、衛侯、曹伯、齊世子光、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伐鄭。

襄公會合晉侯、宋公、衛侯、曹伯、齊國太子光、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攻打鄭國。

公會晉侯、宋公、衛侯、曹伯、齊世子光、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伐鄭,會於蕭魚。公至自會。伐而後會,不以伐鄭致,得鄭伯之辭也。

襄公會合晉侯、宋公、衛侯、曹伯、齊國太子光、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攻打鄭國,在蕭魚相會。襄公從會上回來。先伐然後相會,卻不按「伐鄭」寫回國,這是已經得到鄭伯的措辭。

十有二年春,王三月,莒人伐我東鄙,圍邰。伐國不言圍邑,舉重也;取邑不書圍,安足書也。

十二年春天,周曆三月,莒國人攻打我魯國東部邊邑,包圍邰。攻打一個國,不另寫包圍城邑,是舉分量更重的那一面;奪取城邑都不寫包圍,包圍還值得寫嗎。

季孫宿帥師救邰,遂入鄆。遂,繼事也。受命而救邰,不受命而入鄆,惡季孫宿也。

季孫宿率領軍隊救援邰,接著攻入鄆。「遂」是接著辦事。受命去救邰,沒有受命卻攻入鄆,憎惡季孫宿。

十有四年春,王正月,季孫宿、叔老會晉士丐、齊人、宋人、衛人、鄭公孫蠆、曹人、莒人、邾人、滕人、薛人、杞人、小邾人,會吳於向。

十四年春天,周曆正月,季孫宿、叔老會合晉國士丐、齊國人、宋國人、衛國人、鄭國公孫蠆、曹國人、莒國人、邾國人、滕國人、薛國人、杞國人、小邾國人,在向地會見吳國。

夏,四月,叔孫豹會晉荀偃、齊人、宋人、衛北宮括、鄭公孫蠆、曹人、莒人、邾人、滕人、薛人、杞人、小邾人,伐秦。

夏天四月,叔孫豹會合晉國荀偃、齊國人、宋國人、衛國北宮括、鄭國公孫蠆、曹國人、莒國人、邾國人、滕國人、薛國人、杞國人、小邾國人,攻打秦國。

冬,季孫宿會晉士丐、宋華閱、衛孫林父、鄭公孫蠆、莒人、邾人於戚。

冬天,季孫宿會合晉國士丐、宋國華閱、衛國孫林父、鄭國公孫蠆、莒國人、邾國人於戚。

十有五年春,宋公使向戌來聘。二月己亥,及向戌盟於劉。

十五年春天,宋公派向戌來聘問。二月己亥,與向戌在劉地結盟。

三月,公會晉侯、宋公、衛侯、鄭伯、曹伯、莒子、邾子、薛伯、杞伯、小邾子於湨梁。戊寅,大夫盟。湨梁之會,諸侯失正矣!諸侯會而曰大夫盟,正在大夫也。諸侯在而不曰諸侯之大夫,大夫不臣也。

三月,襄公會合晉侯、宋公、衛侯、鄭伯、曹伯、莒子、邾子、薛伯、杞伯、小邾子於湨梁。戊寅,大夫結盟。湨梁這次會,諸侯失去正道了!諸侯相會,卻寫成大夫結盟,正道已經落在大夫手裡。諸侯還在,卻不寫「諸侯之大夫」,是大夫不像臣。

叔老會鄭伯、晉荀偃、衛寧殖、宋人,伐許。

叔老會合鄭伯、晉國荀偃、衛國寧殖、宋國人,攻打許國。

秋,齊侯伐我北鄙,圍桃。齊高厚帥師伐我北鄙,圍防。

秋天,齊侯攻打我魯國北部邊邑,包圍桃。齊國高厚率領軍隊攻打我魯國北部邊邑,包圍防。

夏,晉人執衛行人石買。稱行人,怨接於上也。

夏天,晉國人捉住衛國行人石買。稱「行人」,怨恨接到了上面。

冬,十月,公會晉侯、宋公、衛侯、鄭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同圍齊。非圍而曰圍,齊有大焉,亦有病焉。非大而足同與,諸侯同罪之也,亦病矣。

冬天十月,襄公會合晉侯、宋公、衛侯、鄭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一同包圍齊國。並不是包圍卻寫成「圍」,齊國既有被看大的一面,也有被看成有病的一面。若不是被看大,哪裡值得「一同」?諸侯共同給他加上罪名,這也是他的病。

公至自伐齊。《春秋》之義,已伐而盟,復伐者,則以伐致;盟不復伐者,則以會致。祝柯之盟,盟復伐齊與?曰:非也。然則何為以伐致也?曰:與人同事,或執其君,或取其地。

襄公從伐齊的軍中回來。《春秋》的義例:已經攻伐過再結盟、結盟後又攻伐的,就按「伐」寫回國;結盟後不再攻伐的,就按「會」寫回國。祝柯的盟,是結盟後再去伐齊嗎?回答是:不是。那麼為什麼按「伐」寫回國?回答是:跟別人做同一件事,有的捉住了人家的國君,有的奪取了人家的土地。

晉士丐帥師侵齊。至谷,聞齊侯卒,乃還。還者,事未畢之辭也。受命而誅,生死無所加其怒,不伐喪,善之也。善之,則何為未畢也?君不屍小事,臣不專大名。善則稱君,過則稱己,則民作讓矣!士丐外專君命,故非之也。然則為士丐者宜奈何?宜墠帷而歸命乎介。

晉國士丐率領軍隊侵入齊國,走到谷地,聽見齊侯去世,於是返回。「還」是事情還沒有辦完的措辭。受命去誅討,對方活著或死了,都不在怒氣上再加一等,不趁著喪事去攻打,這是贊成他。既然贊成,為什麼還說事情沒有辦完?國君不親自去做小事,臣子不獨佔大的名聲。好事歸給國君,過失歸給自己,百姓就會興起謙讓了!士丐在外面獨自決定國君的命令,所以責備他。那麼做士丐的應該怎麼辦?應當就地設帷,把命令交還副使帶回去請示。

二十年春,王正月辛亥,仲孫速會莒人,盟於向。

二十年春天,周曆正月辛亥,仲孫速會合莒國人,在向地會盟。

夏,六月庚申,公會晉侯、齊侯、宋公、衛侯、鄭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盟於澶淵。秋,公至自會。

夏天六月庚申,襄公會合晉侯、齊侯、宋公、衛侯、鄭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在澶淵會盟。秋天,襄公從會上回來。

陳侯之弟光出奔楚。諸侯之尊,弟兄不得以屬通。其弟雲者,親之也。親而奔之,惡也。

陳侯的弟弟光逃亡到楚國。諸侯地位尊貴,兄弟之間不能用親屬的名分相稱。這裡稱「其弟」,是親近他。親近他,他卻出奔,這就是惡。

邾庶其以漆閭丘來奔。以者,不以者也。來奔者,不言出,舉其接我者也。漆閭丘不言及,小大敵也。

邾國的庶其帶著漆和閭丘來投奔。用「以」字,正是表示不該這樣用它們。來投奔不寫「出」,是舉他跟我魯國交接這一面來說。漆、閭丘之間不用「及」,因為大小相當。

公會晉侯、齊侯、宋公、衛侯、鄭伯、曹伯、莒子、邾子於商任。庚子,孔子生。

襄公會合晉侯、齊侯、宋公、衛侯、鄭伯、曹伯、莒子、邾子於商任。庚子這天,孔子出生。

冬,公會晉侯、齊侯、宋公、衛侯、鄭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於沙隨。公至自會。

冬天,襄公會合晉侯、齊侯、宋公、衛侯、鄭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於沙隨。襄公從會上回來。

陳殺其大夫慶虎,及慶寅。稱國以殺,罪累上也。及慶寅,慶寅累也。

陳國殺了它的大夫慶虎,以及慶寅。用國名來記殺,罪要牽連到在上的人。寫「及慶寅」,慶寅是被牽連的。

八月,叔孫豹帥師救晉,次於雍渝。言救後次,非救也。

八月,叔孫豹率領軍隊救晉,駐紮在雍渝。先寫救、後寫駐紮,就不是真救。

冬,十月乙亥,臧孫紇出奔邾。其日,正臧孫紇之出也。蘧伯玉曰:「不以道事其君者,其出乎!」

冬天十月乙亥,臧孫紇逃亡到邾國。記出日子,是把臧孫紇的出走寫得正當。蘧伯玉說:「不按正道侍奉國君的人,大概就是要出走的吧!」

公會晉侯、宋公、衛侯、鄭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於夷儀。

襄公會合晉侯、宋公、衛侯、鄭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於夷儀。

大飢。五穀不升為大飢。一谷不升謂之嗛,二谷不升謂之飢,三谷不升謂之饉,四谷不升謂之康,五穀不升謂之大侵。大侵之禮,君食不兼味,臺榭不塗,弛侯,廷道不除,百官布而不制,鬼神禱而不祀。此大侵之禮也。

大饑荒。五種穀物都不成熟,叫大飢。一種不成熟叫嗛,兩種不成熟叫飢,三種不成熟叫饉,四種不成熟叫康,五種都不成熟叫大侵。大侵的禮:國君吃飯不兼兩個滋味,臺榭不再塗飾,放鬆守望,庭中的路不加修治,百官照舊排列、不再製作新的,對鬼神只禱告、不祭祀。這就是大侵的禮。

夏,五月乙亥,齊崔杼弒其君光。莊公失言,淫於崔氏。

夏天五月乙亥,齊國崔杼殺了他的國君光。莊公說話不檢點,又與崔氏通姦。

公會晉侯、宋公、衛侯、鄭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於夷儀。

襄公會合晉侯、宋公、衛侯、鄭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於夷儀。

十有二月,吳子謁伐楚門於巢,卒。以伐楚之事門於巢,卒也。於巢者,外乎楚也。門於巢,乃伐楚也。諸侯不生名,取卒之名,加之「伐楚」之上者,見以伐楚卒也。其見以伐楚卒,何也?古者大國過小邑,小邑必飾城而請罪,禮也。吳子謁伐楚至巢,入其門,門人射吳子,有矢創,反舍而卒。古者雖有文事,必有武備。非巢之不飾城而請罪,非吳子之自輕也。

十二月,吳子謁攻打楚國,在巢地攻門,去世。是就著伐楚這件事,在巢地攻門而死的。寫「於巢」,是把巢放在楚國之外。在巢地攻門,才是去伐楚。諸侯活著時不稱名,把去世用的名加在「伐楚」上面,是要顯出他因伐楚而死。為什麼顯出他因伐楚而死?古時候大國經過小邑,小邑一定整治城防、請罪,這才合禮。吳子謁伐楚,走到巢,進入它的門,守門人射中吳子,有箭傷,回到住處就死了。古時候即使有文事,也一定有武備。既責備巢不整治城防、不請罪,也責備吳子太不把自身當回事。

二十有六年春,王二月辛卯,衛寧喜弒其君剽。此不正,其日何也?殖也立之,喜也君之,正也。

二十六年春天,周曆二月辛卯,衛國寧喜殺了他的國君剽。這個人繼位本不合正道,這裡卻記出日子,為什麼?是殖把他立起來的,是喜把他當作國君的,所以按正例來記。

衛孫林父入於戚以叛。甲午,衛侯衎復歸於衛。日歸,見知弒也。

衛國孫林父進入戚地叛變。甲午,衛侯衎再回到衛國。記出回來的日子,是顯出他知道弒君的事。

夏,叔孫豹會晉趙武、楚屈建、蔡公孫歸生、衛石惡、陳孔奐、鄭良霄、許人、曹人於宋。

夏天,叔孫豹會合晉國趙武、楚國屈建、蔡國公孫歸生、衛國石惡、陳國孔奐、鄭國良霄、許國人、曹國人於宋。

衛殺其大夫寧喜。稱國以殺,罪累上也。寧喜弒君,其以累上之辭言之,何也?嘗為大夫,與之涉公事矣!寧喜由君弒君,而不以弒君之罪罪之者,惡獻公也。

衛國殺了它的大夫寧喜。用國名來記殺,罪要牽連到在上的人。寧喜弒了國君,卻用牽連到在上的人的措辭來說,為什麼?因為他曾經做過大夫,已經跟國君一起辦過公事了。寧喜是受國君指使去弒君的,卻不以弒君的罪來定他的罪,這是憎惡獻公。

衛侯之弟專出奔晉。專,喜之徒也。專之為喜之徒,何也?己雖急納其兄,與人之臣謀弒其君,是亦弒君者也。專其曰弟,何也?專有是信者,君賂不入乎喜而殺喜,是君不直乎喜也,故出奔晉。織絇邯鄲,終身不言衛。專之去,合乎《春秋》。

衛侯的弟弟專逃亡到晉國。專是喜的黨徒。說他是喜的黨徒,為什麼?他自己雖然急著要把哥哥送進去,卻跟人的臣子謀劃弒君,這也就是弒君的人。專稱「弟」,為什麼?專有這樣的信用:國君的賄賂沒有送到喜那裡,卻把喜殺了,這是國君對喜不正直,所以他逃亡到晉國。在邯鄲織鞋頭的繩子,終身不談衛國。專的離去,合於《春秋》。

秋,七月辛巳,豹及諸侯之大夫盟於宋。湨梁之會,諸侯在而不曰諸侯之大夫,大夫不臣也。晉趙武恥之。豹雲者,恭也。諸侯不在而曰諸侯之大夫,大夫臣也。其臣恭也,晉趙武為之會也。

秋天七月辛巳,豹與諸侯的大夫在宋國會盟。湨梁那次會,諸侯還在卻不寫「諸侯之大夫」,是大夫不像臣。晉國趙武以這件事為恥。只稱「豹」,是恭敬。諸侯不在場卻寫「諸侯之大夫」,是大夫像臣。這些臣子恭敬,因為是晉國趙武主持這次會。

夏,五月,公至自楚。喜之也。致君者,殆其往;而喜其反,此致君之意義也。

夏天五月,襄公從楚國回來。這是為他高興。寫國君回國,是為他出去擔心,又為他回來高興,這就是寫國君回國的意義。

閽弒吳子餘祭。閽,門者也,寺人也。不稱名姓,閽不得齊於人;不稱其君,閽不得君其君也。禮:君不使無恥,不近刑人,不狎敵,不邇怨。賤人非所貴也,貴人非所刑也,刑人非所近也。舉至賤而加之吳子,吳子近刑人也。閽弒吳子餘祭,仇之也。

守門人殺了吳子餘祭。閽就是守門的人,也就是寺人。不稱名姓,因為閽不能與普通人並列;不稱「其君」,因為閽不能把那個國君當作自己的君。按禮:國君不使用沒有廉恥的人,不親近受過刑的人,不把敵人看得太輕,不靠近有怨恨的人。低賤的人不該被看貴,貴重的人不該受刑,受過刑的人不該被親近。舉起最賤的人加在吳子頭上,是因為吳子親近了受過刑的人。閽殺吳子餘祭,是報仇。

仲孫羯會晉荀盈、齊高止、宋華定、衛世叔儀、鄭公孫段、曹人、莒人、邾人、滕人、薛人、小邾人,城杞。古者天子封諸侯,其地足以容其民,其民足以滿城以自守也。杞危而不能自守,故諸侯之大夫,相帥以城之。此變之正也。

仲孫羯會合晉國荀盈、齊國高止、宋國華定、衛國世叔儀、鄭國公孫段、曹國人、莒國人、邾國人、滕國人、薛國人、小邾國人,為杞國築城。古時候天子封建諸侯,土地要夠容納它的百姓,百姓要夠填滿城池來自守。杞國危急,不能自守,所以諸侯的大夫彼此率領著去給它築城。這是變通之中的正道。

吳子使札來聘。吳其稱子,何也?善使延陵季子,故進之也。身賢,賢也;使賢,亦賢也。延陵季子之賢,尊君也。其名,成尊於上也。

吳子派札來聘問。吳國稱「子」,為什麼?贊成他派遣延陵季子,所以把他往上進一等。自己賢,是賢;能使用賢人,也是賢。延陵季子的賢,是在尊崇國君。稱他的名,是成就上面的尊。

夏,四月,蔡世子般弒其君固。其不日,子奪父政,是謂夷之。

夏天四月,蔡國太子般殺了他的國君固。不記日子,因為兒子奪取父親的權位,這是把他當夷狄看待。

五月甲午,宋災,伯姬卒。取卒之日,加之災上者,見以災卒也。其見以災卒奈何?伯姬之舍失火,左右曰:「夫人少闢火乎?」伯姬曰:「婦人之義,傅母不在,宵不下堂。」左右又曰:「夫人少闢火乎?」伯姬曰:「婦人之義,保母不在,宵不下堂。」遂逮乎火而死。婦人以貞為行者也,伯姬之婦道盡矣!詳其事,賢伯姬也。

五月甲午,宋國發生火災,伯姬去世。把去世的日子加在火災上面,是要顯出她因火災而死。怎樣顯出她因火災而死?伯姬的住處失火,左右說:「夫人稍微避一避火吧?」伯姬說:「婦人的道理,傅母不在,夜裡不下堂。」左右又說:「夫人稍微避一避火吧?」伯姬說:「婦人的道理,保母不在,夜裡不下堂。」於是被火燒到而死。婦人把貞當作行事的準則,伯姬的為婦之道盡到了!把這件事寫得詳細,是認為伯姬賢。

天王殺其弟佞夫。傳曰:諸侯且不首惡,況於天子乎!君無忍親之義,天子、諸侯所親者,唯長子母弟耳。天王殺其弟佞夫,甚之也!

周天子殺了他的弟弟佞夫。傳文說:諸侯尚且不帶頭作惡,何況天子呢!國君沒有對親人下狠手的道理,天子、諸侯所親的,只有長子和同母弟罷了。天子殺了自己的弟弟佞夫,這是把事情說得很重!

秋,七月,叔弓如宋,葬共姬。外夫人不書葬,此其言葬,何也?吾女也。卒災,故隱而葬之也。

秋天七月,叔弓到宋國去,參加共姬的葬禮。外國夫人,經文照例不記葬禮;這裡記了,為什麼?因為她是我魯國的女兒。因火災而死,所以哀憐她,記下安葬。

鄭良霄出奔許,自許入於鄭。鄭人殺良霄。不言大夫,惡之也。

鄭國良霄逃亡到許國,又從許國進入鄭國。鄭國人殺了良霄。不稱大夫,是憎惡他。

冬,十月,葬蔡景公。不日卒而月葬,不葬者也。卒而葬之,不忍使父失民於子也。

冬天十月,安葬蔡景公。去世不記日子、安葬只記月份,本是不該記葬禮的人。記了去世又記安葬,是不忍心讓父親因為兒子而失去百姓。

晉人、齊人、宋人、衛人、鄭人、曹人、莒人、邾人、滕人、薛人、杞人、小邾人,會於澶淵,宋災故。會不言其所為,其曰「宋災故」,何也?不言災故,則無以見其善也。其曰人,何也?救災以眾。何救焉?更宋之所喪財也。澶淵之會,中國不侵伐夷狄,夷狄不入中國,無侵伐八年,善之也。晉趙武、楚屈建之力也。

晉國人、齊國人、宋國人、衛國人、鄭國人、曹國人、莒國人、邾國人、滕國人、薛國人、杞國人、小邾國人,在澶淵相會,因為宋國發生了火災。會盟照例不寫為了什麼,這裡寫「宋災故」,為什麼?不寫因為火災,就無從看出他們的善。稱「人」,為什麼?救災靠的是眾人。救的是什麼?是補上宋國所喪失的財物。澶淵這次會以後,中原不侵伐夷狄,夷狄不進入中原,八年沒有侵伐,經文贊成這件事。這是晉國趙武、楚國屈建出的力。

夏,六月辛巳,公薨於楚宮。楚宮,非正也。

夏天六月辛巳,襄公在楚宮去世。死在楚宮,不合正道。

冬,十月,滕子來會葬。癸酉,葬我君襄公。

冬天十月,滕子來參加葬禮。癸酉,安葬我魯國的國君襄公。

昭公

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繼正即位,正也。

元年春天,周曆正月,昭公即位。接在正常去世的國君後面而即位,這是正例。

叔孫豹會晉趙武、楚公子圍、齊國弱、宋向戌、衛齊惡、陳公子招、蔡公孫歸生、鄭罕虎、許人、曹人於郭。三月,取鄆。

叔孫豹會合晉國趙武、楚國公子圍、齊國國弱、宋國向戌、衛國齊惡、陳國公子招、蔡國公孫歸生、鄭國罕虎、許國人、曹國人於郭。三月,奪取鄆。

夏,秦伯之弟針出奔晉。諸侯之尊,弟兄不得以屬通。其弟雲者,親之也。親而奔之,惡也。

夏天,秦伯的弟弟針逃亡到晉國。諸侯地位尊貴,兄弟之間不能用親屬的名分相稱。這裡稱「其弟」,是親近他。親近他,他卻出奔,這就是惡。

晉荀吳帥師,敗狄於太原。傳曰:中國曰太原,夷狄曰太滷。號從中國,名從主人。

晉國荀吳率領軍隊,在太原打敗狄人。傳文說:中原叫太原,夷狄叫太滷。名號跟從中原,名稱跟從主人。

冬,公如晉,至河乃復。恥如晉,故著有疾也。

冬天,昭公到晉國去,走到黃河就回來了。恥於去晉國,所以寫出他有病。

季孫宿如晉。公如晉而不得入,季孫宿如晉而得入,惡季孫宿也。

季孫宿到晉國去。昭公到晉國去卻進不去,季孫宿到晉國去卻進得去,憎惡季孫宿。

夏,楚子、蔡侯、陳侯、鄭伯、許男、徐子、滕子、頓子、鬍子、沈子、小邾子、宋世子佐、淮夷會於申。楚人執徐子。

夏天,楚子、蔡侯、陳侯、鄭伯、許男、徐子、滕子、頓子、鬍子、沈子、小邾子、宋國太子佐、淮夷在申地相會。楚國人捉住了徐子。

秋,七月,楚子、蔡侯、陳侯、許男、頓子、鬍子、沈子、淮夷伐吳。執齊慶封殺之。此入而殺,其不言入,何也?慶封封乎吳鍾離。其不言伐鍾離,何也?不與吳封也。慶封其以齊氏,何也?為齊討也。靈王使人以慶封令于軍中曰:「有若齊慶封弒其君者乎?」慶封曰:「子一息,我亦且一言,曰:『有若楚公子圍弒其兄之子,而代之為君者乎?』」軍人粲然皆笑。慶封弒其君,而不以弒君之罪罪之者,慶封不為靈王服也,不與楚討也。《春秋》之義,用貴治賤,用賢治不肖,不以亂治亂也。孔子曰:「懷惡而討,雖死不服,其斯之謂與?」(經四

秋天七月,楚子、蔡侯、陳侯、許男、頓子、鬍子、沈子、淮夷攻打吳國,捉住齊國的慶封,把他殺了。這是進了吳國才殺的,為什麼不寫「入」?慶封被封在吳國的鐘離。為什麼不寫「伐鍾離」?是不贊成吳國封建。慶封把齊國的氏冠在名上,為什麼?因為是替齊國討伐。靈王派人拿慶封在軍中號令說:「有像齊國慶封那樣弒了國君的人嗎?」慶封說:「你停一停,我也說一句:『有像楚國公子圍那樣殺了哥哥的兒子、自己代替他做國君的人嗎?』」軍中的人一下都笑了。慶封弒了國君,卻不以弒君的罪來定他的罪,因為慶封並不服靈王,經文也不贊成楚國來討。《春秋》的義是:用貴的治理賤的,用賢的治理不肖的,不用亂去治理亂。孔子說:「自己懷著惡去討伐,對方即使死了也不會服,說的就是這個吧?」底本此段末尾殘存「(經四」字樣,今照錄不補。

夏,莒牟夷以牟婁及防茲來奔。以者,不以者也。來奔者,不言出。及防茲,以大及小也。莒無大夫,其曰牟夷,何也?以其地來也。以地來,則何以書也?重地也。

夏天,莒國的牟夷帶著牟婁以及防、茲來投奔。用「以」字,正是表示不該這樣用它們。來投奔不寫「出」。寫「及防茲」,是用大的連到小的。莒國沒有命大夫,這裡稱「牟夷」,為什麼?因為他帶著土地來。帶著土地來,為什麼要記?因為看重土地。

戊辰,叔弓帥師,敗莒師於賁泉。狄人謂賁泉失臺,號從中國,名從主人。

戊辰,叔弓率領軍隊,在賁泉打敗莒國軍隊。狄人把賁泉叫失臺。名號跟從中原,名稱跟從主人。

冬,楚子、蔡侯、陳侯、許男、頓子、沈子、徐人、越人伐吳。

冬天,楚子、蔡侯、陳侯、許男、頓子、沈子、徐國人、越國人攻打吳國。

七年春,王正月,暨齊平。平者,成也。暨,猶暨暨也。暨者,不得已也。以外及內曰暨。

七年春天,周曆正月,與齊國講和。「平」就是講和。「暨」就像「暨暨」,是迫不得已。從外面連到裡面叫「暨」。

叔孫婼如齊蒞盟。蒞,位也。內之前定之辭謂之蒞,外之前定之辭謂之來。

叔孫婼到齊國去出席盟會。「蒞」就是就位。魯國這邊事先約好的說法叫「蒞」,外面事先約好的說法叫「來」。

秋,八月戊辰,衛侯惡卒。鄉曰衛齊惡,今曰衛侯惡,此何為君臣同名也?君子不奪人名,不奪人親之所名,重其所以來也。王父名子也。

秋天八月戊辰,衛侯惡去世。先前稱「衛齊惡」,現在稱「衛侯惡」,君臣為什麼同名?君子不剝奪別人的名字,不剝奪別人父母所起的名,看重這個名字的來歷。是祖父給兒子起的名。

冬,十有一月癸未,季孫宿卒。十有二月癸亥,葬衛襄公。

冬天十一月癸未,季孫宿去世。十二月癸亥,安葬衛襄公。

八年春,陳侯之弟招殺陳世子偃師。鄉曰陳公子招,今曰陳侯之弟招,何也?曰:盡其親,所以惡招也。兩下相殺,不志乎《春秋》,此其志,何也?世子云者,唯君之貳也。雲可以重之存焉志之也。諸侯之尊兄弟不得以屬通,其弟雲者,親之也。親而殺之,惡也。

八年春天,陳侯的弟弟招殺了陳國太子偃師。先前稱「陳公子招」,現在稱「陳侯之弟招」,為什麼?回答是:把他的親寫到盡頭,正是用來憎惡招。地位相當的人互相殺,《春秋》照例不記;這裡記了,為什麼?稱作「世子」,因為他是國君唯一的副貳。說他可以擔負很重的託付,所以記下來。諸侯地位尊貴,兄弟不能用親屬的名分相稱;這裡稱「其弟」,是親近他。親近他,他卻殺了人,這就是惡。

楚人執陳行人幹徵師,殺之。稱人以執大夫,執有罪也。稱行人,怨接於上也。

楚國人捉住陳國行人幹徵師,把他殺了。寫「某國人捉大夫」,表示被捉的是有罪的人。稱「行人」,怨恨接到了上面。

秋,搜於紅。正也。因搜狩以習用武事,禮之大者也。艾蘭以為防,置旃以為轅門,以葛覆質以為槷。流旁握,御轚者不得入。車軌塵,馬候蹄,揜禽旅,御者不失其馳,然後射者能中。過防弗逐,不從奔之道也。面傷不獻,不成禽不獻。禽雖多,天子取三十焉,其餘與士眾。以習射於射宮,射而中,田不得禽,則得禽;田得禽而射不中,則不得禽。是以知古之貴仁義,而賤勇力也。

秋天,在紅地舉行秋獵。這是正例。藉著田獵來演習武事,是禮裡重大的一項。割蘭草來做界限,插旌旗來做轅門,用葛藤蓋住木樁當作門橛。車輪外側與門橛只留一握的空隙,車轂碰著門橛的不得進去。車轍不亂揚塵,馬蹄按節拍走,把成群的禽獸圍住,駕車的人不失掉馳驅的法度,然後射的人才能射中。越過界限就不追,這是不追趕逃獸的道理。面部受傷的不進獻,還沒有長成的不進獻。禽獸即使很多,天子只取三十隻,剩下的給士眾。再到射宮去習射:射中了,田獵時沒有得到禽獸,也能得到;田獵時得到了,射卻不中,就不能得到。由此知道古人看重仁義,看輕勇力。

冬,十月壬午,楚師滅陳,執陳公子招,放之於越。殺陳孔奐。惡楚子也。

冬天十月壬午,楚國軍隊滅了陳,捉住陳國公子招,把他放逐到越,殺了陳國孔奐。這是憎惡楚子。

夏,四月,陳火。國曰災,邑曰火。火不志,此何以志?閔陳而存之也。

夏天四月,陳發生火災。對一個國叫「災」,對城邑叫「火」。火照例不記,這裡為什麼記?是哀憐陳國,要把它保存住。

秋,七月,季孫意如、叔弓、仲孫貜帥師伐莒。

秋天七月,季孫意如、叔弓、仲孫貜率領軍隊攻打莒國。

十有一年春,王二月,叔弓如宋,葬宋平公。

十一年春天,周曆二月,叔弓到宋國去,參加宋平公的葬禮。

夏,四月丁巳,楚子虔誘蔡侯般,殺之於申。何為名之也?夷狄之君,誘中國之君而殺之,故謹而名之也。稱時、稱月、稱日、稱地,謹之也。

夏天四月丁巳,楚子虔引誘蔡侯般,在申地把他殺了。為什麼稱名?夷狄的國君引誘中原的國君把他殺掉,所以鄭重地稱出名字。寫出季節、月份、日子、地點,都是鄭重其事。

秋,季孫意如會晉韓起、齊國弱、宋華亥、衛北宮佗、鄭罕虎、曹人、杞人於厥憖。

秋天,季孫意如會合晉國韓起、齊國國弱、宋國華亥、衛國北宮佗、鄭國罕虎、曹國人、杞國人於厥憖。

冬,十有一月丁酉,楚師滅蔡,執蔡世子友以歸,用之。此子也,其曰世子,何也?不與楚殺也。一事注乎志,所以惡楚子也。

冬天十一月丁酉,楚國軍隊滅了蔡,捉住蔡國太子友帶回去,拿他來用。他是兒子,為什麼稱「世子」?是不贊成楚國殺他。把兩件事合成一條來記,正是用來憎惡楚子。

十有二年春,齊高偃帥師,納北燕伯於陽。納者,內不受也。燕伯之不名,何也?不以高偃挈燕伯也。

十二年春天,齊國高偃率領軍隊,把北燕伯送進陽。「納」表示對方並不接受。燕伯不稱名,為什麼?是不願用高偃來提起燕伯。

公如晉。至河,乃復。季孫氏不使遂乎晉也。

昭公到晉國去,走到黃河就回來了。是季孫氏不讓他把去晉國這件事做完。

晉伐鮮虞。其曰晉,狄之也。其狄之,何也?不正其與夷狄交伐中國,故狄稱之也。

晉國攻打鮮虞。只稱「晉」,是把它當狄人看待。為什麼當狄人看待?不滿它跟夷狄輪流攻打中原,所以用狄的稱呼來稱它。

夏,四月,楚公子比自晉歸於楚,弒其君虔於乾溪。自晉,晉有奉焉爾。歸而弒,不言歸,言歸非弒也。歸一事也,弒一事也,而遂言之,以比之歸弒,比不弒也。弒君者日;不日,比不弒也。

夏天四月,楚國公子比從晉國回到楚國,在乾溪殺了他的國君虔。寫「自晉」,表示晉國對他有護送、有幫助。回來就弒君,照例不寫「歸」;寫了「歸」,就不是他弒的。回來是一件事,弒君是一件事,卻連著說下來,把比的回來和弒君連在一起,正說明比並沒有弒。弒君記日子;這裡不記日子,也說明比並沒有弒。

楚公子棄疾殺公子比。當上之辭也。當上之辭者,謂不稱人以殺,乃以君殺之也。討賊以當上之辭,殺非弒也。比之不弒有四。取國者稱國以弒,楚公子棄疾殺公子比,比不嫌也。《春秋》不以嫌代嫌,棄疾主其事,故嫌也。

楚國公子棄疾殺了公子比。這是處在君上位子上的措辭。所謂處在君上位子上,是說不寫「某人殺」,而是按國君殺人來寫。討賊卻用處在君上位子上的措辭,這個殺就不是弒。比並沒有弒,可以從四方面看出來。奪取國家的人,用國名來記弒;楚公子棄疾殺公子比,比並沒有那層嫌疑。《春秋》不拿一層嫌疑去代替另一層嫌疑;棄疾主持這件事,所以嫌疑在他。

秋,公會劉子、晉侯、齊侯、宋公、衛侯、鄭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於平丘。

秋天,昭公會合劉子、晉侯、齊侯、宋公、衛侯、鄭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於平丘。

八月申戌,同盟於平丘。公不與盟。同者,有同也,同外楚也。公不與盟者,可以與而不與,譏在公也。其日,善是盟也。

八月申戌,在平丘同盟。昭公沒有參加盟誓。「同」是說有共同的目標,就是共同抵禦楚國。說昭公沒有參加,是因為他可以參加卻不參加,譏刺在昭公身上。記出日子,是贊成這次盟。

蔡侯廬歸於蔡。陳侯吳歸於陳。善其成之會而歸之,故謹而日之。此未嘗有國也,使如失國辭然者,不與楚滅也。

蔡侯廬回到蔡國。陳侯吳回到陳國。贊成他們在會後被成就著回去,所以鄭重地記出日子。他們其實還不曾擁有過這些國,卻寫成像失國者回國那樣,是不贊成楚國滅掉它們。

冬,十月,葬蔡靈公。變之不葬有三:失德不葬,弒君不葬,滅國不葬。然且葬之,不與楚滅,且成諸侯之事也。

冬天十月,安葬蔡靈公。變例不記葬禮的有三種:失德不葬,弒君不葬,滅國不葬。這裡仍然記下安葬,是不贊成楚國滅蔡,並且成就諸侯的事。

十有四年春,意如至自晉。大夫執則致,致則名,意如惡,然而致,見君臣之禮也。

十四年春天,意如從晉國回來。大夫被捉就要寫回國,寫回國就要稱名;意如有惡,卻仍然寫回國,是要顯出君臣之禮。

冬,莒殺其公子意恢。言公子而不言大夫,莒無大夫也。莒無大夫而曰公子意恢,意恢賢也。曹、莒皆無大夫,其所以無大夫者,其義異也。

冬天,莒國殺了它的公子意恢。稱公子而不稱大夫,因為莒國沒有命大夫。莒國沒有命大夫卻稱「公子意恢」,是因為意恢賢。曹、莒都沒有命大夫,它們所以沒有命大夫,義例並不相同。

二月癸酉,有事於武宮,龠入叔弓卒,去樂卒事。君在祭樂之中,聞大夫之喪,則去樂卒事,禮也。君在祭樂之中,大夫有變以聞可乎。大夫,國體也。古之人重死,君命無所不通。

二月癸酉,在武宮有祭祀,龠舞剛進來,叔弓去世,於是撤掉音樂、把事情辦完。國君正在祭樂之中,聽到大夫的喪事,就撤掉音樂、把事情辦完,這是禮。國君正在祭樂之中,大夫有變故,可以讓他聽見嗎?大夫是國家的軀幹。古人看重死,國君的命令沒有通達不到的地方。

十有六年春,齊侯伐徐。楚子誘戎蠻子殺之。夏,公至自晉。

十六年春天,齊侯攻打徐。楚子引誘戎蠻子,把他殺了。夏天,昭公從晉國回來。

冬,有星孛於大辰。一有一亡曰有。於大辰者,濫於大辰也。

冬天,有孛星出現在大辰。一現一隱叫「有」。寫「於大辰」,是說它蔓延到了大辰。

楚人及吳戰於長岸。兩夷狄曰敗,中國與夷狄亦曰敗。楚人及吳戰於長岸,進楚子,故曰戰。

楚國人與吳國在長岸交戰。兩個夷狄只寫「敗」,中原與夷狄也只寫「敗」。楚國人與吳國在長岸交戰,是把楚子往上進了一等,所以寫「戰」。

夏,五月壬午,宋、衛、陳、鄭災。其志,以同日也;其日,亦以同日也。或曰,人有謂鄭子產曰:「某日有災。」子產曰:「天者神,子惡知之?是人也。」同日為四國災也。

夏天五月壬午,宋、衛、陳、鄭發生火災。記下來,因為是同一天;記出日子,也因為是同一天。另一種說法:有人對鄭國子產說:「某一天會有災。」子產說:「天是神,你怎麼會知道?這是人在說。」同一天成為四國的火災。

夏,五月戊辰,許世子止弒其君買。日弒,正卒也。正卒,則止不弒也。不弒而曰弒,責止也。止曰:「我與夫弒者,不立乎其位。」以與其弟虺。哭泣歠飦粥,嗌不容粒。未逾年而死,故君子即止自責而責之也。

夏天五月戊辰,許國太子止殺了他的國君買。記出「弒」的日子,其實是正常的去世。既是正常去世,止就並沒有弒。沒有弒卻寫成弒,是責備止。止說:「我參與了那件弒君的事,不能站在這個位子上。」把位子讓給弟弟虺。哭泣著喝厚粥,咽喉連一粒米都容不下。還沒有過年就死了,所以君子就著止的自責來責備他。

冬,葬許悼公。日卒時葬,不使止為弒父也。曰:子既生,不免乎水火,母之罪也。羈貫成童,不就師傅,父之罪也。就師學問無方,心志不通,身之罪也。心志既通,而名譽不聞,友之罪也。名譽既聞,有司不舉,有司之罪也。有司舉之,王者不用,王者之過也。許世子不知嘗藥,累及許君也。

冬天,安葬許悼公。去世記日子、安葬記季節,是不讓止成為弒父的人。說:兒子已經生下來,不能免於水火,是母親的罪。頭髮束起來、長成兒童,還不去跟師傅,是父親的罪。跟了師傅,學問沒有方法,心裡不通,是自己的罪。心裡已經通了,名譽卻不傳開,是朋友的罪。名譽已經傳開,有司不舉薦,是有司的罪。有司舉薦了,王者不用,是王者的過失。許國太子不懂得先嚐藥,牽連到了許國國君。

夏,曹公孫會自夢出奔宋。自夢者,專乎夢也。曹無大夫,其曰公孫,何也?言其以貴取之,而不以叛也。

夏天,曹國公孫會從夢邑出奔到宋國。寫「自夢」,是他在夢邑專權。曹國沒有命大夫,這裡稱「公孫」,為什麼?是說他憑著貴重取得這塊地方,卻並沒有叛。

秋,盜殺衛侯之兄輒。盜賤也。其曰兄,母兄也。目衛侯,衛侯累也。然則何為不為君也?曰:有天疾者,不得入乎宗廟。輒者,何也?曰:兩足不能相過,齊謂之綦,楚謂之踂,衛謂之輒。

秋天,盜賊殺了衛侯的哥哥輒。盜是低賤的。稱「兄」,是同母兄。點出衛侯,衛侯是被牽連的。那麼他為什麼不能做國君?回答是:有天生疾病的人,不能進入宗廟。輒是什麼?回答是:兩隻腳不能交錯邁過,齊國叫作綦,楚國叫作踂,衛國叫作輒。

宋華亥、向寧、華定自陳入於宋南里以叛。自陳,陳有奉焉爾。入者,內弗受也。其曰宋南里,宋之南鄙也。以者,不以者也。叛,直叛也。

宋國華亥、向寧、華定從陳國進入宋國南里叛變。寫「自陳」,表示陳國對他們有護送、有幫助。用「入」字,表示對方並不接納。稱「宋南里」,是宋國南部的邊邑。用「以」字,正是表示不該這樣。所謂叛,就是直截了當的叛。

冬,蔡侯東出奔楚。東者,東國也。何為謂之東也?王父誘而殺焉,父執而用焉。奔而又奔之。曰東,惡之而貶之也。

冬天,蔡侯東逃亡到楚國。「東」就是東國。為什麼稱他「東」?祖父被引誘殺害,父親被捉住拿去祭社。逃亡了又逃到那裡去。稱「東」,是憎惡他、貶低他。

宋華亥、向寧、華定自宋南里出奔楚。自宋南里者,專也。

宋國華亥、向寧、華定從宋國南里逃亡到楚國。寫「自宋南里」,是他們在那裡專權。

大搜於昌間。秋而曰搜,此春也,其曰搜,何也?以搜事也。

在昌間舉行大搜。秋天才叫「搜」,這是春天,為什麼也稱「搜」?因為用的是搜獵的那一套做法。

劉子、單子以王猛居於皇。以者,不以者也。王猛,嫌也。

劉子、單子帶著王猛住在皇。用「以」字,正是表示不該這樣用他。稱「王猛」,是因為這裡有一層嫌疑。

秋,劉子、單子以王猛入於王城。以者,不以者也。入者,內弗受也。

秋天,劉子、單子帶著王猛進入王城。用「以」字,正是表示不該這樣用他。用「入」字,表示對方並不接納。

冬,十月,王子猛卒。此不卒者也。其曰卒,失嫌也。

冬天十月,王子猛去世。這本是不該記去世的人。這裡記「卒」,是因為他那層嫌疑已經不必再點了。

戊辰,吳敗頓、胡、沈、蔡、陳、許之師於雞甫。鬍子髡、沈子盈滅。中國不言敗,此其言敗,何也?中國不敗,鬍子髡、沈子盈,其滅乎?其言敗,釋其滅也。

戊辰,吳國在雞甫打敗頓、胡、沈、蔡、陳、許的軍隊。鬍子髡、沈子盈滅亡。中原之國交戰,經文照例不寫「敗」;這裡寫了,為什麼?中原之國若不寫「敗」,鬍子髡、沈子盈滅亡這件事還怎麼交代呢?寫「敗」是把他們的滅亡解釋開。

獲陳夏齧。獲者,非與之辭也,上下之稱也。

俘獲了陳國的夏齧。「獲」不是贊成的措辭,是就上下名分來說的。

天王居於狄泉。始王也。其曰天王,因其居而王之也。

天子住在狄泉。這是他開始做王。稱「天王」,是就著他住在那裡,把他做成王。

尹氏立王子朝。立者,不宜立者也。朝之不名,何也?別嫌乎尹氏之朝也。

尹氏立王子朝。用「立」字,表示這個人本不該立。朝不稱名,為什麼?是要跟「尹氏之朝」那一層嫌疑分開。

冬,公如晉。至河,公有疾,乃復。疾不志,此其志,何也?釋不得入乎晉也。

冬天,昭公到晉國去,走到黃河,昭公有病,於是返回。病照例不記,這裡記了,為什麼?是解釋他為什麼沒能進入晉國。

婼至自晉。大夫執則致,致則挈。由上致之也。

婼從晉國回來。大夫被捉就要寫回國,寫回國就把名字單提出來。是上面把他送回來的。

夏,叔倪會晉趙鞅、宋樂大心、衛北宮喜、鄭遊吉、曹人、邾人、滕人、薛人、小邾人於黃父。

夏天,叔倪會合晉國趙鞅、宋國樂大心、衛國北宮喜、鄭國遊吉、曹國人、邾國人、滕國人、薛國人、小邾國人於黃父。

有鴝鵒來巢。一有一亡曰有。來者,來中國也。鴝鵒穴者而曰巢,或曰增之也。

有鴝鵒飛來做巢。一現一隱叫「有」。「來」是說來到中原。鴝鵒本是在洞穴裡住的,這裡卻說「巢」,另一種說法:是把事情說得更重了。

秋,七月上辛,大雩。季辛,又雩。季者,有中之辭也。又,有繼之辭也。

秋天七月上辛,舉行大雩。季辛,又舉行雩祭。稱「季」,是說中間還有的措辭。「又」是有接續的措辭。

九月乙亥,公孫於齊。孫之為言猶孫也。諱奔也。

九月乙亥,昭公逃到齊國。「孫」的意思就像「遜」,是隱諱他其實是出奔。

齊侯唁公於野井。吊失國曰唁。唁公不得入於魯也。

齊侯在野井慰問昭公。對失國的人表示慰問叫「唁」。這是慰問昭公不能進入魯國。

十有二月,齊侯取鄆。取,易辭也。內不言取,以其為公取之,故易言之也。

十二月,齊侯奪取鄆。「取」是說這件事來得容易。魯國自己的事照例不寫「取」;因為是替昭公奪回來的,所以用容易的字眼來說。

三月,公至自齊,居於鄆。公次於陽州,其曰至自齊,何也?以齊侯之見公,可以言至自齊也。居於鄆者,公在外也。至自齊,道義不外公也。

三月,昭公從齊國到來,住在鄆。昭公本駐在陽州,為什麼寫「至自齊」?因為齊侯會見了他,就可以說從齊國到來。寫「居於鄆」,是因為國君在外面。寫「至自齊」,按道義不把國君排除在外。

夏,公圍成。非國不言圍,所以言圍者,以大公也。

夏天,昭公包圍成。不是一個國家照例不寫「圍」;這裡寫「圍」,是把昭公寫大。

秋,公會齊侯、莒子、邾子、杞伯,盟於鄟陵。公至自會,居於鄆。公在外也。至自會,道義不外公也。

秋天,昭公會合齊侯、莒子、邾子、杞伯,在鄟陵會盟。昭公從會上回來,住在鄆。國君在外面。寫「至自會」,按道義不把國君排除在外。

尹氏、召伯、毛伯,以王子朝奔楚。遠矣非也。奔,直奔也。

尹氏、召伯、毛伯帶著王子朝逃亡到楚國。走得太遠了,這是不對的。所謂奔,就是直截了當的奔。

二十有七年春,公如齊。公至自齊,居於鄆。公在外也。

二十七年春天,昭公到齊國去。昭公從齊國回來,住在鄆。國君在外面。

秋,晉士鞅、宋樂祁犁、衛北宮喜、曹人、邾人、滕人會於扈。

秋天,晉國士鞅、宋國樂祁犁、衛國北宮喜、曹國人、邾國人、滕國人在扈地相會。

夏,四月庚子,叔倪卒。季孫意如曰:「叔倪無病而死,此皆無公也。是天命也,非我罪也。」

夏天四月庚子,叔倪去世。季孫意如說:「叔倪沒有病卻死了,這些都是沒有國君的兆頭。這是天命,不是我的罪。」

冬,十月,鄆潰。潰之為言,上下不相得也。上下不相得則惡矣,亦譏公也。昭公出奔,民如釋重負。

冬天十月,鄆潰散。「潰」是說上下不能相得。上下不能相得,就已經惡了,也是譏刺昭公。昭公出奔,百姓像放下了重擔。

三十年春,王正月,公在幹侯。中國不存公,存公故也。

三十年春天,周曆正月,昭公在幹侯(底本此字作乾坤之乾)。中原之國照例不寫國君還在,這裡寫「公在」,是因為有變故,要保存他。

晉侯使荀櫟唁公於幹侯。唁公不得入於魯也。曰:「既為君言之矣,不可者意如也」。

晉侯派荀櫟到幹侯慰問昭公。這是慰問他不能進入魯國。說:「已經替國君說過了,不肯的是意如。」

冬,黑肱以濫來奔。其不言邾黑肱何也?別乎邾也。其不言濫子,何也?非天子所封也。來奔內,不言叛也。

冬天,黑肱帶著濫來投奔。為什麼不稱「邾黑肱」?是要跟邾國分開。為什麼不稱「濫子」?因為不是天子所封的。來投奔魯國,就不寫所以叛。

冬,仲孫何忌會晉韓不信、齊高張、宋仲幾、衛太叔申、鄭國參、曹人、莒人、邾人、薛人、杞人、小邾人,城成周。天子微,諸侯不享覲。天子之在者,惟祭與號。故諸侯之大夫,相帥以城之。此變之正也。

冬天,仲孫何忌會合晉國韓不信、齊國高張、宋國仲幾、衛國太叔申、鄭國國參、曹國人、莒國人、邾國人、薛國人、杞國人、小邾國人,修築成周。天子衰微,諸侯不去進貢朝見。天子還在的,只剩下祭祀和名號。所以諸侯的大夫彼此率領著去築城。這是變通之中的正道。

定公

元年春王。不言正月,定無正也。定之無正,何也?昭公之終,非正終也。定之始,非正始也。昭無正終,故定無正始。不言即位,喪在外也。

元年春天,只寫「王」。不寫「正月」,是因為定公沒有「正」。定公為什麼沒有「正」?昭公的終結,不是正當的終結;定公的開始,不是正當的開始。昭公沒有正當的終結,所以定公沒有正當的開始。不寫「即位」,因為喪事還在國外。

三月,晉人執宋仲幾於京師。此其大夫。其曰人,何也?微之也。何為微之?不正其執人於尊者之所也,不與大夫之伯討也。

三月,晉國人在京師捉住宋國仲幾。這人是晉國的大夫。稱「人」,為什麼?是把他寫得低微。為什麼寫低微?不滿他在尊者所在的地方捉人,不贊成大夫用霸主的方式來討。

夏,六月癸亥,公之喪至自幹侯。戊辰,公即位。殯,然後即位也。定無正,見無以正也。逾年不言即位,是有故公也。言即位,是無故公也。即位,授受之道也。先君無正終,則後君無正始也。先君有正終,則後君有正始也。「戊辰,公即位」,謹之也。定之即位,不可不察也。公即位,何以日也?戊辰之日,然後即位也。癸亥,公之喪至自幹侯,何為戊辰之日,然後即位也?正君乎國,然後即位也。沈子曰:「正棺乎兩楹之間,然後即位也。」內之大事日,即位,君之大事也,其不日,何也?以年決者,不以日決也。此則其日,何也?著之也。何著焉?逾年即位,厲也。於厲之中,又有義焉!未殯,雖有天子之命猶不敢,況臨諸臣乎!周人有喪,魯人有喪,周人吊,魯人不弔。周人曰:「固吾臣也,使人可也。」魯人曰:「吾君也,親之者也,使大夫則不可也。」故周人吊,魯人不弔,以其下成康為未久也。君至尊也,去父之殯而往吊,猶不敢,況未殯而臨諸臣乎!

夏天六月癸亥,昭公的靈柩從幹侯到來。戊辰,定公即位。先殯,然後即位。定公沒有「正」,是顯出沒有可以用來正的。過了年還不寫即位,是因為先君還在;寫了即位,就像沒有這位先君了。即位,是授與受的道理。先君沒有正當的終結,後君就沒有正當的開始;先君有正當的終結,後君才有正當的開始。寫「戊辰,公即位」,是鄭重其事。定公的即位,不可不細看。國君即位,為什麼記日子?到了戊辰這一天,然後才即位。癸亥,靈柩從幹侯到來,為什麼到戊辰才即位?要把國君在國內擺正,然後才即位。沈子說:「把棺擺正在兩楹之間,然後才即位。」國內的大事記日子;即位是國君的大事,照例不記日子,為什麼?按年來決斷的,不按日子來決斷。這裡卻記日子,為什麼?是要把它顯出來。顯什麼?過了年才即位,本是兇危的。就在這兇危之中,又有義在!還沒有殯,即使有天子的命令也不敢即位,何況面對群臣呢!周室有喪,魯國有喪,周室來吊,魯國不去吊。周室說:「本來就是我的臣,派人去就可以。」魯國說:「那是我的國君,是我所親的,派大夫去就不可以。」所以周室來吊,魯國不去吊,因為距離成王、康王的時代還不久。國君是至尊的,離開父親的殯去弔喪都還不敢,何況還沒有殯就去面對群臣呢!

九月,大雩。雩月,雩之正也。秋大雩,非正也。冬大雩,非正也。秋大雩,雩之為非正,何也?毛澤未盡,人力未竭,未可以雩也。雩月,雩之正也。月之為雩之正,何也?其時窮,人力盡,然後雩,雩之正也。何謂其時窮、人力盡?是月不雨,則無及矣;是年不艾,則無食矣,是謂其時窮、人力盡也。雩之必待其時窮、人力盡,何也?雩者,為旱求者也。求者,請也,古之人重請。何重乎請?人之所以為人者,讓也。請道去讓也,則是舍其所以為人也,是以重之,焉請哉?請乎應上公。古之神人有應上公者,通乎陰陽,君親帥諸大夫道之而以請焉。夫請者,非可詒托而往也,必親之者也,是以重之。

九月,舉行大雩。雩祭記月份,是雩的正例。秋天舉行大雩,不合正道。冬天舉行大雩,不合正道。秋天大雩為什麼不合正道?草木的潤澤還沒有盡,人力還沒有用竭,不可以雩。記月份,是雩的正例。為什麼記月份才是正例?到了時令窮盡、人力用盡,然後才雩,這才是雩的正例。什麼叫時令窮盡、人力用盡?這個月再不下雨,就來不及了;這一年再不收割,就沒有吃的了,這才叫時令窮盡、人力用盡。雩一定要等到時令窮盡、人力用盡,為什麼?雩是為旱而求。求就是請求,古人把請求看得很重。為什麼看重請求?人之所以成為人,靠的是謙讓。請求這條路是離開謙讓的,那就是丟掉了人之所以成為人的東西,所以看重它。向誰請求呢?嚮應上公請求。古時候有叫應上公的神人,通達陰陽,國君親自率領大夫,導引著去請求。請求這件事,不是可以託人去的,一定要親自去,所以看重它。

冬,十月,隕霜殺菽。未可以殺而殺,舉重;可殺而不殺,舉輕。其曰菽,舉重也。

冬天十月,下霜凍死了豆。還不該凍死的卻凍死了,就舉分量重的來說;該凍死的卻沒有凍死,就舉分量輕的來說。這裡寫「菽」,是舉分量重的。

夏,五月壬辰,雉門及兩觀災。其不曰「雉門災及兩觀」,何也?災自兩觀始也,不以尊者親災也;先言雉門,尊尊也。

夏天五月壬辰,雉門和兩觀失火。為什麼不寫「雉門災及兩觀」?因為火是從兩觀燒起來的,不讓尊貴的那一邊去親附火災;先寫雉門,是尊崇尊貴的。

冬,十月,新作雉門及兩觀。言新,有舊也。作,為也,有加其度也。此不正其以尊者親之,何也?雖不正也,於美猶可也。

冬天十月,重新建造雉門和兩觀。說「新」,是因為原來有舊的。「作」就是做,是把規模加大了。這裡本不滿他們讓尊貴的一邊去親附這件事,為什麼還記?即使不合正道,就美好那一面來說,也還可以。

三月,公會劉子、晉侯、宋公、蔡侯、衛侯、陳子、鄭伯、許男、曹伯、莒子、邾子、頓子、鬍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齊國夏於召陵,侵楚。

三月,定公會合劉子、晉侯、宋公、蔡侯、衛侯、陳子、鄭伯、許男、曹伯、莒子、邾子、頓子、鬍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齊國國夏於召陵,侵入楚國。

夏,四月庚辰,蔡公孫姓帥師滅沈,以沈子嘉歸,殺之。

夏天四月庚辰,蔡國公孫姓率領軍隊滅了沈,把沈子嘉帶回去,把他殺了。

五月,公及諸侯盟於皋鼬。後而再會,公志於後會也。後,志疑也。

五月,定公與諸侯在皋鼬會盟。後來又再相會,定公的心意在後一次會上。「後」是記下遲疑。

劉卷卒。此不卒而卒者,賢之也。寰內諸侯也,非列土諸侯,此何以卒也?天王崩,為諸侯主也。

劉捲去世。這本是不該記去世的人,這裡記了,是認為他賢。他是王畿以內的諸侯,不是受土列封的諸侯,為什麼記他的死?天子去世時,是他替諸侯主持弔喪之事。

冬,十有一月庚午,蔡侯以吳子及楚人戰於伯舉。楚師敗績。吳其稱子,何也?以蔡侯之以之,舉其貴者也。蔡侯之以之,則其舉貴者,何也?吳信中國而攘夷狄,吳進矣。其信中國而攘夷狄奈何?子胥父誅於楚也,挾弓持矢而幹闔廬,闔廬曰:「大之甚!勇之甚!為是欲興師而伐楚。」子胥諫曰:「臣聞之:君不為匹夫興師。且事君猶事父也,虧君之義,復父之讎,臣弗為也。」於是止。蔡昭公朝於楚,有美裘,正是日,囊瓦求之,昭公不與。為是拘昭公於南郢。數年,然後得歸。歸乃用事乎漢,曰:「茍諸侯有欲伐楚者,寡人請為前列焉!」楚人聞之而怒,為是興師而伐蔡。蔡請救於吳,子胥曰:「蔡非有罪,楚無道也。君若有憂中國之心,則若此時可矣!」為是興師而伐楚。何以不言救也?救大也。

冬天十一月庚午,蔡侯帶著吳子與楚國人在伯舉交戰,楚國軍隊大敗。吳國稱「子」,為什麼?因為蔡侯用他,所以舉出他尊貴的身分來說。蔡侯用他,為什麼還要舉他的貴?吳國信從中原、排斥夷狄,吳國進了一等。它怎樣信從中原、排斥夷狄?子胥的父親在楚國被殺,他帶著弓箭去求見闔廬。闔廬說:「仇太大了!勇氣也太大了!為這個想興師伐楚。」子胥勸諫說:「臣聽說:國君不為一個匹夫興師。況且侍奉國君就像侍奉父親,虧損國君的義,去報父親的仇,臣不這樣做。」於是停下來。蔡昭公到楚國朝見,有一件美麗的裘,就在這一天,囊瓦來求,昭公不給。因此把昭公拘在南郢,過了幾年才得回來。回來就在漢水邊祭祀,說:「假如諸侯有想伐楚的,寡人請求做前隊!」楚人聽見了發怒,因此興師伐蔡。蔡向吳國求救,子胥說:「蔡並沒有罪,是楚無道。君王若有憂念中原的心,這個時候就可以了!」因此興師伐楚。為什麼不寫「救」?因為「救」是更大的字。

庚辰,吳入楚。日入,易無楚也。易無楚者,壞宗廟,徙陳器,撻平王之墓。何以不言滅也?欲存楚也。其欲存楚奈何?昭王之軍敗而逃,父老送之,曰:「寡人不肖,亡先君之邑。父老反矣,何憂無君?寡人且用此入海矣!」父老曰:「有君如此其賢也!」以眾不如吳,以必死不如楚,相與擊之,一夜而三敗吳人,復立。何以謂之吳也?狄之也。何謂狄之也?君居其君之寢,而妻其君之妻;大夫居其大夫之寢,而妻其大夫之妻。蓋有欲妻楚王之母者,不正乘敗人之績而深為利。居人之國,故反其狄道也。

庚辰,吳國進入楚國。記出進入的日子,是把楚看成像沒有了一樣。所謂像沒有了,是毀壞宗廟,搬走陳設的祭器,鞭打平王的墳墓。為什麼不寫「滅」?是想把楚保存住。怎樣想保存楚?昭王的軍隊戰敗逃走,父老送他,他說:「寡人沒有出息,丟掉了先君的城邑。父老回去吧,何必擔心沒有國君?寡人將要從這裡入海了!」父老說:「有這樣賢的國君!」論人眾比不上吳,論拼死卻比不上楚,於是一起反擊,一夜之間三次打敗吳人,重新立住。為什麼稱作「吳」?是把它當狄人看待。為什麼當狄人看待?國君住進人家國君的寢,娶人家國君的妻;大夫住進人家大夫的寢,娶人家大夫的妻。據說還有想娶楚王母親的。不滿他們趁著打敗別人而大撈好處,住在人家的國裡,所以把它打回狄人的路上去。

夏,歸粟於蔡。諸侯無粟,諸侯相歸粟,正也。孰歸之?諸侯也。不言歸之者,專辭也,義邇也。

夏天,送糧食給蔡國。諸侯沒有糧食,諸侯互相送糧,才合正道。是誰送的?是諸侯。不寫出是誰送的,是獨自作主的措辭,因為按義這本是身邊該做的。

六年春,王正月癸亥,鄭遊速帥師滅許,以許男斯歸。

六年春天,周曆正月癸亥,鄭國遊速率領軍隊滅了許,把許男斯帶了回去。

冬,城中城。城中城者,三家張也。或曰非外民也。

冬天,修築中城。修築中城,是三家在擴張。另一種說法:並不是要把百姓排除在外。

秋,齊侯、鄭伯盟於鹹。齊人執衛行人北宮結以侵衛。以,重辭也。衛人重北宮結。

秋天,齊侯、鄭伯在鹹地會盟。齊國人捉住衛國行人北宮結去侵入衛國。用「以」字,是分量很重的措辭。衛國人看重北宮結。

八年春,王正月,公侵齊。公至自侵齊。二月,公侵齊。三月,公至自侵齊。公如,往時致月,危致也;往月致時,危往也;往月致月,惡之也。

八年春天,周曆正月,定公侵入齊國。定公從侵齊的軍中回來。二月,定公又侵入齊國。三月,定公從侵齊的軍中回來。出國按季節記、回國記月份,是為回來擔心;出去記月份、回來按季節記,是為出去擔心;出去記月份、回來也記月份,是憎惡他。

盜竊寶玉、大弓。寶玉者,封圭也。大弓者,武王之戎弓也。周公受賜,藏之魯。非其所以與人而與人,謂之亡;非其所取而取之,謂之盜。

盜賊偷走了寶玉、大弓。寶玉,是封國時的圭。大弓,是武王的戎弓。周公接受賞賜,藏在魯國。不該給人的卻給了人,叫作亡;不該取的卻取了,叫作盜。

得寶玉、大弓。其不地,何也?寶玉、大弓,在家則羞不目羞也。惡得之,得之堤下。或曰陽虎以解眾也。

得到了寶玉、大弓。為什麼不記地點?寶玉、大弓若在大夫家裡,就是羞恥,經文不把這層羞恥點明。怎樣得到的?在堤下得到的。另一種說法:是陽虎用來解散眾人的。

夏,公會齊侯於頰谷。公至自頰谷。離會不致,何為致也?危之也。危之則以地致,何也?為危之也。其危奈何?曰:頰谷之會,孔子相焉。兩君就壇,兩相相揖,齊人鼓譟而起,欲以執魯君。孔子歷階而上,不盡一等,而視歸乎齊侯,曰:「兩君合好,夷狄之民,何為來為?」命司馬止之。齊侯逡巡而謝曰:「寡人之過也。」退而屬其二三大夫曰:「夫人率其君與之行古人之道,二三子獨率我而入夷狄之俗,何為?」罷會。齊人使優施舞於魯君之幕下。孔子曰:「笑君者罪當死。」使司馬行法焉,首足異門而出。齊人來歸鄆、讙、龜、陰之田者,蓋為此也。因是以見:雖有文事,必有武備。孔子於頰谷之會見之矣。

夏天,定公在頰谷會見齊侯。定公從頰谷回來。分開的會照例不寫回國,為什麼寫了?是替他擔心。替他擔心,卻按地點寫回國,為什麼?正是為了寫出這層擔心。擔心什麼?回答是:頰谷這次會,孔子擔任儐相。兩位國君走上壇,兩位儐相作揖,齊國人擊鼓喧譁著站起來,想捉住魯君。孔子一步步登上臺階,還差一級,眼睛看著齊侯,說:「兩國國君合好,夷狄之民為什麼來這裡?」命令司馬制止他們。齊侯遲疑著道歉說:「是寡人的過錯。」退下去對他的幾位大夫說:「那個人率領他的國君,跟他一起走古人的路,你們卻只率領我走進夷狄的習俗,為什麼?」於是散會。齊國人讓優施在魯君的帳幕下跳舞。孔子說:「取笑國君的人,罪該處死。」讓司馬執行刑法,頭和腳從不同的門送出去。齊國人後來來歸還鄆、讙、龜陰的田,大概就是為了這個。由此可以看見:即使有文事,也一定要有武備。孔子在頰谷這次會上讓人看見了這一點。

叔孫州仇、仲孫何忌帥師圍郈。秋,叔孫州仇、仲孫何忌帥師圍郈。

叔孫州仇、仲孫何忌率領軍隊包圍郈。秋天,叔孫州仇、仲孫何忌率領軍隊包圍郈。

入於蕭以叛,入者,內弗受也;以者,不以也;叛,直叛也。

進入蕭地叛變。用「入」字,表示對方並不接納;用「以」字,正是表示不該這樣;所謂叛,就是直截了當的叛。

十有二月,公圍成。非國言圍。圍成,大公也。

十二月,定公包圍成。不是一個國家卻寫「圍」。包圍成,是把定公寫大。

公至自圍成。何以致?危之也。何危爾?邊乎齊也。

定公從圍成的軍中回來。為什麼寫回國?是替他擔心。擔心什麼?因為靠近齊國。

秋,晉趙鞅入於晉陽以叛。以者,不以者也。叛,直叛也。

秋天,晉國趙鞅進入晉陽叛變。用「以」字,正是表示不該這樣。所謂叛,就是直截了當的叛。

晉趙鞅歸於晉。此叛也,其以歸言之,何也?貴其以地反也。貴其以地反,則是大利也?非大利也,許悔過也。許悔過,則何以言叛也?以地正國也。以地正國,則何以言叛?其入無君命也。

晉國趙鞅回到晉國。這是叛,為什麼用「歸」來說?看重他把土地帶回來。看重他把土地帶回來,那不就是大貪利嗎?並不是大貪利,是允許他悔過。允許悔過,為什麼還寫「叛」?因為他是用土地來匡正國家。用土地匡正國家,為什麼還寫「叛」?因為他進去的時候沒有國君的命令。

二月辛巳,楚公子結、陳公孫佗人帥師滅頓,以頓子牂歸。

二月辛巳,楚國公子結、陳國公孫佗人率領軍隊滅了頓,把頓子牂帶了回去。

天王使石尚來歸脤。脤者,何也?俎實也,祭肉也。生曰脤,熟曰膰。其辭石尚,士也。何以知其士也?天子之大夫不名。石尚欲書《春秋》,諫曰:「久矣周之不行禮於魯也!請行脤,貴復正也。」

周天子派石尚來贈送脴。「脴」是什麼?是俎上的祭肉。生的叫脴,熟的叫膰。稱出石尚的名,因為他是士。怎麼知道他是士?天子的大夫不稱名。石尚想讓自己被寫進《春秋》,勸諫說:「周室不對魯國行禮,已經很久了!請送脴去,看重的是恢復正道。」

秋,七月壬申,弋氏卒。妾辭也,哀公之母也。

秋天七月壬申,弋氏去世。這是妾的措辭,她是哀公的母親。

九月,滕子來會葬。丁巳,葬我君定公。雨不克葬。葬既有日,不為雨止,禮也。雨不克葬,喪不以制也。

九月,滕子來參加葬禮。丁巳,安葬我魯國的國君定公。下雨,沒能下葬。下葬的日子既已定了,不因為下雨而停止,這才合禮。下雨就下不了葬,是喪事不按制度辦。

戊午,日下稷,乃克葬。乃,急辭也,不足乎日之辭也。

戊午,太陽偏西,才得以下葬。用「乃」字,是急促的措辭,也是說這一天的時間已經不夠了。

哀公

鼷鼠食郊牛角,改卜牛。夏,四月辛巳,郊。此該之變而道之也。於變之中,又有言焉。「鼷鼠食郊牛角,改卜牛」,志不敬也。郊牛日展觓角而知傷,展道盡矣!郊自正月至於三月,郊之時也。夏四月郊,不時也;五月郊,不時也。夏之始可以承春,以秋之末,承春之始,蓋不可矣!九月用郊,用者,不宜用者也。郊三卜,禮也;四卜,非禮也;五卜,強也。卜免牲者,吉則免之,不吉則否。牛傷,不言傷之者,傷自牛作也,故其辭緩。全曰牲,傷曰牛,未牲曰牛,其牛一也;其所以為牛者異。有變而不郊,故卜免牛也。已牛矣,其尚卜免之,何也?禮,與其亡也寧有。嘗置之上帝矣,故卜而後免之,不敢專也。卜之不吉,則如之何?不免,安置之,系而待六月上甲,始庀牲,然後左右之。子之所言者,牲之變也。而曰:我一該郊之變而道之,何也?我以六月上甲,始庀牲;十月上甲,始系牲。十一月、十二月,牲雖有變,不道也。待正月,然後言牲之變,此乃所以該郊。郊,享道也。貴其時,大其禮,其養牲雖小,不備可也。子不忘三月卜郊,何也?郊自正月至於三月,郊之時也。我以十二月下辛卜正月上辛;如不從,則以正月下辛卜二月上辛;如不從,則以二月下辛卜三月上辛;如不從,則不郊矣!

鼷鼠咬了郊牛的角,另外問卜換牛。夏天四月辛巳,舉行郊祭。這一段是把郊祭的各種變故一併收齊來說。就在這些變故之中,還有話要說。寫「鼷鼠咬了郊牛的角,另外問卜換牛」,是記下不敬。郊牛每天都察看那彎曲的角,還是發現了傷,察看該做的都做盡了!郊祭從正月到三月,才是郊的時令。夏天四月舉行郊,不是時候;五月舉行郊,不是時候。夏天開頭還可以接續春天;用秋天末尾去接春天開頭,大概就不可以了!九月「用郊」,「用」是表示不該用。郊祭問卜三次,合禮;問卜四次,不合禮;問卜五次,是勉強。問卜要不要免除這頭牲,吉利就免除,不吉利就不免。牛傷了,不寫出是誰弄傷的,因為傷是從牛自身來的,所以措辭寬鬆。完好叫「牲」,受傷叫「牛」,還沒有成為牲也叫「牛」,那頭牛是同一頭;所以稱它為「牛」的緣故卻不同。出了變故而不舉行郊,所以才問卜要不要免牛。已經只是「牛」了,為什麼還要問卜免除它?按禮,與其沒有,寧可有。它曾經被供奉給上帝了,所以問卜然後才免除,不敢自己作主。問卜如果不吉利,怎麼辦?不免,安頓它,拴著等到六月上甲,開始備辦牲,然後聽憑處置。您剛才說的是牲的變故,卻又說:我把郊祭的變故一併收齊來說,為什麼?我從六月上甲開始備辦牲;十月上甲開始拴牲。十一月、十二月,牲即使有變故,也不說。等到正月,然後才說牲的變故,這正是用來把郊祭收齊的辦法。郊,是饗神的道理。看重時令,把禮寫大,養牲即使稍有不完備,也還可以。您不忘掉三月問卜郊祭,為什麼?郊祭從正月到三月,才是郊的時令。我用十二月下辛問卜正月上辛;如果不從,就用正月下辛問卜二月上辛;如果不從,就用二月下辛問卜三月上辛;如果不從,就不舉行郊了!

二年春,王二月,季孫斯、叔孫州仇、仲孫何忌帥師伐邾,取漷東田。漷東未盡也。

二年春天,周曆二月,季孫斯、叔孫州仇、仲孫何忌率領軍隊攻打邾,奪取漷東的田。漷東並沒有全部取盡。

癸巳,叔孫州仇、仲孫何忌及邾子盟於句繹。三人伐而二人盟,何也?各盟其得也。

癸巳,叔孫州仇、仲孫何忌與邾子在句繹會盟。三個人去攻打,卻只有兩個人來會盟,為什麼?各自就自己所得的來結盟。

晉趙鞅帥師,納衛世子蒯瞶於戚。納者,內弗受也。帥師而後納者,有伐也。何用弗受也?以輒不受也。以輒不受父之命,受之王父也。信父而辭王父,則是不尊王父也。其弗受,以尊王父也。

晉國趙鞅率領軍隊,把衛國世子蒯瞶送進戚。用「納」字,表示對方並不接納。率領軍隊然後才送進去,是因為有攻伐。為什麼不接納?是因為輒不接納。輒不接受父親的命令,是因為已經接受了祖父的命令。若信從父親而推辭祖父,那就是不尊敬祖父。他不接納,正是為了尊敬祖父。

秋,八月甲戌,晉趙鞅帥師,及鄭罕達帥師,戰於鐵。鄭師敗績。

秋天八月甲戌,晉國趙鞅率領軍隊,與鄭國罕達率領的軍隊,在鐵地交戰。鄭國軍隊大敗。

三年春,齊國夏、衛石曼姑帥師圍戚。此衛事也,其先國夏,何也?子不圍父也。不繫戚於衛者,子不有父也。

三年春天,齊國國夏、衛國石曼姑率領軍隊包圍戚。這本是衛國的事,為什麼把國夏寫在前面?因為兒子不該包圍父親。不把戚繫在衛國名下,因為兒子不該把父親據為己有。

五月辛卯,桓宮、僖宮災。言及,則祖有尊卑;由我言之,則一也。

五月辛卯,桓宮、僖宮失火。若用「及」字連接,祖廟就分出尊卑;從我們這邊來說,兩座廟是一樣的。

四年春,王二月庚戌,盜弒蔡侯申。稱盜以弒君,不以上下道道也。內其君而外弒者,不以弒道道也。《春秋》有三盜:微殺大夫,謂之盜;非所取而取之,謂之盜;闢中國之正道以襲利,謂之盜。

四年春天,周曆二月庚戌,盜賊弒了蔡侯申。稱「盜」來記弒君,是不按上下名分的路子來說。把國君算在自己這邊、把弒君的人算在外面,就不按「弒」的路子來說。《春秋》有三種盜:地位低微的人殺大夫,叫作盜;不該取的卻取了,叫作盜;避開中原的正道去襲取利益,叫作盜。

六月,辛丑,亳社災。亳社者,亳之社也。亳,亡國也。亡國之社以為廟,屏戒也。其屋亡國之社,不得達上也。

六月辛丑,亳社失火。亳社,是亳地的社。亳,是已經滅亡的國。把亡國的社立在宗廟旁邊作屏障,是用來警戒。亡國之社上面有屋,不得通達上天。

齊陽生入於齊。齊陳乞弒其君荼。陽生入而弒其君,以陳乞主之,何也?不以陽生君荼也。其不以陽生君荼,何也?陽生正,荼不正。不正則其曰君,何也?荼雖不正,已受命矣!入者,內弗受也。荼不正,何用弗受?以其受命,可以言弗受也。陽生其以國氏,何也?取國於荼也。

齊國陽生進入齊國。齊國陳乞弒了他的國君荼。陽生進來而國君被弒,卻以陳乞作主名,為什麼?是不讓陽生把荼當作自己的國君。為什麼不讓陽生把荼當作國君?陽生是正的,荼不正。既不正,為什麼還稱「君」?荼雖然不正,已經接受了任命!用「入」字,表示對方並不接納。荼不正,為什麼還不接納?因為他已經受命,就可以說不接納。陽生用國名作氏,為什麼?因為他是從荼手裡把國家取過來的。

八月己酉,入邾,以邾子益來。以者,不以者也。益之名,惡也。《春秋》有臨天下之言焉,有臨一國之言焉,有臨一家之言焉。其言來者,有外魯之辭焉。

八月己酉,進入邾,把邾子益帶了回來。用「以」字,正是表示不該這樣。稱出益的名,是憎惡他。《春秋》有臨天下的措辭,有臨一國的措辭,有臨一家的措辭。這裡寫「來」,有把魯國當作外邊的措辭。

宋皇瑗帥師取鄭師於雍丘。取,易辭也。以師而易取,鄭病矣!

宋國皇瑗率領軍隊在雍丘奪取鄭國的軍隊。「取」是說這件事來得容易。整支軍隊卻用容易的字眼來說「取」,鄭國就病得不輕了!

甲戌,齊國書帥師,及吳戰於艾陵。齊師敗績。獲齊國書。

甲戌,齊國國書率領軍隊,與吳國在艾陵交戰。齊國軍隊大敗。俘獲了齊國的國書。

十有二年春,用田賦。古者公田什一。用田賦,非正也。

十二年春天,實行田賦。古時候公田十分取一。實行田賦,不合正道。

夏,五月甲辰,孟子卒。孟子者,何也?昭公夫人也。其不言夫人,何也?諱取同姓也。

夏天五月甲辰,孟子去世。孟子是什麼人?是昭公的夫人。為什麼不稱「夫人」?是隱諱娶了同姓。

十有三年春,鄭罕達帥師取宋師於嵒。取,易辭也。以師而易取,宋病矣。

十三年春天,鄭國罕達率領軍隊在嵒地奪取宋國的軍隊。「取」是說這件事來得容易。整支軍隊卻用容易的字眼來說「取」,宋國就病得不輕了。

公會晉侯及吳子於黃池。黃池之會,吳子進乎哉!遂子矣。吳,夷狄之國也,祝髮文身,欲因魯之禮,因晉之權,而請冠端而襲。其藉於成周,以尊天王,吳進矣。吳,東方之大國也,累累致小國以會諸侯,以合乎中國。吳能為之,則不臣乎!吳進矣。王,尊稱也;子,卑稱也。辭尊稱而居卑稱,以會乎諸侯,以尊天王。吳王夫差曰:「好冠來。」孔子曰:「大矣哉!夫差未能言冠而欲冠也。」

哀公會合晉侯與吳子於黃池。黃池這一次會,吳子進了一等啊!於是稱他「子」了。吳,是夷狄之國,剪髮文身,卻想借魯國的禮、借晉國的權勢,請求戴冠、穿端正的衣裳。它憑藉成周,來尊敬天子,吳國進了一等。吳是東方的大國,一次又一次帶著小國來會諸侯,好跟中原相合。吳國能這樣做,那還不稱臣嗎!吳國進了一等。王,是尊貴的稱呼;子,是卑微的稱呼。推辭尊稱而處於卑稱,來與諸侯相會,以尊敬天子。吳王夫差說:「好冠來。」孔子說:「太大了!夫差還不能講冠,卻已經想戴冠了。」

十有四年春,西狩獲麟。引取之也。狩地,不地不狩也。非狩而曰狩,大獲麟,故大其適也。其不言來,不外麟於中國也。其不言有,不使麟不恆於中國也。

十四年春天,在西邊打獵,得到了麒麟。這是引著去取它的。打獵要記地點,不記地點就不是打獵。不是打獵卻寫「狩」,是看重得到麒麟,所以把這次出行寫大。不寫「來」,是不把麒麟排除在中原之外。不寫「有」,是不讓麒麟在中原顯得不是常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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