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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詩外傳

西漢 · 韓嬰

韓詩外傳[漢]韓嬰

儒家典籍

初讀可按四書入手:大學立綱、論語記言、孟子展開、中庸收束。再讀詩經、尚書、禮記與春秋三傳。荀子、春秋繁露、近思錄、傳習錄是經學之外看儒學怎麼被講開的幾條路。

韓詩外傳[漢]韓嬰

韓詩外傳卷第一

第一章

曾子仕於莒,得粟三秉。方是之時,曾子重其祿而輕其身。親沒之後,齊迎以相,楚迎以令尹,晉迎以上卿。方是之提,曾子重其身而輕其祿。懷其寶而迷其國,不口與語仁。窘其身而約其親,不可與語孝。任重道遠者,不擇地而息。家貧親老者,不擇官而仕。故君子橋褐趨時,當務為急。傳云:不逢時而仕,任事而敦其慮,為之使而不入其謀,貧焉故也。《詩》曰:“夙夜在公,寔命不同。”

曾子在莒做官,得到粟三秉。在那個時候,曾子看重俸祿而看輕自身。雙親去世之後,齊迎接他做相,楚迎接他做令尹,晉迎接他做上卿。在那個時候(底本作「提」,當讀作「時」),曾子看重自身而看輕俸祿。懷裡藏著寶卻使國迷惑,不可和他談仁。使自身困窘而約束親人,不可和他談孝。任重道遠的人,不選擇地方才休息。家貧雙親老的人,不選擇官職才做官。所以君子穿著粗褐趕著時勢,當前的事務最緊急。傳記載:不逢時而做官,擔任事而加厚思慮,被役使卻不參與謀劃,是因為貧的緣故。《詩經》說:「從早到晚在公家辦事,這命運實在不同。」

第二章

傳曰:夫《行露》之人許嫁矣,然而未往也。見一物不具,一禮不備,守節貞理,守死不往。君子以為得婦道之宜,故舉而傳之,揚而歌之,以絕無道之求,防汙道之行乎?《詩》曰:“雖速我訟,亦不爾從。”

傳記載:那《行露》裡的人已經許嫁了,可是還沒前往。看見一件器物不齊,一項禮不完備,守節堅持正理,守著死也不前往。君子以為得到婦道的適宜,所以舉出來傳述,宣揚而歌唱,來斷絕無道的求取,防止汙穢之道的實行吧?《詩經》說:「即使逼我打官司,我也不跟從你。」

第三章

孔子南遊適楚,至於阿谷之隧,有處子偑璜而浣者。孔子曰:“彼婦人其可與言矣乎?”抽觴以授子貢,曰:“善為之辭,以觀其語。”子貢曰:“吾北鄙之人也,將南之楚。逢天之暑,思心潭潭,顧乞一飮,以表我心。”婦人對曰:“阿谷之隧,隱曲之汜,其水載清載濁,流而趨海,欲飮則飮,何問於婢子!”受子貢觴,迎流而挹之,奐然而溢之,從流而挹之,奐然而覺得之,坐置之沙上。曰:“禮固不親授。”子貢以告。孔子曰:“丘知之矣。”抽琴去其軫,以授子貢曰:“善為之辭,以觀其語。”子貢曰:“向子之言,穆如清風,不悖我語,和暢我心。於此有琴而無軫,願借子以調其音。”女人對曰:“吾野鄙之人也,僻陋而無心,五音不知,安能調琴?”子貢以告。孔子曰:“丘知之矣。”抽絺五兩以授子貢,曰:“善為之辭,以觀其語。”子貢曰:“吾北鄙之人也,將南之楚。於此有絺紘(右上加乂)五兩,吾不敢以當子身,敢置之水浦。”婦人對曰:“行客之人,嗟然永久,分其資財,棄之野鄙。吾年甚少,何敢受子?子不早去,今竊有狂夫守之者矣。”《詩》曰:“南有喬木,不可休思,漢有遊女,不可求思。“此之謂也。”

孔子南遊到楚,到了阿谷的隧道,有處女佩著璜在洗衣。孔子說:「那婦人可以和她說話嗎?」抽出觴交給子貢,說:「好好措辭,來觀察她的話。」子貢說:「我是北鄙的人,將南行到楚。遇上天氣暑熱,心思沉沉,希望求一口飲,來表明我的心。」婦人回答:「阿谷的隧道,隱曲的水邊,那水有時清有時濁,流著趨向海,想飲就飲,問婢子做什麼!」接過子貢的觴,迎著水流舀,奐然滿溢,順著水流舀,奐然覺得舀到了,坐著放在沙上。說:「禮本來不親手授受。」子貢告訴孔子。孔子說:「丘知道了。」抽出琴去掉軫,交給子貢說:「好好措辭,來觀察她的話。」子貢說:「剛才您的話,和穆像清風,不違揹我的話,使我心和暢。這裡有琴卻沒有軫,願借您來調那音。」女人回答:「我是郊野鄙陋的人,偏僻簡陋沒有心思,五音不知道,哪裡能調琴?」子貢告訴孔子。孔子說:「丘知道了。」抽出細葛布五兩交給子貢,說:「好好措辭,來觀察她的話。」子貢說:「我是北鄙的人,將南行到楚。這裡有細葛紘五兩,我不敢用來當著您的身,敢放在水邊。」婦人回答:「過路的客人,嗟嘆停留太久,分出資財,拋棄在郊野。我年紀很輕,哪裡敢接受您?您不早離去,如今私下有狂夫守著我了。」《詩經》說:「南方有高大的樹,卻不可在下休息;漢水有出遊的女子,卻不可求取。」說的就是這個。

第四章

哀公問孔子曰:“有智者壽乎?”孔子曰:“然。人有三死而非命也者,自取之也。居處不理,飲食不節,佚勞過度者,病共人殺之。居下而好乾上,嗜慾無厭,求索不止者,刑共殺之。少以敵眾,弱以侮強,忿不量力者,兵共殺之。故有三死而非命者,自取之也。“《詩》曰:“人而無儀,不死何為。”

哀公問孔子:「有智的人長壽嗎?」孔子說:「是。人有三種死不是命,是自己取的。居處不調理,飲食不節制,逸樂勞累過度的,病一起把他殺死。處在下而喜歡干犯上,嗜慾沒有滿足,求索不停止的,刑一起殺死他。用少去敵對眾,用弱去侮辱強,忿怒不估量力量的,兵一起殺死他。所以有三種死不是命,是自己取的。」《詩經》說:「做人而沒有儀容,不死還做什麼。」

第五章

傳曰:在天者莫明乎日月,在地者莫明於水火,在人者莫明乎禮義。故日月不高則所照不遠,水火不積則光炎不博,禮義不加乎國家則功名不白。故人之命在天,國家命在禮,君人者降禮尊賢而王,重法愛民而霸,好利多詐而危,權謀傾覆而亡,《詩》曰:人而無禮,胡不遄死。

傳記載:在天的沒有比日月更明的,在地的沒有比水火更明的,在人的沒有比禮義更明的。所以日月不高則所照不遠,水火不積聚則光焰不廣博,禮義不加於國家則功名不顯白。所以人的命在天,國家的命在禮。做人君的,降低自己、尊禮尊賢而稱王,看重法、愛民而稱霸,好利多詐而危險,權謀傾覆而滅亡。《詩經》說:「做人而沒有禮,為什麼不趕快死。」

第六章

君子有辯善之度,以治氣養性,則身後彭祖。修身自強則名配堯禹。宜於時則達,厄於窮則處,信禮者也。凡用心之術,由禮則理達,不由禮則悖亂。飲食衣服,動靜居處,由禮則和節,不由禮則墊陷生疾。容貌態度,進退趍步,由禮則雅,不由禮則夷固。故人無禮則不生,事無禮則不成,國無禮則不寧,王無禮則死亡無日矣。《詩》曰:“人而無禮,胡不遄死。”

君子有辨別善的法度,用來治氣養性,則身後比得上彭祖。修身自強則名聲和堯禹並列。適宜於時則顯達,困厄於窮則安處,是信禮的人。凡是用心的方法,由禮則理達,不由禮則悖亂。飲食衣服,動靜居處,由禮則和諧有節,不由禮則下陷生病。容貌態度,進退快步,由禮則雅,不由禮則鄙陋頑固。所以人沒有禮則不能生,事沒有禮則不能成,國沒有禮則不能安寧,王沒有禮則死亡沒有幾天了。《詩經》說:「做人而沒有禮,為什麼不趕快死。」

第七章

傳曰:不仁之至忽其親,俞樾云:忽當作忍,字之誤也,忍其親與下倍其君欺其友文義相稱。字誤作忽,則無義矣。不忠之至倍其君,不信之至欺其友,此三者,聖人之所殺而不赦也,《詩》曰:“人而無禮,不死何為。”

傳記載:不仁到極點的忍心對待親人(俞樾說:底本作「忽」,當為「忍」之訛,忍其親與下文倍其君、欺其友文義相稱),不忠到極點的背叛君,不信到極點的欺騙朋友。這三樣,是聖人所殺而不赦免的。《詩經》說:「做人而沒有禮,不死還做什麼。」

第八章

王子比干殺身以成其吣,尾生殺身以成其信,伯夷叔齊殺身以成其廉。此四子者,皆天下之通士也。四舊作三。豈不愛其身哉?為夫義之不立,名之不顯,則士恥之,故殺身以遂其行。由是觀之,卑賤貧窮,非士之恥也。夫士之所芷者,天下舉忠而士不與焉,舉信而士不與焉,舉信而士不與焉,舉廉而士不與焉。三者存乎身,名牛於世,與日月並而不息天不能殺,地不能生,當桀紂之世,不之能汙也。然則非惡生而樂死也。惡富貴好貧賤也,由其理尊貴及己而仕,不辭也。孔子曰:“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如不可求,從吾所好。故阨窮而不憫,勞辱而不茍,然後能有致也。《詩》曰:“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此之謂也。”

王子比干殺身來成就他的忠心(底本作「吣」,當讀作「忠」或「心」),尾生殺身來成就他的信,伯夷、叔齊殺身來成就他們的廉。這幾個人,都是天下通達的士。難道不愛自身嗎?因為義不立、名不顯,則士以為恥,所以殺身來成就品行。由此看來,卑賤貧窮不是士的恥。士所恥的,是天下舉忠而士不在其中,舉信而士不在其中,舉廉而士不在其中。三樣存在於身,名立於世(底本作「牛」,當讀作「立」),和日月並列而不息,天不能殺,地不能生,正當桀紂之世,也不能汙穢。那麼不是厭惡生而喜歡死,厭惡富貴愛好貧賤,順著那道理,尊貴到了自己而做官,不推辭。孔子說:「富如果可以求,即使執鞭的士,我也做;如果不可求,跟隨我所愛好的。所以困窮而不憂憫,勞辱而不苟且,然後能有所成就。」《詩經》說:「我心不是石頭,不可轉動;我心不是席子,不可捲起。」說的就是這個。

第九章

原憲居魯,環堵之室,茨以蒿萊,蓬戶甕牗,揉桑而為樞,上漏下溼,匡坐而絃歌,子貢乘肥馬,衣輕裘,中紺而表素,軒車不容巷而往見之。原憲楮冠黎杖而應門,正冠則纓絕,振襟則肘見,納履則踵決,子貢曰:“嘻,先生何病也?”原憲仰而應之,曰:“憲聞之,無財之謂貧,學而不能之謂病,憲貧也,非病也,若夫希世而行,比周而友,學以為人,教以為己,仁義之匿,車馬之飾,衣裘之麗,憲不忍為之也。”子貢逡巡,面有慚色,不辭而去。原憲乃徐步曳杖歌商頌而反,聲滿於天地,如出金石。天子不得而臣也,諸侯不得而友也,故養身者忘家,養志者忘身。身且不愛,孰能忝之?”《詩》曰:“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原憲住在魯,環堵的屋子,用蒿萊蓋頂,蓬做門、甕做窗,揉桑做門樞,上漏下溼,端正坐著絃歌。子貢乘著肥馬,穿著輕裘,裡面紺色外面素色,軒車容不下巷而去見他。原憲戴著楮冠、拄著藜杖應門,正冠則帽纓斷,抖衣襟則肘露出來,穿鞋則腳跟裂開。子貢說:「嘻,先生有什麼病?」原憲抬頭應答:「憲聽說,沒有財叫做貧,學而不能實行叫做病。憲是貧,不是病。至於迎合世道而行,結黨交友,學習為了給人看,教導為了自己,仁義的隱匿,車馬的修飾,衣裘的華麗,憲不忍做。」子貢遲疑後退,臉上有慚色,不告辭就離去。原憲於是慢慢走、拖著杖唱《商頌》返回,聲音充滿天地,像從金石發出。天子不能臣服他,諸侯不能和他交友。所以養身的人忘記家,養志的人忘記自身。自身尚且不愛,誰能辱沒他?」《詩經》說:「我心不是石頭,不可轉動;我心不是席子,不可捲起。」

第十章

傳曰:所謂士者,雖不能盡乎道術,必有由也。雖不能盡乎美善,必有處也。言不務多,務審其所謂,行不務多,務審其所由而已。行既已尊之,言既已由之,若肌膚性命之不可易也。《詩》曰:“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傳記載:所謂士,即使不能窮盡道術,一定有所由來。即使不能窮盡美善,一定有所安處。說話不務求多,務求審察所說的;行為不務求多,務求審察所由來罷了。行為已經尊崇它,說話已經由來於它,就像肌膚性命不可改易。《詩經》說:「我心不是石頭,不可轉動;我心不是席子,不可捲起。」

第十一章

傳曰:君子潔其身而同者合焉,善其音而類者應焉。馬鳴而馬應之,牛鳴而牛應之,非知也,其勢然也,故新沐者必彈冠,新浴者必振衣,莫能以己之皭皭容人之混澐然。《詩》曰:我心匪鑑,不可以茹。

傳記載:君子清潔自身而同類的會合,使聲音善而同類的應和。馬叫而馬應和,牛叫而牛應和,不是知,是那勢如此。所以新洗髮的人一定彈帽子,新洗浴的人一定抖衣服,沒有人能用自己的潔白容納別人的混濁。《詩經》說:「我心不是鏡子,不可以含容。」

第十二章

荊伐陳,陳西門壞,因其降民使修之,孔子過而不式,子貢執轡而問曰:禮過三人則下,二人則式。今陳之修門者眾矣,夫子不為式,何也?孔子曰:“國亡而弗知,不智也,知而不爭,非忠也,爭而不死,非勇也。修門者雖眾,不能行一於此,吾故弗式也。《詩》曰:“憂必悄悄,慍於群小”,小人成群,何足禮哉?

荊伐陳,陳的西門壞了,就用投降的民讓他們修。孔子經過而不憑軾,子貢握著轡問:「禮經過三人則下車,兩人則憑軾。如今陳修門的人多了,夫子不憑軾,為什麼?」孔子說:「國亡卻不知道,不智;知道卻不爭,不是忠;爭卻不死,不是勇。修門的人雖然多,不能實行其中一樣,我所以不憑軾。」《詩經》說:「憂心悄悄,被一群小人怨怒。」小人成群,哪裡值得禮待呢?

第十三章

傳曰:喜名者必多怨,好與者必辱,唯滅跡於人,能隨天地自然,為能勝理而無愛名,名興則道不用,道行則人無位矣。夫利為害本,而福為禍先。唯不求利者為無害,不求福者為無禍,《詩》曰:“不忮不求,何用不臧。”

傳記載:喜歡名的一定多怨,愛好施予的一定受辱。只有在人中間滅跡,能跟隨天地自然,才能勝過理而沒有愛名。名興起則道不被用,道實行則人沒有位子。利是害的根本,福是禍的先導。只有不求利的沒有害,不求福的沒有禍。《詩經》說:「不忌刻不貪求,做什麼會不善。」

第十四章

傳曰:聽者耳聞,明者目見。聰明則仁愛著而廉恥分矣。故非其道而行之,雖勞不至。非其有而求之,雖強不得,故智者不為非其事,廉者不求非其有,是以害遠而名彰也,《詩》云:“不忮不求,何用不臧。”

傳記載:聽的人用耳聞,明的人用目見。聰明則仁愛顯著而廉恥分別了。所以不是那道卻實行,即使勞苦也不到。不是他所有卻求取,即使強求也得不到。所以智者不做不是他的事,廉潔的人不求不是他所有的,因此害遠離而名顯彰。《詩經》說:「不忌刻不貪求,做什麼會不善。」

第十五章

傳曰:安命養性者不待積委而富,名號傳乎世者不待勢位而顯,德義暢乎中而無外求也,信哉,賢者之不以天下為名利也。《詩》曰:“不忮不求,何用不臧。”

傳記載:安於命、養性的人不等待積蓄而富,名號流傳於世的人不等待勢位而顯,德義暢達於內而沒有外求,可信啊,賢者不以天下為名利。《詩經》說:「不忌刻不貪求,做什麼會不善。」

第十六章

古者天子左五鍾,右五鍾。將出,則撞黃鐘,而右五鍾皆應之,馬鳴中律,駕者有文,御者有數,立則磬折,拱則抱鼓,行步中規,折旋中矩。然後太師奏升車之樂,告出也。入則撞蕤賓,而左五鍾皆應之,以治容貌,容貌得則顏色齊,顏色齊則肌膚安。蕤賓有聲,鵠震馬鳴,及倮介之蟲,無不延頸以聽。在內者皆玉色,在外者皆金聲,然後少師奏升堂之樂,即席告入也。此言音樂相和,物類相感,同聲相應之義也。《詩》云:“鐘鼓樂之。”此之謂也。

古代天子左邊五口鐘,右邊五口鐘。將要出去,則撞黃鐘,而右邊五口鐘都應和,馬鳴合於律,駕車的有文采,御者有度數,站著則像磬那樣彎,拱手則像抱鼓,走路合於規,轉彎合於矩。然後太師奏升車的樂,報告出去。進來則撞蕤賓,而左邊五口鐘都應和,用來整治容貌,容貌得當則顏色整齊,顏色整齊則肌膚安定。蕤賓有聲音,鵠震動、馬鳴叫,以及裸露有甲的蟲,沒有不伸長脖子來聽。在內的都是玉色,在外的都是金聲,然後少師奏升堂的樂,就席報告進來。這是說音樂相和,物類相感,同聲相應的道理。《詩經》說:「鐘鼓使他快樂。」說的就是這個。

第十七章

枯魚銜索,幾何不蠹?二親之壽,忽如過客。樹木欲茂,霜露不使。賢士欲養,二親不待,故曰:家貧親老,不擇官而仕也。《詩》曰:“雖則尾(左加火),父母孔邇。”此之謂也。

乾魚穿著繩子,還能多久不被蟲蛀?雙親的壽命,忽然像過客。樹木想茂盛,霜露不讓。賢士想奉養,雙親等不到。所以說:家貧雙親老,不選擇官職才做官。《詩經》說:「雖然事情急迫(底本「尾」左加火,當讀作「罹」),父母很近。」說的就是這個。

第十八章

孔子曰:君子有三憂,弗知可無憂與?知而不學,可無憂與?學而不行,可無憂與?《詩》曰:“未見君子,憂心惙惙。”

孔子說:君子有三種憂,不知道可以不憂嗎?知道卻不學,可以不憂嗎?學卻不實行,可以不憂嗎?《詩經》說:「還沒看見君子,憂心惙惙。」

第十九章

魯公甫文伯死,其母不哭也。季孫聞之曰:“公甫文伯之母,貞女也,子死不哭,必有方矣。使人問焉,對曰;昔是子也,吾使之事仲尼,仲尼去魯,送之不出魯郊,贈之不與家珍,病不見士之來視者,死之日,宮女縗絰而從者十執行,此不足於士而有餘於婦人也,吾是以不哭也。《詩》曰:“乃如之人兮,德音無良。”

魯公甫文伯死了,他母親不哭。季孫聽說後說:「公甫文伯的母親是貞女,兒子死了不哭,一定有緣故。」派人問她,回答:「從前這個兒子,我讓他事奉仲尼。仲尼離開魯,送他不出魯郊,贈他不給家中珍寶。病了看不見士前來探視,死的那天,宮女穿著喪服跟隨的有十人。這是對士不足而對婦人有餘,我因此不哭。」《詩經》說:「竟是這樣的人啊,德音不好。」

第二十章

傳曰:天地有合,周廷寀云:說苑辨物篇合上有德字,1禮記樂記篇云:天地欣合,則生氣有精矣。陰陽消息,則變化有時矣。時得則治,時失則亂,故人生而不具者五,目無見,不能食,不能行,不能言,不能施化,三月微盷而後能見,八月生齒而後能食,朞年臏就而後能行,三年鹸(右為頁)合而後能言。十六精通在後能施化,陰陽相反,陰以陽變,陽以陰變。故男八月生齒,八歲而齔齒。十六而精化小通。女生七月生齒,七歲而齔齒,十四而精化小通。是故陽以陰變,陰以陽變,故不肖者精化始具,而生氣感動,觸情縱慾,反施亂化。是以年壽亟夭而性不長也。《詩》曰:乃如之人兮,懷婚姻也,太無信也,不知命也,賢者不然,精氣闐溢而後傷,時不可過也。不見道端,乃陳情慾,以歌道義。《詩》曰:“靜女其姝,俟我乎城隅,愛而不見,搔首躊躇。瞻彼日月,遙遙我思。道之雲遠,曷雲能來!”急時之辭也。甚焉故稱日月也。

傳記載:天地有合(周廷採說:《說苑·辨物》「合」上有「德」字;《禮記·樂記》說天地欣合),則生氣有精了。陰陽消長,則變化有時了。時得當則治,時失當則亂。所以人生下來不完備的有五樣:眼睛看不見,不能吃,不能走,不能說話,不能施化。三個月眼微開然後能看見,八個月長牙然後能吃,一週年髕骨長成然後能走,三年囟門合然後能說話,十六歲精氣貫通然後能施化。陰陽相反,陰因陽而變,陽因陰而變。所以男八個月長牙,八歲換齒,十六歲精化小通。女七個月長牙,七歲換齒,十四歲精化小通。因此陽因陰而變,陰因陽而變。所以不肖的人精化剛具備,生氣感動,觸情縱慾,反施亂化。因此年壽很快夭折而性不長。《詩經》說:「竟是這樣的人啊,想著婚姻,太沒有信,不知道命。」賢者不是這樣,精氣充滿然後才傷感,時不可錯過。看不見道的端緒,於是陳述情慾,來歌唱道義。《詩經》說:「嫻靜的女子多麼美,在城隅等我;隱蔽看不見,搔著頭躊躇。看著那日月,我思念遙遠。道路那麼遠,怎麼能來!」是著急時的辭。太著急所以稱說日月。

第二十一章

楚白公之難,有莊之善者,辭其母,將死君。其母曰:“棄母而死君可乎?”曰:“吾聞事君者,內其祿而外其身,今之所以養母者,君之祿也,請往死之。”比至朝,三廢車中。其僕曰:“子懼,何不反也?”曰:“懼,吾私也,死君,吾公也。吾聞君子不以私害公。”遂往死之。君子聞之曰:“好義哉,必濟矣夫。”《詩》云:“深則厲,淺則揭。”此之謂也。

楚白公的災難,有個莊之善,辭別母親,將為君死。母親說:「拋棄母親而為君死,可以嗎?」說:「我聽說事奉君的,內裡受他的祿而外面獻出自身。如今用來養母的,是君的祿,請前往為他死。」等到到了朝,三次從車中落下。僕人說:「您怕,為什麼不返回?」說:「怕是我的私,為君死是我的公。我聽說君子不用私害公。」於是前往死難。君子聽說後說:「好義啊,一定能成啊。」《詩經》說:「水深就連衣淌過,水淺就提起衣裳。」說的就是這個。

第二十二章

晉靈公之時,宋人殺昭公,趙宣子請師於靈公而救之。靈公曰:“非晉國之急也。”宣子曰:“不然,夫大者天地,其次君臣,所以為順也,今殺其君,所以反天地,逆人道也,無必加災焉。晉為盟主而不救,無罰懼及矣。《詩》云:“凡民有喪,匍匐救之。而況國君乎?”於是靈公乃與師而從之。宋人聞之,儼然感說,而晉國日昌,何則?以其誅逆存順。《詩》曰:“凡民有喪,匍匐救之。”趙宣子之謂也。

晉靈公的時候,宋人殺昭公,趙宣子向靈公請軍隊去救。靈公說:「不是晉國的急務。」宣子說:「不對。大的是天地,其次是君臣,是用來成順的。如今殺他的君,是用來反天地、逆人道,不必再加災了。晉做盟主卻不救,懲罰的懼怕就到了。《詩經》說:「凡是民有喪事,爬著去救。」何況國君呢?」於是靈公才給軍隊讓他跟隨。宋人聽說,儼然感悅,而晉國一天比一天昌盛。為什麼?因為誅討逆、保存順。《詩經》說:「凡是民有喪事,爬著去救。」說的就是趙宣子。

第二十三章

傳曰:水濁則魚喁,令苛見民亂,城峭則崩,岸峭則陂。故吳起峭刑而車裂,商鞅峻法而支解,治國者譬若乎張琴然,大弦急則小弦絕矣,故急轡銜者,非千里之御也,有聲之聲不過百里,無聲之聲延及四海。故祿過其功者削,名過其實者損,情行合而名副之,禍福不虛至矣。《詩》云:“何其處也,必有與也。何其久也,必有以也。”故惟其無為,能長生久視,而無累於物矣。郝懿行云:“故惟其無為”以下,疑他篇錯簡在此。維遹案:下第二十四章詩辭末,說苑修文篇有“惟有以者,為能長生久視而無累於物也”十六字。今本下章無,蓋即郝氏所本。

傳記載:水濁則魚向上露出嘴,政令苛刻則民亂,城陡峭則崩,岸陡峭則傾斜。所以吳起刑罰峭刻而被車裂,商鞅法令嚴峻而被肢解。治國好比張琴,大弦急則小絃斷。所以轡銜急的,不是千里的駕馭。有聲的聲不超過百里,無聲的聲延及四海。所以祿超過功的被削,名超過實的受損,情行相合而名相副,禍福不憑空到來。《詩經》說:「為什麼安處,一定有所與;為什麼長久,一定有所以。」所以只有無為,能長生久視,而不被物牽累。(郝懿行說「故惟其無為」以下疑是他篇錯簡)

第二十四章

傳曰:衣服容貌者,所以說目也,應對言語者,所以說耳也。好惡去就者,所以說心也。故君子衣服中,容貌得,則民之目悅,言語遜,應對給,則民之耳悅矣。就仁去不仁,則民之心悅矣。三者存乎身,雖不在位,謂之素行。故中心存善,而日新之,則獨居而樂,德充而形。《詩》曰:“何其處也,必有與也。何其久也,必有以也。”

傳記載:衣服容貌是用來悅目的,應對言語是用來悅耳的,好惡去就是用來悅心的。所以君子衣服適中,容貌得當,則民的目喜悅;言語謙遜,應對敏捷,則民的耳喜悅了。趨就仁、去掉不仁,則民的心喜悅了。三樣存在於身,即使不在位子,叫做素行。所以中心存善而日日更新,則獨居而樂,德充實而顯現。《詩經》說:「為什麼安處,一定有所與;為什麼長久,一定有所以。」

第二十五章

仁道有四,磏為下。有聖仁者,有智仁者,有德仁者,有磏仁者。上知天能用其時,下知地能用其材,中知人能安樂之,是聖仁者也。上亦知天能用其時,下知地能用其材,中知人能使人肆之,是智仁者也。寬而容眾,百姓信之,道所以至,弗辱以時,是德仁者也,廉潔直方,病亂不治,惡邪不匡,雖居鄉里,若坐塗炭,命入朝廷,如赴湯火,非其民不使,非其食弗嘗,疾亂世而輕死,弗顧弟兄,以法度之,比於不祥,是磏仁者也。傳曰:山銳則不高,水徑則不深,仁磏則其德不厚,志與天地擬者其人不祥。是伯夷、叔齊、卞隨、介子推、原憲、鮑焦、袁旌目、申徒狄之行也,其所受天命之度,適至是而止,弗能改也,雖枯槁弗舍也。《詩》云:“亦已焉哉,天實為之,謂之何哉!”磏仁雖下,然聖人不廢者,匡民隱括,有在是中者也。

仁道有四等,廉是下等。有聖仁,有智仁,有德仁,有廉仁。上知天能用天時,下知地能用地材,中知人能使他們安樂,這是聖仁。上也知天能用天時,下知地能用地材,中知人能使人盡力,這是智仁。寬而容納眾,百姓信任,道所到的地方,不按時侮辱,這是德仁。廉潔正直方正,病亂不治理,厭惡邪不匡正,即使住在鄉里像坐在塗炭,命令進入朝廷像赴湯火,不是他的民不役使,不是他的食不品嚐,痛恨亂世而看輕死,不顧弟兄,用法度衡量,比於不祥,這是廉仁。傳記載:山尖銳就不高,水直流就不深,仁而廉則德不厚,志向和天地相比擬的那人不祥。這是伯夷、叔齊、卞隨、介子推、原憲、鮑焦、袁旌目、申徒狄的品行,他們所接受天命的限度,正好到這裡停止,不能改,即使枯槁也不捨棄。《詩經》說:「也就罷了啊,天實在這樣做,叫它什麼呢!」廉仁雖然下等,可是聖人不廢棄,是匡正民、矯正隱括,有在這中間的。

第二十六章

申徒狄非其世,將自投於河。崔嘉聞而止之曰:“吾聞聖人仁之於天地之間也,民之父母也,今為濡足之故,不救溺人,可乎?”申徒狄曰:“不然。昔桀殺關龍逢,紂殺王子比干,而亡天下,吳殺子胥,陳殺洩冶,而滅其國。故亡國殘家,非無聖智也,不用故也。”遂抱石而沉於河。君子聞之曰:“廉矣。如仁與智,則吾未之見也。”《詩》曰:“天實為之,謂之何哉!”

申徒狄非議他的世道,將要自己投河。崔嘉聽說而制止說:「我聽說聖人仁人在天地之間,是民的父母,如今因為溼腳的緣故,不救溺水的人,可以嗎?」申徒狄說:「不對。從前桀殺關龍逢,紂殺王子比干而丟失天下;吳殺子胥,陳殺洩冶而滅亡他的國。所以亡國殘家,不是沒有聖智,是不用的緣故。」於是抱石沉到河裡。君子聽說後說:「廉潔了。至於仁和智,則我沒看見。」《詩經》說:「天實在這樣做,叫它什麼呢!」

第二十七章

鮑焦衣弊膚見,挈畚捋蔬,遇子貢於道。子貢曰:“吾子何以至於此也?”鮑焦曰:“天下之遺德教者眾矣,吾何以不至於此也?吾聞之,世不己知而行之不已者,是爽行也。上不己用而幹之不止者,是毀廉也。行爽廉毀,然且弗舍,惑於利者也。”子貢曰:“吾聞之,非其世者,不生其利。汗其君者,不履其士。今吾子汙其君而履其土,非其世而捋其蔬,其可乎?《詩》曰:“‘溥天之下,莫非王土。’此誰之有哉?”鮑焦曰:“於戲!吾聞賢者重進而輕退,廉者易愧而輕死。”於是棄其蔬而立槁於洛水之上。君子聞之曰:“廉夫剛哉!夫山銳則不高,水徑則不深,行磏者其德不厚,志與天地擬者其為人不祥。鮑焦可謂不祥矣。其節度淺深,適至於是矣。”《詩》云:“亦已焉哉。天實為之,謂之何哉!”

鮑焦衣服破、皮膚露出來,提著畚去捋蔬,在路上遇見子貢。子貢說:「您為什麼到了這一步?」鮑焦說:「天下遺棄德教的人多了,我為什麼不到這一步?我聽說,世道不知道自己而行為不停止的,是違背品行;在上的不用自己而求進不停止的,是毀壞廉潔。品行違背、廉潔毀壞,卻還不捨棄,是被利迷惑的人。」子貢說:「我聽說,非議那世道的不靠它生利,汙穢那君的不踏他的土。如今您汙穢君卻踏他的土,非議世道卻去捋蔬,可以嗎?《詩經》說:『普天之下,沒有不是王的土。』這是誰所有的呢?」鮑焦說:「嗚呼!我聽說賢者看重進用而看輕退,廉潔的人容易羞恥而看輕死。」於是拋棄蔬菜,站著枯死在洛水之上。君子聽說後說:「廉潔剛強啊!山尖銳就不高,水直流就不深,行為廉潔的人德不厚,志向和天地相比擬的,他做人不祥。鮑焦可以稱得上不祥了。他的節度淺深,正好到這裡停止了。」《詩經》說:「也就罷了啊。天實在這樣做,叫它什麼呢!」

第二十八章

昔者周道之盛,邵伯在朝,有司請營邵以居。邵伯曰:“嗟!以吾一身而勞百姓,此非吾先君文王之志也。”於是出而就蒸庶於阡陌隴畝之間而聽斷焉。邵伯暴處遠野,廬於樹下,百姓大說,耕桑者倍力以勸。於是歲大稔,民給家足。其後,在位者驕奢,不恤元元,稅賦繁數,百姓睏乏,耕桑失時。於是詩人見邵伯之所休息樹下,美而歌之。《詩》曰:“蔽茀甘棠,勿剗勿伐,召伯所茇。”此之謂也。

從前周道興盛的時候,召伯在朝,有司請求營建召地給他居住。召伯說:「唉!因為我一個人而勞累百姓,這不是我先君文王的志向。」於是出去,到阡陌田畝之間靠近眾庶而聽斷獄訟。召伯暴露處在遠野,在樹下搭廬,百姓非常喜悅,耕桑的人加倍用力來勤勉。於是年成大熟,民給家足。後來,在位的人驕奢,不體恤百姓,稅賦繁多,百姓睏乏,耕桑失時。於是詩人看見召伯所休息的樹下,讚美而歌唱。《詩經》說:「茂盛的甘棠,不要剪不要伐,召伯在這裡住過。」說的就是這個。

韓詩外傳卷第二

第一章

楚莊王圍宋,有七日之糧,曰:“盡此而不克,將去而歸。”於是使司馬子反乘闉而窺宋城。宋使華元乘闉而應之。子反曰:“子之國何若矣?”華元曰:“憊矣。易子而食之,片(左加木)骸而爨之。”子反曰:“嘻,甚矣憊!雖然,吾聞圍者之國,箝馬而秣之,使肥者應客。今何吾子之情也?”華元曰:“吾聞君子見人之困則矜之,小人見人之困則幸之。吾望見吾子似於君子,是以情也。”子反曰:“諾,子其勉之矣。吾軍有七日糧爾。”揖而去。子反告莊王,莊王曰:“若何?”子反曰:“憊矣。易子而食之,片(左加木)骸而爨之。”莊王曰:“嘻,甚矣憊·今得此而歸爾。”子反曰:“不可,吾已告之矣。曰:軍亦有七日糧爾。”莊王怒曰:“吾使子視之,子曷為而告之?”子反曰:“區區之宋猶有不欺之臣,可以楚國而無乎?吾是以告之也。”莊王曰:“雖然吾今得此而歸爾。”子反曰:“王請處此,臣請歸耳。”王曰:“子去我而歸,吾孰與處乎此?吾將從子而歸。”遂引師而歸。君子善其平乎己也。華元以誠告子反,得以解圍,全二國之命。《詩》云:“彼姝者子,何以告之?”君子善其以誠相告也。

楚莊王圍宋,只有七天的糧,說:「用盡這些還不攻克,將離開回去。」於是讓司馬子反登上土山窺看宋城。宋派華元登上土山應答。子反說:「您的國怎麼樣了?」華元說:「疲憊了。交換孩子來吃,劈開骸骨來燒火。」子反說:「嘻,疲憊得太厲害了!雖然如此,我聽說被圍的國,鉗住馬嘴再喂料,讓肥的出來應客。如今您為什麼把實情告訴我?」華元說:「我聽說君子看見別人困窘就憐憫,小人看見別人困窘就慶幸。我望見您像君子,所以說實情。」子反說:「好,您還是努力吧。我軍只有七天糧了。」作揖離去。子反告訴莊王,莊王說:「怎麼樣?」子反說:「疲憊了。交換孩子來吃,劈開骸骨來燒火。」莊王說:「嘻,疲憊得太厲害了。如今得到這就回去吧。」子反說:「不行,我已經告訴他了。說:軍也只有七天糧了。」莊王發怒說:「我讓您去看,您為什麼告訴他?」子反說:「小小的宋還有不欺的臣,楚國可以沒有嗎?我因此告訴他。」莊王說:「雖然如此,我如今得到這就回去吧。」子反說:「請王留在這裡,臣請求回去。」王說:「您離開我回去,我和誰一起處在這裡?我將跟隨您回去。」於是帶領軍隊回去。君子讚許他們自己求得平息。華元用誠告訴子反,得以解除圍困,保全兩國的命。《詩經》說:「那個美好的人,用什麼告訴他?」君子讚許他們用誠互相告知。

第二章

魯監門之女嬰相從績,中夜而泣涕。其偶曰:“何謂而泣也?”嬰曰:“吾聞衛世子不肖,所以泣也。”其偶曰:“衛世子不肖,諸侯之憂也。子曷為泣也?”嬰曰:“吾聞之,異乎子之言也。昔者宋之桓司馬得罪於宋君,出奔於魯,其對佚而展(右加馬)吾園,而食吾園之葵。是歲,吾聞園人亡利之半。越王勾踐起兵而攻吳,諸侯畏其威。魯往獻女,吾姊與焉。兄往視之,道畏而死。越兵威者吳也,兄死者,我也。由是觀之,禍與福相及也。今衛世子甚不肖,好兵,吾男弟三人,能無憂乎?”《詩》曰:“大夫跋涉,我心則憂。”是非類與乎?

魯國監門的女兒嬰和同伴一起績麻,半夜哭泣流淚。同伴說:「為什麼哭?」嬰說:「我聽說衛世子不肖,所以哭。」同伴說:「衛世子不肖,是諸侯的憂慮。您為什麼哭?」嬰說:「我聽說的,和您說的不同。從前宋的桓司馬得罪宋君,出奔到魯,他的車馬放逸而馳騁我的園,吃了我園裡的葵。這一年,我聽說園人損失一半的利。越王勾踐起兵攻吳,諸侯畏懼他的威。魯前往獻女,我姐姐也在其中。哥哥前去看她,路上畏懼而死。越兵施加威的是吳,哥哥死的是我。由此看來,禍與福互相牽連。如今衛世子很不肖,喜歡用兵,我有三個弟弟,能不憂嗎?」《詩經》說:「大夫跋涉,我心就憂。」這不是同類的事嗎?

第三章

高子問於孟子曰:“夫嫁娶者非己所自親也。衛女何以編於《詩》也?”孟子曰:“有衛女之志則可,無衛女之志則怠。若伊尹於太甲,有伊尹之志則可,無伊尹之志則篡。夫道二,常之謂經,變之謂權。懷其常道而挾其變權,乃得為賢。夫衛女行中孝,慮中聖,權如之何?”《詩》曰:“既不我嘉,不能旋反。視我不臧,我思不遠。”

高子問孟子說:「嫁娶不是自己能親自做主的。衛女為什麼編進《詩經》?」孟子說:「有衛女的志向就可以,沒有衛女的志向就是怠慢。像伊尹對於太甲,有伊尹的志向就可以,沒有伊尹的志向就是篡。道有兩種,平常叫做經,權變叫做權。懷著常道而挾帶著變權,才能成為賢。衛女行為合乎孝,思慮合乎聖,權變又怎麼樣?」《詩經》說:「既然不嘉許我,就不能馬上返回。看我不善,我的思念不遠。」

第四章

楚莊王聽朝罷晏。樊姬下堂而迎之,曰:“何罷之晏也,得無飢倦乎?”莊王曰:“今日聽忠賢之言,不知飢倦也。”樊姬曰:“王之所謂忠賢者,諸侯之客歟?國中之士歟?”莊王曰:“則沈令尹也。”樊姬掩口而笑。王曰:“姬之所笑者何等也?”姬曰:“妾得侍於玉,尚湯沐,執巾櫛,振衽席,十有一年矣。然妾未嘗不遣人之梁鄭之間,求美人而進之於王也。與妾同列者十人,賢於妾者二人。妾豈不欲擅王之愛,專王之寵哉?不敢以私願蔽眾美也,欲王之多見,則知人能也。今沈令尹相楚數年矣,未嘗見進賢而退不肖也,又焉得為忠賢乎?”莊王旦朝,以樊姬之言告沈令尹。令尹避席而進孫叔敖。叔敖治楚三年,而楚國霸。楚史援筆而書之於策曰:“楚之霸,樊姬之力也。”《詩》曰:“百爾所思,不如我所之。”樊姬之謂也。

楚莊王聽朝結束得很晚。樊姬下堂迎接,說:「為什麼結束得這麼晚,該不會飢餓疲倦吧?」莊王說:「今天聽忠賢的話,不知道飢餓疲倦。」樊姬說:「王所說的忠賢,是諸侯的賓客呢,還是國中的士呢?」莊王說:「就是沈令尹。」樊姬掩口笑。王說:「姬所笑的是什麼?」姬說:「妾得以侍奉王,進上湯沐,拿著巾櫛,整理衽席,十一年了。可是妾沒有不派人到梁、鄭之間,訪求美人進獻給王的。和妾同位的有十人,勝過妾的有兩人。妾難道不想獨佔王的愛、專有王的寵嗎?不敢用私願遮蔽眾美,想讓王多見,就能知人。如今沈令尹做楚相幾年了,不曾看見他進用賢人而黜退不肖,又怎麼能算忠賢呢?」莊王第二天朝會,把樊姬的話告訴沈令尹。令尹離開席位進薦孫叔敖。叔敖治理楚三年,楚國稱霸。楚國史官提筆寫在簡策上:「楚的稱霸,是樊姬的力量。」《詩經》說:「你們所想的百樣,不如我所前往的。」說的就是樊姬。

第五章

閔子騫始見於夫子,有菜色,後有芻豢之色。子貢問曰:“子始有菜色,今有芻豢之色,何也?”閔子曰:“吾出蒹葭之中,入夫子之門。夫子內切瑳以孝,外為之陳王法,心竊樂之。出見羽蓋龍旗,旃裘相隨,心又樂之。二者相攻胸中而不能任,是以有菜色也。今被夫子之教寖深,又賴二三子切瑳而進之,內明於去就之義,出見羽蓋龍旗,旃裘相隨,視之如壇土矣,是以有芻豢之色。”《詩》曰:“如切如瑳,如錯如磨。”

閔子騫剛見到夫子時,有吃菜的臉色,後來有吃肉的臉色。子貢問:「您起初有吃菜的臉色,如今有吃肉的臉色,為什麼?」閔子說:「我從蒹葭之中出來,進入夫子的門。夫子對內用孝來切磋,對外給他陳說王法,心裡私下快樂。出去看見羽蓋龍旗、旃裘相隨,心裡又快樂。兩樣在胸中相攻而不能承受,因此有吃菜的臉色。如今承受夫子的教越來越深,又靠著諸位切磋而前進,對內明白去就的義,出去看見羽蓋龍旗、旃裘相隨,看待它們像壇上的土了,因此有吃肉的臉色。」《詩經》說:「像切像磋,像錯像磨。」

第六章

傳曰:雩而雨者何也?曰:無何也,猶不雩而雨也。星墜木鳴,國人皆恐,何也?是天地之變,陰陽之化,物之罕至者也。怪之可也,畏之非也。夫日月之薄蝕,怪星之黨見,風雨之不時,是無世而不嘗有也。上明政平,是雖並至無傷也。上闇政險,是雖無一無益也。夫萬物之有災,人妖最可畏也。曰何謂人妖?曰枯耕傷稼,枯耘傷歲,政險失民,田穢稼惡,糴貴民飢,道有死人,寇賊並起,上下乖離,鄰人相暴,對門相盜,禮義不修,牛馬相生,六畜作妖,臣下殺上,父子相疑,是謂人妖。妖是生於亂。傳曰:天地之災,隱而廢也,萬物之怪,書不說也。無用之變,不急之察,棄而不治。若夫君臣之義,父子之親,男女之別,切瑳而不捨也。《詩》曰:“如切如瑳,如錯如磨。”

傳記載:求雨而下雨,是為什麼?說:沒有什麼緣故,就像不求雨也下雨。星墜落、樹木鳴叫,國人都會恐懼,為什麼?這是天地的變化,陰陽的變化,物很少出現的。覺得奇怪可以,害怕就不對。日月薄蝕,怪星偶然出現,風雨不按時,是沒有哪個世代不曾有過的。在上的明、政治平和,這些即使一起到來也無傷。在上的暗、政治險惡,這些即使一樣沒有也無益。萬物有災,人妖最可怕。問:什麼叫人妖?說:枯耕傷害莊稼,枯耘傷害年成,政治險惡失去民,田地荒穢莊稼惡,糧價貴民飢餓,路上有死人,寇賊並起,上下乖離,鄰人互相暴虐,對門互相盜竊,禮義不修,牛馬互相生出異類,六畜作妖,臣下殺上,父子互相懷疑,這叫做人妖。妖是從亂中生出的。傳記載:天地的災,隱微而廢棄;萬物的怪,書不解說。沒有用的變化,不急的審察,拋棄而不治理。至於君臣的義,父子的親,男女的分別,切磋而不捨棄。《詩經》說:「像切像磋,像錯像磨。」

第七章

孔子曰:“口欲味,心欲佚,教之以仁。心欲安,身欲勞,教之以恭。好辯論而畏懼,教之以勇。目好色,耳好聲,教之以義。”《易》曰:“艮其限,列其殥(改歹為月),厲燻心。”《詩》曰:“吁嗟女兮,無與士耽。”皆防邪禁佚,調和心志。

孔子說:「口想要味道,心想要安逸,用仁來教導。心想要安,身想要勞,用恭來教導。喜歡辯論卻畏懼,用勇來教導。眼喜歡色,耳喜歡聲,用義來教導。」《周易》說:「止住腰部,脊肉裂開,危險熏心。」《詩經》說:「可嘆啊女子,不要和男子耽溺。」都是防止邪僻、禁止安逸,調和心志。

第八章(以下暫不錄注)

高牆豐上激下,未必崩也。降雨興,流潦至,則崩必先矣。草木根荄淺,未必撅也。飄風興,暴雨墜,則撅必先矣。君子居是邦也,不崇仁義,尊其賢臣,以理萬物,未必亡也。一旦有非常之變,諸侯交爭,人趨車馳,迫然禍至,乃始愁憂,幹喉焦唇,仰天而嘆,庶幾乎望其安也,不亦晚乎?孔子曰:“不慎其前而悔其後,嗟乎!雖悔無及矣。”《詩》曰:“惙其泣矣,嗟何及矣!”

高牆上部豐厚、下部峻急,未必崩塌。降雨興起,流潦到來,則崩塌一定先發生。草木根淺,未必被拔起。飄風興起,暴雨落下,則拔起一定先發生。君子住在這個邦,不崇尚仁義,不尊崇賢臣,來治理萬物,未必滅亡。一旦有非常的變故,諸侯交相爭奪,人奔跑、車馳騁,禍迫然到來,才開始愁憂,喉嚨幹、嘴唇焦,仰天嘆息,希望差不多求得安定,不也晚了嗎?孔子說:「不謹慎在前而後悔在後,可嘆啊!即使後悔也來不及了。」《詩經》說:「抽泣了,可嘆哪裡來得及!」

第九章

曾子曰:“君子有三言,可貫而佩之。一曰無內踈而外親,二曰身不善而怨他人,三曰患至而後呼天。”子貢曰:“何也?”曾子曰:“內疏而外親,不亦反乎?身不善而怨他人,不亦遠乎?患至而後呼天,不亦晚乎?”《詩》曰:“惙其泣矣,嗟何及矣!”

曾子說:「君子有三句話,可以貫通而佩帶。一是不要內裡疏遠而外面親近,二是自身不善卻怨別人,三是禍患到了然後呼天。」子貢說:「為什麼?」曾子說:「內裡疏遠而外面親近,不也相反嗎?自身不善卻怨別人,不也遠嗎?禍患到了然後呼天,不也晚了嗎?」《詩經》說:「抽泣了,可嘆哪裡來得及!」

第十章

夫霜雪雨露,殺生萬物者也,天無事焉,猶之貴天也。執法厭文,治官治民者,有司也,君天事焉,猶之尊君也。夫闢土殖穀者后稷也,決江疏河者禹也,聽獄執中者皋陶也。然而有聖名者堯也。故有道以御之,身雖無能也,必使能者為己用也。無道以御之,彼雖多能,猶將無益於存亡矣。《詩》曰:“執轡如組,兩驂如舞。”貴能御也。

霜雪雨露,是殺生萬物的,天沒有做事,還是尊貴天。執法滿足條文,治理官治理民的,是有司,君沒有做事,還是尊崇君。開闢土地種植谷的是后稷,決開江疏通河的是禹,聽獄執中的是皋陶。可是有聖名的是堯。所以有道來駕馭,自身即使無能,一定讓能的人為自己所用。無道來駕馭,那些人即使多能,對於存亡還是沒有益處。《詩經》說:「執轡像織組,兩驂像舞蹈。」可貴的是能夠駕馭。

第十一章

傳曰:孔子云:美哉顏無父之御也,馬知後有輿而輕之,知上有人而愛之。馬親其正而愛其事,如使馬能言,彼將必曰:“樂哉!今日之騶也!”至於顏淪,少衰矣。馬知後有輿而輕之,知上有人而敬之。馬親其正而敬其事,如使馬能言,彼將必曰:“騶來,其人之使我也!”至於顏夷而衰矣。馬知後有輿而重之,知上有人而畏之。馬親其正而畏其事,如使馬能言,彼將必曰:“騶來!騶來!女不騶,彼將殺女。”故御馬有法矣,御民有道矣。法得則馬和而歡,道得則民安而集。《詩》曰:“執轡如組,兩驂如舞。”此之謂也。

傳記載:孔子說:美好啊顏無父的駕馭,馬知道後面有車而覺得輕,知道上面有人而愛他。馬親近他的正而愛他的事,假如馬能說話,它一定說:「快樂啊!今天的馳驅!」到了顏淪,稍微衰減了。馬知道後面有車而覺得輕,知道上面有人而敬他。馬親近他的正而敬他的事,假如馬能說話,它一定說:「馳驅來了,那人役使我!」到了顏夷就衰減了。馬知道後面有車而覺得重,知道上面有人而怕他。馬親近他的正而怕他的事,假如馬能說話,它一定說:「馳驅來了!馳驅來了!你不馳驅,他將殺你。」所以駕馭馬有法,駕馭民有道。法得當則馬和諧而歡喜,道得當則民安定而聚集。《詩經》說:「執轡像織組,兩驂像舞蹈。」說的就是這個。

第十二章

顏淵侍坐魯定公於臺,東野畢御馬於臺下。定公曰:“善哉!東野畢之御也。”顏淵曰:“善則善矣,其馬將佚矣。”定公不說,以告左右曰:“聞君子不譖人。君子亦譖人乎?”顏淵退,俄而廐人以東野華馬佚聞矣。定公躐席而起,曰:“趣駕召顏淵。”顏淵至,定公曰:“鄉寡人曰:‘善哉東野畢之御也。’吾子曰:‘善則善矣,然則馬將佚矣。’不識吾子何以知之?”顏淵曰:“臣以政知之。昔者舜工於使人,造父工於使馬。舜不窮其民,造父不極其馬。是以舜無佚民,造父無佚馬也。今東野畢之御,上車執轡,銜體正矣,周旋步驟,朝禮畢矣,歷險致遠,馬力殫矣,然猶策之不已,所以知其佚也。”定公曰:“善,可少進乎?”顏淵曰:“獸窮則齧,鳥窮則啄,人窮則話。自古及今,窮其下能不危者,未之有也。《詩》曰:‘執轡如組,兩驂如舞。’善御之謂也。”定公曰:“寡人之過矣!”

顏淵在臺上陪坐魯定公,東野畢在臺下駕馬。定公說:「好啊!東野畢的駕馭。」顏淵說:「好是好,他的馬將要失控了。」定公不高興,告訴左右說:「聽說君子不讒害人。君子也讒害人嗎?」顏淵退下,一會兒廄人把東野畢的馬失控的消息報來。定公越過席起身說:「趕快駕車召顏淵。」顏淵到了,定公說:「剛才寡人說:『好啊東野畢的駕馭。』您說:『好是好,可是馬將要失控。』不知道您憑什麼知道?」顏淵說:「臣用政治來知道。從前舜善於使用人,造父善於使用馬。舜不窮盡他的民,造父不窮盡他的馬。因此舜沒有失控的民,造父沒有失控的馬。如今東野畢的駕馭,上車執轡,銜勒的體態端正了,周旋馳驟,朝禮完畢了,經歷險阻到達遠方,馬力盡了,卻還鞭策不停止,所以知道會失控。」定公說:「好,可以稍微再講嗎?」顏淵說:「獸窮了就咬,鳥窮了就啄,人窮了就說話衝撞。從古到今,窮盡他的下民而能沒有危險的,從來沒有。《詩經》說:『執轡像織組,兩驂像舞蹈。』說的是善於駕馭。」定公說:「是寡人的過失了!」

第十三章

崔杼殺莊公,令士大夫盟。盟者皆脫劍而入。言不疾,指不至血者死,所殺者十餘人。次及晏子。晏子捧杯血,仰天而嘆曰:“惡乎!崔杼將為天道而殺其君。”於是盟者皆視之。崔杼謂晏子曰:“子與我,吾將與子分國。子不與我,殺子。直兵將推之,曲兵將鉤之,吾願子圖之也。”晏子曰:“吾聞留以利而倍其君者非仁也,劫以刃而失其志者非勇也。《詩》曰:‘莫莫葛藟,延於條枚。愷悌君子,求富不回。’嬰其可回矣?直兵推之,曲兵鉤之,嬰不之革也。”崔杼曰:“舍晏子。”晏子起而出,援綏而乘。其僕馳。晏子撫其手曰:“麋鹿在山林,其命在庖廚。命有所縣,安在疾馳?”安行成節,然後去之。《詩》曰:“羔裘如濡,恂直且侯。彼己之子,捨命不偷。”

崔杼殺莊公,命令士大夫結盟。結盟的人都解下劍進去。說話不急、手指不到血的處死,所殺十多人。輪到晏子。晏子捧著杯血,仰天嘆息說:「可恨啊!崔杼將要違背天道而殺他的君。」於是結盟的人都看著。崔杼對晏子說:「您跟從我,我將和您分國。您不跟從我,就殺您。直兵將推,曲兵將鉤,我希望您謀劃。」晏子說:「我聽說被利留下而背叛君的不是仁,被刃劫持而失去志向的不是勇。《詩經》說:『茂盛的葛藟,蔓延到枝條。和樂平易的君子,求富不邪僻。』嬰可以邪僻嗎?直兵推,曲兵鉤,嬰不改變。」崔杼說:「放過晏子。」晏子起身出去,接過綏帶上車。僕人奔馳。晏子按住他的手說:「麋鹿在山林,它的命在庖廚。命有所繫,哪裡在於奔馳?」安穩行走成就節,然後離去。《詩經》說:「羔裘像潤澤,誠信正直而且美好。那個人啊,捨命不苟且。」

第十四章

楚昭王有士曰石奢,其為人公正而好直。王使為理。於是道有殺人者,石奢追之,則其父也。還返於廷曰:“殺人者,臣之父也。以成政非孝也。不行君法,非忠也。弛罪廢法,而伏其辜,臣之所守也。”遂伏斧鑕,曰:“命在君。”君曰:“追而不及,痛有罪乎?子其治事矣。”石奢曰:“不然。不私其父,非孝也。不行君法,非忠也。以死罪生,不廉也。君欲赦之,上之惠也。臣不能失法,下之義也。”遂不去鈇鑕,刎頸而死乎廷。君子聞之曰:“貞夫法哉,石先生乎!”孔子曰:“子為父隱,父為子隱,直在其中矣。”《詩》曰:“彼己之子,邦之司直。”石先生之謂也。

楚昭王有士叫石奢,他的為人公正而好直。王讓他做法官。於是路上有殺人的,石奢追趕,卻是他的父親。返回朝廷說:「殺人的是臣的父親。用來成就政不是孝。不實行君法,不是忠。放開罪、廢棄法而承擔那罪過,是臣所守的。」於是伏在斧鑕上,說:「命在君。」君說:「追趕卻沒趕上,哪裡有罪?您還是治理事吧。」石奢說:「不對。不偏私父親,不是孝。不實行君法,不是忠。用死罪換生,不是廉。君想赦免,是上的恩惠。臣不能失去法,是下的義。」於是不離開鍘刀砧板,刎頸死在廷中。君子聽說後說:「貞固守法啊,石先生!」孔子說:「兒子為父親隱瞞,父親為兒子隱瞞,直就在其中了。」《詩經》說:「那個人啊,是邦國主持正直的。」說的就是石先生。

第十五章

外寬而內直,自設於隱括之中,直己而不直人,善廢而不悒悒,蘧伯玉之行也。故為人父者則願以為子,為人子者則願以為父,為人君者則願以為臣,為人臣者則願以為君,名昭諸侯,天下願焉。《詩》曰:“彼己之子,邦之彥兮。”此君子之行也。

外面寬而內裡直,自己放在矯正的隱括之中,端正自己而不端正別人,善於廢棄而不悒悒不樂,是蘧伯玉的品行。所以做人父的就願意把他當做兒子,做人子的就願意把他當做父親,做人君的就願意把他當做臣,做人臣的就願意把他當做君,名聲昭著於諸侯,天下都願從他。《詩經》說:「那個人啊,是邦國的美士。」這是君子的品行。

第十六章

傳曰:孔子遭齊程本子於郯之間,傾蓋而語終日,有間,顧子路曰:“由來!取束帛以贈先生。”子路不對。有間,又顧曰:“取束帛以贈先生。”子路率爾而對曰:“聞之於夫子,士不中道相見。女無媒而嫁者,君子不行也。”孔子曰:“夫《詩》不云乎:‘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青陽宛兮,邂逅相遇,適我願兮?’且夫齊程本子,天下之賢士也,吾於是而不贈,終身不之見也。大德不踰閒,小德出入可也。”

傳記載:孔子在郯地之間遇見齊國程本子,車蓋傾斜談了一整天。過了一會兒,回頭對子路說:「由,過來!取束帛贈給先生。」子路不回答。過了一會兒,又回頭說:「取束帛贈給先生。」子路輕率回答:「從夫子那裡聽說,士不在半路相見。女子沒有媒人就嫁,君子不做。」孔子說:「那《詩經》不是說嗎:『野有蔓延的草,落下的露濃密。有一個美人,鮮明宛然。邂逅相遇,正合我的願。』況且齊國程本子是天下的賢士,我在這裡不贈,終身見不到他了。大德不越過界限,小德出入可以。」

第十七章

君子有主善之心,而無勝人之色,德足以君天下,而無驕肆之容,行足以及後世,而不以一言非人之不善。故曰:君子盛德而卑,虛己以受人,旁行不流,應物而不窮。雖在下位,民願戴之。雖欲無尊,得乎哉?《詩》曰:“彼己之子,美如英,美如英,殊異乎公行。”

君子有主張善的心,而沒有勝過別人的神色,德足夠君臨天下,而沒有驕肆的容貌,行為足夠傳到後世,而不用一句話非議別人的不善。所以說:君子盛德卻謙卑,空虛自己來接受人,旁行而不流失,應物而不窮盡。即使在下位,民願意擁戴。即使想不尊貴,能得到嗎?《詩經》說:「那個人啊,美得像花,美得像花,和公行大不相同。」

第十八章

君子易和而難狎也,易懼而不可劫也,畏患而不避義死,好利而不為所非,交親而不比,言辯而不亂,蕩蕩乎其義不可失也,磏乎其廉而不劌也,溫乎其仁厚之寬大也,超乎其有以殊於世也。《詩》曰:“美如玉,美如玉,殊異乎公族。”

君子容易和諧而難以狎暱,容易畏懼而不可脅迫,畏懼禍患卻不躲避為義而死,喜歡利卻不做所不該做的,親近卻不結黨,言語善辯卻不亂,浩蕩啊他的義不可失去,廉潔啊他的廉而不割傷人,溫和啊他仁厚的寬大,超然啊他有用來不同於世的。《詩經》說:「美得像玉,美得像玉,和公族大不相同。」

第十九章

商容嘗執羽鑰,馮於馬徒,欲以化紂而不能。遂去,伏於太行。及武王克殷,立為太子,欲以為三公。商容辭曰:“吾常馮於馬徒,欲以化紂而不能,愚也。不爭而隱,無勇也。愚且無勇,不足以備乎三公。”遂固辭不受命。君子聞之曰:商容可謂內省而不誣能矣。君子哉!去素餐遠矣。《詩》曰:“彼君子兮,不素餐兮。”商先生之謂也。

商容曾經拿著羽鑰,靠在馬徒旁邊,想用來感化紂卻不能。於是離去,隱伏在太行。等到武王克殷,立為太子,想用他做三公。商容推辭說:「我曾經靠在馬徒旁邊,想用來感化紂卻不能,是愚。不爭而隱,是沒有勇。愚而且沒有勇,不足以充備三公。」於是堅決推辭不接受任命。君子聽說後說:商容可以稱得上內裡反省而不虛稱才能了。君子啊!離白吃飯遠了。《詩經》說:「那個君子啊,不白吃飯啊。」說的就是商先生。

第二十章

晉文公使李離為理,過聽殺人,自拘於廷,請死於君。君曰:“官有貴賤,罰有輕重。下吏有罪,非子之罪也。”李離對曰:“臣居官為長,不與下吏讓位,受祿為多,不與下吏分利。今過聽殺人而下吏蒙其死,非所聞也。”不受命。君曰:“子必自以為有罪,則寡人亦有罪矣。”李離曰:“法,失刑則刑,失死則死。君以臣為能聽獄決疑,故使臣為理。今過聽殺人,臣之罪當死。”君曰:“棄位委官,伏法亡國,非所望也。趣出!無憂寡人之心。”李離對曰:“政亂國危,君之憂也。軍敗卒辭,將之憂也。夫無能以事君,闇行以臨官,是無功以食祿也。臣不能以虛自誣。”遂伏劍而死。君子聞之曰:忠矣乎!《詩》曰:“彼君子兮,不素餐兮。”李先生之謂也。

晉文公讓李離做法官,誤聽而殺人,自己拘禁在廷中,向君請求死。君說:「官有貴賤,罰有輕重。下吏有罪,不是您的罪。」李離回答:「臣居官為長,不把位子讓給下吏,受祿多,不和下吏分利。如今誤聽殺人卻讓下吏承當死,不是聽說過的。」不接受命令。君說:「您一定自以為有罪,則寡人也有罪了。」李離說:「法,失在刑就受刑,失在死就死。君以為臣能聽獄決疑,所以讓臣做法官。如今誤聽殺人,臣的罪該處死。」君說:「拋棄位子委棄官職,伏法使國喪失人才,不是所希望的。趕快出去!不要憂慮寡人的心。」李離回答:「政治亂、國家危險,是君的憂;軍隊敗、士卒離散,是將的憂。沒有能力來事奉君,昏暗的行為來臨官,這是沒有功而吃祿。臣不能用空虛來欺騙自己。」於是伏劍而死。君子聽說後說:忠誠啊!《詩經》說:「那個君子啊,不白吃飯啊。」說的就是李先生。

第二十一章

楚狂接輿躬耕以食。其妻之市未返。楚王使使者齎金百鎰造門,曰:“大王使臣奉金百鎰,願請先生治河南。”接輿笑而不應。使者遂不得辭而去。妻從市而來,曰:“先生少而為義,豈將老而遺之哉?門外車軼何其深也?”撥輿曰:“今者王使使者齎金百鎰,欲使我治河南。”其妻曰:“豈許之乎?”曰:“未也。”妻曰:“君使不從,非忠也。從之,是遺論文也。不如去之。”乃夫負釜甑,妻戴紝器,變易姓字,莫知其所之。《論語》曰:“色斯舉矣,翔而後集。”接輿之妻是也。《詩》曰:“逝將去汝,適彼樂土。適彼樂土,爰得我所。”

楚狂接輿親自耕田來吃。他妻子到市上還沒返回。楚王派使者帶著金百鎰上門,說:「大王派臣奉上金百鎰,願請先生治理河南。」接輿笑著不答應。使者於是得不到告辭就離去。妻子從市上回來,說:「先生年輕時就行義,難道將要年老而遺棄它嗎?門外車轍為什麼那麼深?」接輿說:「剛才王派使者帶著金百鎰,想讓我治理河南。」妻子說:「難道答應了嗎?」說:「還沒有。」妻子說:「君的使命不跟從,不是忠。跟從,是遺棄義(底本作「論文」,當讀作「義」)。不如離去。」於是丈夫揹著釜甑,妻子頂著紡織器具,改變姓名,沒有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裡。《論語》說:「神色這樣就飛起,盤旋然後落下。」接輿的妻子就是這樣。《詩經》說:「將要離開你,到那樂土。到那樂土,於是得到我所安處。」

第二十二章

昔者桀為酒池糟堤,縱靡靡之樂,一鼓而牛飮者三千人。群臣皆相持而歌曰:“江水沛兮,舟楫眣兮。我王廢兮,趣歸於亳,亳亦大兮。”又曰:“樂兮樂兮,四牡驕兮,六轡沃兮。去不善兮從善,何不樂兮!”伊尹知大命之將至,曰:“君王不聽臣言,大命至矣!亡無日矣!”桀拍然而抃,盍然而笑,曰:“子又妖言矣。吾有天下,猶天之有日也。日有亡乎?日亡吾亦亡也。”於是伊尹接履而趨,遂適於湯。湯以為相。可謂適彼樂土,爰得其所矣。《詩》曰:“逝將去汝,適彼樂土。適彼樂土,爰得我所。”

從前桀做酒池糟堤,放縱靡靡的樂,一擊鼓而像牛那樣喝的有三千人。群臣都互相扶持歌唱:「江水沛然啊,舟楫敗壞啊。我王廢棄啊,趕快歸向毫,毫也大啊。」又說:「快樂啊快樂啊,四匹牡馬驕健啊,六根轡繩柔潤啊。離開不善啊跟隨善,為什麼不快樂啊!」伊尹知道大命將到,說:「君王不聽臣的話,大命到了!滅亡沒有幾天了!」桀拍著手,張口笑,說:「您又說妖言了。我有天下,像天有太陽。太陽有滅亡嗎?太陽滅亡我也滅亡。」於是伊尹提著鞋子快走,於是到了湯那裡。湯用他做相。可以稱得上到那樂土,於是得到他所安處了。《詩經》說:「將要離開你,到那樂土。到那樂土,於是得到我所安處。」

第二十三章

伊尹去夏入殷。田饒去魯適燕。介子推去晉入山。田饒事魯哀公而不見察,謂哀公曰:“臣將去君,黃鵠舉矣。”哀公曰:“何謂也?”由饒曰:“君獨不見夫雞乎?敵在前敢鬬者勇也,見食相呼者仁也,守夜不失時者信也。雞雖有此五德,君猶日瀹而食之者何也?則以其所從來者近也。夫黃鵠一舉千里,止君園池,食君魚鱉,啄君黍粱,無此五德者,君猶貴之者何也?以其所從來者遠也。故臣將去君,黃鵠舉矣。”哀公曰:“止!吾將書子之言也。”田饒曰:“臣聞食其食者,不毀其器。陰其樹者,不折其枝。有臣不用,何書其言為?”遂去之燕。燕立以為相。三年,燕政大平,國無盜賊。哀公喟然太息,為之闢寢三月,減損上服。曰:“不慎其前無悔其後,何可復得?”《詩》云:“近將去汝,適彼樂國。適彼樂國,爰得我直。”晉文公反國,酌士大夫酒,召舅犯而將之,召艾陵而相之,授田百萬。介子推無爵。齒而就位。觴三行,介子推奉觴而起,曰:“有龍矯矯,將失其所。龍既入深淵。得其安所。蛇脂盡幹,獨不得甘雨。此何謂也。”文公曰:“嘻!是寡人之過也。吾為子爵與,待旦之朝也。吾為子田與,河東陽之間。”介子推曰:“推聞君子之道,謁而得位,道士不居也,爭而得財,廉士不受也。”文公曰:“使我得反國者,子也。吾將以成子之名。”介子推曰:“推聞君子之道,為人子而不能承其父者,則不敢當其後。為人臣而不見察於其君者,則不敢立於其朝。然推亦無索於天下矣。”遂去而之介山之上。文公使人求之,不得。為之闢寢三月,號呼朞年。《詩》曰:“逝將去汝,適彼樂郊。適彼樂郊,誰之永號。”此之謂也。

伊尹離開夏進入殷。田饒離開魯到燕。介子推離開晉進入山。田饒事奉魯哀公而不被察識,對哀公說:「臣將離開君,黃鵠高飛了。」哀公說:「什麼意思?」田饒說:「君難道沒看見那雞嗎?敵人在前敢鬥,是勇;看見食物互相呼叫,是仁;守夜不誤時,是信。雞雖然有這五樣德,君還是每天烹煮來吃,為什麼?因為它來的地方近。那黃鵠一舉千里,停在君的園池,吃君的魚鱉,啄君的黍粱,沒有這五樣德,君還看重它,為什麼?因為它來的地方遠。所以臣將離開君,黃鵠高飛了。」哀公說:「停下!我將記下您的話。」田饒說:「臣聽說吃那食物的,不毀那器具。在那樹下遮蔭的,不折那樹枝。有臣不用,記他的話做什麼?」於是離開到燕。燕立他做相。三年,燕的政治太平,國沒有盜賊。哀公慨然長嘆,為此避開正寢三個月,抽減上等衣服。說:「不謹慎在前,沒有後悔在後,哪裡可以再得到?」《詩經》說:「將要離開你,到那樂國。到那樂國,於是得到我的正直。」晉文公返回國,給士大夫斟酒,召舅犯將要用他,召艾陵用他做相,授田百萬。介子推沒有爵位年齒就就位。觴行三次,介子推捧觴起身說:「有龍矯健,將要失去住所。龍已經進入深淵,得到安定的住所。蛇的脂盡都枯竭,獨自得不到甘雨。這說的是什麼?」文公說:「嘻!這是寡人的過失。我給您爵,和等待天亮的朝一樣。我給您田,在河東陽之間。」介子推說:「推聽說君子的道,求見而得到位子,有道的士不居;爭奪而得到財,廉潔的士不接受。」文公說:「使我得以返回國的是您。我將成就您的名。」介子推說:「推聽說君子的道,做人子而不能成就父親的,則不敢當他的後。做人臣而不被君察識的,則不敢立在他的朝。可是推對天下也沒有求索了。」於是離去到介山之上。文公派人求他,得不到。為此避開正寢三個月,號呼滿一年。《詩經》說:「將要離開你,到那樂郊。到那樂郊,誰還長號。」說的就是這個。

第二十四章

子賤治單父,彈鳴琴,身不下堂,而單父治。巫馬期以星出,以星入,日夜不處,以身親之,而單父亦治。巫馬期於子賤。子賤曰:“我任人,子任力。任人者佚,任力者勞。”人謂子賤則君子矣,佚四肢,全耳目,平心氣,而百官理,任其數而已。巫馬期則不然。弊性事情,勞力教詔,雖治猶未至也。《詩》曰:“子有衣裳,弗曳弗摟。”

子賤治理單父,彈著鳴琴,自身不下堂,而單父治理好了。巫馬期披星出去,披星迴來,日夜不休息,親自去做,而單父也治理好了。巫馬期問子賤。子賤說:「我任用別人,您任用氣力。任用別人的安逸,任用氣力的勞累。」人說子賤就是君子了,四肢安逸,耳目保全,心氣平和,而百官治理,任用那術數罷了。巫馬期就不是這樣。損耗性情、勞累事情,用力教導詔令,即使治理了還沒到極點。《詩經》說:「您有衣裳,不拖不摟。」

第二十五章

子路曰:“士不能勤苦,不能輕死亡,不能恬貧窮,而曰我能行義,吾不信也。昔者申包胥立於秦廷,七日七夜,哭不絕聲,是以存楚。不能勸革,焉能行此?比干且死,而諫愈忠。伯夷叔齊餓於首陽,而志益彰。不輕無記名投票亡,焉能行此?曾子褐衣縕緒,未嘗完也。糲米之食,未嘗飽也。義不合,則辭上卿。不恬貧窮,焉能行此?夫士欲立身行道,無顧難易,然後能行之。欲行義白名,無顧利害,然後能行之。《詩》曰:“彼己之子,碩大且篤。”非良篤修身行之君子其執能與之哉?

子路說:「士不能勤苦,不能看輕死亡,不能安於貧窮,卻說我能行義,我不信。從前申包胥站在秦廷,七天七夜哭聲不斷,因此保存了楚。不能勤苦,哪裡能做到這樣?比干將死,進諫更加忠誠。伯夷、叔齊在首陽捱餓,志向更加彰明。不看輕死亡,哪裡能做到這樣?曾子穿著褐衣縕絮,不曾完好。糙米的飯,不曾吃飽。義不合,就辭掉上卿。不安於貧窮,哪裡能做到這樣?士想立身行道,不顧難易,然後能實行。想行義顯名,不顧利害,然後能實行。」《詩經》說:「那個人啊,高大而且篤厚。」不是善良篤厚、修身實行的君子,誰能和他並列呢?

第二十六章

子路與巫馬期薪於韞丘之下。陳之富人有處師氏者,脂車百乘,觴於韞丘之上。子路與巫馬期曰:“使子無忘子之所知,亦無進子之所能,得此富,終身無復見夫子,子為之乎?”巫馬期喟然仰天而嘆,闟然投鎌於地,曰:“吾嘗聞之夫子:‘勇士不忘喪其元,志士仁人不忘在溝壑。’子不知予與?試予與?意者其志與?”子路心慚,負薪先歸。孔子曰:“由來!何為偕出而先返也?”子路曰:“向也由與巫馬期薪於韞丘之下,陳之富人有處師氏者,脂車百乘,觴於韞丘之上。由謂巫馬期曰:‘使子無忘子之所知,亦無進子之所能,得此富,終身無復見夫子,子為之乎?’巫馬期喟然仰天而嘆,闟然投鎌於地,曰:‘吾嘗聞之夫子,勇士不忘喪其元,志士仁人不忘在溝壑。子不知予與?試予與?意者其志與?’由也心慚,故先負薪歸。”孔子援琴而彈。《詩》曰:“肅肅鴇羽,集於苞栩。王事靡盬,不能蓻稷黍。父母何怙?悠悠倉天,曷其有所!”予道不行邪?使汝願者。

子路和巫馬期在韞丘下面砍柴。陳國富人有個處師氏,脂車百乘,在韞丘上面飲酒。子路對巫馬期說:「假如您不忘記所知道的,也不增進所能的,得到這樣的富,終身不再見夫子,您做嗎?」巫馬期慨然仰天嘆息,猛然把鐮刀扔到地上,說:「我曾經從夫子那裡聽說:『勇士不忘喪失頭顱,志士仁人不忘處在溝壑。』您是不瞭解我呢?試探我呢?還是有意於那志向呢?」子路心裡慚愧,揹著柴先回去。孔子說:「由,過來!為什麼一起出去卻先返回?」子路說:「剛才由和巫馬期在韞丘下面砍柴,陳國富人有個處師氏,脂車百乘,在韞丘上面飲酒。由對巫馬期說:『假如您不忘記所知道的,也不增進所能的,得到這樣的富,終身不再見夫子,您做嗎?』巫馬期慨然仰天嘆息,猛然把鐮刀扔到地上,說:『我曾經從夫子那裡聽說,勇士不忘喪失頭顱,志士仁人不忘處在溝壑。您是不瞭解我呢?試探我呢?還是有意於那志向呢?』由心裡慚愧,所以先背柴回來。」孔子拿過琴來彈。《詩經》說:「肅肅的鴇羽,落在叢生的栩樹上。王事沒有停息,不能種植稷黍。父母依靠什麼?悠悠蒼天,哪裡有安處!」我的道不能實行嗎?使你們生出這種願望。

第二十七章

孔子曰:“士有五。有埶尊貴者,有家富厚者,有資勇悍者,有心智能者,不以愛民行義理,而反以暴敖凌物。家富厚者,不以振窮救不足,而反以侈靡無度。資勇悍者,不以衛上攻戰,而反以侵陵私鬥。心智能者,不以端計數,而反以事奸飾詐。貌美好者,不以統朝蒞民,而反以蠱女從欲。此五者,所謂士失其美質者也。”《詩》曰:“溫其如玉,在其板屋,亂我心曲。”

孔子說:「士有五種。有勢位尊貴的,有家業富厚的,有資質勇悍的,有心思智能的,不用來愛民實行義理,反而用來暴傲欺凌物。家業富厚的,不用來賑濟窮困救助不足,反而用來奢侈沒有限度。資質勇悍的,不用來保衛在上、攻戰,反而用來侵陵私鬥。心思智能的,不用來端正計數,反而用來事奉奸邪、粉飾欺詐。容貌美好的,不用來統領朝廷臨視民,反而用來蠱惑女子放縱慾望。這五種,就是所說士失去美好資質的。」《詩經》說:「溫和得像玉,在那板屋,擾亂我的心曲。」

第二十八章

上之人所遇,容色為先,聲音次之,事行為後。故望而知宜為人君者容也,近而可信者色也,發而安中者言也,久而可觀者行也。故君子容色,天下儀象而望之,不假言而知宜為人君者。《詩》曰:“彥如渥沰。”其君也哉!

在上的人所遇,容色在先,聲音其次,事行在後。所以遠望就知道適宜做人君的是容,靠近就可信任的是色,發出而安於中的是言,長久可以觀看的是行。所以君子的容色,天下作為儀象來仰望,不用藉助言語就知道適宜做人君。《詩經》說:「容顏像潤澤的赤色。」他是君啊!

第二十九章

子夏讀書已畢。夫子問曰:“爾亦可言於書矣。”子夏對曰:“書之於事也。昭昭乎若日月之光明,燎燎乎如星辰之錯行,上有堯舜之道,下有三王之義,子弟所受於夫子者,志之於心不敢忘。雖居蓬戶之中,彈琴以詠先生之風,有人亦樂之,無人亦樂之,亦可發憤忘食矣。《詩》曰:‘衡門之下,可以棲遲。泌之洋洋,可以療飢。’”夫子造然變容曰:“嘻!吾子殆可以言書已矣。然子以見其表,未見其裡。”彥淵曰:“其表已見,其裡又何有哉?”孔子曰:“窺其門,不入其中,安知其奧藏之所在乎?然藏又非難也。丘嘗悉心盡志,已入其中,前有高岸,後有深谷,泠泠然如此,既立而已矣。”

子夏讀書完畢。夫子問:「你也可以談論書了。」子夏回答:「書對於事,昭昭像日月的光明,燎燎像星辰交錯運行,上有堯舜的道,下有三王的義,子弟從夫子所受的,記在心裡不敢忘記。即使住在蓬戶之中,彈琴來歌詠先王的風,有人也快樂,沒有人也快樂,也可以發憤忘記吃飯了。《詩經》說:『橫木做門之下,可以棲息。泌水洋洋,可以解除飢餓。』」夫子忽然變了臉色說:「嘻!吾子差不多可以談論書了。可是你看見了它的外表,沒看見它的裡。」顏淵說:「外表已經看見,裡面又有什麼呢?」孔子說:「窺看那門,不進入其中,哪裡知道奧藏在哪裡?可是藏又不困難。丘曾經盡心盡志,已經進入其中,前面有高岸,後面有深谷,泠泠然就像這樣,已經立定罷了。」

第三十章

傳曰:國無道則飄風厲疾,暴雨折木,陰陽錯氣,夏寒冬溫,春熱秋榮,日月無光,星辰錯行,民多疾病,國多不祥,群生不壽,而五穀不登。當成周之時,陰陽調,寒暑平,群生遂,萬物寧。故曰:其風治,其樂連,其驅馬舒,其民依依,其行遲遲,其意好好。《詩》曰:“匪風發兮,匪車揭兮,顧瞻周道,中心制(下加心)兮。”

傳記載:國沒有道則飄風猛烈迅疾,暴雨折斷樹木,陰陽錯亂,夏寒冷冬溫暖,春熱秋開花,日月沒有光,星辰錯行,民多疾病,國多不祥,群生不長壽,而五穀不成熟。當成周的時候,陰陽調和,寒暑平和,群生順遂,萬物安寧。所以說:它的風和治,它的樂連綿,它的驅馬舒緩,它的民依依,它的行走遲遲,它的心意好好。《詩經》說:「那風發作啊,那車疾馳啊,回頭看周道,心中憂傷啊。」

第三十一章

夫治氣養心之術,血氣剛強則務之以調和,智慮潛深則一之以易諒,勇毅強果則輔之以道術,齊給便捷則安之以靜退,卑攝貪利則抗之以高志,容眾駑散則劫之以師友,怠慢摽棄,則慰之以禍災。願婉端愨則合之以禮樂。凡治氣養心之術,莫徑由禮,莫優得師,莫慎一好。好一則摶,摶則精,精則神,神則化。是以君子務結心乎一也。《詩》曰:“淑人君子,其儀一兮。其儀一兮,心如結兮。”

治氣養心的方法,血氣剛強就務求用調和來對待,智慮深沉就用簡易誠信來專一,勇毅強果就用道術來輔助,敏捷快速就用靜退來安定,卑下貪利就用高志來抗衡,寬容駑鈍散漫就用師友來約束,怠慢拋棄就用禍災來警戒。樸實端謹就用禮樂來會合。凡是治氣養心的方法,沒有比經由禮更直,沒有比得到老師更優,沒有比專一愛好更慎。愛好專一就專一,專一就精,精就神,神就化。因此君子務求把心結在專一上。《詩經》說:「善人君子,他的儀度專一啊。他的儀度專一啊,心像結住啊。」

第三十二章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成行。家有千金之玉,不知治,猶之貧也。良工宰之,則富及子孫。君子謀之,則為國用。故動則安百姓,議則延民命。《詩》曰:“淑人君子,正是國人。正是國人,胡不萬年!”

玉不雕琢,不成器物。人不學習,不成品行。家裡有價值千金的玉,不知道治理,還是貧窮。良工整治它,則富傳到子孫。君子謀劃它,則被國所用。所以行動就安定百姓,議論就延長民命。《詩經》說:「善人君子,端正這些國人。端正這些國人,為什麼不萬年!」

第三十三章

嫁女之家,三夜不息燭,思相離也。取婦之家,三日不舉樂,思嗣親也。是故昏禮不賀,人之序也。三月而廟見,稱來婦也。厥明見舅姑,舅姑降於西階,婦降自阼階,授之室也。孝子之情也。故禮者,因人情為文。《詩》曰:“親結其褵,九十其儀。”言多儀也。

嫁女的家,三夜不熄燭,是思念互相分離。娶婦的家,三天不舉樂,是思念接續親人。因此婚禮不祝賀,是人的倫序。三個月到廟裡拜見,稱來做婦。第二天早晨見舅姑,舅姑從西階下來,婦從阼階下來,把室授給她。是孝子的情。所以禮是順著人情做成文的。《詩經》說:「親人給她結上佩巾,儀節有九十樣。」是說儀節多。

第三十四章

原天命,治心術,理好惡,適情性,而治道畢矣。原天命則不惑禍福,不惑禍福則動靜循理矣。治心術則不妄喜怒。不妄喜怒則賞罰不阿矣。理好惡則不貪無用。不貪無用則不以物害性矣。適情性則欲不過節,欲不過節則養性知足矣。四者不求於外,不假於人,反諸己而存矣。夫人者說人者也,形而為仁義,動而為法則。《詩》曰::“伐柯伐柯,其則不遠。”

推原天命,治理心術,條理好惡,調適情性,治道就完備了。推原天命就不被禍福迷惑,不被禍福迷惑則動靜遵循理了。治理心術就不妄自喜怒。不妄自喜怒則賞罰不偏私了。條理好惡就不貪沒有用的。不貪沒有用的就不用物傷害性了。調適情性則慾望不超過節度,慾望不超過節度則養性知足了。四樣不向外求,不借助別人,返回自己就存在了。人是喜悅人的,成形就是仁義,動作就是法則。《詩經》說:「砍斧柄砍斧柄,那法則不遠。」

韓詩外傳卷第三

第一章

傳曰:昔者舜甑盆無羶,而下不以餘獲罪。飯乎土簋,啜乎土型,而工不以巧獲罪。麑衣而執(下加皿)領,而女不以侈獲罪。法下易由,事寡易為,而民不以政獲罪。故大道多容,大德多下,聖人寡為,故用物常壯也。傳曰: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忠易為禮,誠易為辭,賢人易為民,工巧易為材。《詩》曰:“岐有夷之行,子孫保之。”

傳記載:從前舜的甑盆沒有羶味,而下面不以餘剩獲罪。用土簋吃飯,用土型喝湯,而工匠不以工巧獲罪。穿著麑衣卻整理衣領,而女子不以奢侈獲罪。法在下容易遵循,事少容易做,而民不以政令獲罪。所以大道多能容納,大德多能謙下,聖人少作為,所以用物常常壯盛。傳記載:簡易而天下的理就得到了。忠容易成為禮,誠容易成為辭,賢人容易成為民,工巧容易成為材。《詩經》說:「岐有平坦的道路,子孫保守它。」

第二章

有殷之時,谷生湯之廷,三日而大拱。湯問伊尹曰:“何物也?”對曰:“谷樹也。”湯問:“何為而生於此?”伊尹曰:“谷之出澤野物也,今生天子之庭,殆不吉也。”湯曰:“奈何?”伊尹曰:“臣聞妖者禍之先,祥者福之先。見妖而為善,則禍不至,見祥而為不善,則福不臻。”湯乃齋戒靜處,夙興夜寐,弔死問疾,赦過賑窮,七日而谷亡。妖孽不見,國家其昌。《詩》曰:“畏天之威,於時保之。”

殷的時候,谷生在湯的廷中,三天就大得兩手合抱。湯問伊尹:「什麼東西?」回答:「谷樹。」湯問:「為什麼生在這裡?」伊尹說:「谷出自澤野,是野物,如今生在天子的庭,大概不吉利。」湯說:「怎麼辦?」伊尹說:「臣聽說妖是禍的先兆,祥是福的先兆。看見妖而做善,則禍不到;看見祥而做不善,則福不來。」湯於是齋戒靜處,早起晚睡,弔唁死者、探問病人,赦免過失、賑濟窮困,七天而谷消失。妖孽不再出現,國家昌盛。《詩經》說:「畏懼天的威,於是保守它。」

第三章

昔者周文王之時,蒞國八年,夏六月,文王寢疾。五日而地動,東西南北不出國郊。有司皆曰:“臣聞地之動,為人主也。今者君王寢疾,五日而地動,四面不出國郊。群臣皆恐,請移之。”文王曰:“奈何其移之也?”對曰:“興事動眾以增國城,其可以移之乎。”文王曰:“不可。夫天之見妖,是罰有罪也。我必有罪,故天以此罰我也。今又專動眾以增國城,是重吾罪也。不可以移之。昌也請改行重善以移之,其可以免乎。”於是遂謹其禮袟、皮革,以交諸侯;飾其辭令幣帛,以禮俊士;頒其爵列、等級、田疇,以賞群臣。行此無幾何而疾止。文王即位八年而地動,地動之後四十三年,凡蒞國五十一年而終。此文王之所以踐妖也。《詩》曰:“畏天之威,於時保之。”

從前周文王的時候,臨國八年,夏六月,文王臥病。五天地動,東西南北不出國郊。有司都說:「臣聽說地動,是因為人主。如今君王臥病,五天地動,四面不出國郊。群臣都恐懼,請遷移它。」文王說:「怎麼遷移它?」回答:「興事發動眾人來增高國城,大概可以遷移吧。」文王說:「不行。天顯現妖,是懲罰有罪。我一定有罪,所以天用這個懲罰我。如今又專門發動眾人來增高國城,是加重我的罪。不可以遷移。昌請求改進行為、加重善來遷移它,大概可以免吧。」於是謹慎禮籍、皮革,來結交諸侯;修飾辭令幣帛,來禮待俊士;頒佈爵列、等級、田疇,來賞賜群臣。實行這些沒多久,病就止住。文王即位八年而地動,地動之後四十三年,一共臨國五十一年而終。這是文王所以踐踏妖的緣故。《詩經》說:「畏懼天的威,於是保守它。」

第四章

王者之論德也,不尊無功,不官無德,不誅無罪,朝無幸位,民無幸生。故上賢使能而等級不踰,折暴禁悍而刑罰不過,百姓曉然皆知夫為善於家,取賞於朝也,為不善於幽而蒙刑于顯也。《詩》曰:“明昭有周,式序在位。”

王者論德,不尊崇沒有功的,不授官給沒有德的,不誅殺沒有罪的,朝廷沒有僥倖的位子,民沒有僥倖的生存。所以上賢、使用能人而等級不越過,折服暴虐、禁止強悍而刑罰不過分,百姓清楚地都知道在家裡做善,在朝廷取得賞,在暗處做不善而在顯處蒙受刑。《詩經》說:「昭明的周,按次序排列在位的。」

第五章

傳曰:以從俗為善,以貨財為寶,以養性為已至道,是民德也,未及於士也。行法而志堅,不以私慾害其所聞,是勁士也,未及於君子也。行法而志堅,好修其所聞以矯其情,言行多當,未安諭也,知慮多當,未周密也,上則能大其所隆也,下則開道不若己者,是篤厚君子,未及聖人也。若夫修百王之法,若別白黑,應當世之變,若數一二,行禮要節,若性四支,因化立功,若推四時,天下得序,群物安居,是聖人也。《詩》曰:“明昭有周,式序在位。”

傳記載:把順從習俗當做善,把貨財當做寶,把養性當做自己至極的道,這是民的德,還沒到士。實行法而志向堅定,不用私慾傷害所聽說的,這是剛勁的士,還沒到君子。實行法而志向堅定,喜歡修養所聽說的來矯正性情,言行多得當,還沒安穩曉諭,智慮多得當,還沒周密,對上就能擴大所尊崇的,對下就開導不如自己的,這是篤厚的君子,還沒到聖人。至於修養百王的法,像分別黑白,應對當世的變化,像數一二,實行禮要約節,像使用四肢,順著變化立功,像推移四時,天下得到次序,群物安居,這是聖人。《詩經》說:「昭明的周,按次序排列在位的。」

第六章

魏文侯欲置相,召李克問曰:“寡人慾置相,非翟黃則魏成子。願卜之於先生。”李克避席而辭曰:“臣聞之:‘卑不謀尊疎不間親。’臣外居者也,不敢當命。”文侯曰:“先生臨事勿讓。”李克曰:“夫觀士也,居則視其所親,富則視其所與,達則視其所舉,窮則視其所不為,貧則視其所不取。此五者足以覌矣。”文侯曰:“請先生就舍,寡人之相定矣。”李克出遇翟黃,翟黃曰:“今日聞君召先生而卜相,果誰為之?”李克曰:“魏成子為之。”翟黃悖然作色曰:“吾何負於魏成子?西河之守,吾所進也。君以鄴為憂,吾進西門豹。君欲伐中山,吾進樂羊。中山既拔,無守之者,吾進先生。君欲置太子傅,吾進趙蒼唐。皆有成功就事。吾何負於魏成子?”克曰:“子之言克於子之君也,豈比周以求大官哉?君問置相非成則黃,二子如何?臣對曰:‘君不察故也。居則視其所親,富則視其所與,達則視其所舉,窮則視其所不為,貧則視其所不取。五者足以定矣,何待克哉!’以知魏成子為相也。且子焉得與魏成子比乎?魏成子食祿千鍾,什一在內,九在外,以聘約天下之士。是以東得卜子夏、田子方、段幹木。此三人君皆師友之。子之所進皆臣之,子焉得與魏成子比乎?”翟黃逡巡再拜曰:“鄙人固陋,失對於夫子。”“明昭有周,式序在位。”

魏文侯想設置相,召李克問:「寡人想設置相,不是翟黃就是魏成子。願向先生問卜。」李克離開席位推辭說:「臣聽說:『地位低的不謀劃尊貴的,疏遠的不離間親近的。』臣是外居的人,不敢擔當命令。」文侯說:「先生臨事不要謙讓。」李克說:「觀察士,閒居就看他所親近的,富就看他所給予的,顯達就看他所舉薦的,困窮就看他所不做的,貧就看他所不取的。這五樣足夠觀察了。」文侯說:「請先生回館舍,寡人的相定了。」李克出去遇見翟黃,翟黃說:「今天聽說君召先生問卜設相,究竟誰做?」李克說:「魏成子做。」翟黃勃然變色說:「我哪裡比不上魏成子?西河的守,是我所進薦的。君以鄴為憂,我進薦西門豹。君想伐中山,我進薦樂羊。中山已經攻下,沒有守的人,我進薦先生。君想設置太子傅,我進薦趙蒼唐。都有成功成就事。我哪裡比不上魏成子?」李克說:「您向您的君稱說克,難道是結黨來求大官嗎?君問設相不是成就是黃,這兩人怎麼樣?臣回答:『君不考察的緣故。閒居就看他所親近的,富就看他所給予的,顯達就看他所舉薦的,困窮就看他所不做的,貧就看他所不取的。五樣足夠決定了,何必等待克呢!』因此知道魏成子做相。況且您哪裡能和魏成子比呢?魏成子食祿千鍾,十分之一在內,十分之九在外,用來聘約天下的士。因此東邊得到卜子夏、田子方、段幹木。這三人君都當作師友。您所進薦的都是臣,您哪裡能和魏成子比呢?」翟黃遲疑後退再拜說:「鄙人本來淺陋,對夫子答錯了。」《詩經》說:「昭明的周,按次序排列在位的。」

第七章

成侯嗣公,聚斂計數之君也,未及取民也。子產取民者也,未及為政也。管仲為政者也,未及修禮也。故修禮者王,為政者強,取民者安,聚斂者亡。聚斂以招寇,積財以肥敵,危身亡國之道也,故明君不蹈也。將修禮以齊朝,正法以齊官,平政以齊下,然後節奏齊乎朝,法則度量正乎官,忠信愛利刑乎下。如是百姓愛之如父母,畏之如神明,是以德澤洋乎海內,福祉歸乎王公。《詩》曰:“降福簡簡,威儀昄昄。”

成侯嗣公,是聚斂計數的君,還沒到取得民心。子產是取得民心的,還沒到為政。管仲是為政的,還沒到修禮。所以修禮的稱王,為政的強,取得民心的安,聚斂的滅亡。聚斂來招寇,積財來肥敵,是危身亡國的道,所以明君不走。將要修禮來整齊朝廷,端正法來整齊官,平和政來整齊下,然後節奏在朝整齊,法則度量在官端正,忠信愛利在下形成。像這樣百姓愛他像父母,畏懼他像神明,因此德澤洋溢海內,福祉歸到王公。《詩經》說:「降下的福盛大,威儀壯盛。」

第八章

楚莊王寢疾,卜之,曰“可為祟”。大夫曰:“請用牲。”莊王曰:“止。古者聖王之制,祭不過望。濉、漳、江、漢,楚之望也。寡人雖不德,河非所獲罪也。”三日而疾有瘳。孔子聞之曰:“楚莊王之霸,其有方矣。制節守職,其霸不亦宜乎!”《詩》曰:“嗟嗟保介。”莊王之謂也。

楚莊王臥病,問卜,說「河神作祟」。大夫說:「請用犧牲。」莊王說:「停下。古代聖王的制度,祭祀不超過望祭。濉、漳、江、漢,是楚的望。寡人雖然沒有德,河不是所獲罪的。」三天而病癒。孔子聽說後說:「楚莊王的稱霸,是有方法的。節制度、守職分,他稱霸不也適宜嗎!」《詩經》說:「可嘆啊保護輔助的人。」說的就是莊王。

第九章

人主之疾,十有二發,非有賢醫,莫能治也。何謂十二發?曰:支、隔、肓、煩、喘、痺、風,此之曰十二發。賢醫治之如何?曰:省事輕刑,則痿不作。無使小民飢寒,則蹶不作。無令財貨上流,則逆不作。無令倉廩積腐,則脹不作。無使府庫充實,則滿不作。無使群臣縱恣,則支不作。無使下情不上通,則隔不作。上振恤下,則肓不作。法令奉行,則煩不作。無使下怨,則喘不作。無使賢人伏匿,則痺不作。無使百姓歌吟誹謗,則風不作。夫重臣群下者,人主之心腹支體也。心腹支體無疾,則人主無疾矣。故非有賢醫,莫能治也。人主皆有此十二疾而不用賢醫,則國非其國也。《詩》曰:“多將熇熇,不可救藥。”終亦必亡而已矣。故賢醫用,則眾庶無疾,況人主乎?

人主的病,有十二種發作,沒有賢醫,沒有人能治。什麼叫十二種發作?說:痿、蹶、逆、脹、滿、支、隔、肓、煩、喘、痺、風,這就叫做十二種發作。賢醫怎麼治?說:省事輕刑,則痿不發作。不讓小民飢寒,則蹶不發作。不讓財貨向上流,則逆不發作。不讓倉廩積腐,則脹不發作。不讓府庫充實,則滿不發作。不讓群臣放縱,則支不發作。不讓下情不上通,則隔不發作。在上賑恤下,則肓不發作。法令奉行,則煩不發作。不讓下怨,則喘不發作。不讓賢人隱伏,則痺不發作。不讓百姓歌吟誹謗,則風不發作。重臣群下,是人主的心腹肢體。心腹肢體沒有病,則人主沒有病了。所以沒有賢醫,沒有人能治。人主都有這十二種病卻不用賢醫,則國就不是他的國了。《詩經》說:「多把烈火燒旺,不可救藥。」終究也一定滅亡罷了。所以賢醫用,則眾庶沒有病,何況人主呢?

第十章

傳曰:太平之時,無瘖龍(加疒),跛眇,尫蹇,侏儒,折知,父不哭子,兄不哭弟,道無襁負之遺育。然各以其序終者,賢醫之用也。故安止平正,除疾之道無他焉,用賢而已矣。《詩》曰:“有瞽有瞽,在周之庭。”紂之餘民也。

傳記載:太平的時候,沒有瘖聾、跛眇、尫蹇、侏儒、折斷智慧,父親不哭兒子,哥哥不哭弟弟,路上沒有襁褓遺失的幼孩。可是各自按次序終結的,是賢醫的任用。所以安定平正,除病的道沒有別的,用賢罷了。《詩經》說:「有盲樂師有盲樂師,在周的庭。」是紂剩餘的民。

第十一章

傳曰:喪祭之禮廢,則臣子之恩薄。臣子之恩薄,則背死亡生者眾。《小雅》曰:“子子孫孫,勿替引之。”

傳記載:喪祭的禮廢棄,則臣子的恩薄。臣子的恩薄,則背棄死亡、輕視生存的人就多。《小雅》說:「子子孫孫,不要廢棄,長久延續。」

第十二章

人事倫則順於鬼神,順於鬼神則降福孔皆。《詩》曰:“以享以祀,以介景福。”

人事有倫則順從鬼神,順從鬼神則降下的福很周遍。《詩經》說:「用來獻享用來祭祀,用來求得大福。」

第十三章

武王伐紂,到於邢丘,軛折為三,天雨三日不體。武王心懼,召太公而問。曰:“意者紂未可伐乎?”太公對曰:“不然。軛折為三者,連當分為三也。天雨三日不休,欲灑吾兵也。”武王曰:“然何若矣?”太公曰:“愛其人者,及屋上烏,惡其人者,憎其胥餘。鹹劉厥敵,靡使有餘。”武王曰:“於戲維遹案:天下未定也。”周公趨而進曰:“不然,使各度其宅,而佃其田,無獲舊新。百姓有過,在予一人。”武王曰:“於戲!天下已定矣。”乃修武勒兵於寧,更名邢丘曰懷寧,曰修武,行克紂於牧之野。《詩》曰:“牧野洋洋,檀車皇皇,駟騵彭彭。維師尚父,時為鷹揚,亮彼武王,肆伐大商,會朝清明。”既反商,封黃帝之後於薊,封帝堯之後於祝,封舜之後於陳。下車而封夏后氏之後於杞,封殷之後於宋,比干之墓,釋箕子之囚,表商之閭。濟河而西,馬放華山之陽,示不復乘也。牛放桃林之野,未不復服也。車甲釁而藏之於府庫,示不復用也。於是廢軍而郊射,左射狸首,右射騶虞,然後天下知武王不復用兵也。祀乎是月堂項目民知孝,朝覲然後諸侯知所以臣,耕籍然後諸侯知所以敬。坐三老五更於大學,天子執醤而饋,執爵而酳,所以教諸侯之悌也。此四者,天下之大教也。夫武之久不亦宜乎?《詩》曰:“勝殷遏劉,耆定爾功。”言武伐紂而殷亡也。

武王伐紂,到了邢丘,車軛折成三截,天雨三天不停。武王心裡恐懼,召太公來問。說:「恐怕紂還不可伐吧?」太公回答:「不對。軛折成三截,是軍隊應當分成三部。天雨三天不停,是要灑洗我的兵器。」武王說:「那麼該怎麼辦?」太公說:「愛那人的,連屋上的烏鴉也愛;厭惡那人的,連他的胥餘也憎惡。全部殺掉那些敵人,不讓有剩餘。」武王說:「嗚呼,天下還沒安定。」(底本夾「維遹案」字樣)周公快步進前說:「不對,讓各人居住他的宅,耕種他的田,不分別舊人和新人。百姓有過失,在我一人。」武王說:「嗚呼!天下已經安定了。」於是在寧地修整武備、約束軍隊,把邢丘改名懷,把寧改名修武,終於在牧野戰勝紂。《詩經》說:「牧野廣闊,檀木戰車煌煌,四匹赤身白腹的馬彭彭。太師尚父,這時像鷹飛揚,輔佐那武王,於是討伐大商,會合之朝清明。」已經進入商,封黃帝的後裔在薊,封帝堯的後裔在祝,封舜的後裔在陳。下車而封夏后氏的後裔在杞,封殷的後裔在宋,培修比干的墓,釋放箕子的囚,表彰商容的閭巷。渡河向西,馬放在華山的南面,表示不再乘;牛放在桃林的野,表示不再役使。車甲塗血收藏在府庫,表示不再用。於是廢除軍旅而在郊外射箭,左邊射狸首,右邊射騶虞,然後天下知道武王不再用兵。在明堂祭祀然後民知道孝(底本「是月堂項目」當讀作「明堂而」),朝覲然後諸侯知道所以做臣,耕籍田然後諸侯知道所以敬。讓三老五更坐在太學,天子拿著醬來饋食,拿著爵來酳酒,用來教諸侯悌。這四樣,是天下的大教。武功的長久不也適宜嗎?《詩經》說:「戰勝殷、制止殺戮,成就您的功。」是說武王伐紂而殷滅亡。

第十四章

孟嘗君請學於閔子,使車往迎閔子。閔子曰:“禮有來學無往教。致師而學不能學,往教則不能化君也。君所謂不能學者也,臣所謂不能化者也。”於是孟嘗君曰:“敬聞命矣。”明日袪衣請受業。《詩》曰:“敬聞命矣。”

孟嘗君請求向閔子學習,派車去迎接閔子。閔子說:「禮有來學沒有去教。招致老師來學是不能學,去教則不能感化君。君是所說不能學的,臣是所說不能感化的。」於是孟嘗君說:「恭敬地聽到命令了。」第二天提起衣襟請求受業。《詩經》說:「恭敬地聽到命令了。」(底本詩句如此,疑誤錄上文)

第十五章

劍雖利,不厲不斷。材雖美,不學不高。雖有旨酒嘉殽,不嘗不知其旨。雖有善道,不學不達其功。故學然後知不足,教然後知不究。不足,故自愧而勉。不究,故盡師而熟。由此觀之,則教學相長也。子夏問《詩》,學一以知二。孔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與言《詩》已矣!”孔子賢乎英傑而聖德備,弟子被光景而德彰。《詩》曰:“日就月將。”

劍雖然鋒利,不磨就不能斷。材雖然美,不學就不高。即使有美酒佳餚,不嘗就不知道它的美味。即使有善道,不學就達不到它的功。所以學然後知道不足,教然後知道不窮盡。不足,所以自己慚愧而勉勵。不窮盡,所以盡心於師而熟練。由此看來,教學互相增長。子夏問《詩》,學一樣而知道兩樣。孔子說:「啟發我的是商。開始可以和他談論《詩》了!」孔子賢於英傑而聖德完備,弟子承受光影而德彰明。《詩經》說:「日有所成月有所進。」

第十六章

凡學之道,嚴師為難。師嚴,然後道尊。道尊,然後民知敬學。故太學之禮,雖詔於天子,無北面,尊師尚道也。故不言而信,不怒而威,師之謂也。《詩》曰:“日就月將,學有緝熙於光明。”

凡是學習的道,尊嚴老師最難。老師尊嚴,然後道被尊崇。道被尊崇,然後民知道敬學。所以太學的禮,即使向天子詔告,也不北面,是尊崇老師崇尚道。所以不說話而使人信,不發怒而有威,說的就是老師。《詩經》說:「日有所成月有所進,學習連續光明以至於大明。」

第十七章

傳曰:宋大水,魯人吊之曰:“天降淫雨,延及君地,以憂執政,使臣敬吊。”宋人應之曰:“寡人不仁,齋戒不修,使民不時。天加以災,又遺君憂。拜命之辱。”孔子聞之,曰:“宋國其庶幾矣!”弟子曰:“何謂?”孔子曰:“昔桀紂不任其過,其亡也忽焉。成湯文王知任其過,其興也勃焉。過而改之,是不過也。”宋人聞之,乃夙興夜寐,弔死問疾,戮力宇內。三歲,年豐政平。鄉使宋人不聞孔子之言,則年穀未豐,而國家未寧。《詩》曰:“弗時仔肩,示我顯德行。”

傳記載:宋發大水,魯人弔唁說:「天降下過量的雨,延及君的地,來憂慮執政,派臣恭敬弔唁。」宋人應答:「寡人不仁,齋戒不修,役使民不按時。天加以災,又留給君憂慮。拜謝命令的屈辱。」孔子聽說後說:「宋國差不多了!」弟子說:「什麼意思?」孔子說:「從前桀紂不承擔過失,滅亡很快。成湯文王知道承擔過失,興起很迅猛。有過失而改正,就是沒有過失。」宋人聽說,於是早起晚睡,弔唁死者、探問病人,在宇內盡力。三年,年成豐收、政治平和。假如宋人沒聽到孔子的話,則年穀不會豐收,而國家不會安寧。《詩經》說:「不是時候擔當重任,把顯明的德行指示給我。」

第十八章

齊桓公設庭燎,為士之慾造見者。朞年而士不至。於是東野鄙人有以九九見者。桓公使戲之,曰:“九九足以見乎?”鄙人曰:“臣不以九九足以見也。君設庭燎以待士,朞年而士不至。夫士之所以不至者,君,天下之賢君也,四方之士皆自以為不及君,故不至也。夫九九,薄能耳,而君猶禮之,況賢於九九者乎?夫太山不讓礫石,江海不辭小流,所以成其大也。《詩》曰:‘先民有言,詢於芻蕘。’言博謀也。桓公曰:“善。”乃因禮之。四方之士相導而至矣。《詩》曰:“自堂徂基,自羊來牛。”言以內及外,以小成大也。

齊桓公設置庭燎,為了想來進見的士。滿一年而士不到。於是東野鄙人有用九九之術來進見的。桓公讓人戲弄他,說:「九九足夠進見嗎?」鄙人說:「臣不是以為九九足夠進見。君設置庭燎來等待士,滿一年而士不到。士所以不到,是因為君是天下的賢君,四方的士都自以為比不上君,所以不到。九九,是淺薄的技能罷了,而君還禮待他,何況勝過九九的呢?太山不拒絕礫石,江海不推辭小流,所以成就它的大。《詩經》說:『先民有話,向樵夫詢問。』是說廣泛謀劃。」桓公說:「好。」於是因此禮待他。四方的士互相引導到來。《詩經》說:「從堂到基址,從羊到牛。」是說從內到外,從小成就大。

第十九章

太平之時,民行役者不踰時,男女不失時以偶,孝子不失時以養。外無曠夫,內無怨女。上無不慈之父,下無不孝之子。父子相成,夫婦相保。天下和平,國家安寧。人事備乎下,天道應乎上。故天不變經,地不易形,日月昭明,列宿有常。天施地化,陰陽和合,動以雷電,潤以風雨,節以山川,均其寒暑。萬民育生,各得其所,而制國用。故國有所安,地有所主。聖人刳木為舟,剡木為檝,以通四方之物,使澤人足乎木,山人足乎魚,餘衍之財有所流。故豐膏不獨樂,磽确不獨苦。雖遭凶年饑歲,禹湯之水旱,而民無凍餓之色。故生不乏用,死不轉屍。《詩》曰:“於鑈王師,遵養時晦。”

太平的時候,民服行役不超過時限,男女不失去時節來匹配,孝子不失去時節來奉養。外面沒有曠夫,內裡沒有怨女。上沒有不慈的父親,下沒有不孝的兒子。父子互相成就,夫婦互相保全。天下和平,國家安寧。人事在下完備,天道在上應和。所以天不改變經常,地不改易形狀,日月昭明,列宿有常規。天施予地變化,陰陽和合,用雷電來發動,用風雨來潤澤,用山川來節制,均平寒暑。萬民生育,各得其所,而制定國用。所以國有所安,地有所主。聖人挖空木頭做舟,削尖木頭做楫,來流通四方的物,使澤人滿足於木,山人滿足於魚,剩餘的財有所流通。所以豐肥膏腴的地方不獨自快樂,瘠薄的地方不獨自苦。即使遭遇凶年饑歲,禹湯的水旱,而民沒有凍餓的臉色。所以活著不缺乏用,死了不輾轉棄屍。《詩經》說:「輝煌的王師,順著涵養處於晦暗的時候。」

第二十章

能制天下,必能養其民也。能養民者,為自養也。飲食適乎藏,滋味適乎氣,勞佚適乎筋骨,寒暖適乎肌膚,然後氣藏平,心術治,思慮得,喜怒時,起居而遊樂,事時而用足。夫是之謂能自養者也。故聖人不淫佚侈靡者,非鄙夫色愛財用也。養有適,過則不樂,故不為也。是以夏不數浴,非愛水也。冬不頻焬,非愛火也。不高臺柎非無土木也。不大鐘鼎,非無金錫也。不沉於酒,不貪於色,非闢醜也。直行情性之所安,而制度可以為天下法矣。故用不靡財,足以養其生,而天下稱其仁也。養不害性,足以成教,而天下稱其義也。適情闢餘,不求非其有,而天下稱其廉也。行成不可掩,息刑不可犯,執一道而輕萬物,天下稱其勇也。四行在乎民,居則婉愉,怒則勝敵。故審其所以養而治道具矣。治道具而遠近畜矣。《詩》曰:“於鑈王師,遵養時晦。”言相養者之至於晦也。

能制服天下,一定能養他的民。能養民的,是自己養自己。飲食適合儲藏,滋味適合氣,勞逸適合筋骨,寒暖適合肌膚,然後氣藏平和,心術治理,思慮得當,喜怒適時,起居而遊樂,事按時而用充足。這就叫做能自己養自己的人。所以聖人不淫佚侈靡,不是鄙視聲色愛惜財用。養有適合的限度,超過就不快樂,所以不做。因此夏不頻繁沐浴,不是愛惜水。冬不頻繁烤火,不是愛惜火。不建高臺榭,不是沒有土木。不鑄大鐘鼎,不是沒有金錫。不沉溺於酒,不貪於色,不是躲避醜。直接實行情性所安處的,而制度可以成為天下的法了。所以用度不浪費財,足夠養他的生,而天下稱他的仁。養不傷害性,足夠成就教化,而天下稱他的義。調適情性、避開多餘,不求不是他所有的,而天下稱他的廉。行為成就不可掩蓋,止息刑罰不可冒犯,執守一道而看輕萬物,天下稱他的勇。四樣品行存在於民,閒居就和悅,發怒就戰勝敵人。所以審察所以養而治道就具備了。治道具備而遠近都畜養了。《詩經》說:「輝煌的王師,順著涵養處於晦暗的時候。」是說互相畜養的人到了晦暗的時候。

第二十一章

公儀休相魯而嗜魚。一國人獻魚而不受。其弟諫曰:“嗜魚不受,何也?”曰:“夫欲嗜魚,故不受也。受魚而免於相,則不能自給魚。無受而不免於相,長自給於魚。”此明於為己者也。故《老子》曰:“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無私乎,故能成其私。”《詩》曰:“思無邪。”此之謂也。

公儀休做魯相而嗜好魚。一國的人獻魚卻不接受。他弟弟勸諫說:「嗜好魚卻不接受,為什麼?」說:「正是想嗜好魚,所以不接受。接受魚而被免去相位,就不能自己供給魚。不接受而不被免去相位,就能長久自己供給魚。」這是明白為自己的人。所以《老子》說:「把自己放在後面自身反而在前,把自己置之度外自身反而能保存。不正因為沒有私嗎,所以能成就他的私。」《詩經》說:「思想沒有邪僻。」說的就是這個。

第二十二章

傳曰:魯有父子訟者,康子欲殺之。孔子曰:“未可殺也。夫民不知父子訟之為不義久矣,是則上失其道。上有道,是人亡矣。”訟者聞之,請無訟。康子曰:“治民以孝。殺一人以僇不孝,不亦可乎?”孔子曰:“否。不教而聽其獄,殺不辜也。三軍大敗,不可誅也。獄讞不治,不可刑也。上陳之教而先服之,則百姓從風矣。躬行不從,然後俟之以刑,則民知罪矣。夫一仞之牆,民不能踰,百仞之山,童子登遊焉,凌遲故也。今世仁義之陵遲久矣,能謂民無踰乎?《詩》曰:‘俾民不迷。’韮之君子,道其百姓不使迷,是以威厲而不試,刑措而不用也。故形其仁義,謹其教道,使民目晣焉而見之,使民耳晣焉而聞之,使民心晣焉而知之,則道不迷而民志不惑矣。《詩》曰:‘示我顯德行。’故道義不易,民不由也。禮樂不明,民不見也。《詩》曰:‘周道如砥,其直知矢’,言其易也。‘君子所履,小人所視’,言其明也。‘睠焉顧之,澘焉出涕’,哀其不聞禮教而就刑誅也。夫散其本教而待之刑辟,猶決其牢而發以毒矢也,亦不哀乎!故曰未可殺也。昔者先王使民以禮,譬之如御也。刑者,鞭策也。今猶無轡銜而鞭策以御也。欲馬之進,則策其全國,欲馬之退,則策其前,御者以勞而馬亦多傷矣。今猶此也。上憂勞而民多罹刑。《詩》曰:‘人而無禮,胡不遄死。’為上無禮,則不免乎患。為下無禮,則不免乎刑。上下無禮,胡不遄死!”康子避席再拜曰:“僕雖不敏,請承此語矣。”孔子退朝,門人子路難曰:“父子訟,道邪?”孔子曰:“非也。”子路曰:“然則夫子胡為君子而免之也?”孔子曰:“不戒責成,虐也。慢令致期,暴也。不教而誅,賊也。君子為政,避外三者。且《詩》曰:‘載色載笑,匪怒伊教。’”

傳記載:魯有父子爭訟的,康子想殺他們。孔子說:「還不可殺。民不知道父子爭訟是不義已經很久了,這就是在上的失去道。在上有道,這種人就沒有了。」爭訟的人聽說,請求不再爭訟。康子說:「用孝治理民。殺一人來羞辱不孝,不也可以嗎?」孔子說:「不行。不教導而聽他們的獄,是殺無辜。三軍大敗,不可誅殺。獄訟不能治理,不可用刑。在上陳列教導而自己先實行,則百姓跟從風氣了。親身實行還不跟從,然後用刑等待,則民知道罪了。一仞的牆,民不能越過,百仞的山,兒童登上游玩,是因為坡度平緩。如今世上仁義的陵夷很久了,能說民不要越過嗎?《詩經》說:『使民不迷惑。』從前的君子,引導他的百姓不使他們迷惑,因此威嚴猛厲卻不試用,刑罰擱置而不用。所以把仁義顯現出來,謹慎教導的道,使民眼睛清楚地看見,使民耳朵清楚地聽見,使民心裡清楚地知道,則道不迷惑而民的志向不惑亂了。《詩經》說:『把顯明的德行指示給我。』所以道義不容易,民不經由。禮樂不明顯,民看不見。《詩經》說:『周道像磨刀石,它的直像箭』,是說容易。『君子所走的,小人所看的』,是說明顯。『眷然回頭看,潸然流下淚』,是哀傷他們沒聽到禮教而走向刑誅。散失根本的教導而用刑辟等待,就像決開牢欄卻用毒箭發射,不也哀傷嗎!所以說還不可殺。從前先王用禮役使民,好比駕馭。刑,是鞭策。如今就像沒有轡銜卻用鞭策來駕馭。想讓馬前進,就鞭策它的後面(底本作「全國」,當讀作「後」),想讓馬後退,就鞭策它的前面,駕馭的人因此勞累而馬也多受傷。如今就像這樣。在上憂勞而民多遭受刑。《詩經》說:『做人而沒有禮,為什麼不趕快死。』在上沒有禮,就不免於患。在下沒有禮,就不免於刑。上下沒有禮,為什麼不趕快死!」康子離開席位再拜說:「僕雖然不聰敏,請接受這話了。」孔子退朝,門人子路責難說:「父子爭訟,是道嗎?」孔子說:「不是。」子路說:「那麼夫子為什麼以君子而赦免他們?」孔子說:「不告誡卻責成,是虐。怠慢法令卻限期,是暴。不教導而誅殺,是賊。君子為政,避開外面這三樣。況且《詩經》說:『帶著和顏帶著笑容,不是發怒而是教導。』」

第二十三章

當舜之時,有苗氏不服。其不服者,衡山在南,文(上加山)在北,左洞庭之波,右彭澤之水,由此險也。以其不服,禹請伐之,而舜不許,曰:“吾喻教猶未竭一。久喻教,而有苗氏請服。”天下聞之,皆薄禹之義,而美舜之德。《詩》曰:“載色載笑,匪怒伊教。”舜之謂也。問曰:然則禹之德不及舜乎?曰:非然也。禹之所以請伐者,欲彰舜之德也。故善則稱君,過則稱己,臣下之義也。假使禹為君,舜為臣,亦如此而已矣。夫禹可謂達乎人臣之大禮也。

當舜的時候,有苗氏不歸服。他們不歸服,衡山在南,岐山在北(底本「文」上加山,當讀作「岐」),左邊是洞庭的波,右邊是彭澤的水,由於這些險阻。因為他們不歸服,禹請求討伐,而舜不允許,說:「我曉喻教導還沒盡到一分。長久曉喻教導,而有苗氏請求歸服。」天下聽說,都看輕禹的義,而讚美舜的德。《詩經》說:「帶著和顏帶著笑容,不是發怒而是教導。」說的就是舜。有人問:那麼禹的德比不上舜嗎?說:不是這樣。禹所以請求討伐,是想彰顯舜的德。所以善就稱說君,過失就稱說自己,是臣下的義。假如禹做君,舜做臣,也是這樣罷了。禹可以稱得上通達做人臣的大禮了。

第二十四章

季孫之治魯也,眾殺人而必當其罪,多罰人而必當其過。子貢曰:“暴哉治乎!”季孫聞之,曰:“吾殺人必當其罪,罰人必當其過,先生以為暴,何也?”子貢曰:“夫奚不若子產之治鄭?一年而負罰之過省,二年而刑殺之罪亡,三年而庫無拘人。故民歸之如是就下,愛之如孝子敬父母。子產病將死,國人皆吁嗟曰:‘誰可使代子產死者乎?’及其不免死也,士大夫哭之於朝,商賈哭之於市,農夫哭之於野。哭子產者,皆如喪父母。今竊聞夫子疾之時,則國人喜,活則國人皆駭。以死相賀,以生相恐,非暴而何哉?賜聞之,托法而治謂之暴,不戒致期謂之虐,不教而誅謂之賊,以身勝人謂之責。責者失身,賊者失臣,虐者失政,暴者失民。且賜聞居上位行此四者而不亡者,未之有也。”於是季孫稽首謝曰:“謹聞命矣。”《詩》曰:“載色載笑,匪怒伊教。”

季孫治理魯,多殺人而一定符合那罪,多罰人而一定符合那過。子貢說:「治理得暴虐啊!」季孫聽說後說:「我殺人一定符合那罪,罰人一定符合那過,先生以為暴虐,為什麼?」子貢說:「為什麼不像子產治理鄭?一年而負罰的過減少,二年而刑殺的罪沒有了,三年而府庫沒有被拘禁的人。所以民歸向他像水就下,愛他像孝子敬父母。子產病將死,國人都嘆息說:『誰可以讓他代替子產死呢?』等到不免於死,士大夫在朝哭,商賈在市哭,農夫在野哭。哭子產的,都像喪失父母。如今私下聽說夫子生病的時候,則國人喜悅,活著則國人都驚駭。用死來互相祝賀,用生來互相恐懼,不是暴虐又是什麼?賜聽說,依託法來治理叫做暴,不告誡卻限期叫做虐,不教導而誅殺叫做賊,用自身勝過人叫做責。責的失去自身,賊的失去臣,虐的失去政,暴的失去民。況且賜聽說居上位實行這四樣而不滅亡的,從來沒有。」於是季孫叩頭謝罪說:「恭敬地聽到命令了。」《詩經》說:「帶著和顏帶著笑容,不是發怒而是教導。」

第二十五章

問者曰:夫智者何以樂於水也?曰:夫水者緣理而行,不遺小間,似有智者。動而之下,似有禮者。蹈深不疑,似有勇者。障防而清,似知命者。歷險致遠,卒成不毀,似有德者。天地以成群物以生,品物以正。此智者所以樂於水也。《詩》曰:“思樂泮水,薄採其茆。魯侯戾止,在泮飮酒。”樂水之謂也。

問的人說:智者為什麼樂於水?說:水順著理行走,不遺漏小的間隙,像有智的。動就向下,像有禮的。踏入深處不懷疑,像有勇的。被障防卻清澈,像知道命的。經歷險阻到達遠方,最終成就而不毀壞,像有德的。天地因此成就,群物因此生長,品物因此端正。這是智者所以樂於水的。《詩經》說:「想到快樂的泮水,去採那蓴菜。魯侯到來,在泮宮飲酒。」說的就是樂水。

第二十六章

問者曰:夫仁者何以樂於山也?曰:夫山者萬民之所瞻仰也。草木生焉,萬物植焉,飛鳥集焉,走獸休焉,四方益取與焉。出雲道風嵷乎天地之間。天地以成,國家以寧,此仁者所以樂於山也。《詩》曰:“太山巌巌,魯邦所瞻。”樂山之謂也。

問的人說:仁者為什麼樂於山?說:山是萬民所瞻仰的。草木在那裡生長,萬物在那裡種植,飛鳥在那裡聚集,走獸在那裡休息,四方從那裡取與。生出雲、引導風,聳立在天地之間。天地因此成就,國家因此安寧,這是仁者所以樂於山的。《詩經》說:「太山高峻,魯邦所瞻仰。」說的就是樂山。

第二十七章

傳曰:晉文公嚐出亡,反國,三行賞而不及陶叔狐。陶叔狐謂咎犯曰:“吾從君而亡十有一年,顏色黯黑,手足胼胝。今反國三行賞而我不與焉。君其忘我乎?其有大過乎?子試為我言之。”咎犯言之文公,文公曰:“噫!我豈忘是子哉?高明至賢,志行全成,說我以仁,變化我行,昭明我名,他我為成人者,吾以為上賞。恭我以禮,防我以義,藩援我,使我不為非者,吾以為次。勇猛強武,氣勢自御,難在前則、處前,難在後則處後,免我於危難之中者,吾又以為次。然勞苦之士次之。”《詩》曰:“率禮不越,遂視既。”今不內自訟過,不悅百姓,將何錫之哉?

傳記載:晉文公曾經出亡,返回國,三次行賞卻不到陶叔狐。陶叔狐對咎犯說:「我跟隨君出亡十一年,臉色黯黑,手腳長繭。如今返回國三次行賞而我不在其中。君是忘記我了嗎?還是有大過失嗎?您試著替我說。」咎犯告訴文公,文公說:「噫!我哪裡忘記這個人呢?高明至賢,志向品行完備,用仁來說服我,變化我的品行,昭明我的名,化我成為成人的,我以為上賞。用禮使我恭敬,用義防止我,藩籬援助我,使我不做不對的,我以為次等。勇猛強武,氣勢自己駕馭,難在前就處在前,難在後就處在後,使我免於危難之中的,我又以為次等。至於勞苦的士就在其次。」《詩經》說:「遵循禮不越過,於是看已經實行。」如今不內裡自己訟過,不喜悅百姓,將賜給他什麼呢?

第二十八章

夫詐人者曰,古今異情,其所以治亂異道。而眾人皆愚而無知,陋而無度者也,於其所見猶可欺也,況乎千歲之後乎?蝕詐人者,門庭之間猶挾欺,而況千歲之上乎?然則聖人何以不可欺也?曰:聖人以己度人者也。以心度心,以情度情,以類度類,古今一也。類不悖,雖久同理。故性緣理而不迷也。夫五帝之前無傳人。非無賢人,久故也。五帝之中無傳政。非無善政,久故也。虞夏有傳政,不如殷周之察也。非無善政,久故也。夫傳者久則愈略,近則愈詳。略則舉大,詳則舉細。故愚者聞其大不知其細,聞其細不知其大。是以久而差。三王五帝,政之至也。《詩》曰:“帝命不違,至於湯齊。”

欺詐的人說,古今情況不同,所以治亂的道不同。而眾人都不聰明而沒有知,淺陋而沒有法度,對於所看見的還可以欺騙,何況千年之後呢?欺詐的人,門庭之間還挾帶著欺,何況千年之上呢?那麼聖人為什麼不可欺騙?說:聖人是用自己來度量別人的。用心度量心,用情度量情,用類度量類,古今是一樣的。類不違背,即使久遠也同理。所以性順著理而不迷惑。五帝之前沒有流傳的人。不是沒有賢人,是因為久遠。五帝之中沒有流傳的政。不是沒有善政,是因為久遠。虞夏有流傳的政,不如殷周的詳察。不是沒有善政,是因為久遠。流傳的東西久遠就更加簡略,近就更加詳細。簡略就舉大,詳細就舉細。所以愚的人聽說大的不知道細的,聽說細的不知道大的。因此久了就有差失。三王五帝,是政的極至。《詩經》說:「帝命不違背,到了湯齊一。」

第二十九章

舜生於諸馮,遷於負夏,卒於鳴條,東夷之人也。文王生於岐周,卒於畢郢,西夷之人也。地之相去也,千有餘裡,世之相後也千有餘歲,然得志行乎中國,若合符節。孔子曰:“先聖後聖,其揆一也。”《詩》曰:“帝命不違,至於湯齊。”

舜生在諸馮,遷到負夏,死在鳴條,是東夷的人。文王生在岐周,死在畢郢,是西夷的人。地相距一千多里,世代相隔一千多年,可是得志實行於中國,像符節相合。孔子說:「先聖後聖,那法度是一樣的。」《詩經》說:「帝命不違背,到了湯齊一。」

第三十章

孔子觀於周廟,有欹器焉。孔子問於守廟者曰:“此謂何器也?”對曰:“此蓋為宥座之器。”孔子曰:“吾聞宥座之器,滿則覆,虛則欹,中則正,有之乎?”對曰:“然。”孔子使子路取水試之,滿則覆,中則正,虛則欹。孔子喟然而嘆曰:“嗚呼!惡有滿而不覆者哉!”子路曰:“敢問持滿有道乎?”孔子曰:“持滿之道,抑而損之。”子路曰:“損之有道乎?”孔子曰:“德行寬裕者,守之以恭,土地廣大者,守之以儉。祿位尊盛者,守之以卑。人眾兵強者,守之以畏。聰明睿智者,守之以愚。博聞強記者,守之以淺。夫是之謂抑而損之。”《詩》曰:“湯降不遲,聖敬日躋。”

孔子在周廟觀看,有欹器。孔子問守廟的人:「這叫做什麼器物?」回答:「這大概是宥座的器物。」孔子說:「我聽說宥座的器物,滿了就翻覆,空了就傾斜,適中就端正,有這事嗎?」回答:「是。」孔子讓子路取水試驗,滿了就翻覆,適中就端正,空了就傾斜。孔子慨然嘆息說:「嗚呼!哪裡有滿了卻不翻覆的呢!」子路說:「請問保持滿有道嗎?」孔子說:「保持滿的道,是抑制而減損。」子路說:「減損有道嗎?」孔子說:「德行寬裕的,用恭來守;土地廣大的,用儉來守。祿位尊盛的,用卑下來守。人多兵強的,用畏懼來守。聰明睿智的,用愚來守。博聞強記的,用淺來守。這就叫做抑制而減損。」《詩經》說:「湯降臨不遲緩,聖敬一天天上升。」

第三十一章

周公踐天子之位七年,布衣之士所執贄而師見者十人。所友見者十二人,窮巷白屋所先見者四十九人。時進善者百人,教士者千人,官朝者萬人。當此之時,誠使周公驕而且吝,則天下賢士至者寡矣。成王封伯禽於魯,周公誡之曰:“往矣!子其無以魯國驕士。吾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父也,又相天子,吾於天下亦不輕矣。然一沐三握髪,一飯三吐哺,猶恐失天下之士。吾聞德行寬裕,守之以恭者,榮。土地廣大,守之以儉者,安。祿位尊盛,守之以卑者,貴。人眾兵強,守之以畏者,勝。聰明睿智,守之以愚者,哲。博聞強記,守之以淺者,智。夫此六者,皆謙德也。夫貴為天子,富有四海,由此德也。不謙而失天下亡其身者,桀紂是也,可不慎歟!故《易》有一道,大足以守天下,中足以守其國家,小足以守其身,謙之謂也。夫天道虧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是以衣成則必缺袵,宮成則必缺隅,屋成則必加措,示不成者,天道然也。《易》曰:‘謙亨,君子有終吉。’《詩》曰:‘湯降不遲,聖敬日躋。’誡之哉!子其無以魯國驕士也。”

周公踐天子之位七年,布衣之士拿著贄禮以老師之禮進見的有十人,以朋友之禮進見的有十二人,窮巷白屋先被接見的有四十九人。當時進獻善言的有百人,受教的士有千人,在官朝見的有萬人。當這個時候,假如使周公驕傲而且吝嗇,則天下賢士到來的就少了。成王封伯禽在魯,周公告誡說:「去吧!你不要憑著魯國對士驕傲。我是文王的兒子,武王的弟弟,成王的叔父,又輔相天子,我在天下也不輕了。可是洗一次頭三次握住頭髮,吃一頓飯三次吐出嘴裡的食物,還怕失去天下的士。我聽說德行寬裕,用恭來守的,榮耀。土地廣大,用儉來守的,安定。祿位尊盛,用卑下來守的,貴。人多兵強,用畏懼來守的,勝利。聰明睿智,用愚來守的,明智。博聞強記,用淺來守的,智慧。這六樣,都是謙德。貴為天子,富有四海,是由於這德。不謙而失去天下、滅亡自身的,桀紂就是,能不謹慎嗎!所以《周易》有一道,大足夠守天下,中足夠守他的國家,小足夠守他的身,說的就是謙。天道虧損盈滿而補益謙,地道改變盈滿而流向謙,鬼神損害盈滿而福佑謙,人道厭惡盈滿而愛好謙。因此衣服做成一定缺衣襟,宮做成一定缺角落,屋做成一定加上撐柱,表示沒完成,天道就是這樣。《周易》說:『謙亨通,君子有好結果吉利。』《詩經》說:『湯降臨不遲緩,聖敬一天天上升。』要警戒啊!你不要憑著魯國對士驕傲。」

第三十二章

傳曰:子路盛服以見孔子,孔子曰:“由疏疏者何也?昔者江於濆,其始出也,不足以濫觴。及其至乎江之澤也,不方舟,不避風,不可渡也。非其下流眾川之多歟?顏色充滿,天下有誰加汝哉?”子路趨出,改服而入,蓋揖如也。孔子曰:“由志之。吾語汝。夫慎於言者不譁,慎於行者不伐。色知而有長者小人也。故君子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言之要也。能之為能之,不能為不能,行之要也。言要則知,行要則仁。既知且仁,又何加哉?《詩》曰:‘湯降不遲,聖敬日躋。’”

傳記載:子路穿著盛服來見孔子,孔子說:「由,疏疏然是為什麼?從前江從源頭噴湧而出,剛出來時,不夠用來浮起酒杯。等到到了江的大澤,不併船,不避風,不可渡。不是因為它下游眾川多嗎?臉色充滿,天下有誰能超過你呢?」子路快步出去,改換衣服進來,大概揖讓有禮。孔子說:「由記住。我告訴你。謹慎言語的不喧譁,謹慎行為的不誇耀。臉色顯出知道而有所長的是小人。所以君子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是言語的要約。能就是能,不能就是不能,是行為的要約。言語要約就智,行為要約就仁。已經智而且仁,又加什麼呢?《詩經》說:『湯降臨不遲緩,聖敬一天天上升。』」

第三十三章

君子行不貴茍難,說不貴茍察,名不貴茍傳,惟其當之為貴。夫負石而赴河,此行之難為者也,而申徒狄能之。君子不貴者,非禮義之中也。山淵平,天地比,齊秦襲,入乎耳,出乎口,鉤有須,卵有毛,此說之難持者也,而鄧片(右加木)惠施能之。君子不貴者,非禮義之中也。盜跖吟口,名聲若日月,與舜禹俱傳而不息。君子不貴者,非禮義之中也。故曰君子行不貴茍難,說不貴茍察,名不貴茍傳,惟其當之為貴。《詩》曰:“不競不絿,不剛不柔。”言當之為貴也。

君子的行為不以苟且艱難為貴,學說不以苟且明察為貴,名聲不以苟且流傳為貴,只有得當才為貴。負石投河,這是行為難以做的,而申徒狄能做。君子不以為貴,因為不是禮義之中。山淵一樣平,天地並列,齊秦相合,從耳進入從口出來,鉤有鬍鬚,卵有毛,這是學說難以持守的,而鄧析、惠施能持守。君子不以為貴,因為不是禮義之中。盜跖口頭吟詠,名聲像日月,和舜禹一起流傳不息。君子不以為貴,因為不是禮義之中。所以說君子的行為不以苟且艱難為貴,學說不以苟且明察為貴,名聲不以苟且流傳為貴,只有得當才為貴。《詩經》說:「不競爭不急躁,不剛猛不柔軟。」是說得當才為貴。

第三十四章

伯夷叔齊目不視惡色,耳不聽惡聲。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橫政之所出,橫民之所止,弗忍居也。思與鄉人居,若朝衣朝冠,坐於塗炭也。故聞伯夷之風者,貪夫廉,懦夫有立志。至柳下惠內則不然。不羞汙君,不辭小官。進不隱賢,必由其道。阨窮而不憫,遺佚而不怨。與鄉人居,愉愉然不去也。雖袒裼裸裎於我側,彼安能浼我哉?故聞柳下惠之風者,鄙夫寬,薄夫厚。至乎孔子去魯,遲遲乎其行也,可以去而去,可以止而止,去父母國之道也。伯夷,聖人之清者也。柳下惠,聖人之和者也。孔子,聖人之中者也。《詩》曰:“不競不絿,不剛不柔。”中庸和通之謂也。

伯夷、叔齊眼睛不看惡色,耳朵不聽惡聲。不是他的君不事奉,不是他的民不役使。暴政所出的地方,暴民所停的地方,不忍住。想和鄉人住,像穿著朝衣朝冠坐在塗炭上。所以聽到伯夷風氣的,貪婪的人廉潔,懦弱的人有自立的志向。到了柳下惠就不是這樣。不以汙穢的君為羞恥,不推辭小官。進用不隱瞞賢能,一定經由那道。困窮而不憂憫,被遺棄而不怨。和鄉人住,愉愉然不離開。即使袒露身體在我旁邊,他哪裡能汙染我呢?所以聽到柳下惠風氣的,鄙陋的人寬大,刻薄的人厚道。到了孔子離開魯,遲遲然他的行走,可以離開就離開,可以留下就留下,是離開父母之國的道。伯夷,是聖人中清的。柳下惠,是聖人中和的。孔子,是聖人中中正的。《詩經》說:「不競爭不急躁,不剛猛不柔軟。」說的就是中庸和通。

第三十五章

王者之法,等賦正事,田野什一,關市譏而不徵,山林澤梁,以時入而不禁。相地在衰正,理道而致貢,萬物群來,無有流滯,以相通移,近者不隱其能,遠者不疾其勞,雖幽間僻陋之國,莫不趨使而安樂之。夫是之謂王者之法,等賦正事。《詩》曰:“敷政優優,百祿是遒。”

王者的法,均等賦稅、端正事務,田野十分取一,關市稽查而不徵稅,山林澤梁,按時進入而不禁止。察看土地的好壞來徵收,治理道路而送來貢,萬物成群到來,沒有滯留,用來互相流通轉移,近的不隱瞞他的能,遠的不厭惡他的勞,即使幽僻簡陋的國,沒有不趨使而安樂的。這就叫做王者的法,均等賦稅、端正事務。《詩經》說:「施政寬和,百祿聚集。」

第三十六章

孫卿與臨武君議兵於趙孝成王之前。王曰:“敢問兵之要。”臨武君曰:“夫兵之要,上得天時,下得地利,後之發,先之至。此兵之要也。”孫卿曰:“不然。夫兵之要,在附親士民而已。文馬不和,造父不能以致遠。弓矢不調,羿不能以中微。士民不親附,湯武不能以戰勝。由此觀之,要在於附親士民而已矣。”臨武君曰:“不然。夫兵之用,變故也。其所貴,謀詐也。善用之者猶脫兔,莫知其出。孫吳用之無敵於天下。由此觀之,豈必待附親士民而後可哉?”孫卿曰:“不然。君之所道者,諸侯之兵,謀臣之事也。臣之所道者,仁人之兵,聖王之事也。彼可詐者,怠慢者也。君臣上下之際,奐然有離德者也。夫以蹠而詐桀,猶有工拙焉。以桀而詐堯,如以指撓沸,以卵投石,抱羽毛而赴烈火,入則燋也。夫何可詐也?且夫暴國將孰與至哉?彼其所與至者必其民,民之親我也,芬若椒蘭,歡如父子。彼反顧其上,如憯毒蜂蠆。人之情,雖桀蹠豈肯為其所至惡,賊其所至愛哉?是猶使人之子孫自賊其父母也。彼則先覺其失,何可詐哉?且仁人之兵,聚則成卒,散則成列。延居則若莫邪之長刃,嬰之者斷。銳居則若莫邪之利鋒,當之者潰。圓居則若丘山之不可移也,方居則若盤石之不可拔也,觸之摧角折節而退爾,夫何可詐也?《詩》曰:‘武王載發,有虔秉鉞,如火烈烈,則莫我敢遏。’此謂湯武之兵也。”孝成王避席抑手曰:“寡人雖不敏,請依先生之兵也。”

孫卿和臨武君在趙孝成王面前議論用兵。王說:「請問用兵的要約。」臨武君說:「用兵的要約,上得天時,下得地利,後發而先到。這是用兵的要約。」孫卿說:「不對。用兵的要約,在於親附士民罷了。車馬不和諧(底本作「文馬」),造父不能用來到達遠方。弓矢不調,羿不能用來射中微小。士民不親附,湯武不能用來戰勝。由此看來,要約在於親附士民罷了。」臨武君說:「不對。用兵的用處,是變故。所看重的,是謀詐。善於用的像脫逃的兔子,沒有人知道它的出處。孫吳用它無敵於天下。由此看來,哪裡一定等待親附士民然後才可以呢?」孫卿說:「不對。君所說的,是諸侯的兵,謀臣的事。臣所說的,是仁人的兵,聖王的事。那些可以欺詐的,是怠慢的。君臣上下之間,渙然有離散的德的。用蹠來欺詐桀,還有工拙。用桀來欺詐堯,像用手指攪開水,用卵投石頭,抱著羽毛奔赴烈火,進入就燒焦。有什麼可欺詐的?況且暴國將和誰一起來呢?他所與一起來的一定是他的民,民親附我,芬芳像椒蘭,歡喜像父子。他們回頭看他們的上,像慘毒蜂蠆。人的情,即使桀蹠難道肯為他所最厭惡的,殘害他所最親愛的嗎?這就像讓人的子孫自己殘害父母。他們先察覺那過失,有什麼可欺詐的?況且仁人的兵,聚集就成卒,分散就成列。延長居處就像莫邪的長刃,觸碰的被斬斷。銳利居處就像莫邪的利鋒,抵擋的潰散。圓形居處就像丘山不可移,方形居處就像盤石不可拔,觸碰它就摧折頭角節肢而退罷了,有什麼可欺詐的?《詩經》說:『武王載著旌旗,虔敬地拿著鉞,像火那樣猛烈,就沒有人敢遏止我。』說的就是湯武的兵。」孝成王離開席位按著手說:「寡人雖然不聰敏,請依從先生的用兵。」

第三十七章

受命之士,正衣冠而立,儼然人望而信之。其次,聞其言而信之。其次,見其行而信之。既見其行,而眾皆不信,斯下矣。《詩》曰:“慎爾言矣,謂爾不信。”

受命的士,端正衣冠站立,莊嚴得人望見就信任。其次,聽到他的話而信任。其次,看見他的行為而信任。已經看見他的行為,而眾人都不信任,這就低下了。《詩經》說:「謹慎你的話,說你不可信。」

第三十八章

昔者不出戶而知天下,不窺牖而見天道者,非目能視乎千里之前,非耳能聞乎千里之外,以己之度度之也。以了之情量之也。己惡飢寒焉,則知天下之慾衣食也。己惡勞苦焉,則知天下之慾安佚也。己惡意象乏焉,則知天下之慾祠足也。知此三者,聖王之所以不降席而匡天下。故君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夫飢渴苦血氣,寒暑動肌膚,此四者民之大害也。大害不除,未可教御也。四體不掩,則鮮仁人。五藏空虛,則無立士。故先王之法,天子親耕,后妃親蠶,先天下憂衣與食也。《詩》曰:“父母何嘗?心之憂矣,子之無裳。”

從前不出門戶而知道天下,不窺看窗戶而看見天道的,不是眼睛能看見千里之前,不是耳朵能聽見千里之外,是用自己的法度來度量。用自己的情來估量。自己厭惡飢寒,就知道天下想要衣食。自己厭惡勞苦,就知道天下想要安逸。自己厭惡匱乏,就知道天下想要充足。知道這三樣,是聖王所以不離開席位而匡正天下的緣故。所以君子的道,忠恕罷了。飢渴傷害血氣,寒暑打動肌膚,這四樣是民的大害。大害不除去,不可教導駕馭。四肢不遮掩,則少有仁人。五藏空虛,則沒有自立的士。所以先王的法,天子親自耕田,后妃親自養蠶,先於天下憂慮衣與食。《詩經》說:「父母嘗什麼?心裡憂慮了,兒子沒有衣裳。」

韓詩外傳卷第四

第一章

紂作炮格之刑,王子比干曰:“主暴不諫,非忠也。畏死不無言,非勇也。見過即諫,不用即死,忠之至也。”遂諫,三日不去朝。紂囚而殺之。《詩》曰:“昊天大憮,予慎無辜。”

紂製作炮格的刑,王子比干說:「主暴虐而不進諫,不是忠。怕死而不說話,不是勇。看見過失就進諫,不用就死,是忠的極至。」於是進諫,三天不離開朝。紂囚禁而殺了他。《詩經》說:「昊天非常憮然,我謹慎無辜。」

第二章

桀為酒池,可以運舟,糟丘足以望十里,一鼓而牛飮者三千人,關龍逢進諫曰:“古之人君,身行禮義,愛民節財,故國安而身壽。今君用財若無窮,殺人若恐弗勝。君若弗革,天殃必降,而誅必至矣。君其革之。”立而不去朝。桀囚而殺之。君子聞之曰:“天之命矣。”《詩》曰:“昊天大憮,予慎無辜。”

桀做酒池,可以運轉舟船,糟丘足夠瞭望十里,一擊鼓而像牛那樣喝的有三千人。關龍逢進諫說:「古代的人君,自身實行禮義,愛民節財,所以國安而自身長壽。如今君用財像沒有窮盡,殺人像怕不能勝過。君如果不改變,天殃一定降下,而誅殺一定到。君還是改變吧。」站著不離開朝。桀囚禁而殺了他。君子聽說後說:「這是天的命了。」《詩經》說:「昊天非常憮然,我謹慎無辜。」

第三章

有大忠者,有次忠者,有下忠者,有國賊者。以道覆君而化之,是謂大忠也。以德調君而輔之,是謂次忠也。以諫非君而怨之,是謂下忠也。不恤乎公道達義,偷合茍同以之持祿養交者,是謂國賊也。若周公之於成王,可謂大忠也。管仲之於桓公,可謂次忠也。子胥之於夫差,可謂下忠也。曹觸龍之於紂,可謂國賊也。皆人臣之所為也。吉凶賢不肖之效也。《詩》曰:“匪其止恭,惟王之卭。”

有大忠的,有次忠的,有下忠的,有國賊的。用道覆蓋君而感化他,這叫做大忠。用德調和君而輔助他,這叫做次忠。用諫糾正君的不對而怨他,這叫做下忠。不體恤公道通達的義,偷合苟同用來持守俸祿、豢養私交的,這叫做國賊。像周公對於成王,可以稱得上大忠。管仲對於桓公,可以稱得上次忠。子胥對於夫差,可以稱得上下忠。曹觸龍對於紂,可以稱得上國賊。都是人臣所做的。吉凶賢不肖的效驗。《詩經》說:「不是他止於恭敬,只是君王的疾病。」

第四章

哀公問取人。孔子曰:“無取健,無取佞,無取口讒。健,驕也。佞,諂也。口讒,誕也。故弓調,然後求勁焉。馬服,然後求良焉。士信愨,而後求知焉。士不信愨而又多知,譬之豺狼與,其難以身近也。《周書》曰:‘無為虎傅翼,將飛入邑,擇人而食。’夫置不肖之人於位,是為虎傅翼也。不亦殆乎?”《詩》曰:“匪其止恭,惟王之卭。”言其不恭其職事,而病其主也。

哀公問選取人。孔子說:「不要選取強健好勝的,不要選取佞媚的,不要選取口讒的。強健好勝,是驕。佞媚,是諂。口讒,是誕妄。所以弓調好,然後求強勁。馬馴服,然後求良。士誠信樸實,然後求智。士不誠信樸實卻又多智,好比豺狼,難以用身體靠近。《周書》說:『不要給虎加上翅膀,將要飛入城邑,選擇人來吃。』把不肖的人放在位子上,就是給虎加上翅膀。不也危險嗎?」《詩經》說:「不是他止於恭敬,只是君王的疾病。」是說他不恭敬職事,而使他的主生病。

第五章

齊桓公獨與管仲謀伐莒,而國人知之。桓公謂管仲曰:“寡人獨為仲父言,而國人知之何也?”管仲曰:“意者國中有聖人乎?今東郭牙安在?”桓顧曰:“在此。”管仲曰:“子有言乎?”東郭牙曰:“然。”管仲曰:“子何知之?”曰:“臣聞君子有三色,是以知之。”管仲曰:“何謂三色?”曰:“歡忻愛說,鐘鼓之色也。愁悴哀憂,衰絰之色也。猛厲充實,兵革之色也。是以知之。”管仲曰:“何以知其莒也?”對曰:“君東南面而指,口張而不掩,舌舉而不下,是以知其莒也。”桓公曰:“善。”東郭先生曰:“目者,心之符也。言者,行之指也。夫知者之於人也,未嘗求知而後能知也。觀容貌,察氣志,定取捨,而人情畢矣。”《詩》曰:“他人有心,予忖度之。”

齊桓公獨自和管仲謀劃伐莒,而國人知道了。桓公對管仲說:「寡人獨自對仲父說,而國人知道,為什麼?」管仲說:「恐怕國中有聖人吧?如今東郭牙在哪裡?」桓公回頭說:「在這裡。」管仲說:「您有話說嗎?」東郭牙說:「是。」管仲說:「您怎麼知道?」說:「臣聽說君子有三種神色,因此知道。」管仲說:「什麼叫三種神色?」說:「歡欣愛悅,是鐘鼓的神色。愁悴哀憂,是喪服的神色。猛厲充實,是兵革的神色。因此知道。」管仲說:「憑什麼知道是莒?」回答:「君面向東南而指,口張開不掩上,舌頭舉起不放下,因此知道是莒。」桓公說:「好。」東郭先生說:「眼睛,是心的符驗。言語,是行為的指向。智者對於人,不曾求知然後才能知。觀察容貌,審察氣志,決定取捨,而人情就完備了。」《詩經》說:「別人有心,我忖度它。」

第六章

今有堅甲利兵,不足以施敵破虜,弓良矢調,不足射遠中微,與無兵等爾。有民不足強用嚴敵,與無民等爾。《詩》曰:“維南有箕,不可以簸揚。維北有鬥,不可以挹酒漿。”

如今有堅固的甲鋒利的兵,不足以施加給敵人攻破虜寇,弓好矢調,不足以射遠中微,和沒有兵器相等罷了。有民不足以強力使用、嚴待敵人,和沒有民相等罷了。《詩經》說:「南方有箕星,不可以簸揚。北方有鬥星,不可以舀酒漿。」

第七章

傳曰:舜彈五絃琴,以歌《南風》,而天下治。周公酒餚不離於前,鍾石不解於懸,以輔成王,而宇內亦治。匹夫百畝一室,不遑啟處,無所移之也。夫以一人而兼聽天下,其日有餘而治不足,使人為之也。夫擅使人之權,而不能制眾於下,則在位者非其人也。《詩》曰:“維南有箕,不可以簸揚。維北有鬥,不可以挹酒漿。”言有位無其事也。

傳記載:舜彈五絃琴,來歌唱《南風》,而天下治理。周公酒餚不離開面前,鍾石不從懸掛處解下,來輔助成王,而宇內也治理。匹夫百畝一室,沒有閒暇安處,沒有地方可移。以一個人而兼聽天下,日子有餘而治理的事不足,是讓人做。專擅役使人的權,卻不能在下制服眾人,則在位的不是那人。《詩經》說:「南方有箕星,不可以簸揚。北方有鬥星,不可以舀酒漿。」是說有位子沒有那事。

第八章

齊桓公伐山戎,其道過燕,燕君送之出境。桓公問管仲曰:“諸侯相送,固出境乎?”管仲曰:“非天子不出境。”桓公曰:“然則燕君畏而失禮也。寡人不可使燕君失禮。”乃割燕君所至之地以與之。諸侯聞之皆朝於齊。《詩》曰:“靜恭爾位,好是正直。神之聽之,介爾景福。”

齊桓公伐山戎,道路經過燕,燕君送他出境。桓公問管仲:「諸侯相送,本來要出境嗎?」管仲說:「不是天子不出境。」桓公說:「那麼燕君是畏懼而失禮。寡人不可使燕君失禮。」於是割燕君所到的地給他。諸侯聽說都來朝齊。《詩經》說:「安靜恭敬你的位子,愛好這正直。神聽著,助你大福。」

第九章

《韶》用干鏚,非至樂也。舜兼二女,非達禮也。封黃帝之子十九人,非法義也。往田號泣,未盡命也。以人觀之,則是也。以法量之,則未也。《禮》曰:“禮儀三百,威儀三千。”《詩》曰:“靜恭爾位,正直是與。神之聽之,式谷以女。”

《韶》用干鏚,不是至極的樂。舜兼有二女,不是通達的禮。封黃帝的兒子十九人,不是法義。到田裡號哭,沒有盡到命。用人來看,就是這樣。用法來衡量,就還沒有。《禮》說:「禮儀三百,威儀三千。」《詩經》說:「安靜恭敬你的位子,和正直在一起。神聽著,用善來對待你。」

第十章

禮者治辯之極也,強國寫本也,威行之道也,功名之統也。王公由之,所以一天下也。不由之,所以隕社稷也。是故堅甲利兵不足以為武,高城深池不足以為固,嚴令繁刑不足以為威,由其道則行,不由其道則廢。昔楚人蛟革犀兕以為甲,堅如金石,宛鉅鐵釶,慘若蜂蠆,輕利剽疾,卒如飄風。然兵殆於垂沙,唐子死,莊蹻起,楚分為三四者,此豈無堅甲利兵也哉?其所以統之者非其道故也。汝淮以為險,江漢以為池,緣之以方城,限之以鄧林,然秦師至於鄢郢,舉若振槁然。是豈無固塞限險也哉?其所以統之者非其道故也。紂殺比干而囚箕子,為炮格之刑,殺戮無時,群下愁怨,皆莫冀其命,然周師至而令不行乎左右。其豈無嚴令繁刑也哉?其所以統之者非其道故也。若夫明道而均分之,誠愛而時使之,則下之應上如影響矣。有不由命者,刑一人而天下服,下不非其上,知罪在己也。是以刑罰競渻而威行如流者,無他,由是道故也。《詩》曰:“自東自西,自南自北,無思不服。”如是則近者歌謳之,遠者赴趨之,幽間僻陋之國莫不趨使而安樂之,若赤子之歸慈母者,何也?仁刑義立,教誠愛深,禮樂交通故也。《詩》曰:“禮義卒度,笑語卒獲。”

禮是治理辨別的極至,強國的根本(底本作「寫本」),威行的道,功名的統緒。王公經由它,所以統一天下。不經由它,所以隕落社稷。因此堅甲利兵不足以成為武,高城深池不足以成為固,嚴令繁刑不足以成為威,經由那道就實行,不經由那道就廢棄。從前楚人用蛟革犀兕做甲,堅固像金石,宛地的鉅鐵矛,慘烈像蜂蠆,輕利剽疾,突然像飄風。可是兵在垂沙失敗,唐子死,莊蹻起事,楚分成三四,這難道沒有堅甲利兵嗎?所以統領的不是那道的緣故。把汝淮當做險,江漢當做池,用方城圍繞,用鄧林限制,可是秦師到了鄢郢,攻取像振落枯葉。這難道沒有固塞險限嗎?所以統領的不是那道的緣故。紂殺比干而囚禁箕子,做炮格的刑,殺戮沒有定時,群下愁怨,都沒有人希望保住命,可是周師到而命令不能在左右實行。這難道沒有嚴令繁刑嗎?所以統領的不是那道的緣故。至於顯明道而均分,真誠愛而按時役使,則下應答上像影和響。有不遵從命令的,刑一人而天下服從,下不非議上,知道罪在自己。因此刑罰競相減少而威行像流水,沒有別的,經由這道的緣故。《詩經》說:「從東從西,從南從北,沒有不想服從的。」像這樣則近的歌唱,遠的奔赴,幽僻簡陋的國沒有不趨使而安樂的,像赤子歸向慈母,為什麼?仁形成、義樹立,教導誠、愛深,禮樂交通的緣故。《詩經》說:「禮義終於合度,笑語終於得當。」

第十一章

君人者以禮分施,均徧而不偏。臣以禮事君,忠順而不解。父寬惠而有禮,子敬愛而致恭。兄慈愛而見友,弟敬詘而不慢。夫照臨而有別,妻柔順而聽從。若夫行之而不中道,即恐懼而自竦。此道也,徧立則亂,具立則治。請問兼能之奈何?曰審禮。昔者先王審禮以惠天下,故德及天地,動無不當,夫君子恭而不難,敬而不鞏,貧窮而不約,富貴而不驕,應變而不窮,審之禮也。故君子於禮也,敬而安之。其於事也,經而不失。其於人,寬裕寡怨而弗阿。其於儀也,修飾而不危。其應變也,齊給便捷而不累。其於百官伎藝之人也,不與爭能,而致用其功。其於天地萬物也,不說其所以然而謹裁其盛。其待上也,忠順而不解。其使下也,均遍而不徧。其於交遊也,緣類而有義。其於鄉曲也,逧而不亂。是故窮則有名,通則有功。仁義兼覆天下而不窮,明通天地,理萬變而不疑。血氣平和,志意廣大,行義塞天地,仁知之極也。夫是之謂先王審之禮也。若是,則老者安之,少者懷之,朋友信之,如夫子之歸慈母也。曰:仁刑義立,教誠愛深,禮樂交通故也。《詩》曰:“禮義卒度,笑語卒獲。”

做人君的用禮分別施予,均遍而不偏私。臣用禮事奉君,忠順而不懈怠。父寬惠而有禮,子敬愛而極恭。兄慈愛而表現友愛,弟敬屈而不怠慢。夫照臨而有分別,妻柔順而聽從。至於實行而不合中道,就恐懼而自己肅敬。這道,偏立就亂,全立就治。請問都能做到該怎麼辦?說:審察禮。從前先王審察禮來惠及天下,所以德達到天地,動作沒有不得當。君子恭而不畏難,敬而不恐懼,貧窮而不卑屈,富貴而不驕傲,應變而不窮盡,是審察禮。所以君子對於禮,敬而安處。對於事,經營而不失。對於人,寬裕少怨而不阿諛。對於儀,修飾而不高危。應變,敏捷快速而不牽累。對於百官技藝的人,不和他們爭能,而盡用他們的功。對於天地萬物,不解說所以然而謹慎裁成那盛。對待上,忠順而不懈怠。役使下,均遍而不偏私。對於交遊,順著類而有義。對於鄉曲,和睦而不亂。因此困窮就有名,通達就有功。仁義兼覆天下而不窮盡,明通天地,治理萬變而不疑。血氣平和,志意廣大,行義充滿天地,是仁智的極至。這就叫做先王審察的禮。像這樣,則老的安定,少的懷念,朋友信任,像赤子歸向慈母。說:仁形成、義樹立,教導誠、愛深,禮樂交通的緣故。《詩經》說:「禮義終於合度,笑語終於得當。」

第十二章

晏子聘魯,上堂則趨,授玉則跪。子貢怪之,問孔子曰:“晏子知禮乎?今者晏子來聘魯,上堂則趨,授玉則跪,何也?”孔子曰:“其有方矣。待其見我,我將問焉。”俄而晏子至,孔子問之。晏子對曰:“夫上堂之禮,君行一,臣行二。今君行疾,臣敢不趨乎?今君之授幣也卑,臣敢不跪乎?”孔子曰:“善!禮中又有禮。賜寡使也,何足以識禮也!”《詩》曰:“禮義卒度,笑語卒獲。”晏子之謂也。

晏子聘問魯,上堂就快步,授玉就跪下。子貢覺得奇怪,問孔子:「晏子知道禮嗎?如今晏子來聘問魯,上堂就快步,授玉就跪下,為什麼?」孔子說:「他是有道理的。等他見我,我將問。」一會兒晏子到了,孔子問他。晏子回答:「上堂的禮,君走一步,臣走兩步。如今君走得快,臣敢不快步嗎?如今君授幣低下,臣敢不跪下嗎?」孔子說:「好!禮中又有禮。賜是缺少出使經驗的,哪裡足夠識別禮呢!」《詩經》說:「禮義終於合度,笑語終於得當。」說的就是晏子。

第十三章

古者八家而井田。方里為一井。廣三百步,長三百步為一里,其田九百畝。廣一步,長百步為一畝。廣百步,長百步為百畝。八家為鄰,家得百畝。餘夫各得二十五畝。家為公田十畝,餘二十畝共為廬舍,各得二畝半。八家相保,出入更守,疾病相憂,患難相救,有無相貨,飲食相招,嫁娶相謀,漁獵分得,仁恩施行,是以其民和親而相好。《詩》曰:“中田有廬,壃場有瓜。”今或不然。令民相伍,有罪相同,有刑相舉,使構造怨仇,而民相殘,傷和睦之心,賊仁恩,害上化,所和者寡,欲啟者多,於仁道泯焉。《詩》曰:“其何能淑,載胥及溺。”

古代八家而實行井田。方里為一井。寬三百步,長三百步為一里,那田九百畝。寬一步,長百步為一畝。寬百步,長百步為百畝。八家為鄰,每家得百畝。餘夫各得二十五畝。每家為公田十畝,餘下二十畝共同做廬舍,各得二畝半。八家互相保全,出入輪流守望,疾病互相憂慮,患難互相救助,有無互相借貸,飲食互相招呼,嫁娶互相謀劃,漁獵分配所得,仁恩施行,因此那民和親而互相友好。《詩經》說:「田中有廬,疆場有瓜。」如今有的不是這樣。命令民編成伍,有罪相同,有刑互相檢舉,使構造怨仇,而民互相殘害,傷害和睦的心,賊害仁恩,損害在上的教化,所和的少,想開啟爭端的多,仁道泯滅了。《詩經》說:「那怎麼能善,將一起陷溺。」

第十四章

天子不言多少,諸侯不言利害,大夫不言得喪,士不通財貨,不賈於道。故駟馬之家不恃雞豚之息,伐冰之家不圖牛羊之入,千乘之君不通貨財,冢卿不修幣施,大夫不為場哺,委積之臣不貪市井之利,是以貧窮有所歡,而孤寡有所措其手足也。《詩》曰:“彼有遺秉,此有滯穂,伊寡婦之利。”

天子不談論多少,諸侯不談論利害,大夫不談論得喪,士不流通財貨,不在道路上做買賣。所以駟馬的家不依仗雞豚的利息,伐冰的家不謀求牛羊的收入,千乘的君不流通貨財,冢卿不治理貨幣施予,大夫不做場圃飼養,委積的臣不貪市井的利,因此貧窮有所歡喜,而孤寡有地方安置手足。《詩經》說:「那邊有遺落的禾把,這邊有滯留的穗,是寡婦的利。」

第十五章

人主欲得善射,及遠中微,則懸貴爵重賞以招致之。內不阿子弟,外不隱遠人,能中是者取之。是豈不謂之大道也哉?雖聖人弗能易也。今欲治國馭民,調一上下,將內以固城,外以拒難,治則制人,人弗能制,亂則危削滅亡可立待也。然而求卿相輔佐獨不如是之公,惟便辟親比己者之用,是豈不謂過乎?故有社稷,莫不欲安,俄則危矣。莫不欲存,俄則亡矣。古之國千餘,今無數十,其故何也?莫不失於是也。故明主有私人以百金名珠玉,而無私人以官職事業者,何也?曰:本不利於所私也。彼不能而主使之,是闇主也。臣不能而為之,是詐臣也。主闇於上,臣詐於下,滅亡無日矣。俱害之道也。故惟明主能愛其所愛,闇則必危其所愛。夫文王非無便辟親比己者,超然乃舉太公於舟人而用之,豈私之哉?以為親邪,則異族之人也。以為故耶?則未嘗相識也。以為姣好耶?則太公年七十二,齳然而齒墮矣。然而用之者,文王欲立貴道,欲白貴名,兼制天下,以惠中國,而不可以獨,故舉是人而用之。貴道果立,貴名果白,兼制天下。立國七十一,姬姓獨居五十二。周之子孫,茍不狂惑,莫不為天下顯諸侯。夫是之謂能愛其所愛矣。故曰:惟明主能愛其所愛,闇主則必危其所愛,此之謂也。《大雅》曰:“貽厥孫謀,以燕巽子。”愛其所愛之謂也。《小雅》曰:“死喪無日,無幾相見。”危其所愛之謂也。

人主想得到善於射的,射到遠、中微小,就懸掛貴爵重賞來招致。內不偏私子弟,外不隱瞞遠人,能中這個的就取用。這難道不叫做大道嗎?即使聖人也不能改易。如今想治國馭民,調一上下,將要對內鞏固城,對外抗拒患難,治就能制服人,人不能制服,亂則危削滅亡可以立刻等待。可是求卿相輔佐獨獨不像這樣公正,只用便嬖親近自己的,這難道不叫做過失嗎?所以有社稷,沒有不想安定,一會兒就危險了。沒有不想保存,一會兒就滅亡了。古代的國一千多個,如今沒有幾十個,緣故是什麼?沒有不在這上面失誤的。所以明主有把百金名珠玉私給別人的,卻沒有把官職事業私給別人的,為什麼?說:根本上不利於所私的人。他不能而主役使他,是昏暗的主。臣不能卻去做,是欺詐的臣。主在上昏暗,臣在下欺詐,滅亡沒有幾天了。都是受害的道。所以只有明主能愛他所愛的,昏暗就一定危害他所愛的。文王不是沒有便嬖親近自己的,超然卻從舟人中舉用太公,哪裡是私呢?以為親嗎,卻是異族的人。以為故舊嗎?卻不曾相識。以為姣好嗎?則太公七十二歲,牙齒脫落了。可是用他,是文王想樹立貴道,想顯明貴名,兼制天下,來惠及中國,而不可以獨自做,所以舉這個人而用。貴道果然樹立,貴名果然顯明,兼制天下。立國七十一個,姬姓獨自佔五十二個。周的子孫,只要不狂惑,沒有不做天下顯赫諸侯的。這就叫做能愛他所愛的了。所以說:只有明主能愛他所愛的,昏暗的主就一定危害他所愛的,說的就是這個。《大雅》說:「留給孫兒謀劃,來安燕子孫。」說的就是愛他所愛的。《小雅》說:「死喪沒有幾天,沒有多少相見。」說的就是危害他所愛的。

第十六章

問楛者不告,告楛者勿問。有諍氣者勿與論。必由其道至,然後接之。非其道,則避之。故禮恭然後可與言道之方,辭順然後可與言道之理,色從然後可與言道之極。故未可與言而言謂之瞽,可與言而不與之言謂之隱。君子不瞽不隱,《詩》曰:“彼交匪紓,天子所予。”言必交吾志然後予。

問粗惡的不告訴,告訴粗惡的不要問。有爭競之氣的不要和他談論。一定經由那道到來,然後接待。不是那道,就避開。所以禮恭然後可以和他談論道的方向,辭順然後可以和他談論道的理,神色順從然後可以和他談論道的極至。所以不可和他談卻談叫做瞽,可以和他談卻不和他談叫做隱。君子不瞽不隱,《詩經》說:「那交往不怠緩,是天子所給予的。」是說一定和我的志向相交然後給予。

第十七章

子為親隱,義不得正。君誅不義,仁不得愛。雖違仁害義,法在其中矣。《詩》曰:“優哉柔哉,亦是戾止。”

兒子為親人隱瞞,義不得端正。君誅殺不義,仁不得愛。即使違背仁傷害義,法在其中了。《詩經》說:「悠閒啊柔和啊,也是到這裡止住。」

第十八章

齊桓公問於管仲曰:“王者何貴?”曰:“貴天。”桓公仰而視天。管仲曰:“所謂天,非蒼莽之天也。王者以百姓為天。百姓與之則安,輔之則強,非之則危,倍之則亡。”《詩》曰:“民之無良,相怨一方。”民皆居一方,而怨其上,不亡者未之有也。

齊桓公問管仲:「王者看重什麼?」說:「看重天。」桓公抬頭看天。管仲說:「所說的天,不是蒼莽的天。王者把百姓當做天。百姓親附就安定,輔助就強,非議就危險,背叛就滅亡。」《詩經》說:「民沒有善良,互相怨恨在一方。」民都處在一方,而怨恨他們的上,不滅亡的從來沒有。

第十九章

善御者不忘其馬。善射者不忘其弓。善為上者不忘其下。誠愛而利之,四海之內,闔若一家。不愛而利之,子或殺父,而況天下乎?《詩》曰:“民之無良,相怨一方。”

善於駕馭的不忘記他的馬。善於射的不忘記他的弓。善於做上的不忘記他的下。真誠愛而有利於他們,四海之內,合起來像一家。不愛而有利於他們,兒子有的殺父親,何況天下呢?《詩經》說:「民沒有善良,互相怨恨在一方。」

第二十章

出則為宗族患,入則為鄉里憂,《詩》曰:“如蠻如髦,我是用憂。”小人之行也。

出去就是宗族的患,進來就是鄉里的憂,《詩經》說:「像蠻像髦,我因此憂。」是小人的品行。

第二十一章

有君不能事,有臣欲其忠。達則文而容,窮則約而詳。小人大心則慢而暴,小心則淫而傾,知則攫盜而漸,愚則毒賊而亂,喜則輕易而快,憂則挫而懾,達則驕而偏,窮則棄而累。其肢體之序與禽獸同節,言語之暴與蠻夷不殊,出則為宗族患,入則為鄉里憂。《詩》曰:“如蠻如髦,我是用憂。”

有君不能事奉,有臣卻想要他忠。顯達就文飾而容納,困窮就簡約而詳密。小人大心就怠慢而暴,小心就淫而傾危,智就攫盜而漸漬,愚就毒賊而亂,喜就輕易而快意,憂就挫敗而懾懼,顯達就驕傲而偏私,困窮就拋棄而牽累。他肢體的次序和禽獸同一節度,言語的暴和蠻夷沒有不同,出去就是宗族的患,進來就是鄉里的憂。《詩經》說:「像蠻像髦,我因此憂。」

第二十四章

傳曰:愛由情出謂之仁,節愛理宜謂之義,致愛恭謹謂之禮,文禮謂之容。禮容之義生,以治為法。故其言可以為民道,民從是言也。行可以為民法,民從是行也。書之於策,傳之於志。萬世子子孫孫道而不捨。由之則治,失之則亂。由之則生,失之則死。今夫肢體之序與禽獸同節,言語之暴與蠻夷不殊,混然無道,此明王聖主之所罪。《詩》曰:“如蠻如髦,我是用憂。”

傳記載:愛從情出來叫做仁,節制愛、理得當叫做義,極盡愛恭敬謹慎叫做禮,文飾禮叫做容。禮容的義產生,把治理當做法。所以他的話可以成為民的道,民跟從這話。行為可以成為民的法,民跟從這行為。寫在簡策上,傳到志向裡。萬世子子孫孫稱道而不捨棄。經由它就治,失去它就亂。經由它就生,失去它就死。如今肢體的次序和禽獸同一節度,言語的暴和蠻夷沒有不同,混然沒有道,這是明王聖主所治罪的。《詩經》說:「像蠻像髦,我因此憂。」

第二十五章

客有說春申君者曰:“湯以七十里,文王百里,皆兼天下,一海內。今夫孫子者,天下之賢人也,君藉之百里之勢,臣竊以為不便於君,若何?”春申君曰:“善。”於是使人謝孫子。孫子去而之趙,趙以為上卿。客又說春申君曰:“昔伊尹去夏之殷,殷王而夏亡。管仲去魯入齊,魯弱而齊強。由是觀之,夫賢者之所在,其君未嘗不善,其國未嘗不安也。今孫子天下之賢人,何謂辭而去?”春申君又云:“善。”於是使使請孫子。孫子為書謝之曰:“鄙語曰:‘癘憐王’,此不恭之語也。雖然,不可不審也。此為劫殺死亡之生言者也。夫人主年少而放,無術以知奸,即大臣以奪斷圖私,以禁誅於己也。故舍賢長而立幼弱,廢正適而立不義,故《春秋》志之,曰:‘楚王之子圍聘於鄭,未出境,聞王病重,返問疾,遂以冠纓絞王而殺之,因自立。齊崔杼不許。欲自刃於廟,崔杼又不許。莊公走出,踰於外牆,射中其股,遂殺之,而立其弟景公。’近世所見,李兌用趙,餓主父於沙丘,百日而殺之。淖齒用齊,擢閔王之筋而懸之於廟梁,宿昔而殺之。上比遠世,未至絞頸射股也,下比近世,未至擢筋餓死也。夫劫殺死亡之主,心之憂勞,形之苦痛,必甚於癘矣。由此觀之,癘雖鄰王,可也。”因為賦曰:“琁玉瑤珠不知佩,雜布與錦不知異。閭娵子都莫之媒,嫫母力父是之喜。以盲為明,以聾為聰。以是為非,以吉為兇。嗚呼上天,曷為其同!”《詩》曰:“上帝甚蹈,無自瘵焉。”

有客遊說春申君說:「湯憑七十里,文王憑百里,都兼有天下,統一海內。如今那孫子是天下的賢人,君借給他百里的勢,臣私下以為不利於君,怎麼樣?」春申君說:「好。」於是派人辭謝孫子。孫子離開到趙,趙用他做上卿。客又遊說春申君說:「從前伊尹離開夏到殷,殷稱王而夏滅亡。管仲離開魯進入齊,魯弱而齊強。由此看來,賢者所在的地方,那君不曾不善,那國不曾不安。如今孫子是天下的賢人,為什麼辭謝而讓他離開?」春申君又說:「好。」於是派使者請孫子。孫子寫信辭謝說:「俗語說:『癩病憐憫王』,這是不恭敬的話。雖然如此,不可不審察。這是為被劫殺死亡的主說的話。人主年少而放縱,沒有術來知道奸,就大臣用專斷圖謀私,來禁止誅殺加到自己。所以捨棄賢長而立幼弱,廢棄正嫡而立不義,所以《春秋》記載,說:『楚王的兒子圍聘問鄭,還沒出境,聽說王病重,返回問疾,於是用冠纓絞王而殺了他,因此自立。齊崔杼不允許。想在廟裡自刎,崔杼又不允許。莊公跑出去,越過外牆,射中大腿,於是殺了他,而立他的弟弟景公。』近世所看見的,李兌被趙所用,在沙丘餓主父,百日而殺了他。淖齒被齊所用,抽閔王的筋懸掛在廟梁上,隔宿而殺了他。上比遠世,還沒到絞頸射股;下比近世,還沒到抽筋餓死。被劫殺死亡的主,心的憂勞,形的苦痛,一定超過癩病。由此看來,癩病雖然鄰近王,也可以。」於是作賦說:「美玉瑤珠不知道佩帶,雜布和錦不知道分別。閭娵、子都沒有人做媒,嫫母、力父卻被喜愛。把盲當做明,把聾當做聰。把是當做非,把吉當做兇。嗚呼上天,為什麼和他們相同!」《詩經》說:「上帝變動很大,不要自己招病。」

第二十六章

南苗異獸之鞟猶犬羊也。與之於人猶死之藥也。安舊移質習貫易性而然也。夫狂者自齕,忘其非芻豢也,飯土而忘其非粱飯也。然則楚之狂者楚言,齊之狂者齊言,習使然也。夫習之於人微而者,深而固,是暢於筋骨,貞於膠漆。是以君子務為學也。《詩》曰:“既見君子,德音孔膠。”

南方苗地異獸的皮革還像犬羊。給予人還像致死的藥。安於舊、改變質,習慣改變性,才這樣。狂人自己咬齧,忘記那不是芻豢,吃土忘記那不是粱飯。那麼楚的狂人說楚話,齊的狂人說齊話,是習慣使然。習慣對於人微而顯著,深而牢固,暢達於筋骨,堅貞於膠漆。因此君子務求為學。《詩經》說:「已經看見君子,德音很牢固。」

第二十七章

孟子曰:仁,人心也。義,人路也。舍其路弗由,放其心而弗求。人有雞犬放,則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其於心為不若雞犬哉?不知類之甚矣。悲夫!終亦必亡而已矣。故學問之道無他焉,求其放心而已。《詩》曰:“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孟子說:仁,是人的心。義,是人的路。捨棄那路不走,放失那心卻不求。人有雞犬放失,就知道求。有放失的心卻不知道求,他對於心難道不如雞犬嗎?不知道類推太過分了。可悲啊!終究也一定滅亡罷了。所以學問的道沒有別的,求回那放失的心罷了。《詩經》說:「中心藏著,哪一天忘記。」

第二十八章

道雖近,不行不至。事雖小,不為不成。暇日多者,出人不遠矣。夫巧弓在此手也,膠漆之和,即可以為萬乘之寶也,及其彼手而賈不數銖。人同材鈞而貴賤相萬者,盡心致志也。《詩》曰:“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道雖然近,不走就不到。事雖然小,不做就不成。空閒日子多的,超出別人不遠了。巧弓在這手裡,膠漆調和,就可以成為萬乘的寶,等到到了那手裡而賣不了幾銖。人同樣的材、同樣的均而貴賤相差萬倍,是盡心致志的緣故。《詩經》說:「中心藏著,哪一天忘記。」

第二十九章

傳曰:誠惡惡,知刑之本,誠善善,知敬之本。惟誠感神,達乎民心,知刑敬之本,則不怒而威,不言而信。誠德之主也,言之所聚也。《詩》曰:“鼓鍾於宮,聲聞於外。”

傳記載:真誠厭惡惡,知道刑的根本;真誠喜好善,知道敬的根本。只有誠能感動神,通達民心,知道刑敬的根本,就不發怒而有威,不說話而使人信。誠是德的主宰,是言語所聚集的。《詩經》說:「在宮裡敲鐘,聲音傳到外面。」

第三十章

孔子見客。客去,顏淵曰:“客仁也?”孔子曰:“恨兮其心,顙兮其口,仁則吾不知也。”顏淵蹵然變色,曰:“變玉度尺,雖有十仞之土,不能掩其光。良珠度寸,雖有百仞之水,不能掩其瑩。夫形體之包心也,閔閔乎其薄也。茍有溫良在其中,則眉睫著之矣。疵瑕在其中,則眉睫亦不匿之。”《詩》曰:“鼓鍾於宮,聲聞於外。”言有諸中必形諸外也。

孔子接見客人。客人離去,顏淵說:「客人仁嗎?」孔子說:「恨恨然他的心,顙然他的口,仁則我不知道。」顏淵忽然變色,說:「美玉過一尺,即使有十仞的土,不能掩蓋它的光。良珠過一寸,即使有百仞的水,不能掩蓋它的瑩。形體包裹心,閔閔然那麼薄。如果有溫良在其中,則眉睫就顯露。疵瑕在其中,則眉睫也不能隱藏。」《詩經》說:「在宮裡敲鐘,聲音傳到外面。」是說有在內的一定表現在外。

第三十一章

偽詐不可長,空虛不可守,朽木不可雕,情亡不可久。《詩》曰:“鼓鍾於宮,聲聞於外。”言有中者必能見外也。

偽詐不可長久,空虛不可守,朽木不可雕,實情亡失不可久。《詩經》說:「在宮裡敲鐘,聲音傳到外面。」是說有在內的一定能表現在外。

第三十二章

所謂庸人者,口不能道乎善言,心不能知先王之法,動作而不知所務,止立而不知所定,日選於物而不知所貴,不知選賢人善士而托其身焉,從物而流,不知所歸,五鑿為政,心從而壞,遂不反。是以動而形危,靜則名辱。《詩》曰:“之子無良,二三其德。”

所說的庸人,口不能說善言,心不能知道先王的法,動作卻不知道所務求的,止立卻不知道所定的,每天在物中選擇卻不知道所看重的,不知道選擇賢人善士來託付自身,跟從物而流動,不知道所歸向,五竅當政,心跟著敗壞,於是不返回。因此動就形體危險,靜就名聲受辱。《詩經》說:「這個人沒有善良,德行反反覆覆。」

第三十三章

客有見周公者,應之於門曰:“何以道旦也?”客曰:“在外即言外,在內即言內。入乎將毋?”周公曰:“請入。”客曰:“立即言義,坐即言仁。坐乎將毋?”周公曰:“請坐。”客曰:“疾言則翕翕,徐言則不聞。言乎將毋?”周公唯唯:“旦也喻。”明日與師而誅管蔡。故客為以不言之說,周公善聽不言之說。若周公可謂能聽微言矣。故君子之告人也微,其救人之急也婉。《詩》曰:“豈敢憚行,畏不能趨。”

有客來見周公,在門應答說:「用什麼來教導旦?」客說:「在外就說外,在內就說內。進去嗎,還是不?」周公說:「請進來。」客說:「站著就說義,坐著就說仁。坐下嗎,還是不?」周公說:「請坐。」客說:「話說得急就翕翕,說得慢就聽不見。說嗎,還是不?」周公連聲答應:「旦明白了。」第二天和師一起誅殺管蔡。所以客是用不說話的說法,周公善於聽不說話的說法。像周公可以稱得上能聽微言了。所以君子告訴人也微,救助人的急也委婉。《詩經》說:「哪裡敢怕走,怕不能快走。」

韓詩外傳卷第五

第一章

子夏問曰:“《關雎》何以為《國風》始也?”孔子曰:“《關雎》之至矣乎!夫《關雎》之人,仰則天,俯則地,幽幽冥冥,德之所藏,紛紛沸沸,道之所行,雖神龍化,斐斐文章。大哉《關雎》之道也,萬物之所繫,群生之所懸命也,河洛出《書圖》,麟鳯翔乎郊。不由《關雎》之道,則《關雎》之事將奚由至矣哉?夫六經之策,皆歸論汲汲,蓋取之乎《關雎》。《關雎》之事大矣哉!馮馮翊翊,自東自西,自南自北,無思不服。子其勉強之,思服之。天地之間,生民之屬,王道之原,不外此矣。”子夏喟然嘆曰:“大哉《關雎》,乃天地之基地。”《詩》曰:“鐘鼓樂之。”

子夏問:「《關雎》為什麼作為《國風》的開始?」孔子說:「《關雎》到極點了!《關雎》的人,仰看就是天,俯看就是地,幽幽冥冥,是德所藏的;紛紛沸沸,是道所行的,即使神龍變化,斐斐有文章。大啊《關雎》的道,萬物所維繫,群生所懸掛性命的。河洛出《書圖》,麒麟鳳凰飛翔在郊。不經由《關雎》的道,則《關雎》的事將從哪裡到來呢?六經的簡策,都急切地歸向論說,大概取之於《關雎》。《關雎》的事大啊!馮馮翊翊,從東從西,從南從北,沒有不想服從的。你還是努力,思念服從。天地之間,生民之類,王道的本原,不外乎這個了。」子夏慨然嘆息說:「大啊《關雎》,乃是天地的基地。」《詩經》說:「鐘鼓使他快樂。」

第二章

孔子抱聖人之心,彷徨乎道德之域,逍遙乎無形之鄉,倚天理,觀人情,明終始,知得失。故興仁義,厭勢利,以持養之。於時周室微,王道絕,諸侯力政,強劫弱,眾暴寡,百姓靡安,莫之紀綱,禮儀廢壞,人倫不理。於是孔子自東自西,自南自北,匍匐救之。

孔子懷抱聖人之心,彷徨在道德的領域,逍遙在無形的鄉里,倚靠天理,觀察人情,明白終始,知道得失。所以興起仁義,厭棄勢利,來持守畜養。當時周室衰微,王道斷絕,諸侯用力為政,強的劫奪弱的,眾的暴虐寡的,百姓沒有安寧,沒有人來綱紀,禮儀廢壞,人倫不理。於是孔子從東從西,從南從北,爬著去救。

第三章

王者之政,賢能不待次而舉,不肖不待須而廢,元惡不待教而誅,中庸不待政而化。分未定也,則有昭穆。雖公卿大夫之子孫也,行絕禮義,則歸之庶人。雖庶民之子孫也,積文學,正身行,能禮義,則歸之士大夫。反側之民,牧而試之,須而待之,安則畜,不安則棄。五疾之民,上收而事之。官施而衣食之,材行反時者,死無赦,謂之天誅。是王者之政也。《詩》曰:“人而無儀,不死何為!”

王者的政,賢能不等待次序就舉用,不肖不等待片刻就廢棄,元惡不等待教導就誅殺,中庸不等待政令就感化。名分還沒定,就有昭穆。即使是公卿大夫的子孫,行為絕棄禮義,就歸入庶人。即使是庶民的子孫,積聚文學,端正自身行為,能行禮義,就歸入士大夫。反側的民,牧養而試用,等待而對待,安定就畜養,不安定就拋棄。五疾的民,在上收納而給他們事做。官府施予而給他們衣食,材行違反時宜的,死而不赦免,叫做天誅。這是王者的政。《詩經》說:「做人而沒有儀容,不死還做什麼!」

第四章

君者,民之源也。源清則流清,源濁則流濁。故有社稷者,不能愛其民,而求民親己愛己,不可得也。民不親不愛,而求為己用,為己死,不可得也。民弗為用,弗為死,而求兵之勁,城之固,不可得也。兵不勁,城不固,而欲不危削滅亡,不可得也。夫危削滅亡之情,皆積於此,而求安樂是聞,不亦難乎?是枉生者也。悲夫!枉生者不須時而滅亡矣。故人主欲強固安樂,莫若反己。欲附下一民,則莫若反之政。欲修政美俗,則莫若求其人。彼其人者,聯繫今之世,而志乎古之道。以天下之王公莫之好也,而是子獨好之。以民莫之為也,而是子獨為之也。抑好之者貧,為之者窮,而是子猶為之,而無是須臾怠焉。差焉獨明夫先王所以遇之者,所以失之者,知國之安危臧否,若別白黑,則是其人也。人主欲強固安樂,則莫若與其人用之,巨用之,則天下為一,諸侯為臣。小用之,則威行鄰國。莫之能御。若殷之用伊尹,周之遇太公,可謂巨用之矣。齊之用管仲,楚之用孫叔敖,可為小用之矣。巨用之者如彼,小用之者如此也。故曰:駁而霸,無一而亡。《詩》曰:“四國無政,不用其良。”不用其良臣而不亡者,未之有也。

君,是民的源頭。源頭清則水流清,源頭濁則水流濁。所以有社稷的,不能愛他的民,而求民親近自己愛自己,不可得。民不親不愛,而求為自己所用,為自己死,不可得。民不為所用,不為所死,而求兵強、城固,不可得。兵不強,城不固,而想不危削滅亡,不可得。危削滅亡的情況,都積聚在這裡,而求安樂是聽說的,不也難嗎?這是枉生的人。可悲啊!枉生的人不等待時辰就滅亡了。所以人主想強固安樂,不如返回自己。想親附下、統一民,則不如返回那政。想修政美俗,則不如求那人。那人,聯繫當今之世,而志向在古的道。天下的王公沒有愛好這個的,而這個人獨自愛好。民沒有做這個的,而這個人獨自做。愛好的貧,做的窮,而這個人還做,沒有片刻懈怠。差然獨自明白先王所以遇合的,所以失誤的,知道國的安危好壞,像分別黑白,就是那人。人主想強固安樂,則不如和那人一起用。大用,則天下統一,諸侯為臣。小用,則威行鄰國,沒有能抵禦的。像殷用伊尹,周遇太公,可以稱得上大用了。齊用管仲,楚用孫叔敖,可以稱得上小用了。大用的像那樣,小用的像這樣。所以說:駁雜而稱霸,一樣都沒有就滅亡。《詩經》說:「四國沒有政,不用那良臣。」不用良臣而不滅亡的,從來沒有。

第五章

造父,天下之善御者矣,無車馬則無所見其能。羿,天下之善射者矣,無弓矢則無所見其巧。彼大儒者,善調一天下者也,無百里之地,四無所見其功。夫車固馬選而不能以致千里者,則非造父也。弓調矢直而不能射遠中微者,則非羿也。用百里之地而不能調一天下制四夷者,則非大儒也。彼大儒者,雖隱居窮巷陋室,無置錐之地,而王公不能與之爭名矣。用百里之地,則千里之國不能與之爭勝矣。棰笞暴國,一齊天下,莫之能傾,是大儒之勳也。其言有類,其行有禮,其舉事無悔,其持險應變曲當,與時遷徙,與世偃仰,千舉萬變,其道一也,是大儒之稽也。故有俗人者,有俗儒者,有雅儒者,有大儒者。耳不聞學,行無正義,迷迷然以富利為隆,是俗人也。逢衣博帶,略法先王而不足於亂世,術謬學雜,舉不知法先王而壹制度,不知隆禮義而殺《詩》《書》,其衣冠行為已同於世俗,而不知其惡也。言談議說已無異於老墨,而不知分。是俗儒者也。法先生,一制度,言行有大法,而明不能濟法教之所不及,聞見之所示至,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內不自誣,外不誣人,以是尊賢敬法,而不敢怠傲焉。是雅儒者也。法先王依禮義,以淺持博,以一行萬。茍有仁義之類,雖鳥獸若別黑白。奇物變怪,所未嘗聞見,卒然起一方,則法統類以應之,無所疑作(下加心),援法而度之,奄然如合符節。是大儒者也。故人主用俗人,則萬乘之國亡。用俗儒,則萬乘之國存。用雅儒,則千里之國安。用大儒,則百里之地,久而三年,天下為一,諸侯為臣。用萬乘之國則舉錯而定,一朝而白。《詩》曰:“周雖舊邦,其命維新。”可謂白矣。文王亦可謂大儒已矣。

造父,是天下善於駕馭的,沒有車馬就無處顯現他的能。羿,是天下善於射的,沒有弓矢就無處顯現他的巧。那大儒,是善於調一天下的,沒有百里之地,就無處顯現他的功。車堅固馬選擇卻不能用來到達千里的,就不是造父。弓調矢直卻不能射遠中微的,就不是羿。用百里之地卻不能調一天下、制服四夷的,就不是大儒。那大儒,即使隱居窮巷陋室,沒有插錐之地,而王公不能和他爭名。用百里之地,則千里之國不能和他爭勝。鞭笞暴國,整齊天下,沒有能傾覆的,是大儒的功勳。他的話有類,他的行為有禮,他舉事沒有悔,他持守險難應變曲折得當,和時遷移,和世俯仰,千舉萬變,那道是一樣的,是大儒的考核。所以有俗人,有俗儒,有雅儒,有大儒。耳朵沒聽說學,行為沒有正義,迷迷然把富利當做隆盛,是俗人。穿著寬衣博帶,粗略效法先王卻不足以應對亂世,術謬誤、學駁雜,舉動不知道效法先王而統一制度,不知道尊崇禮義而貶抑《詩》《書》,衣冠行為已經和世俗相同,卻不知道那惡。言談議論已經和老、墨沒有不同,卻不知道分別。是俗儒。效法先王,統一制度,言行有大法,而明智不能補足法教所不及、聞見所未到的,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內不欺騙自己,外不欺騙人,因此尊賢敬法,而不敢怠慢驕傲。是雅儒。效法先王依從禮義,用淺持守博,用一實行萬。如果有仁義之類,即使鳥獸也像分別黑白。奇物變怪,所不曾聞見,突然在一方興起,就用法統類來應對,沒有疑滯,援引法來度量,奄然像符節相合。是大儒。所以人主用俗人,則萬乘之國滅亡。用俗儒,則萬乘之國保存。用雅儒,則千里之國安定。用大儒,則百里之地,久到三年,天下統一,諸侯為臣。用萬乘之國則舉措而定,一朝而顯白。《詩經》說:「周雖然是舊邦,它的命維新。」可以稱得上顯白了。文王也可以稱得上大儒了。

第六章

楚成王讀於殿上,而倫扁在下,作而問曰:“不審主君所讀何書也?”成王曰:“先聖之書。”倫扁曰:“此直先聖王之糟粕耳。”成王曰:“子何以言之?”倫扁曰:“以臣輪言之。夫以規為圓,矩為方,此其可付乎子孫者也。若夫合三木而為一,應乎心,動乎體,其不可得而傳者也。則凡所傳直糟粕耳。”故唐虞之法可得而考也。其喻人心不可及矣。《詩》曰:“上天之載,無聲無臭。”其孰能及之?

楚成王在殿上讀書,輪扁在下面,起身問:「不清楚主君所讀的是什麼書?」成王說:「先聖的書。」輪扁說:「這只是先聖王的糟粕罷了。」成王說:「您憑什麼這樣說?」輪扁說:「用臣做輪來說。用規做圓,用矩做方,這是可以傳給子孫的。至於把三木合成一,應在心,動在體,是不可得而傳的。那麼凡所傳的只是糟粕罷了。」所以唐虞的法可以考求。那曉喻人心卻不可及了。《詩經》說:「上天的事,沒有聲沒有氣味。」誰能及得上呢?

第七章

孔子學鼓琴於師襄子而不進,師襄子曰:“夫子可以進矣。”孔子曰:“丘已得其曲矣,未得其數也。”有間,曰:“夫子可以進矣。”曰:“丘已得其數矣,未得其意也。”有間,復曰:“夫子可以進矣。”曰:“入已得其意矣,未得其人也。”有間,復曰:“夫子可以進矣。”曰:“入已得其人矣,未得其類也。”有間,曰:“邈然遠望,洋洋乎,翼翼乎,必作此樂也。黯然而黑,幾然而長,以王天下,以朝諸侯者,其惟文王乎。”師襄子避席再拜曰:“善!師以為文王之操也。”故孔子持文王之聲,知文王之為人。師襄子曰:“敢問何以知其文王之操也?”孔子曰:“然。夫仁者好韋,智者好彈,有殷懃之意者好麗。丘是以知文王之操也。”傳曰:聞其末而達其本者,聖也。

孔子向師襄子學鼓琴卻不前進,師襄子說:「夫子可以前進了。」孔子說:「丘已經得到那曲子,還沒得到那度數。」過了一會兒,說:「夫子可以前進了。」說:「丘已經得到那度數,還沒得到那意。」過了一會兒,又說:「夫子可以前進了。」說:「丘已經得到那意,還沒得到那人。」過了一會兒,又說:「夫子可以前進了。」說:「丘已經得到那人,還沒得到那類。」過了一會兒,說:「邈然遠望,洋洋啊,翼翼啊,一定是作這樂的。黯然而黑,頎然而長,用來稱王天下,用來朝見諸侯的,大概只有文王吧。」師襄子離開席位再拜說:「好!老師以為是文王的琴曲。」所以孔子持守文王的聲音,知道文王的為人。師襄子說:「請問憑什麼知道是文王的琴曲?」孔子說:「是。仁者喜歡韋,智者喜歡彈,有殷勤之意的喜歡華麗。丘因此知道是文王的琴曲。」傳記載:聽到末梢而通達根本的,是聖。

第八章

紂之為主,戮無辜,勞民力,寃酷之令,加於百姓,憯悽之惡,施於大臣。群下不信,百姓疾怨,故天下叛而願為文王臣,紂自取之也。夫貴為天子,富有天下,及周師至而令不行乎左右,悲夫!當是之時,索為匹夫,不可得也。《詩》曰:“天謂殷適,使不俠四方。”

紂做君主,殺戮無辜,勞累民力,冤酷的命令加到百姓,慘悽的惡施加到大臣。群下不信任,百姓疾怨,所以天下背叛而願做文王的臣,是紂自己取的。貴為天子,富有天下,等到周師到而命令不能在左右實行,可悲啊!當這個時候,求做匹夫,不可得。《詩經》說:「天告訴殷的嫡嗣,使他不能俠義於四方。」

第九章

夫五色雖明,有時而渝。豐交之木,有時而落。物有成衰,不得自若。故三王之道,周則復始,窮則反本,非務變而已,將以止惡扶微,絀繆瀹非,調和陰陽,順萬物之宜也。《詩》曰:“亹亹我王,綱紀四方。”

五色雖然鮮明,有時也會改變。豐茂交錯的樹木,有時也會落葉。物有成有衰,不能自行如故。所以三王的道,循環就重新開始,窮盡就返回根本,不是務求變化罷了,將用來制止惡、扶持微弱,貶斥謬誤、洗濯不對,調和陰陽,順著萬物的適宜。《詩經》說:「勤勉的我王,綱紀四方。」

第十章

禮者則天地之體,因人之情而為之節文者也。無禮,何以正身?無師,安知禮之是也?禮然而然,是情安於禮也。師云而云,是知若師也。情安禮,知若師,則是君子之道。言中倫,行中理天下順矣。《詩》曰:“不識不知,順帝之則。”

禮是效法天地的體,順著人情而為它節制文飾的。沒有禮,憑什麼端正自身?沒有老師,哪裡知道禮是對的?禮怎樣就怎樣,是情安於禮。老師怎麼說就怎麼說,是智像老師。情安於禮,智像老師,就是君子的道。言語合乎倫,行為合乎理,天下順從了。《詩經》說:「不識不知,順著帝的法則。」

第十一章

上不知順孝,則民不知反本。君不知敬長,則民不知貴親。禘祭不敬,山川失時,則民無畏矣。不教而誅,則民不識勸也。故君子修身及孝,則民不倍矣。敬孝達乎下,則民知慈愛矣。好惡喻乎百姓,則下應其上如影響矣。是則兼制天下,定海內,臣萬姓之要法也,明王聖主之所不能須臾而舍也。《詩》曰:“成王之孚,下土之式。永言孝思,孝思維則。”

在上不知道順從孝,則民不知道返回根本。君不知道尊敬長者,則民不知道看重親人。禘祭不敬,山川失時,則民沒有畏懼了。不教導而誅殺,則民不知道勸勉。所以君子修身達到孝,則民不背叛了。敬孝通達到下,則民知道慈愛了。好惡曉喻百姓,則下應答上像影和響。這就是兼制天下,安定海內,臣服萬姓的要約之法,明王聖主所不能片刻捨棄的。《詩經》說:「成王的誠信,是下土的法式。永遠說孝的思念,孝的思念就是法則。」

第十二章

成王之時,有三苗貫桑而生,同為一秀,大幾滿車,長几充箱,民得而上諸成王。成王問周公曰:“此何物也?”周公曰:“三苗同為一秀,意者天下殆同一也。”比幾三年,果有越裳氏重九譯而至,獻白雉於周公。曰:“道路悠遠,山川幽深。恐使人之未達也,故重譯而來。”周公曰:“吾何以見賜也?”譯曰:“吾愛命國之黃髪,曰:‘久矣天之不迅風疾雨也,海之不波溢也,三年於茲矣。意者中國殆有聖人,盍往朝之。’於是來也。”周公乃敬求其所以來。《詩》曰:“於萬斯年,不遐有佐。”

成王的時候,有三苗貫穿桑樹而生,同成一個穗,大得幾乎裝滿車,長得幾乎充滿箱,民得到而獻給成王。成王問周公:「這是什麼東西?」周公說:「三苗同成一個穗,恐怕天下差不多要同一了。」將近三年,果然有越裳氏經過九次翻譯而來,向周公獻白雉。說:「道路悠遠,山川幽深。怕使者不能通達,所以重譯而來。」周公說:「我憑什麼被賜給這個?」譯者說:「我受命於國中的黃髮老人,說:『很久了天不迅風疾雨,海不波濤氾濫,三年在這裡了。恐怕中國差不多有聖人,何不前往朝見。』於是來了。」周公於是恭敬推求他們所以來的緣故。《詩經》說:「在千萬年,不遠有輔佐。」

第十三章

登高臨深,遠見之樂,臺榭不若丘山所見高也。平原廣望,博觀之樂,沼池不如川深所見博也。勞心苦思,從欲極好,靡財傷情,毀名損壽。悲夫傷哉!窮君之反於是道而愁百姓。《詩》曰:“上帝闆闆,下民卒癉。”

登高臨深,遠見的快樂,臺榭不如丘山所見的高。平原廣望,博觀的快樂,沼池不如川澤深所見的廣。勞心苦思,放縱慾望極盡愛好,浪費財傷害情,毀名損壽。可悲啊可傷啊!窮困的君違反這道而愁苦百姓。《詩經》說:「上帝反常,下民終於勞病。」

第十四章

儒者,儒也。儒之為言無也,不易之術也。千舉萬變,其道不窮,六經是也。若夫君臣之義,父子之親,夫婦之別,朋友之序,此儒者之所謹守,日切磋而不捨也。雖居窮巷陋室之下,而內不足以充虛,外不足以蓋形,無置錐之地,明察足持天下,大舉在人上,則王公之材也,小用使在位,則社稷之臣也,雖巌居穴處而王侯不能與爭名,何也?仁義之化存爾。如使王者聽其言,信其行,則唐虞之法可得而觀,頌聲可得而聽。《詩》曰:“先民有言,詢於蒭蕘。”

儒,就是儒。儒作為言是無,是不可改易的術。千舉萬變,那道不窮盡,六經就是。至於君臣的義,父子的親,夫婦的分別,朋友的次序,這是儒者所謹守,每天切磋而不捨棄的。即使住在窮巷陋室之下,而內不足以充滿空虛,外不足以覆蓋形體,沒有插錐之地,明察足夠持守天下,大舉在人上,就是王公的材,小用使他在位,就是社稷的臣,即使巖居穴處而王侯不能和他爭名,為什麼?仁義的教化存在罷了。假如使王者聽他的話,信他的行,則唐虞的法可以觀看,頌聲可以聽見。《詩經》說:「先民有話,向樵夫詢問。」

第十五章

傳曰:天子居廣廈之下,帷帳之內,旃茵之上,被躧舄,視不出閫,莽然而知天下者,以有賢左右也。故獨視不若與眾視之明也,獨聽不若與眾聽之聰也,獨慮不若與眾慮之工也。故明王使賢臣,輻湊並進,所以通中正而致隱居之士。《詩》曰:“先民有言,詢於蒭蕘。”此之謂也。

傳記載:天子住在廣廈之下,帷帳之內,旃茵之上,穿著躧舄,視線不出門檻,莽然而知道天下,是因為有賢的左右。所以獨自看不如和眾人看明白,獨自聽不如和眾人聽聰敏,獨自思慮不如和眾人思慮工巧。所以明王使賢臣,像車輻湊集並進,用來通達中正而招致隱居的士。《詩經》說:「先民有話,向樵夫詢問。」說的就是這個。

第十六章

天設其高,而日月成明。來設其厚,而山陵成名。上設其道,而百事得序。自周室壞以來,王道廢而不起,禮義絕而不繼。秦之時,非禮義,棄《詩》《書》,略古昔,大滅聖道,專為茍妄,以欲速則不達利為俗,以告獵為化,而天下大亂。於是兵作而火起,暴露居外,而民以侵漁遏奪相攘為服習,離聖王光烈之日久遠,未嘗見仁義之道,被禮樂之風。是以嚚頑無禮,而肅敬日損,凌遲以威武相攝,妄為佞人,不避禍患,此其所以難治也。人有六情,目欲視好色,耳欲聽宮商,鼻欲嗅芬香,口欲嗜甘旨,其身體四肢欲安而不作,衣欲被文繡而輕暖。此六者,民之六情也。失之則亂,從之則穆。故聖王之教其民也,必因其情而節之以禮,必從其欲而制之以義。義簡而備,禮易而法,去情不遠,故民之從命也速。孔子知道之易行也。《詩》曰:“誘民孔易。”非虛辭也。

天設置它的高,而日月成就光明。地設置它的厚(底本作「來設」),而山陵成就名。上設置它的道,而百事得到次序。自從周室敗壞以來,王道廢棄而不興起,禮義斷絕而不接續。秦的時候,非議禮義,拋棄《詩》《書》,忽略古昔,大滅聖道,專門做苟且妄為,把欲速則不達的利當做習俗,把告訐當做教化,而天下大亂。於是兵作而火起,暴露住在外面,而民用侵漁遏奪互相攘奪作為習慣,離開聖王光烈的日子久遠,不曾看見仁義的道,承受禮樂的風。因此愚頑沒有禮,而肅敬一天天減損,陵夷用威武互相攝服,妄做佞人,不躲避禍患,這是所以難治的緣故。人有六情,眼想看美好的色,耳想聽宮商,鼻想嗅芬香,口想嗜甘旨,身體四肢想安而不勞動,衣想披文繡而輕暖。這六樣,是民的六情。失去就亂,順從就和穆。所以聖王教導他的民,一定順著情而用禮來節制,一定跟從慾望而用義來制約。義簡而完備,禮易而有法,離情不遠,所以民跟從命令也快。孔子知道道容易實行。《詩經》說:「誘導民很容易。」不是虛辭。

第十七章

繭之性為絲,弗得女工燔以沸湯,抽其統理,則不成為絲。卵之性為雛,不得良雞覆伏孚育,積日累久,則不成為雛。夫人性善,非得明王聖主扶攜,內之以道,則不成為君子。《詩》曰:“天生烝民,其命匪諶,靡不有初,鮮克有終。”言惟明王聖主然後使之然也。

繭的性是絲,得不到女工用沸湯來煮,抽出統緒條理,就不能成為絲。卵的性是雛,得不到良雞覆伏孵育,積日累久,就不能成為雛。人的性善,得不到明王聖主扶持攜引,用道納入內裡,就不能成為君子。《詩經》說:「天生眾民,那命不誠信,沒有不有開始,很少能有終結。」是說只有明王聖主然後使他們這樣。

第十八章

智如泉源,行可以為表儀者,人師也。智可以砥礪,行可以為輔弼者,人友也。據法守職,而不敢為非者,人吏也。當前快意,一呼再喏者,人隸也。故上主以師為佐,中主以友為佐,下主以吏為佐,危亡之主以隸為佐。語曰:“淵廣者其魚大,主明者其臣慧。”相觀而志合,必由其中。故同明相見,同音相聞,同志相從,非賢者莫能用賢。故輔弼左右,所任使者,有存亡之機,得失之要也。可無慎乎?《詩》曰:“不明爾德,以無陪無側,爾德不明,以無陪無側。”

智像泉源,行為可以成為表儀的,是人的老師。智可以砥礪,行為可以成為輔弼的,是人的朋友。依據法守職,而不敢做不對的,是人的吏。當前快意,一呼再喏的,是人的奴隸。所以上主用老師做輔佐,中主用朋友做輔佐,下主用吏做輔佐,危亡的主用奴隸做輔佐。俗語說:「淵廣的魚大,主明的臣慧。」互相觀察而志向相合,一定從其中來。所以同樣明就互相看見,同樣音就互相聽見,同志就互相跟從,不是賢者不能用賢。所以輔弼左右,所任使的,有存亡的機,得失的要約。能不謹慎嗎?《詩經》說:「不顯明你的德,因此沒有陪從沒有側近,你的德不顯明,因此沒有陪從沒有側近。」

第十九章

昔者禹以夏王,桀以夏亡。湯以殷王,紂以殷亡。故無常安之國,無恆治之民,得賢則昌,失賢則亡。自古及今,未有不然者也。夫明鏡者所以照形也,往古者所以知今也。夫知惡往古之所以危亡,而不襲蹈其所以安存者,則無以異乎卻行而求逮於前人也。鄙語曰:“不知為吏,視已成事。”或曰:“前車覆而後車不誡,是以後車覆了也。”故夏之所以亡者而殷為之,殷3之所以亡者而周為之。故殷可以鑑於夏,而周可以鑑於殷。《詩》曰:“殷監不遠,在百後之世。”

從前禹因夏稱王,桀因夏滅亡。湯因殷稱王,紂因殷滅亡。所以沒有常安的國,沒有恆治的民,得到賢就昌盛,失去賢就滅亡。從古到今,沒有不是這樣的。明鏡是用來照形的,往古是用來知道今的。知道厭惡往古所以危亡的,卻不沿襲所以安存的,就和倒著走卻求趕上前面的人沒有不同。俗語說:「不知道做吏,看已經成就的事。」或者說:「前面的車翻了而後面的車不警戒,因此後面的車也翻了。」所以夏所以滅亡的殷去做,殷所以滅亡的周去做。所以殷可以借鑑夏,而周可以借鑑殷。《詩經》說:「殷的鑑戒不遠,在夏後的世代。」

第二十章

傳曰:驕溢之君寡忠,口惠之人鮮信。故盈把之木無合拱之枝,榮澤之水無吞舟之多。根淺則枝葉短,本絶則枝葉枯。《詩》曰:“枝葉未有害,本實先撥。”禍福自己出也。

傳記載:驕溢的君少忠,口頭施惠的人少信。所以滿把的樹木沒有合抱的枝,榮澤的水沒有吞舟的魚。根淺則枝葉短,根本斷絕則枝葉枯。《詩經》說:「枝葉還沒有害,根本實際先被撥除。」禍福從自己出來。

第二十一章

水淵深廣,則龍魚生之。山林茂盛,則禽獸歸之。禮義修明,則君子懷之。故禮及身而行修,禮及國而政明。能以禮扶身,則貴名自揚,天下順焉,令行禁止,而王者之事畢矣。《詩》曰:“有覺德行,四國順之。”夫此之謂矣。

水淵深廣,則龍魚在那裡生長。山林茂盛,則禽獸歸向那裡。禮義修明,則君子懷念那裡。所以禮達到身而行為修,禮達到國而政治明。能用禮扶持身,則貴名自己顯揚,天下順從,令行禁止,而王者的事就完備了。《詩經》說:「有正直的德行,四國順從它。」說的就是這個。

第二十二章

孔子曰:夫談說之術,齊莊以立之,端誠以處之,堅強以持之,闢稱以喻之,分別以明之,歡忻芬芳以送之,寶之珍之,貴之神之,如是則說恆無不行矣。夫是之謂能貴其所貴。若夫無類之說,不形之行,不讚之辭,君子慎之。《詩》曰:“無易由言,無曰茍矣。”

孔子說:談說的術,整齊莊重來樹立,端正誠信來相處,堅強來持守,譬稱來曉喻,分別來顯明,歡欣芬芳來送出,寶貴它珍惜它,看重它神化它,像這樣則說就常常沒有不實行的。這就叫做能看重所看重的。至於沒有類的說法,沒有形的行為,沒有贊助的辭,君子謹慎對待。《詩經》說:「不要輕易發言,不要說苟且。」

第二十三章

夫百姓內不乏食,外不患寒,則可教御以禮義矣。《詩》曰:“蒸畀祖妣,以洽百禮。”百禮洽則百意遂,百意遂則陰陽調,陰陽調則寒暑均,寒暑均則三光清,三光清則風雨時,風雨時則群生寧。如是而天道得矣。是以不出戶而知天下,不窺牖而見天道。《詩》曰:“惟此聖人,瞻言百里。”“於鑈王師,遵養時晦。”言相養之至於晦也。

百姓內裡不缺乏食,外面不擔心寒,就可以用禮義教導駕馭了。《詩經》說:「進獻給祖妣,來和洽百禮。」百禮和洽則百意順遂,百意順遂則陰陽調和,陰陽調和則寒暑均平,寒暑均平則三光明澈,三光明澈則風雨按時,風雨按時則群生安寧。像這樣而天道就得到了。因此不出門戶而知道天下,不窺看窗戶而看見天道。《詩經》說:「只有這聖人,瞻望言論百里。」「輝煌的王師,順著涵養處於晦暗的時候。」是說互相畜養到了晦暗的時候。

第二十四章

天有四時,春夏秋冬,風雨霜露,無非教也。清明在躬,氣志如神,嗜慾將至,有開必先,天降時雨,山川出雲。《詩》曰:“嵩高維嶽,峻極於天。維嶽降神,生甫及申。維申及甫,維周之翰。四國於蕃,四方於宜。”此文武之德也。

天有四時,春夏秋冬,風雨霜露,沒有不是教導。清明在身,氣志像神,嗜慾將到,有開啟一定先有,天降下時雨,山川生出雲。《詩經》說:「高大的是嶽,高峻達到天。嶽降下神,生出甫和申。申和甫,是周的骨幹。四國靠他們做藩籬,四方靠他們適宜。」這是文王武王的德。

第二十五章

三代之王也,必先其令名。《詩》曰:“明明天子,令聞不已。矢其文德,洽此四國。”此大王之德也。

三代稱王,一定先有美好的名聲。《詩經》說:「明明的天子,美好的聲聞不停。施行他的文德,和洽這四國。」這是太王的德。

第二十六章

藍有青,而絲假之青於藍。地有黃,而絲假之黃於地。藍青地黃,猶可假也。仁義之事,不可假乎哉?東海之魚名曰鰈,比目而行,不相得不能逩。北方有獸名曰婁,更食而更視,不相得不能飽。南方有鳥名曰鶼,比翼而飛,不相得不能舉。西方有獸名曰蟨,前足鼠,後足兎,得甘草必銜以遺蛩蛩距虛,其性非愛蛩蛩距虛,將為假足之故也。夫鳥獸魚猶知相假,而況萬乘之主乎?而獨不知假此天下英雄俊士與之為伍,則豈不病哉。故曰:以明扶明,則升於天。以明扶闇,則歸其人。兩瞽相扶,不觸牆木,不陷井穽,則其幸也。《詩》曰:“惟彼不順,往以中垢。”

藍有青色,而絲藉助它比藍更青。地有黃色,而絲藉助它比地更黃。藍青地黃,還可以藉助。仁義的事,不可藉助嗎?東海的魚名叫鰈,比目而行,不相得就不能奔。北方有獸名叫婁,輪流吃輪流看,不相得就不能飽。南方有鳥名叫鶼,比翼而飛,不相得就不能舉。西方有獸名叫蟨,前足像鼠,後足像兔,得到甘草一定銜著送給蛩蛩距虛,它的性不是愛蛩蛩距虛,將是因為藉助足的緣故。鳥獸魚還知道互相藉助,何況萬乘的主呢?卻獨獨不知道藉助這些天下英雄俊士和他們做夥伴,難道不病嗎。所以說:用明扶持明,就升到天。用明扶持暗,就歸到那人。兩個盲人互相扶持,不碰牆木,不陷井阱,就是幸運了。《詩經》說:「只有那不順的,前往帶著中垢。」

第二十七章

福生於無為,而患生於多欲。知足,然後富從之。德宜君人,然後貴從之。故貴爵而賤德者,雖為天子,不尊矣。貪物而不知止者,雖有天下,不富矣。夫土地之生物不益,山澤之出財有盡,懷不富之心而求不益之物,挾百倍之慾而求有盡之財,是桀紂之所以失其位也。《詩》曰:“大風有隨,貪人敗類。”

福從無為中生出,而患從多欲中生出。知足,然後富跟從。德適宜做人君,然後貴跟從。所以看重爵而看輕德的,即使做天子,也不尊貴了。貪物而不知道停止的,即使有天下,也不富了。土地生長物不增益,山澤出產財有窮盡,懷著不富的心而求不增益的物,挾帶著百倍的慾望而求有窮盡的財,是桀紂所以失去位子的緣故。《詩經》說:「大風有隨從,貪婪的人敗壞同類。」

第二十八章

哀公問於子夏曰:“必學然後可以安國保民乎?”子夏曰:“不學而能安國保民者,未之有也。”哀公曰:“然則五帝有師乎?”子夏曰:“巨聞黃帝學乎大塡,顓頊學乎祿圖,帝嚳學乎赤松子,堯學乎務成子附,舜學乎尹壽,禹學乎西王國,湯學乎貸子相,文王學乎錫疇子斯,武王學乎太公,周公學乎虢叔,仲尼學乎老耼。名號不能傳乎後世者也。《詩》曰:“不衍不忘,率由舊章。”

哀公問子夏:「一定學習然後可以安國保民嗎?」子夏說:「不學習而能安國保民的,從來沒有。」哀公說:「那麼五帝有老師嗎?」子夏說:「臣聽說黃帝向大墳學習,顓頊向祿圖學習,帝嚳向赤松子學習,堯向務成子附學習,舜向尹壽學習,禹向西王國學習,湯向貸子相學習,文王向錫疇子斯學習,武王向太公學習,周公向虢叔學習,仲尼向老聃學習。名號卻不能傳到後世的。《詩經》說:「不愆過失不忘,遵循舊的章程。」

第二十九章

德也者,包天地之大,配日月之明,立乎四時之周,臨乎陰陽之交。寒暑不能動也,四時不能化也。斂乎太陰而不溼,散乎太陽而不枯。鮮潔清明而備,嚴威毅疾而神。至精而妙乎天地之間者,德也。微聖人其孰能與於此矣!《詩》曰:“德輶如毛,民鮮克舉之。”

德,是包羅天地的大,匹配日月的明,立在四時的循環,臨視陰陽的交接。寒暑不能動搖,四時不能變化。收斂在太陰而不溼,散佈在太陽而不枯。鮮潔清明而完備,嚴威剛毅迅疾而神。至精而妙在天地之間的,是德。不是聖人誰能參與這個呢!《詩經》說:「德輕得像毛,民很少能舉起它。」

第三十章

如歲之旱,草不潰茂。然天悖然興云,沛然下雨,則萬物無不興起之者。民非無仁義根於心者也,王政怵迫而不得見。憂鬰而不得出,聖王在被躧舄。視不出合,動而天下隨,倡而天下和。何如在此有以應哉?《詩》曰:“如彼歲旱,草不潰茂。”

像年歲乾旱,草不潰爛茂盛。可是天勃然興起雲,沛然下雨,則萬物沒有不興起的。民不是沒有仁義根於心的,王政急迫而不能顯現。憂鬱悶而不能出來,聖王穿著躧舄。視線不出合,一動而天下跟隨,一唱而天下應和。為什麼在這裡有用來應和的呢?《詩經》說:「像那歲旱,草不潰爛茂盛。」

第三十一章

道者何也?曰:君之所道也。君者何也?曰:群也,能群天下萬物而除其害者,謂之君。王者何也?曰:往也。天下往之謂之王。曰:善生養人者,故人尊之。善辯治人者,故人安之。善顯設人者,故人親之。善粉飾人者,故人樂之。四統者具,而天下往之。四統無一,而天下去之。往之謂之王,去之謂之亡。故曰道存則國存,道亡則國亡。夫省工商,眾農人,謹盜賊,除奸邪,是所以生養之也。天子三公,諸侯一相,大夫擅官,士保職,莫不治理,是所以辯治之也。決德而定次,量能而授官,賢以為三公,以為諸侯,次則為大夫,是所以顯設之也。修冠弁衣裳,黼黻文章,琱琢刻縷,皆有等差,是所以粉飾之也。故自天子至於庶人,莫不稱其能,得其意,安樂其事,是所同也。若夫重色而成文,累味而備珍,則聖人所以分賢愚,明貴賤。故道得則澤流群生,而福歸王公,澤流群生則下安而和,福歸王公則上尊而榮。百姓皆懷安和之心,而樂戴其上,夫是之謂下治而通。下治而上通,頌聲之所以興也。《詩》曰:“降福簡簡,威儀昄昄。既醉既飽,福祿來反。”

道是什麼?說:是君所經由的。君是什麼?說:是群,能群聚天下萬物而除去那害的,叫做君。王是什麼?說:是往。天下歸往叫做王。說:善於生養人的,所以人尊崇。善於辨別治理人的,所以人安定。善於顯設人的,所以人親近。善於粉飾人的,所以人快樂。四統具備,而天下歸往。四統一樣都沒有,而天下離去。歸往叫做王,離去叫做亡。所以說道存在則國存在,道滅亡則國滅亡。減省工商,增多農人,謹慎對待盜賊,除去奸邪,是用來生養的。天子三公,諸侯一個相,大夫專擅官職,士保守職分,沒有不治理,是用來辨別治理的。決斷德而確定等次,衡量能而授官,賢的做三公,做諸侯,次等的就做大夫,是用來顯設的。修飾冠弁衣裳,黼黻文章,雕琢刻鏤,都有等差,是用來粉飾的。所以從天子到庶人,沒有不稱他的能,得到他的意,安樂他的事,這是相同的。至於重疊顏色而成文,累積滋味而備珍,則是聖人所以分別賢愚,顯明貴賤。所以道得當則恩澤流向群生,而福歸王公,恩澤流向群生則下安定而和諧,福歸王公則上尊貴而榮耀。百姓都懷著安和的心,而樂意擁戴他們的上,這就叫做下治而通。下治而上通,頌聲所以興起。《詩經》說:「降下的福盛大,威儀壯盛。已經醉已經飽,福祿返回來。」

第三十二章

聖人養性而御六氣,持一命而節滋味,奄治天下,不遺其小,存其精神,以補其中,謂之志。《詩》曰:“不競不絿,不剛不柔。”言得中也。

聖人養性而駕馭六氣,持守一命而節制滋味,奄然治理天下,不遺漏那小的,保存他的精神,來補益其中,叫做志。《詩經》說:「不競爭不急躁,不剛猛不柔軟。」是說得到中。

第三十三章

朝廷之士為祿,故入而不能出。山林之士為名,故往而不能返。入而亦能出,往而亦能返,通移有常,聖也。《詩》曰:“不競不絿,不剛不柔。”言得中也。

朝廷的士為了祿,所以進入而不能出去。山林的士為了名,所以前往而不能返回。進入也能出去,前往也能返回,流通轉移有常規,是聖。《詩經》說:「不競爭不急躁,不剛猛不柔軟。」是說得到中。

第三十四章

孔子侍坐於季孫,季孫之宰通曰:“君使人假馬,其與之乎?”孔子曰:“吾聞君取於臣謂之取,不曰假。”季孫悟,告宰通,曰:“自今以往,君有取謂之取,無曰假。”故孔子正假馬之名,而君臣之義定矣。《論語》曰:“必也正名乎。”《詩》曰:“君子無易由言。”言名正也。

孔子在季孫那裡陪坐,季孫的宰通說:「君派人來借馬,給他嗎?」孔子說:「我聽說君從臣那裡取叫做取,不說借。」季孫覺悟,告訴宰通,說:「從今以後,君有取叫做取,不要說借。」所以孔子端正借馬的名,而君臣的義就定了。《論語》說:「一定要端正名吧。」《詩經》說:「君子不要輕易發言。」是說名端正。

韓詩外傳卷第六

第一章

比干諫而死。箕子曰:“知不用而言,愚也。殺身以彰君之惡,不忠也。二者不可,然且為之,不祥莫大焉。”遂解髪佯狂而去。君子聞之曰:“勞矣箕子!盡精神,竭其忠愛。見比干之事免其身,仁知之至。”《詩》曰:“人亦有言,靡哲不愚。”

比干進諫而死。箕子說:「知道不用卻說,是愚。殺身來彰顯君的惡,不是忠。兩樣都不可以,卻還去做,不祥沒有比這更大的。」於是解開頭髮假裝發狂離去。君子聽說後說:「勞累了箕子!用盡精神,竭盡忠愛。看見比干的事而免了自身,是仁智的極至。」《詩經》說:「人也有話,沒有哲人不顯得愚。」

第二章

齊桓公見小臣,三往不得見。左右曰:“夫小臣國之賤臣也,君三往而不得見,其可已矣。”桓公曰:“惡!是何言也?吾聞之,布衣之士,不欲富貴,不輕身於萬乘之君。萬乘之君,不好仁義,不輕身於布衣之士。縱夫子不欲富貴可也,吾孬仁義不可也。”五往而得見也。天下諸侯聞之,謂桓公猶下布衣之士,而況國君乎?於是相率而朝,靡有不至。桓公之所以九合諸侯,一匡天下者,此也。《詩》曰:“有覺德行,四國順之。”

齊桓公去見小臣,三次前往不能見到。左右說:「那小臣是國的賤臣,君三次前往而不能見到,可以停止了。」桓公說:「可惡!這是什麼話?我聽說,布衣之士,不想富貴,就不對萬乘之君看輕自身。萬乘之君,不愛好仁義,就不對布衣之士看輕自身。縱使夫子不想富貴可以,我不好仁義不可以。」五次前往才得以見到。天下諸侯聽說,說桓公還對布衣之士謙下,何況國君呢?於是相繼來朝,沒有不到的。桓公所以九合諸侯,一匡天下,就是這個。《詩經》說:「有正直的德行,四國順從它。」

第三章

賞勉罰偷,則民不怠。兼聽齊明,則天下歸之。然後明其分職,考其事業,較其官能,莫不治理,則公道達而私門塞,公義立而私事息。如是則得厚者進,而佞諂者止,食戾者退,而廉節者起。《周制》曰:“先時者死無赦。”人之事使,如耳目鼻口之不可相借也。故曰:職分而民不慢,次定而序不亂,兼聽齊明而事不留。如是則群下百吏,莫不修己,然後敢安仕。誠能然後敢受職。小人易心,百姓易俗,奸宄之屬莫不反愨。夫是之為政教之極,。則不可加矣。《詩》曰:“籲謨定命,遠猷辰告。敬慎威儀,惟民之則。”

賞勉勵罰偷惰,則民不怠慢。兼聽齊明,則天下歸向。然後顯明職分,考核事業,比較官能,沒有不治理,則公道通達而私門堵塞,公義樹立而私事止息。像這樣則惇厚的進用,而佞諂的停止,貪戾的黜退,而廉節的興起。《周制》說:「先於時的死而不赦免。」人的事使,像耳目鼻口不可互相借用。所以說:職分而民不怠慢,等次定而次序不亂,兼聽齊明而事不滯留。像這樣則群下百吏,沒有不修養自己,然後敢安於仕。真誠能然後敢接受職。小人改變心,百姓改變俗,奸宄之類沒有不返回樸實。這就叫做政教的極至,就不可再加了。《詩經》說:「大謀劃確定命,遠猷按時宣告。敬慎威儀,是民的法則。」

第四章

子路治蒲三年,孔子過之,入其境而善之,曰:“善哉!由恭敬以信矣。”入其邑,曰:“善哉1由忠信以寬矣。”至其庭,曰:“善哉!由明塞以斷矣。”子貢執轡而問曰:“夫子未見由,而三稱善,可得聞乎?”孔子曰:“我入其境,田疇甚易,草萊甚闢。此恭敬以信,故其民盡力。入其邑,墉屋甚尊,樹木甚茂。此忠信以寬,故其民不偷。入其庭,甚閒,故其民不擾也。”《詩》曰:“夙興夜寐,灑掃庭內。”

子路治理蒲三年,孔子經過,進入境內就稱善,說:「好啊!由恭敬而有信了。」進入那邑,說:「好啊!由忠信而寬了。」到了那庭,說:「好啊!由明察而能決斷了。」子貢握著轡問:「夫子還沒看見由,卻三次稱善,可以聽聽嗎?」孔子說:「我進入境內,田疇很平整,草萊很開闢。這是恭敬而有信,所以那民盡力。進入那邑,牆屋很尊崇,樹木很茂盛。這是忠信而寬,所以那民不苟且。進入那庭,很清閒,所以那民不被擾亂。」《詩經》說:「早起晚睡,灑掃庭內。」

第五章

古者必有命民,民有能敬長憐孤,取捨好讓居事力者,命於其君,命然後得乘飾車駢馬。未得命者不得乘,乘者皆有罰。故其民雖有餘財侈物,而無禮義功德,則無所用。故其民皆興仁義而賤財利。賤財利則不爭,則強不陵弱,眾不暴寡,是唐虞之所以舉象刑,而民莫犯法。民莫犯法,而亂斯止矣。《詩》曰:“告爾人民,謹爾侯度,用戒不虞。”

古代一定有受命的民,民有能尊敬長者憐憫孤兒,取捨喜好謙讓、居事盡力的,由君任命,任命然後才能乘裝飾的車、並列的馬。沒得到任命的不能乘,乘的都有罰。所以那民即使有餘財侈物,而沒有禮義功德,就沒有用處。所以那民都興起仁義而看輕財利。看輕財利就不爭,則強不欺凌弱,眾不暴虐寡,這是唐虞所以只用象刑,而民沒有人犯法。民沒有人犯法,而亂就止住了。《詩經》說:「告訴你人民,謹慎你侯的法度,用來警戒意外。」

第六章

天下之辯有三至三勝,而辭直為下。辯者,別殊類,使不相害,序異端,使不相悖,輸志通意,揭其所謂,使人預知焉,不務相迷也。是勝者不失所守,不勝者得其所求,故辯可觀也。夫繁文以相假,飾辭以相悖,數譬以相移,外人之身使不得反其意,則論使然後害生也。夫不疏其指而弗知謂之隱,外意外身謂之諱,幾廉何跌謂之移,指緣謬辭謂之茍。四者君子所不為也,故理可同睹也。夫隱、諱、移、茍,爭言競為而後息,不能無害其為君子也,故君子不為也。《論語》曰:“君子於其言,無所茍而已矣。”《詩》曰:“無易由言,無曰茍矣。”

天下的辯論有三至三勝,而辭直是下等。辯論,分別不同的類,使它們不相害,排列異端,使它們不相悖,輸送志向通達意,揭示所說的,使人預先知道,不務求互相迷惑。因此勝的不失去所守,不勝的得到所求,所以辯論可以觀看。用繁文來互相假借,用飾辭來互相悖亂,用多數譬喻來互相轉移,把別人的身放在外面使不能返回那意,則論說使然後害生出。不疏通那指意而不知道叫做隱,把意外身叫做諱,幾乎廉潔卻跌落叫做移,指意緣著謬誤的辭叫做苟。四樣是君子所不做的,所以理可以一同觀看。隱、諱、移、苟,爭著說話競相做然後才止息,不能沒有害於做君子,所以君子不做。《論語》說:「君子對於他的話,沒有苟且罷了。」《詩經》說:「不要輕易發言,不要說苟且。」

第七章

吾語子,夫服人之心,高上尊貴不以驕人,聰明聖知不以幽人,勇猛強武不以侵人,齊給便捷不以欺誣人。不能則學,不知則問。雖知必讓,然後為知。遇君則修臣下之義,出鄉則修長幼之義,遇長老則修子弟之義,遇等夷則修朋友之義,遇少而賤者則修告道寬裕之義。故無不愛也,無不敬也,無與人爭也,曠然而天地苞萬物也。如是,則老者安之,少者懷之,朋友信之。《詩》曰:“惠於朋友,庶民小子,子孫承承,萬民靡不承。”

我告訴你,服人的心,高上尊貴不用來對人驕傲,聰明聖智不用來使人幽暗,勇猛強武不用來侵陵人,敏捷快速不用來欺騙人。不能就學,不知道就問。即使知道也一定謙讓,然後才算知。遇到君就修養臣下的義,出鄉就修養長幼的義,遇到長老就修養子弟的義,遇到同等的就修養朋友的義,遇到年少而賤的就修養告道寬裕的義。所以沒有不愛的,沒有不敬的,沒有和人爭的,曠然像天地包裹萬物。像這樣,則老的安定,少的懷念,朋友信任。《詩經》說:「惠及朋友,庶民小子,子孫繼承,萬民沒有不承受。」

第八章

仁者必敬其人。敬其人有道,遇賢者則愛親而敬之,遇不肖者則畏疎而敬之。其敬一也,其情二也。故夫忠信端愨而不害傷,則無接而不然,是仁之質也。仁以為質,義以為理,開口無不可以為人法式者。《詩》曰:“不僭不賊,鮮不為則。”

仁者一定尊敬那人。尊敬那人有道,遇到賢者就愛親而尊敬,遇到不肖者就畏疏而尊敬。那敬是一樣的,那情是兩樣的。所以忠信端謹而不傷害,則沒有交接不是這樣,這是仁的質。把仁當質,把義當理,開口沒有不可以成為人的法式的。《詩經》說:「不差失不賊害,很少不做法則。」

第九章

子曰:“不學而好思,雖知不廣矣。學而慢其身,雖學不尊矣。不以誠立,雖立不久矣。誠未著而好言,雖言不信矣。美材也,而不聞君子之道,隱小物以害大物者,災必及其身矣。”《詩》曰:“其何能淑,載胥及溺。”

孔子說:「不學習卻喜歡思,即使知也不廣。學習卻怠慢自身,即使學也不尊。不用誠來立,即使立也不久。誠還沒顯著卻喜歡說,即使說也不信。美材,卻沒聽到君子的道,隱藏小物來傷害大物的,災一定到他身上了。」《詩經》說:「那怎麼能善,將一起陷溺。」

第十章

民勞思佚,治暴思仁,刑危思安,國亂思天。《詩》曰:“靡有旅力,以念穹蒼。”

民勞累就思念安逸,治理暴虐就思念仁,刑罰危險就思念安定,國亂就思念天。《詩經》說:「沒有眾力,來思念蒼天。」

第十一章

問者曰:“古之知道者曰先生,何也?”曰:“猶言先醒也。不聞道術之人,則冥於得失。不知治亂之所由,故世主有先生者,有後生者,有不生者。昔者楚莊王謀事而當,居有憂色。申公巫臣問曰:‘王何為有憂也?’莊王曰:‘吾聞諸侯之德,能自取師者王,能自取友者霸,而與居不若其身者亡。以寡人之不肖也,諸大夫之論莫有及於寡人,是以憂也。’莊王之德宜君人,威服諸侯,曰猶恐懼,思索賢佐,此其先生者也。昔者宋昭公出亡,謂其御曰:‘吾知所以亡矣。’御者曰:‘何哉?’昭公曰:‘吾被服而立,侍御者數十人,無不曰吾君麗者也。吾發言動事,朝臣數百人,無不曰吾君聖者也。吾外內不見吾過失,是以亡也。’於是改操易行,安義行道,不出二年而美聞於宋。宋人迎而復之,諡為昭。此其後生者也。昔郭君出郭,謂其御者曰:‘吾渴欲飲。’御者進清酒。曰:‘吾飢欲食。’御者進幹脯粱糗。曰:‘何備也?’御者曰:‘臣儲之。’曰:‘奚儲之?’御者曰:‘為君之出亡而道飢渴也。’曰:‘子知吾且亡乎?’御者曰:‘然。’曰:‘何以不諫也?’御者曰:‘君喜道諛而惡至言。臣欲進諫,恐先郭亡,是以不諫也。’郭君作色而怒曰:‘吾所以亡者,誠何哉?’御轉其辭曰:‘君之所以亡者,太賢。’曰:‘夫賢者所以不為存而亡者,何也?’御曰:‘天下無賢而君獨賢,是以亡也。’曰:‘嗟呼!夫賢人如此苦乎?’於是身倦力解,枕御膝而臥。御自易以備,疎行而去。身死中野,為虎狼所食。此其不生者。故先生者,當年而霸,楚莊王是也。後生者,三年而復,宋昭公是也。不生者,死中野,為虎狼所食,郭君是也。”《詩》曰:“聽言則對,誦言如醉。”

問的人說:「古代知道道的叫做先生,為什麼?」說:「就像說先醒。沒聽到道術的人,就在得失上冥昧。不知道治亂的由來,所以世主有先生的,有後醒的,有不醒的。從前楚莊王謀劃事情得當,閒居有憂色。申公巫臣問:『王為什麼有憂?』莊王說:『我聽說諸侯的德,能自己選取老師的稱王,能自己選取朋友的稱霸,而和不如自身的人同居的滅亡。以寡人的不肖,諸大夫的議論沒有趕上寡人的,因此憂。』莊王的德適宜做人君,威服諸侯,還恐懼,思索賢佐,這是那先醒的。從前宋昭公出亡,對駕車的說:『我知道所以滅亡了。』駕車的說:『為什麼?』昭公說:『我穿著衣服站著,侍御幾十人,沒有不說吾君美麗的。我發言做事,朝臣幾百人,沒有不說吾君聖明的。我內外看不見我的過失,因此滅亡。』於是改變操守改易品行,安於義實行道,不出二年而美名傳到宋。宋人迎接而恢復他,諡號為昭。這是那後醒的。從前郭君出郭,對駕車的說:『我渴了想喝。』駕車的進上清酒。說:『我餓了想吃。』駕車的進上幹脯粱糗。說:『為什麼預備著?』駕車的說:『臣儲備的。』說:『為什麼儲備?』駕車的說:『因為君出亡而路上飢渴。』說:『您知道我將滅亡嗎?』駕車的說:『是。』說:『為什麼不進諫?』駕車的說:『君喜歡諂諛而厭惡直言。臣想進諫,怕先於郭滅亡,因此不進諫。』郭君變色發怒說:『我所以滅亡的,究竟是什麼?』駕車的轉變辭說:『君所以滅亡,是太賢。』說:『賢者所以不因此保存而滅亡,為什麼?』駕車的說:『天下沒有賢而君獨自賢,因此滅亡。』說:『可嘆啊!賢人這樣苦嗎?』於是身體疲倦力氣鬆懈,枕著駕車的膝而臥。駕車的自己換上預備,疏行離去。身死在野中,被虎狼所吃。這是那不醒的。所以先醒的,當年稱霸,楚莊王就是。後醒的,三年恢復,宋昭公就是。不醒的,死在野中,被虎狼所吃,郭君就是。」《詩經》說:「聽到話就應答,誦讀的話像醉。」

第十二章

由常弒簡公,乃盟於國人曰:“不盟者死及家。”石他曰:“古之事君者,死其君之事。舍君以全親,非忠也。舍親以死君之事,非孝也。他則不能。然不盟是殺吾親也,從人而盟,是背吾君也。嗚呼!生乎亂世不得正行,劫乎暴人,不得全義。悲夫!”乃進盟以免父母,退伏劍以死其君,聞之者曰:“君子哉!安之命矣。”《詩》曰:“人亦有言,進退惟谷。”

田常弒殺簡公,於是和國人結盟說:「不結盟的死及全家。」石他說:「古代事奉君的,為君的事死。捨棄君來保全親,不是忠。捨棄親來為君的事死,不是孝。他就不能。可是不結盟是殺我的親,跟人結盟,是背叛我的君。嗚呼!生在亂世不能端正品行,被暴人劫持,不能保全義。可悲啊!」於是進而結盟來免父母,退而伏劍來為君死,聽說的人說:「君子啊!安於命了。」《詩經》說:「人也有話,進退都是山谷。」

第十三章

《易》曰:“困於石,據於蒺藜,入於其宮,不見其妻,兇。”此言困而不見據賢者也。昔者秦繆公困於殽,疾據五羖大夫、蹇叔、公孫支而小霸。晉文公困於驪氏,疾據咎犯、趙衰、介子推而遂為君。越王勾踐困於會稽,疾據范蠡、大夫種而霸南國。齊桓公困於長勺,疾據管仲、甯戚、隰朋而匡天下。此皆困而知廣告據賢人者也。夫困而不知廣告據賢人而不亡地,未嘗有之也。《詩》曰:“人之雲亡,邦國殄瘁。”無善人之謂也。

《周易》說:「困在石頭上,靠著蒺藜,進入那宮,看不見妻子,兇。」這是說困卻不據守賢者。從前秦繆公困在殽,急切據守五羖大夫、蹇叔、公孫支而小霸。晉文公困於驪氏,急切據守咎犯、趙衰、介子推而終於做君。越王勾踐困在會稽,急切據守范蠡、大夫種而稱霸南國。齊桓公困在長勺,急切據守管仲、甯戚、隰朋而匡正天下。這些都是困而知道據守賢人的。困卻不知道據守賢人而不滅亡的,從來沒有。《詩經》說:「人亡去了,邦國困病。」說的是沒有善人。

第十四章

孟子說齊宣王而不說。淳于髠侍。孟子曰:“今說公之君,公之君不說,意者其未知善之為善乎?”淳于髠曰:“夫子亦誠無善耳。昔者瓠巴鼓取長瑟而潛魚出聽,伯牙鼓琴而六馬仰秣。魚馬猶知善之為善,而況君人者也?”孟子曰:“夫電雷之起也,破竹折木,震驚天下,而不能使聾者卒有聞。日月之明,徧照天下,而不能使盲者卒有見。今公之君若此也。”淳于髠曰:“不然。昔者揖封生高商,齊人好歌。杞梁之妻悲哭,而人稱詠。夫聲無細而不聞,行無隱而不形。夫子茍賢,居魯而魯國之削,何也?”孟子曰:“不用賢,削何有也?吞舟之魚不居潛澤,度量之土不居汙世。夫蓻冬至必雕,吾亦時矣。《詩》曰:‘不自我先,不自我後。’非遭雕世者歟?”

孟子游說齊宣王而不被喜悅。淳于髡陪侍。孟子說:「如今遊說您的君,您的君不喜悅,恐怕他還不知道善是善吧?」淳于髡說:「夫子也實在沒有善罷了。從前瓠巴鼓瑟而潛魚出來聽,伯牙鼓琴而六馬抬頭吃料。魚馬還知道善是善,何況做人君的呢?」孟子說:「電雷興起,破竹折木,震驚天下,卻不能使聾的人突然有聞。日月的明,遍照天下,卻不能使盲的人突然有見。如今您的君就像這樣。」淳于髡說:「不對。從前揖封生在高商,齊人喜歡歌唱。杞梁的妻子悲哭,而人傳誦。聲音沒有細微而不被聽見的,行為沒有隱微而不顯現的。夫子如果賢,住在魯而魯國被削,為什麼?」孟子說:「不用賢,被削有什麼呢?吞舟的魚不住在淺澤,有度量的士不住在汙世。草木到冬至一定凋落,我也是時運了。《詩經》說:『不在我之前,不在我之後。』不是遭遇凋落之世嗎?」

第十五章

孔子曰:“可與言終日而不倦者,其惟學乎。其身體不足觀也,勇力不足憚也,族姓不足稱也,宗宜不足道也,然而可以聞於四方,而昭於諸侯者,其惟學乎。”《詩》曰:“不愆不忘,率由舊章。”夫學之謂也。

孔子說:「可以和他談論整天而不疲倦的,大概只有學吧。身體不足以觀看,勇力不足以使人怕,族姓不足以稱道,宗族不足以稱說,可是可以聞於四方,而昭著於諸侯的,大概只有學吧。」《詩經》說:「不愆過失不忘,遵循舊的章程。」說的就是學。

第十六章

子曰:“不知命,無以為君子。”言天之所生,皆有仁義禮智順善之心。不知天之所以命生,則無仁義禮智順善之心。無仁義禮智順善之心,謂之小人。故曰:“不知命,無以為君子。”《小雅》曰:“天保定爾,亦孔之固。”言天之所以仁義禮智,保定人之甚固也。《大雅》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彝,好是懿德。”言民之秉德以則天也。不知所以則天,又焉得為君子乎?

孔子說:「不知道命,無從做君子。」是說天所生的,都有仁義禮智順善的心。不知道天所以命生,就沒有仁義禮智順善的心。沒有仁義禮智順善的心,叫做小人。所以說:「不知道命,無從做君子。」《小雅》說:「天保佑安定你,也很牢固。」是說天所以用仁義禮智,保佑安定人很牢固。《大雅》說:「天生眾民,有物有法則。民秉持常性,愛好這美德。」是說民秉持德來效法天。不知道所以效法天,又哪裡能做君子呢?

第十七章

王者必立牧,方三人,使窺遠牧眾也。遠方之民有飢寒而不得衣食,有獄訟而不平其冤,失賢而不舉者,入告乎天子。天子於其君之朝也,捧揖而進之,曰:“噫,朕之政教有不得爾者耶?如何乃有飢寒而不得衣食,有獄訟而不平其冤,失賢而不舉?”然後其君退而與其卿大夫謀之。遠方之民聞之,皆曰:“誠天子也!夫我居之僻,見我之近也,我居之幽,見我之明也。可欺乎哉?”故牧者所以開四門,明四目通四聰也。《詩》曰:“邦國若否,仲山甫明之。”此之謂也。

王者一定設立牧,每一方三人,讓他們窺看遠方牧養眾人。遠方的民有飢寒而得不到衣食,有獄訟而不平反那冤,失去賢而不舉用的,入朝告訴天子。天子在那君朝見的時候,捧揖進前,說:「噫,朕的政教有不得當的嗎?怎麼會有飢寒而得不到衣食,有獄訟而不平反那冤,失去賢而不舉用?」然後那君退下和他的卿大夫謀劃。遠方的民聽說,都說:「真正是天子啊!我住得偏僻,卻看見我近;我住得幽暗,卻看見我明。可以欺騙嗎?」所以牧是用來開四門,明四目通四聰的。《詩經》說:「邦國好或不好,仲山甫顯明它。」說的就是這個。

第十八章

楚莊王伐鄭。鄭伯肉袒,左把茅旌,右執鸞召,以進言於莊王,曰:“寡人無良邊陲之臣,以幹大禍使大國之君沛焉,遠辱至此。”莊王曰:“君之不令臣,是以使寡人得見君之玉面也,而微至乎此。”莊王受節,左右麾楚軍退舍七里。盜竊子重進諫曰:“夫南郢之與鄭,相去數千裡,大夫死者數人,廝役死者數百人。今克而弗有,無乃失民臣之力乎?”莊王曰:“吾聞古者杆者不穿,皮不蠹,不出於四方,以是見君子之重禮而賤財也,要其人,不要其土。人告以從而不捨,不祥也。吾以不祥立乎天下,災及吾身,何取之有?”既,晉之救鄭者至,曰:“請戰。”莊王許之。將軍子重進諫曰:“晉,強國也,道近兵銳,楚師奄罷,君其勿許。”莊王曰:“不可。強者我避之,弱者我威之,是寡人無以立乎天下也。”乃遂還師以逆晉冦。莊王援王桴而鼓之,晉師大敗,士卒奔者爭舟而指可掬也。莊王曰:“噫!吾兩君不相好,百姓何罪!”乃退楚師以佚晉冦。《詩》曰:“柔亦不茹,剛亦不吐,不侮鰥寡,不畏強禦。”莊王之謂也。

楚莊王伐鄭。鄭伯肉袒,左邊拿著茅旌,右邊拿著鸞刀,進前對莊王說:「寡人沒有善良的邊陲之臣,來干犯大禍,使大國的君沛然遠辱到這裡。」莊王說:「君的不善之臣,因此使寡人得以看見君的玉面,而微賤到了這裡。」莊王接受節,左右指揮楚軍後退七里。將軍子重進諫說:「南郢和鄭相距幾千里,大夫死的有幾人,廝役死的有幾百人。如今攻克卻不佔有,恐怕失去民臣的力吧?」莊王說:「我聽說古代棺不穿孔,皮不被蟲蛀,不到四方去,因此看見君子看重禮而看輕財。要約那人,不要那土。人告訴已經順從卻不捨,是不祥。我用不祥立在天下,災到我身上,取它有什麼?」隨後,晉救鄭的到了,說:「請戰。」莊王允許。將軍子重進諫說:「晉是強國,道路近兵器銳利,楚師忽然疲憊,君還是不要允許。」莊王說:「不行。強的我躲避,弱的我施加威,這是寡人無從立在天下。」於是回師去迎擊晉寇。莊王拿著鼓槌擊鼓,晉師大敗,士卒奔跑的爭著上船而手指可以捧起來。莊王說:「噫!我們兩君不相好,百姓有什麼罪!」於是撤退楚師來讓晉寇安逸。《詩經》說:「柔的也不吞,剛的也不吐,不欺侮鰥寡,不畏懼強御。」說的就是莊王。

第十九章

君子崇人之德,揚人之美,非道諛也。正言直行,指人之過,非毀疵也。詘柔順從,剛強猛毅,與物周流,道德不外。《詩》曰:“柔亦不茹,剛亦不吐,不侮矜寡,不畏強禦。”

君子崇尚人的德,顯揚人的美,不是諂諛。正言直行,指出人的過失,不是毀疵。屈柔順從,剛強猛毅,和物周流,道德不在外。《詩經》說:「柔的也不吞,剛的也不吐,不欺侮矜寡,不畏懼強御。」

第二十章

衛靈公晝寢而起,志氣益衰,使人馳召勇士公孫悁,道遭行人卜商。卜商曰:“何驅之疾也?”對曰:“公晝寢而起,使我召勇士公孫悁。”子夏曰:“微悁,而勇者若悁者可乎?”御者曰:“可。”子夏曰:“載我而反。”至,君曰:“至子召勇士,何為召儒?”使者曰:“行人曰:‘微悁,而勇若悁者可乎?’臣曰:‘可。’即載與來。”君曰:“諾,延先生上。趣召公孫悁。”俄而悁至,入門杖劍疾呼,曰:“商下!我存若頭。”子夏顧叱之,曰:“咄!內劍。吾將與若言勇。”於是君令悁內劍而上。子夏曰:“來!吾寒暑假與子從君而西見趙簡子,簡子披髪杖矛而見我君。我從十三行之後,趨而進曰:‘諸侯相見,不宜朝服。君不朝服,行人卜商將以頸血濺君之服矣。’使反朝服而見吾君者,子耶我耶?”悁曰:“子也。”子夏曰:“子之勇不若我一矣。又與子從君而東至阿,遭齊君重鞇而坐。吾君單鞇而坐。我從十三行之後,趨而進曰:‘禮,諸侯相見,不宜相臨以庶。’揄其一鞇而去之者,子耶我耶?”悁曰:“子也。”子夏曰:“子之勇不若我二矣。又與子從君於囿中,於是兩冦肩逐我君,拔矛下格而還之者,子耶我耶?”悁曰:“子也。”子夏曰:“子之勇不若我三矣。所貴為士者,上不攝萬乘,下不敢敖乎匹夫,外立節矜而敵不侵擾,內禁殘害而君不危殆,是士之所長而君子之所致貴也。若夫以長掩短,以眾暴寡,凌轢無罪之民,而成威於閭巷之間者,是士之甚毒而君子之所致惡也,眾之所誅鋤也。《詩》曰:‘人而無儀,不死何為!’夫何以論勇於人主之前哉!”於是靈公避席抑手曰:“寡人雖不敏,請從先生之勇。”《詩》曰:“不侮矜寡,不畏強禦。”卜先生之謂也。

衛靈公白天睡起,志氣更加衰弱,派人馳車召勇士公孫悁,路上遇見行人卜商。卜商說:「為什麼驅得這麼急?」回答:「公白天睡起,讓我召勇士公孫悁。」子夏說:「沒有悁,而勇得像悁的可以嗎?」駕車的說:「可以。」子夏說:「載我返回。」到了,君說:「到了你召勇士,為什麼召儒?」使者說:「行人說:『沒有悁,而勇像悁的可以嗎?』臣說:『可以。』就載著一起來。」君說:「好,請先生上來。趕快召公孫悁。」一會兒悁到了,進門拄著劍急呼,說:「商下來!我保存你的頭。」子夏回頭叱責,說:「咄!收劍。我將和你談論勇。」於是君命令悁收劍上來。子夏說:「來!我曾經和你跟隨君向西見趙簡子,簡子披髮拄矛來見我君。我從十三行之後,快步進前說:『諸侯相見,不適宜朝服。君不朝服,行人卜商將用頸血濺君的衣服了。』使返回朝服來見吾君的,是你還是我?」悁說:「是你。」子夏說:「你的勇不如我這是第一。又和你跟隨君向東到阿,遇見齊君重疊著鞇而坐。吾君單層鞇而坐。我從十三行之後,快步進前說:『禮,諸侯相見,不適宜用庶人的禮互相臨視。』抽出其中一層鞇而拿掉的,是你還是我?」悁說:「是你。」子夏說:「你的勇不如我這是第二。又和你跟隨君在囿中,當時兩寇並肩追逐我君,拔矛格鬥而還擊的,是你還是我?」悁說:「是你。」子夏說:「你的勇不如我這是第三。所看重做士的,上不攝服萬乘,下不敢對匹夫傲慢,外樹立節矜而敵人不侵擾,內禁止殘害而君不危殆,這是士所擅長而君子所致力看重的。至於用長掩蓋短,用眾暴虐寡,欺凌無罪的民,而在閭巷之間成就威的,是士很毒而君子所致力厭惡的,眾人所誅鋤的。《詩經》說:『做人而沒有儀容,不死還做什麼!』憑什麼在人主之前談論勇呢!」於是靈公離開席位按著手說:「寡人雖然不聰敏,請跟從先生的勇。」《詩經》說:「不欺侮矜寡,不畏懼強御。」說的就是卜先生。

第二十一章

孔子行,簡子將殺陽虎,孔子似之,帶甲以圍孔子舍。子路慍怒,奮戟將下。孔子止之曰:“由!何仁義之寡裕也。丘之罪也。若我非陽虎而以我為陽虎,則非丘之罪也。命也夫!歌予和若。”子路歌,孔子和之,三斚而圍罷。《詩》曰:“來游來歌。以陳盛德之和而無為也。

孔子出行,簡子將殺陽虎,孔子像他,帶著甲包圍孔子的館舍。子路慍怒,奮起戟將要下去。孔子制止說:「由!為什麼仁義這麼少寬裕。是丘的罪。如果我不是陽虎卻把我當做陽虎,就不是丘的罪。是命啊!唱歌我應和你。」子路唱,孔子應和,三巡而包圍解除。《詩經》說:「來游來歌。」用來陳列盛德的和諧而無為。

第二十二章

《詩》曰:“愷悌君子,民之父母。”君子為民父母何如?曰:君子者,貌恭而行肆,身儉而施博,故不肖者不能逮也。殖盡於己,而區略於人,故可盡身而事也。篤愛而不奪,厚施而不伐。見人有善,欣然樂之,見人不善,惕然掩之,有其過而兼包之。授衣以最,授食以多。法下易由,事寡易為。是以中立而為人父母也。築城而居之,別由而養之,立學以教之。使人知親尊。親尊故父服斬縗三年,為民父母之謂也。

《詩經》說:「和樂平易的君子,是民的父母。」君子做民的父母怎麼樣?說:君子,容貌恭敬而行為寬舒,自身節儉而施予廣博,所以不肖的人不能趕上。殖盡在自己,而區略在別人,所以可以盡身來事奉。篤愛而不奪取,厚施而不誇耀。看見人有善,欣然快樂,看見人不善,惕然掩蓋,有那過失而兼包。授衣用最多的,授食用最多的。法在下容易遵循,事少容易做。因此中立而做人的父母。築城讓他們住,分別田讓他們養,設立學來教他們。使人知道親尊。親尊所以父親服斬縗三年,說的就是做民的父母。

第二十三章

事強暴之國難,使強暴之國事我易。事之以貨寶,則寶單而交不結。約契盟誓,則約定而反無日。割國之錙錘以賂之,則割定而欲無厭。事之彌順,其侵之愈甚,必致寶單國舉而後已。雖左堯右舜,未有能以此道免者也。故非有聖人之道,特以巧敏拜請畏事之,則不足以持國安身矣。故明君不道也。必修禮以齊朝,正法以齊官,平政以齊下,然後禮義節奏齊乎朝,法則度量正乎官,忠信愛利刑乎下。行一不義,殺一無罪,而得天下不為也。故近者競親而遠者致願。上下一心,三軍同力。名聲足以薫炙之,威強足以一齊之,則拱揖指麾,而強暴之國莫不趨使如赤子歸慈母者,何也?仁形義立,教誠愛深。故《詩》曰:“王猷允塞,徐方既來。”

事奉強暴的國難,使強暴的國事奉我容易。用貨寶事奉,則寶盡而交情不結。約契盟誓,則約定而反悔沒有幾天。割國的錙錘來賄賂,則割定而慾望沒有滿足。事奉越順從,侵奪越厲害,一定導致寶盡國被舉取然後才停止。即使左邊堯右邊舜,沒有能用這道免的。所以沒有聖人之道,只憑巧敏拜請畏懼來事奉,就不足以持國安身了。所以明君不走這道。一定修禮來整齊朝廷,端正法來整齊官,平和政來整齊下,然後禮義節奏在朝整齊,法則度量在官端正,忠信愛利在下形成。做一件不義,殺一個無罪,而得到天下也不做。所以近的競相親近而遠的致以願望。上下一心,三軍同力。名聲足夠薰炙,威強足夠整齊,則拱手作揖指揮,而強暴的國沒有不趨使像赤子歸向慈母的,為什麼?仁形成、義樹立,教導誠、愛深。所以《詩經》說:「王的謀劃確實充實,徐方已經到來。」

第二十四章

勇士一呼而三軍皆避,出之誠也。昔者楚熊渠子夜行。見寢石以為伏虎,彎弓而射之,沒金飲羽,下視知其石也,因復射之,矢躍無跡。熊渠子見其誠心,心金石為之開,而況人乎?夫倡而不和,動而不僨,中心有不合者矣。夫不降席而匡天下者,求之己也。孔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先王之所以拱揖指麾而四海賓服者,誠德之至也,色以形於外也。《詩》曰:“王猷允塞,徐方既來。”

勇士一呼而三軍都避開,是出於誠。從前楚熊渠子夜裡行走。看見臥著的石頭以為是伏著的虎,彎弓射它,金屬沒入、箭羽飲入,下去看知道是石頭,因此又射,箭跳起沒有痕跡。熊渠子看見他的誠心,金石為它打開,何況人呢?倡導卻不應和,動作卻不僨起,是中心有不合的。不離開席位而匡正天下的,是求自己。孔子說:「自身端正,不用下令也能推行,自身不端正,即使下令也不跟從。」先王所以拱手作揖指揮而四海賓服,是誠德的極至,神色表現在外。《詩經》說:「王的謀劃確實充實,徐方已經到來。」

第二十五章

昔者趙簡子薨而未葬,而中牟畔之。既葬五日,襄子興師而攻之,圍未匝,而城自壞者十丈。襄子擊金而退之。軍吏諫曰:“君誅中牟之罪而城自壞,是天助也。君曷為而退之?”襄子曰:“吾聞之於叔向曰:‘君子不乘人於利,不厄人於險。’”使修其城然後攻之。中牟聞其義而請降,曰:“善哉!襄子之謂也。”《詩》曰:“王猷允塞,徐方既來。”

從前趙簡子薨還沒安葬,而中牟背叛。已經安葬五天,襄子興師攻打,包圍還沒合圍,而城自己壞了十丈。襄子擊金撤退。軍吏進諫說:「君誅討中牟的罪而城自己壞,這是天助。君為什麼撤退?」襄子說:「我從叔向那裡聽說:『君子不在別人有利時乘機,不在別人危險時困厄。』」讓他們修好城然後攻打。中牟聽說他的義而請求投降,說:「好啊!說的就是襄子。」《詩經》說:「王的謀劃確實充實,徐方已經到來。」

第二十六章

威有三術。有道德之威者,有暴察之威者,有狂妄之威者。此三威不可不審察也。何謂道德之威?曰:禮樂則修,分義則明,舉措則時,愛利則刑。如是,則百姓貴之如帝王,親之如父母,畏之如神明。故賞不用而民勸,罰不加而威行。是道德之威也。何謂暴察之威?曰:禮樂則不修,分義則不明,舉措則不時,愛利則不刑。然而其禁非也察,其誅不服也審,其刑罰繁而信,其誅殺猛而必,闇然如雷擊之,如牆壓之。百姓劫則致畏,怠則傲上,執拘則聚,遠間則散。非劫之以刑勢,振之以誅殺,則無以有其下。是暴察之威也。何謂狂妄之威?曰:無愛人之心,無利人之事,而日為亂人之道。百姓讙譁,則從而放執於刑灼。不知人心,悖逆無理,是以水旱為之不時,年穀以之不升。愁哀而無所告訴,比周憤潰以離上,傾覆滅亡,可立而待。是狂妄之威也。夫道德之威,成乎眾強。暴察之威,成乎危弱。狂妄之威,成乎滅亡。故威名同而吉凶之效遠矣。故不可不審察也。《詩》曰:“昊天疾威,天篤降喪,瘨我饑饉,民卒流亡。”

威有三種術。有道德的威,有暴察的威,有狂妄的威。這三種威不可不審察。什麼叫道德的威?說:禮樂就修明,分義就顯明,舉措就按時,愛利就形成。像這樣,則百姓看重他像帝王,親近他像父母,畏懼他像神明。所以賞不用而民勸勉,罰不加而威實行。這是道德的威。什麼叫暴察的威?說:禮樂就不修明,分義就不顯明,舉措就不按時,愛利就不形成。可是禁止不對的明察,誅殺不服從的審慎,刑罰繁多而守信,誅殺猛厲而一定,闇然像雷擊,像牆壓。百姓被劫就致以畏懼,怠慢就對上傲慢,被拘捕就聚集,遠隔就離散。不被刑勢劫持,不被誅殺震動,就無從有他的下。這是暴察的威。什麼叫狂妄的威?說:沒有愛人的心,沒有利人的事,而每天做亂人的道。百姓喧譁,就跟著放縱執著於刑灼。不知道人心,悖逆無理,因此水旱因此不按時,年穀因此不成熟。愁哀而無處告訴,結黨憤潰來離開上,傾覆滅亡,可以立刻等待。這是狂妄的威。道德的威,成就於眾強。暴察的威,成就於危弱。狂妄的威,成就於滅亡。所以威名相同而吉凶的效驗相差很遠。所以不可不審察。《詩經》說:「昊天疾速施加威,天厚重降下喪亂,使我饑饉,民終於流亡。」

第二十七章

晉平公遊於西河而樂,曰:“安得賢士與之樂此也!”船人盍胥跪而對曰:“主君亦不好士耳。夫珠出於江海,玉出於崑山,無足而至者,猶主君之好也。士有足而不至者,蓋主君無好士之意耳。何患於無士乎?”平公曰:“吾食客門左千人,門右千人,朝食不足,夕收市賦,暮食不足,朝收市賦。吾可謂不好士乎?”盍胥對曰:“夫鴻鵠一舉千里,所恃者六翮爾。背上之毛,腹下之毳,益一把,飛不為加高,損一把,飛不為加下。今君之食客門左門右各千人,亦有文翮在其中矣。將皆背上之毛腹下之毳耶?”《詩》曰:“謀夫孔多,是用不就。”此之謂也。

晉平公在西河遊玩而快樂,說:「哪裡能得到賢士和他們一起快樂這個!」船人盍胥跪下回答:「主君也是不好士罷了。珠出於江海,玉出於崑山,沒有腳卻到來的,還是因為主君愛好。士有腳卻不到來的,大概是主君沒有好士的意罷了。何必擔憂沒有士呢?」平公說:「我食客門左千人,門右千人,早晨吃不夠,晚上收市賦,晚上吃不夠,早晨收市賦。我可以稱不好士嗎?」盍胥回答:「鴻鵠一舉千里,所依靠的是六翮罷了。背上的毛,腹下的細毛,增加一把,飛不因此更高,減損一把,飛不因此更低。如今君的食客門左門右各千人,也有文翮在其中了。將都是背上的毛腹下的細毛嗎?」《詩經》說:「謀劃的人很多,因此不能成就。」說的就是這個。

韓詩外傳卷第七

第一章

齊宣王謂田過曰:“吾聞儒者喪親三年,喪君三年,君與父孰重?”田過對曰:“殆不如父重。”宣王忿然,曰:“曷為士去親而事君?”田過對曰:“非君之土地無以處吾親,非君之祿無以養吾親,非君之爵無以尊顯吾親。受之於君,致之於親。凡事君,以為親也。”宣王悒然無以應之。《詩》曰:“王事靡盬,不遑將父。”

齊宣王對田過說:「我聽說儒者為親人服喪三年,為君服喪三年,君和父哪個更重?」田過回答:「大概不如父重。」宣王忿然,說:「為什麼士離開親而事奉君?」田過回答:「不是君的土地無從安置我的親,不是君的祿無從奉養我的親,不是君的爵無從尊顯我的親。從君接受,送到親那裡。凡事奉君,是為了親。」宣王悒然無從應答。《詩經》說:「王事沒有停息,沒有閒暇奉養父親。」

第二章

趙王使人於楚,鼓瑟而遺之,曰:“必如吾言,慎無失吾言。”使者受命,伏而不起,曰:“大王鼓瑟未嘗若今日之悲也。”王曰:“然,瑟固方調。”使者曰:“調則可記其柱。”王曰:“不可。天有燥溼,弦有緩隱,柱有推移,不可記也。”使者曰:“臣請藉此以喻。楚之去趙也千有餘裡,亦有吉凶之變,兇則吊之,吉則賀之,猶柱之有推移,不可記也。故明王之使人也,必慎其所使,既使之,任之以心,不任以辭也。”《詩》曰:“莘莘征夫,每懷靡及。”

趙王派人到楚,鼓瑟而送他,說:「一定像我說的,謹慎不要失了我的話。」使者接受命令,伏著不起,說:「大王鼓瑟不曾像今天這樣悲。」王說:「是,瑟本來正在調。」使者說:「調了就可以記下那柱。」王說:「不行。天有燥溼,弦有緩急,柱有推移,不可記。」使者說:「臣請借這個來比喻。楚離趙一千多里,也有吉凶的變化,兇就弔唁,吉就祝賀,像柱有推移,不可記。所以明王派人,一定謹慎所派的,已經派了,用心拍任,不用辭拍任。」《詩經》說:「眾多的征夫,每每懷想趕不上。」

第三章

齊有隱士東郭先生梁石君。當曹相國為齊相也,客謂匱生曰:“夫東郭先生梁石君,世之賢士也。隱於深山,終不詘身下志以求仕者也。吾聞先生得謁曹相國,願先生為之先。臣裡婦與裡母相善。婦見疑盜肉,其姑去之,恨而告於裡母,裡母曰:‘安行。今令姑呼汝。’即束蘊請火去婦之家,曰:‘吾犬爭肉相殺,請火治之。’姑乃直使人追去婦還之。故里母非談說之士,束蘊請火,非還婦之道也,然物有所感,事有適可。何不為之先?”匱生曰:“愚恐不及。然請盡力為東郭先生梁石君束蘊請火。”於是乃見曹相國曰:“臣之裡有夫死三日而嫁者,有終身不嫁者。則自為娶,將何娶焉?”相國曰:“吾亦娶其終身不嫁者耳。”匱生曰:“齊有隱士東郭先生梁石君,世之賢士也。隱於深山,終不詘身下志以求仕。相國娶婦,欲娶其不嫁者,取臣獨不取其不仕之臣耶?”於是曹相國因匱生帛安車迎東郭先生梁石君,厚客之。《詩》曰:“既見君子,我心則降。”

齊有隱士東郭先生、梁石君。當曹相國做齊相的時候,客對匱生說:「東郭先生、梁石君,是世上的賢士。隱在深山,終究不屈身下志來求仕。我聽說先生得以謁見曹相國,願先生為他們先容。臣裡中婦人和裡母相好。婦人被懷疑偷肉,婆婆趕走她,恨而告訴裡母,裡母說:『慢慢走。如今讓婆婆叫你。』就捆上亂麻去婦人的家借火,說:『我的狗爭肉互相咬殺,請火來處理。』婆婆於是直接派人追回被趕走的婦人。所以裡母不是談說的士,捆亂麻借火,不是還婦的道,可是物有所感,事有適可。為什麼不先容?」匱生說:「愚恐怕趕不上。可是請盡力為東郭先生、梁石君捆亂麻借火。」於是見曹相國說:「臣的裡有丈夫死三天就再嫁的,有終身不嫁的。則自己娶,將娶哪個?」相國說:「我也娶那終身不嫁的罷了。」匱生說:「齊有隱士東郭先生、梁石君,是世上的賢士。隱在深山,終究不屈身下志來求仕。相國娶婦,想娶那不嫁的,取臣獨獨不取那不仕的臣嗎?」於是曹相國通過匱生用帛安車迎接東郭先生、梁石君,厚待做客。《詩經》說:「已經看見君子,我心就放下。」

第四章

孔子曰:“昔者周公事文王,行無專制,事無由己,身若不勝衣,言若不出口,有奉持於前,洞洞焉若將失之,可謂能子矣。武王崩,成王幼,周公承文武之業,履天子之位,聽天下之政,徵夷狄之亂,誅管蔡之罪,抱成王而朝諸侯,誅賞制斷,無所顧問,威動天地,振恐海內,可謂能武矣。成王壯,周公致政,北面而事之,請然後行,無伐矜之也,可謂能臣矣。故一人之身,能三變者,所以應時也。”《詩》曰:“左之左之,君子宜之,右之右之,君子有之。”

孔子說:「從前周公事奉文王,行為沒有專制,事沒有由自己,身像承受不住衣服,話像說不出口,有奉持在前,洞洞然像將要失去,可以稱得上能做兒子了。武王崩,成王年幼,周公承接文武的業,踐天子之位,聽天下的政,征討夷狄的亂,誅管蔡的罪,抱著成王朝見諸侯,誅賞制斷,沒有什麼顧問,威動天地,振恐海內,可以稱得上能武了。成王壯,周公交還政,北面事奉,請示然後實行,沒有誇耀驕傲,可以稱得上能做臣了。所以一個人的身,能三次變化,是用來應時。」《詩經》說:「向左向左,君子適宜;向右向右,君子擁有。」

第五章

傳曰:鳥之美羽勾喙者,鳥畏之。魚之侈口垂腴者,魚畏之。人之利口贍辭者,人畏之。是以君子避三端:避文士筆端,避武士之鋒端,避辯士之舌端。《詩》曰:“我友敬矣!讒言其興。”

傳記載:鳥羽毛美、喙彎曲的,鳥畏懼它。魚口大、肚皮下垂的,魚畏懼它。人口利、辭贍的,人畏懼它。因此君子避開三端:避開文士的筆端,避開武士的鋒端,避開辯士的舌端。《詩經》說:「我的朋友敬啊!讒言將興起。」

第六章

孔子困於孫蔡之間,即三經之席,七日不食藜羹不糝,弟子有飢色,讀《詩》《書》習禮樂不休。子路進諫曰:“為善者,天報之以福。為不善者,天報之以禍。今夫子積德累仁,為善久矣。意者尚有遺行乎,奚居之隱也?”孔子曰:“由來!汝小人也,未講於論也。居吾語汝。子以知者為無罪乎,則王子比干何為刳心而死?子以義者為聽乎,則伍子胥何為抉目而懸吳東門?子以廉者為用乎,則伯夷叔齊何為餓於首陽之山?子以忠者為用乎,則鮑叔何為而不用,葉公子高終身不仕,鮑焦抱木而立,子推登山而燔?故君博學深謀,不遇時者眾矣。豈獨入哉?賢不肖者材也。遇者時也。今無有時,賢安所用哉?故虞舜耕於歷山之陽,立為天子,其遇堯也。傳說負土而版築,以為大夫,其遇武丁也。伊尹故有莘氏僮也,負鼎操俎調五味,而立為相,其遇湯也。呂望行年五十,賣食棘津,年七十屠於朝歌,九十乃為天子師,則遇文王也。管夷吾束縛自檻車,以為仲父,則遇齊桓公也。百里奚自賣五羊之皮,為秦伯牧牛,舉為大夫,則遇繆公也。虞丘名聞於天下,以為令尹,讓於孫叔敖,則遇楚莊王也。伍子胥前功多,後戮死,非知有盛衰也,前遇闔閭,後遇夫差也。夫驥罷鹽車,此非無形容也,莫知之也。使驥不得伯樂,安得千里之足?造父亦無千里之手矣。夫蘭茝身於茂林之中,深山之間,不為人莫見之故不蒼。夫學者非為通也。為窮而不困,憂而志不衰,先知禍福之終始,而心無惑焉。故聖人隱居深念,獨聞獨見。夫舜亦賢聖矣,南面而治天下,惟其遇堯也。使舜居桀紂之世,能自免於刑戮之中,則為善矣,亦何位之有?桀殺關龍逢,紂殺王子比干,當此之時,豈關龍逢無知,而王子比干不慧乎哉?此皆不遇時也。故君子務學,修身端行而須其時者也。子無惑焉。”《詩》曰:“鶴鳴九皋,聲聞於天。”

孔子困在陳蔡之間,就著三經的席,七天不吃藜羹不加米,弟子有飢餓的臉色,讀《詩》《書》習禮樂不停止。子路進諫說:「做善的,天用福來報答。做不善的,天用禍來報答。如今夫子積德累仁,做善很久了。恐怕還有遺漏的品行吧,為什麼處境這樣隱微?」孔子說:「由,過來!你是小人,還沒講論。坐下我告訴你。你以為智的就沒有罪嗎,那麼王子比干為什麼被剖心而死?你以為義的就被聽從嗎,那麼伍子胥為什麼被挖眼懸掛在吳東門?你以為廉的就被用嗎,那麼伯夷、叔齊為什麼在首陽山捱餓?你以為忠的就被用嗎,那麼鮑叔為什麼不被用,葉公子高終身不做官,鮑焦抱著樹站著,子推登山而被燒?所以君子博學深謀,不遇時的多了。哪裡只是丘呢?賢不肖是材。遇是時。如今沒有時,賢哪裡被用呢?所以虞舜在歷山南面耕田,立為天子,是遇著堯。傅說背土版築,做大夫,是遇著武丁。伊尹本是有莘氏的僮,背鼎拿俎調五味,而立為相,是遇著湯。呂望行年五十,在棘津賣食,七十在朝歌屠宰,九十才做天子的老師,是遇著文王。管夷吾被捆綁從檻車裡出來,做仲父,是遇著齊桓公。百里奚用五張羊皮自賣,為秦伯牧牛,舉為大夫,是遇著繆公。虞丘名聞於天下,做令尹,讓給孫叔敖,是遇著楚莊王。伍子胥前功多,後被戮死,不是智有盛衰,是前遇闔閭,後遇夫差。驥疲憊於鹽車,這不是沒有形容,是沒有人知道。假如驥得不到伯樂,哪裡得到千里的足?造父也沒有千里的手了。蘭茝處在茂林之中,深山之間,不因為人不看見的緣故就不蒼翠。學者不是為了通達。為了窮而不困,憂而志向不衰,預先知道禍福的終始,而心沒有迷惑。所以聖人隱居深念,獨自聞獨自見。舜也是賢聖了,南面治理天下,只因為遇著堯。假如舜處在桀紂之世,能自己免於刑戮之中,就是善了,又有什麼位子?桀殺關龍逢,紂殺王子比干,當這個時候,難道關龍逢沒有知,而王子比干不慧嗎?這些都是不遇時。所以君子務求學,修身端正品行而等待時。你不要迷惑。」《詩經》說:「鶴在九皋鳴叫,聲音傳到天。」

第七章

曾子曰:“往而不可還者親也。至而不可加者年也。是故孝子欲養,而親不待也。木欲直,而時不待也。是故椎牛而祭墓,不如雞豚逮親存也。故吾嘗仕為吏,祿不過鍾釜,尚猶欣欣而喜者,非以為多也,樂其逮親也。既沒之後,吾嘗南遊於楚,得尊官焉,堂高九仞,轉轂百乘,猶北鄉而泣涕者,非為賤也,悲不逮吾親也。故家貧親老不擇官而仕。若夫信其志,約其親者,非孝也。《詩》曰:“有母之屍雍。”

曾子說:「離去而不可還的是親。到來而不可增加的是年。因此孝子想奉養,而親等不到。樹木想直,而時等不到。因此椎牛祭祀墓,不如雞豚趕上親還在。所以我曾經做吏,祿不超過鍾釜,還欣欣喜悅,不是以為多,是樂於趕上親。已經沒世之後,我曾經南遊到楚,得到尊官,堂高九仞,轉轂百乘,還向北哭泣流淚,不是因為賤,是悲痛趕不上我的親。所以家貧雙親老不選擇官職才做官。至於伸張志向,使親困約的,不是孝。《詩經》說:「有母親卻陳列熟食。」

第八章

趙簡子有臣曰周舍,立於門下三日三夜。簡子使人問之,曰:“子欲見寡人何事?”周舍對曰:“願為諤諤之臣,墨筆操牘,從君之後,司君之過而書之,日有記也,月有成也,歲有效也。”簡子居則與之居,出則與之出。居無幾何,而周舍死。簡子如喪子。後與諸大夫飲於洪波之臺,酒酣,簡子涕泣。諸大夫皆出走,曰:“臣有罪而不自知也。”簡子曰:“大夫皆無罪。昔者吾友周舍有言,曰:‘千羊之皮不若一狐之腋,眾人之唯唯不若直士之諤諤。昔者商紂默默而亡,武王諤諤而昌。’今自周舍之死,吾未嘗聞吾過也。吾亡無日矣。是以寡人泣也。”

趙簡子有臣叫周舍,在門下站了三天三夜。簡子派人問,說:「您想見寡人有什麼事?」周舍回答:「願做諤諤的臣,拿著墨筆操著牘,跟隨君的後面,伺察君的過失而寫下,日有記錄,月有成就,年有功效。」簡子閒居就和他閒居,出去就和他出去。過了沒多久,周舍死了。簡子像喪失兒子。後來和諸大夫在洪波之臺飲酒,酒酣,簡子哭泣。諸大夫都出走,說:「臣有罪卻自己不知道。」簡子說:「大夫都沒有罪。從前我的朋友周舍有話,說:『千隻羊的皮不如一狐的腋,眾人的唯唯不如直士的諤諤。從前商紂默默而滅亡,武王諤諤而昌盛。』如今自從周舍死,我不曾聽到我的過失。我滅亡沒有幾天了。因此寡人哭。」

第九章

傳曰:齊景公問晏子:“為國何患?”晏子對曰:“患夫社鼠。”景公曰:“何謂社鼠?”晏子曰:“社鼠出竊於外,入托於社,灌之恐壞牆,燻之恐燒木。此鼠之患。今君之左右,出則君以要利,入則托君,不罪乎亂法,君又並覆而有之。此社鼠之患也。”景公曰:“嗚呼,豈其然!”“人有市酒而甚美者,置表甚長,然至酸而不售。問里人其故。里人曰:‘公之狗甚猛,而人有持器而欲往者,狗輒而齧之,是以酒酸不售也。’士欲白萬乘之主,用事者迎而齧之,亦國之惡狗也。左右者為社鼠,用事者為惡狗,此為國之大患也。”《詩》曰:“瞻彼中林,侯薪侯蒸。”言朝廷皆小人也。

傳記載:齊景公問晏子:「治國擔憂什麼?」晏子回答:「擔憂那社鼠。」景公說:「什麼叫社鼠?」晏子說:「社鼠出去在外偷竊,進來依託社,灌它怕壞牆,熏它怕燒木。這是鼠的患。如今君的左右,出去就用君來求利,進來就依託君,對於亂法沒有罪,君又一併覆蓋而有他們。這是社鼠的患。」景公說:「嗚呼,難道是這樣!」「有賣酒而酒很美的,設置的招牌很長,可是到了變酸還不賣掉。問里人緣故。里人說:『您的狗很猛,而人有拿著器皿想去的,狗就咬他,因此酒酸賣不掉。』士想向萬乘之主表白,用事的人迎上而咬他,也是國的惡狗。左右是社鼠,用事的是惡狗,這是治國的大患。」《詩經》說:「看那林中,是薪是蒸。」是說朝廷都是小人。

第十章

昔者司城子罕相宋,謂宋君曰:“夫國家之安危,百姓之治亂,在君之行賞罰。夫爵賞賜與,人之所好也,君自行之。殺戮刑罰,民之所惡也,臣請當之。”君曰:“善。寡人當其美,子受其惡,寡人自知不為諸侯笑矣。”國人知殺戮之刑專在子罕也,大臣親之,百姓畏之。居不期年,子罕遂劫宋君而奪其政。故老子曰:“魚不可脫於淵,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詩》曰:“胡為我作,不即我謀?”

從前司城子罕做宋相,對宋君說:「國家的安危,百姓的治亂,在於君實行賞罰。爵賞賜與,是人所愛好的,君自己實行。殺戮刑罰,是民所厭惡的,臣請求擔當。」君說:「好。寡人擔當那美,您接受那惡,寡人自己知道不會被諸侯嘲笑了。」國人知道殺戮的刑專在子罕,大臣親近他,百姓畏懼他。過了不到一年,子罕於是劫持宋君而奪取他的政。所以老子說:「魚不可脫離淵,國的利器不可以給人看。」《詩經》說:「為什麼為我興起事,不就著我和我謀劃?」

第十一章

衛懿公之時,有臣曰弘演者,受命而使。未食,而狄人攻衛。於是懿公欲興師迎之。其民皆曰:“君之所貴而有祿位者,鶴也。所愛者,宮人也。亦使鶴與宮人戰。餘安能戰!”遂潰而皆去。狄人至,攻懿公於熒澤,殺之。盡食其肉,獨舍其肝。弘演至,報使於肝。辭畢,呼天而號。哀止,曰:“若臣者,獨死可耳。”於是遂自刳,出腹實,內懿公之肝,乃死。桓公聞之,曰:“衛之亡也,以無道也。今有臣若此,不可不存。”於是復立衛於楚丘。如弘演,可謂忠士矣。殺身以捷其君,非徒捷其君,又令衛之宗復立,祭祀不絕,可謂有大功矣。《詩》曰:“四方有羨,我獨居憂。民莫不穀,我獨不敢休。”

衛懿公的時候,有臣叫弘演,受命出使。還沒吃,而狄人攻衛。於是懿公想興師迎戰。那民都說:「君所看重而有祿位的,是鶴。所愛的,是宮人。也讓鶴和宮人戰。我們哪裡能戰!」於是潰散都離去。狄人到了,在熒澤攻懿公,殺了他。把肉都吃了,只留下肝。弘演到了,向肝報告出使。辭說完畢,呼天號哭。哀止住,說:「像臣這樣,獨自死就可以了。」於是自己刳開,拿出腹中的東西,納入懿公的肝,才死。桓公聽說,說:「衛的滅亡,是因為無道。如今有臣像這樣,不可不保存。」於是在楚丘重新立衛。像弘演,可以稱得上忠士了。殺身來成就他的君,不只成就他的君,又使衛的宗重新立,祭祀不絕,可以稱得上有大功了。《詩經》說:「四方有羨餘,我獨自處在憂。民沒有不善,我獨自不敢休息。」

第十二章

孫叔敖遇狐丘丈人。狐丘丈人曰:“僕聞之,有三利必有三患,子知之乎?”孫叔敖蹵然易容曰:“小子不敏,何足以知之。敢問何謂三利?何謂三患?”狐丘丈人曰:“夫爵高者,人妬之。官大者,主惡之。祿厚者,怨歸之。此之謂也。”孫叔敖曰:“不然。吾爵益高,吾志益下。吾官益大,吾心益小。吾祿益厚,吾施益博。可以免於患乎?”狐丘丈人曰:“善哉言乎!堯舜其猶病諸。”《詩》曰:“溫溫恭人,如集於木。惴惴小心,如臨於谷。”

孫叔敖遇見狐丘丈人。狐丘丈人說:「僕聽說,有三利一定有三患,您知道嗎?」孫叔敖忽然變了臉色說:「小子不聰敏,哪裡足夠知道。請問什麼叫三利?什麼叫三患?」狐丘丈人說:「爵高的,人妒忌。官大的,主厭惡。祿厚的,怨歸向他。說的就是這個。」孫叔敖說:「不對。我的爵越高,我的志向越低下。我的官越大,我的心越小。我的祿越厚,我的施予越廣博。可以免於患嗎?」狐丘丈人說:「好啊這話!堯舜還怕這個。」《詩經》說:「溫溫恭敬的人,像聚集在樹上。惴惴小心,像臨近山谷。」

第十三章

孔子曰:“明王有三懼。一曰處尊位而恐不聞其過,二曰得志而恐驕,三曰聞天下之至道而恐不能行。昔者越王勾踐與吳戰,大敗之,兼有南夷。當是之時,君南面而立,近臣三,遠臣五,令諸大夫曰:‘聞過而不以告我者為上戮。’此處尊位而恐不聞其過也。昔者晉文公與楚戰,大勝之,燒其軍,火三日不息。文公退而有憂色。侍者曰:‘君大勝楚而有憂色,何也?’文公曰:‘吾聞能以戰勝而安者惟聖人。若夫詐勝之徒,未嘗不危,吾是以憂也。’此得志而恐驕也。昔者齊桓公得管仲隰朋,辯其言,說其義,正月之朝,令具太牢,進之先祖。桓公西面而立,管仲隰朋東面而立。桓公曰:‘吾得二子也,吾目加明,吾耳加聰。不敢獨擅,進之先祖。’此聞天下之至道而恐不能行者也。由桓公、晉文、越王、勾踐觀之,三懼者,明君之務也。”《詩》曰:“溫溫恭人,如集於木。惴惴小心,如臨於谷。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此言文王居人上也。

孔子說:「明王有三樣懼。一是處在尊位而怕聽不到過失,二是得志而怕驕傲,三是聽到天下至極的道而怕不能實行。從前越王勾踐和吳戰,大敗吳,兼有南夷。當這個時候,君南面而立,近臣三人,遠臣五人,命令諸大夫說:『聽到過失卻不告訴我的是上戮。』這是處在尊位而怕聽不到過失。從前晉文公和楚戰,大勝,燒那軍,火三天不熄。文公退下有憂色。侍者說:『君大勝楚卻有憂色,為什麼?』文公說:『我聽說能用戰勝而安定的只有聖人。至於用詐取勝的一類,不曾不危險,我因此憂。』這是得志而怕驕傲。從前齊桓公得到管仲、隰朋,辨別他們的話,喜悅他們的義,正月朝會,命令具備太牢,進獻給先祖。桓公西面而立,管仲、隰朋東面而立。桓公說:『我得到二人,我眼睛更加明,我耳朵更加聰。不敢獨自專擅,進獻給先祖。』這是聽到天下至極的道而怕不能實行。從桓公、晉文、越王勾踐來看,三懼,是明君的事務。」《詩經》說:「溫溫恭敬的人,像聚集在樹上。惴惴小心,像臨近山谷。戰戰兢兢,像踩著薄冰。」這是說文王處在人上。

第十四章

楚莊王賜其群臣酒。日暮酒酣,左右皆醉。殿上燭滅,有牽王后衣者。後扢冠纓而絕之,言於王曰:“今燭滅,有牽妾衣者,妾扢其纓而絕之。願趣火視絕纓者。”王曰:“止!”立出令曰:“與寡人飲,不絕纓者,不為樂也。”於是冠纓無完者,不知王后所絕冠纓者誰。於是王遂與群臣歡飲,乃罷。後吳興師攻楚,有人常為應行合戰者,五陷陣卻敵,遂取大軍之首而獻之。王怪而問之曰:“寡人未嘗有異於子,子何為於寡人厚也?”對曰:“臣先殿上絕纓者也。當時宜以肝膽塗地。負日久矣,未有所效。今幸得用於臣之義,尚可為王破吳而強楚。”《詩》曰:“有漼者淵,雚葦渒渒。”言大者無不容也。

楚莊王賜群臣酒。日暮酒酣,左右都醉。殿上燭滅,有人牽王后的衣。後扢斷冠纓,對王說:「如今燭滅,有人牽妾的衣,妾扢斷他的纓。願趕快點火看斷纓的人。」王說:「停下!」立刻出令說:「和寡人飲酒,不斷纓的,不算快樂。」於是冠纓沒有完好的,不知道王后所斷冠纓的是誰。於是王就和群臣歡飲,才罷。後來吳興師攻楚,有人常常應行合戰,五次陷陣打退敵人,於是取大軍的首級獻上。王覺得奇怪問:「寡人不曾對您有特異,您為什麼對寡人厚?」回答:「臣就是先前殿上斷纓的。當時應當肝膽塗地。虧負日子久了,沒有所效力。如今幸而得用於臣的義,還可以為王破吳而強楚。」《詩經》說:「有深的淵,萑葦茂盛。」是說大的沒有不容納。

第十五章

傳曰:伯奇孝而棄於親。隱公慈而殺於弟。叔武賢而殺於兄。比干忠而誅於君。《詩》曰:“子慎無辜。”

傳記載:伯奇孝卻被親拋棄。隱公慈卻被弟弟殺害。叔武賢卻被哥哥殺害。比干忠卻被君誅殺。《詩經》說:「你謹慎無辜。」

第十六章

紂殺王子比干,箕子被髪佯狂。陳靈公殺洩冶,鄧元去陳以族從。自此之後,殷並於周,陳亡於楚,以其殺比干、洩冶,而失箕子、鄧元也。燕昭王得郭隗而鄒衍樂毅以齊魏至。於是興兵而攻齊,棲閔王於莒。燕度地計眾,不與齊均也。然所以信意至於此者,由得士也。故無常安之國,無恆治之民,得賢者昌,失賢者亡,自古及今,未有不然者也。明鏡者,所以照形也。修往古者,所以知今也,知惡往古之所以危亡,而不務襲蹈其所以安存,則未有以異乎卻走而求逮前人也。太公知之,故舉微子之後而封比干之墓。夫聖人之於賢者之後,尚如是其厚也,而況當世之存者乎?《詩》曰:“昊天太憮,予慎無辜。”

紂殺王子比干,箕子披髮假裝發狂。陳靈公殺洩冶,鄧元離開陳帶著族人跟隨。從此之後,殷被周兼併,陳被楚滅亡,因為殺了比干、洩冶,而失去箕子、鄧元。燕昭王得到郭隗而鄒衍、樂毅從齊魏到來。於是興兵攻齊,把閔王棲止在莒。燕度量地計算眾,不和齊均。可是所以伸展意到這個地步,是由於得到士。所以沒有常安的國,沒有恆治的民,得到賢的昌盛,失去賢的滅亡,從古到今,沒有不是這樣的。明鏡,是用來照形的。修習往古,是用來知道今的。知道厭惡往古所以危亡的,卻不務求沿襲所以安存的,就和倒著跑卻求趕上前面的人沒有不同。太公知道這個,所以舉用微子的後裔而培修比干的墓。聖人對於賢者的後裔,尚且這樣厚,何況當世還在的呢?《詩經》說:「昊天非常憮然,我謹慎無辜。」

第十七章

宋玉因其友見楚襄王,襄王會之無以異,乃讓其友。其友曰:“夫薑桂因地而生,不因地而辛。女因媒而嫁,不因媒而親。子之事王未耳,何怨於我?”宋玉曰:“不然。昔者齊有狡兔,曰東郭鵕(右為兔),蓋一日而走五百里。於是齊有良狗曰韓盧,亦一日而走五百里。使之瞻見指注,雖良狗猶不及眾兔之塵。若攝纓而縱紲之,則狡兔亦不能離也。今子之屬臣也,攝纓縱紲與?瞻見指注與?”其友曰:“僕人有過,僕人有過。”《詩》曰:“將安將樂,棄予如遺。”

宋玉通過他的朋友見楚襄王,襄王會見他沒有特異,於是責備他的朋友。朋友說:「薑桂因地而生,不因地而辛。女子因媒而嫁,不因媒而親。您事奉王還沒到極點罷了,為什麼怨我?」宋玉說:「不對。從前齊有狡兔,叫東郭鵕,大概一天跑五百里。於是齊有良狗叫韓盧,也一天跑五百里。讓它遠望指點,即使良狗還趕不上眾兔的塵土。如果攝住纓而放開牽繩,則狡兔也不能離開。如今您囑託臣,是攝纓放開牽繩呢?還是遠望指點呢?」朋友說:「僕人有過,僕人有過。」《詩經》說:「將要安將要樂,拋棄我像遺失。」

第十八章

宋燕相齊見逐,罷歸之舍,召門尉陳饒等二十六人,曰:“諸大夫有能與我赴諸侯者乎?”陳饒等皆伏而不對。宋燕曰:“悲乎哉!何士大夫易得而難用也!”陳饒對曰:“非士大夫易得而難用也,君弗能用也。君不能用,則有不平之心。是失之己而責諸人也。”宋燕曰:“夫失諸己而責諸人者何?”陳饒對曰:“三鬥之稷不足於士,而君雁鶩有餘粟,是君之一過也。果園梨栗,後宮婦人以相提擲,而士不曾得一嘗,是君之二過也。綾紈綺縠,靡麗於堂,而士曾不得以為緣,是君之三過也。且夫財者,君之所輕也。死者,士之所重也。君不能行君之所輕,而欲使士致其所重,譬猶鉛刀畜之,而干將用之,不亦難乎?”宋燕面有慚色,逡巡避席曰:“是燕之過也。”《詩》曰:“或以其酒不以其漿。”

宋燕做齊相被驅逐,罷歸館舍,召門尉陳饒等二十六人,說:「諸大夫有能和我奔赴諸侯的嗎?」陳饒等都伏著不回答。宋燕說:「可悲啊!為什麼士大夫容易得到而難以用!」陳饒回答:「不是士大夫容易得到而難以用,是君不能用。君不能用,就有不平的心。這是過失在自己卻責備別人。」宋燕說:「過失在自己卻責備別人是什麼?」陳饒回答:「三鬥稷不夠給士,而君的雁鶩有餘粟,是君的第一過。果園梨栗,後宮婦人用來互相投擲,而士不曾得一嘗,是君的第二過。綾紈綺縠,在堂上靡麗,而士不曾得用來做衣緣,是君的第三過。況且財是君所看輕的。死是士所看重的。君不能實行君所看輕的,卻想讓士獻出他所看重的,好比用鉛刀畜養,卻當干將用,不也難嗎?」宋燕臉上有慚色,遲疑離開席位說:「這是燕的過失。」《詩經》說:「有的用他的酒,不用他的漿。」

第十九章

傳曰:善為政者,循情性之宜,順陰陽之序,通本末之理,合無人之際。如是則天氣奉養而生物豐美矣。不知為政者,使情壓性,使陰乘陽,使末逆本,使人詭天,氣鞠而不信,鬰而不宣。如是則災害生,怪異起,群生皆傷,而年穀不熟。是以其動傷德,其靜亡救。故緩者事之,急者弗知,日反理而欲以為治。《詩》曰:“廢為殘疾,莫知其尤。”

傳記載:善於為政的,遵循情性的適宜,順著陰陽的次序,通達本末的理,和合天人的際。像這樣則天氣奉養而生物豐美了。不知道為政的,使情壓性,使陰凌駕陽,使末逆本,使人詭詐天,氣屈曲而不伸展,鬱悶而不宣洩。像這樣則災害生,怪異起,群生都傷,而年穀不熟。因此他動傷害德,他靜沒有救。所以緩慢的事奉,急迫的不知道,每天違反理卻想用來治理。《詩經》說:「廢棄成為殘疾,不知道那過失。」

第二十章

魏文侯之時,子質仕而獲罪焉,去而北遊,謂簡主曰:“從今已後,吾不復樹德於人矣。”簡主曰:“何以也?”質曰:“吾質樹堂上之士半,吾所樹朝廷之大夫半,吾所樹邊境之人亦半。今堂上之士惡我於君,朝廷之大夫恐我以法,邊境之人劫我以兵,是以不復樹德於人也。”簡主曰:“噫!子之言過矣。夫春樹桃李,夏得陰其下,秋得食其實。春樹蒺藜,夏不可採其葉,秋得其刺焉。由此觀之,在所樹也。今子之所樹,非其人也,故君子先擇而後種也。”《詩》曰:“無將大車,惟塵冥冥。”

魏文侯的時候,子質做官而獲罪,離開向北遊,對簡主說:「從今以後,我不再對人樹立德了。」簡主說:「為什麼?」子質說:「我所樹立的堂上之士一半,我所樹立的朝廷大夫一半,我所樹立的邊境之人也一半。如今堂上之士在君那裡厭惡我,朝廷大夫用法律恐嚇我,邊境之人用兵劫持我,因此不再對人樹立德。」簡主說:「噫!您的話錯了。春天種桃李,夏天得到樹下的蔭,秋天得到果實。春天種蒺藜,夏天不可採葉,秋天得到刺。由此看來,在於所樹立的。如今您所樹立的,不是那人,所以君子先選擇然後種。」《詩經》說:「不要扶著大車,只有塵土冥冥。」

第二十一章

正直者順道而行,順理而言,公平無私,不為安肆志,不為危揚行。昔衛獻公出走,反國及郊,將班邑於從者而後入。太史柳莊曰:“如皆守社稷,則孰負羈縶而從?如皆從,則孰守社稷?君反國而有私也,無乃不可乎?”於是不班也。柳莊正矣。昔者衛大夫史魚病且死,謂其子曰:“我數言蘧伯玉之賢而不能進,彌子瑕不肖而不能退。為人臣生不能進賢而退不肖,死不當治喪正堂,殯我於室足矣。”衛君問其故。其子以父言聞。君造然召伯玉而貴之,而退彌子瑕,徙殯於正堂,成禮而後去。生以身諫,死以尸諫,可謂直矣。《詩》曰:“靜恭爾位,好是正直。”

正直的人順著道行走,順著理說話,公平沒有私,不為安樂放縱志向,不為危險顯揚品行。從前衛獻公出走,返回國到了郊,將要把封邑頒給跟隨的然後進入。太史柳莊說:「如果都守社稷,則誰負著羈縶跟隨?如果都跟隨,則誰守社稷?君返回國而有私,恐怕不可以吧?」於是不頒賜。柳莊正直了。從前衛大夫史魚病將死,對他兒子說:「我多次說蘧伯玉賢卻不能進用,彌子瑕不肖卻不能黜退。做人臣活著不能進賢而退不肖,死了不應當在正堂治喪,殯在室裡就足夠了。」衛君問緣故。他兒子把父親的話告訴。君忽然召伯玉而使他貴,而黜退彌子瑕,把殯遷到正堂,完成禮然後離去。活著用身進諫,死了用屍進諫,可以稱得上直了。《詩經》說:「安靜恭敬你的位子,愛好這正直。」

第二十二章

孔子閒居,子貢侍坐,請問為人下之道奈何。孔子曰:“善哉!爾之問也。為人下,其猶土乎。”子貢未達。孔子曰:“夫土者,掘之得甘泉焉,樹之得五穀焉,草木植焉,鳥獸魚鱉遂焉。生前立焉,死則入焉,多功不言,賞世不絶。故曰:能為人下者,其惟上乎?”子貢曰:“賜雖不敏,請事斯語。”《詩》曰:“式禮莫愆。”

孔子閒居,子貢陪坐,請問做人下的道怎麼樣。孔子說:「好啊!你的問。做人下,大概像土吧。」子貢還沒通達。孔子說:「土,挖掘得到甘泉,種植得到五穀,草木在那裡種植,鳥獸魚鱉在那裡順遂。活著在上面立,死了就進入,多功卻不說,賞賜世代不絕。所以說:能做人下的,大概只有土吧?」子貢說:「賜雖然不聰敏,請實行這話。」《詩經》說:「用禮沒有愆過。」

第二十三章

傳曰:南假子過程本子,本子為之烹鱺魚。南假子曰:“吾聞君子不食鱺魚。”本子曰:“此乃君子不食也,我何與焉?”假子曰:“夫高比所以廣德也,下比所以狹行也。比於善者,自進之階。比於惡者,自退之原也。且《詩》不云乎:‘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吾豈自比君子哉?志慕之而已矣。”

傳記載:南假子拜訪程本子,本子給他烹鱺魚。南假子說:「我聽說君子不吃鱺魚。」本子說:「這是君子不吃的,我和它有什麼關係?」假子說:「向上比是用來廣德,向下比是用來狹隘品行。比於善的,是自己前進的階。比於惡的,是自己後退的源。況且《詩經》不是說嗎:『高山仰望,大道行走。』我哪裡自己比君子呢?志向仰慕罷了。」

第二十四章

子貢問大臣。子曰:“齊有鮑叔,鄭有子皮。”子貢曰:“否。齊有管仲,鄭有東里子產。”孔子曰:“然。吾聞鮑叔之薦管仲也,子皮之薦子產也,未聞管仲子產有所薦也。”子貢曰:“然則薦賢賢於賢。”曰:“知賢,智也。推賢,仁也。引賢,義也。有此三者,又何加焉?”

子貢問大臣。孔子說:「齊有鮑叔,鄭有子皮。」子貢說:「不對。齊有管仲,鄭有東里子產。」孔子說:「是。我聽說鮑叔舉薦管仲,子皮舉薦子產,沒聽說管仲、子產有所舉薦。」子貢說:「那麼舉薦賢勝過賢。」說:「知道賢,是智。推舉賢,是仁。引進賢,是義。有這三樣,又加什麼呢?」

第二十五章

孔子游於景山之上,子路、子貢、顏淵從。孔子曰:“君子登高必賦。小子願者,何言其願。丘將啟汝。”子路曰:“由願奮長戟,蕩三軍,乳虎在後,仇敵在前,蠡躍蛟奮,進救兩國之患。”孔子曰:“勇士哉!”子貢曰:“兩國構難,壯士列陣,塵埃漲天,賜不持一尺之兵,一斗之養,解兩國之難。用賜者存,不用賜者亡。”孔子曰:“辯士哉!”顏回不願。孔子曰:“回何不願?”顏淵曰:“二子已願,故不敢願。”孔子曰:“不同,意各有事焉。回其願,丘將啟汝。”顏淵曰:“願得小國而相之。主以道制,臣以德化,君臣同心,外內相應。列國諸侯,莫不從義響風,壯者趨而進,老者扶而至。教行乎百姓,德施乎四蠻,莫不釋兵,輻輳乎四門。天下鹹獲永寧,蝖飛蠕動,各樂其性。進賢使能,各任其事。於是君綏於上,臣和於下,垂拱無為,動作中道,從容得禮。言仁義者賞,言戰鬥者死。則由何進而救?賜何難之解?”孔子曰:“聖士哉!大人出,小子匿。起,賢者伏。回與執政,則由賜焉施其能哉!”《詩》曰:“雨雪麃麃,咽晛聿消。”

孔子在景山上游,子路、子貢、顏淵跟隨。孔子說:「君子登高一定賦詩。小子有願望的,說說那願望。丘將啟發你們。」子路說:「由願奮起長戟,掃蕩三軍,乳虎在後,仇敵在前,蠡躍蛟奮,進前救助兩國的患。」孔子說:「勇士啊!」子貢說:「兩國構成患難,壯士列陣,塵埃漲天,賜不拿一尺兵器,一斗糧食,解除兩國的難。用賜的保存,不用賜的滅亡。」孔子說:「辯士啊!」顏回沒有願望。孔子說:「回為什麼沒有願望?」顏淵說:「二人已經說了願望,所以不敢願望。」孔子說:「不同,意各有事。回還是說願望,丘將啟發你。」顏淵說:「願得到小國而做相。主用道制約,臣用德感化,君臣同心,外內相應。列國諸侯,沒有不跟從義響應風氣,壯的奔赴前來,老的扶著到來。教導實行於百姓,德施加於四蠻,沒有不放下兵器,像車輻聚集在四門。天下都獲得永寧,蝖飛蠕動,各樂於那性。進用賢使用能,各擔任那事。於是君在上安綏,臣在下和諧,垂拱無為,動作合乎中道,從容得禮。說仁義的賞,說戰鬥的死。則由從哪裡進前救助?賜有什麼難可解?」孔子說:「聖士啊!大人出來,小子隱匿。起來,賢者伏下。回參與執政,則由、賜哪裡施用他們的能呢!」《詩經》說:「雨雪盛密,陽光一出就消融。」

第二十六章

昔者孔子鼓瑟,曾子子貢側門而聽。曲終,曾子曰:“嗟乎!夫子瑟聲殆有貪狼之志,邪僻之行,何其不仁趨利之甚?”子貢以為然,不對而入。夫子望見子貢有諫過之色,應難之狀,釋瑟而待之。子貢以曾子之言告。子曰:“嗟乎!夫參,天下賢人也,其習知音矣。郷者丘鼓瑟,有鼠出遊,狸見於屋,循梁微行,造焉而避,厭目曲脊,求而不得。丘以瑟淫其音。參以丘為貪狼邪僻,不亦宜乎!”《詩》曰:“鼓鍾於宮,聲聞於外。”

從前孔子鼓瑟,曾子、子貢在門側聽。曲子終了,曾子說:「可嘆啊!夫子的瑟聲大概有貪狼的志向,邪僻的品行,為什麼不仁趨利這麼厲害?」子貢以為對,不回答就進去。夫子望見子貢有進諫過失的神色,應答責難的情狀,放下瑟等待。子貢把曾子的話告訴。孔子說:「可嘆啊!那參,是天下賢人,他熟習知音了。剛才丘鼓瑟,有老鼠出來遊,狸在屋上出現,順著梁微行,到了那裡躲避,眯著眼彎著脊,求而得不到。丘用瑟放縱那音。參以為丘貪狼邪僻,不也適宜嗎!」《詩經》說:「在宮裡敲鐘,聲音傳到外面。」

第二十七章

夫為人父者,必懷慈仁之愛,以畜養其子。撫及其有識也,必嚴居正言,以先導之。及其束髪也,授明師以成其技。十九見志,請賓冠之,足以成其德。血脈澄靜,娉內以定之,信承親授,無有所疑。冠子不詈,髦子不笞,聽其微諫,無令憂之。此為人父之道也。《詩》曰:“父兮我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長我育我,顧我復我,出入腹我。”

做人父的,一定懷著慈仁的愛,來畜養他的兒子。撫育到他有識,一定莊嚴居處端正言語,來先引導。等到束髮,授給明師來成就他的技能。十九歲表明志向,請賓客行冠禮,足夠成就他的德。血脈澄靜,聘娶來安定,誠信承受親人授受,沒有懷疑。冠後的兒子不罵,髦年的兒子不笞,聽他微諫,不要讓他憂。這是做人父的道。《詩經》說:「父親啊生我,母親啊養我。撫我畜我,長我育我,顧我反覆我,出入懷抱我。」

韓詩外傳卷第八

第一章

越王勾踐使廉稽獻民於荊王。荊王使者曰:“越,夷狄之國也。臣請欺其使者。”荊王曰:“越王,賢人也,其使者亦賢,子其慎之。”使者出見廉稽,曰:“冠則得以俗見。不冠不得見。”廉稽曰:“夫越亦周室之列封也,不得處於大國,而處江海之陂,與魭鱣魚鱉為伍,文身翦髪而後處焉。今來至上國,必曰冠得俗見,不冠不得見,如此,則上國使適越,亦將劓墨文身翦髪而後得以俗見,可乎?”荊王聞之,披衣出謝。孔子曰:“使於四方,不辱君命,可謂士矣。”

越王勾踐派廉稽向荊王獻民。荊王的使者說:「越是夷狄的國。臣請欺騙那使者。」荊王說:「越王是賢人,他的使者也賢,您還是謹慎。」使者出去見廉稽,說:「戴冠就可以按習俗見。不戴冠不得見。」廉稽說:「越也是周室列封的,不能處在大國,而處在江海的陂,和魭鱣魚鱉做夥伴,文身剪髮然後住在那裡。如今來到上國,一定說戴冠按習俗見,不戴冠不得見,像這樣,則上國使者到越,也將劓墨文身剪髮然後按習俗見,可以嗎?」荊王聽說,披衣出來道歉。孔子說:「出使四方,不辱沒君命,可以稱得上士了。」

第二章

人之所以好富貴安樂,為人所稱譽者,為身也。惡貧賤危辱,為人所謗毀者,亦為身也。然身何貴也?莫貴於氣。人得氣則生,失氣則死。其氣非金帛珠玉也,不可求於人也。非繒布五穀也,不可糴買而得也。在吾身耳,不可不慎也。《詩》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

人所以愛好富貴安樂、被人稱作譽的,是為了身。厭惡貧賤危辱、被人謗毀的,也是為了身。可是身為什麼貴?沒有比氣更貴的。人得到氣就生,失去氣就死。那氣不是金帛珠玉,不可向人求。不是繒布五穀,不可糴買得到。在我身上罷了,不可不謹慎。《詩經》說:「已經明已經哲,來保全自身。」

第三章

吳人伐楚,昭王去國,國有屠羊說從行。昭王反國,賞從者。及說,說辭曰:“君失國,臣所失者屠。君反國,臣亦反其屠。臣之祿既厚,又何賞之?”辭不受命。君強之,說曰:“君失國,非臣之罪,故不伏其誅。”君反國,非臣之功,故不受蔶賞。吳師入郢,臣畏寇避患。君反國,說何事焉?”君曰:“不受則見之。”說對曰:“楚國之法,商人慾見於君者,必有大獻重質,然後得見。今臣智不能存國,節不能死君,勇不能待寇,然見之,非國法也。”遂不受命,入於澗中。昭王謂司馬子期曰:“有人於此,居處甚約,論議甚高,為我求之。願為兄弟,請為三公。”司馬子期舍車徒求之,五日五夜,見之,謂曰:“國危不救,非仁也。君命不從,非忠也。惡富貴於上,甘貧苦於下,,意者過也。今君願為兄弟,請為三公,不聽君,何也?”說曰:“三公之位,我知其貴於刀俎之肆矣。萬鍾之祿,我知其富於屠羊之利矣。今見爵祿之利,而忘辭受之禮,非所聞也。”遂辭三公之位,而反乎屠羊肆。君子聞之曰:“甚矣哉!屠羊子之為也。約己持窮而處人之國矣。”說曰:“何謂窮?吾讓之以禮而終其國也。”曰:“在深淵之中而不援彼之危,見昭王德衰於吳,而懷寶絕跡,以病其國,欲獨全己者也。是厚於己而薄於君,狷乎非救世者也。”“何如則可謂救世矣?”曰:“若申伯仲山甫,可謂救世矣。昔者周德大衰,道廢於厲,申伯仲山甫輔相宣王,撥亂世反之正,天下略振,宗廟復興。申伯仲山甫乃並順天下,匡救邪失,喻德教,舉遺士,海內翕然向風。故百姓勃然詠宣王之德。《詩》曰:‘周邦鹹喜,戎有良翰’,又曰:‘邦國若否,仲山甫明之。夙夜匪懈,以事一人。’如是可謂救世矣。”

吳人伐楚,昭王離開國,國中有屠羊說跟隨出行。昭王返回國,賞跟隨的。輪到說,說推辭:「君失去國,臣所失去的是屠。君返回國,臣也返回那屠。臣的祿已經厚,又賞什麼?」推辭不接受命令。君勉強他,說說:「君失去國,不是臣的罪,所以不伏那誅。君返回國,不是臣的功,所以不接受賞。吳師進入郢,臣畏懼寇躲避患。君返回國,說有什麼事呢?」君說:「不接受就接見。」說回答:「楚國的法,商人想見君的,一定有大獻重質,然後得見。如今臣智不能保存國,節不能為君死,勇不能對待寇,卻接見,不是國法。」於是不接受命令,進入澗中。昭王對司馬子期說:「這裡有人,居處很簡約,論議很高,替我求他。願做兄弟,請做三公。」司馬子期捨棄車徒去求,五天五夜,見到他,說:「國危不救,不是仁。君命不跟從,不是忠。厭惡上面的富貴,甘於下面的貧苦,恐怕是過失。如今君願做兄弟,請做三公,不聽君,為什麼?」說說:「三公的位子,我知道比刀俎之肆貴。萬鐘的祿,我知道比屠羊的利富。如今看見爵祿的利,而忘記辭受的禮,不是聽說過的。」於是推辭三公的位子,而返回屠羊肆。君子聽說後說:「太過分了!屠羊子所做的。約束自己持守窮而處在人的國了。」說說:「什麼叫窮?我用禮讓而終究那國。」說:「在深淵之中卻不援救那危,看見昭王德被吳衰敗,而懷寶絕跡,來使那國病,是想獨自保全自己的。這是厚於自己而薄於君,狷介而不是救世的。」「怎麼樣才可以稱得上救世?」說:「像申伯、仲山甫,可以稱得上救世了。從前周德大衰,道在厲王時廢棄,申伯、仲山甫輔相宣王,撥亂世返回正,天下略微振興,宗廟復興。申伯、仲山甫於是一併順從天下,匡救邪失,曉喻德教,舉用遺士,海內翕然趨向風氣。所以百姓勃然歌詠宣王的德。《詩經》說:『周邦都喜悅,戎有良翰』,又說:『邦國好或不好,仲山甫顯明它。從早到晚不懈怠,來事奉一人。』像這樣可以稱得上救世了。」

第四章

齊崔杼弒莊公。荊蒯芮使晉而反,其僕曰:“崔杼弒莊公,子將奚如?”荊蒯芮曰:“驅之。將入死而報君。”其僕曰:“君之無道也,四鄰諸侯莫不聞也。以夫子而死之,不亦難乎?”荊蒯芮曰:“善哉而言也。早言我,我能諫。諫而不用,我能去。今既不諫,又不去。吾聞之,食其食,死事其。吾既食亂君之食,又安得治君而死之?”遂驅車而入死。其僕曰:“人有亂君,猶必死之。我有治長,可無死乎?”乃結轡自刎於車上。君子聞之,曰:“荊蒯芮可謂守節死義矣。僕伕則無為死也,猶飲食而遇毒也。”《詩》曰:“夙夜匪懈,以事一人。”荊先生之謂也。《易》曰:“不恆其德,或靜電屏蔽之羞。”僕之謂也。

齊崔杼弒殺莊公。荊蒯芮出使晉而返回,僕人說:「崔杼弒殺莊公,您將怎麼辦?」荊蒯芮說:「驅車。將進去死來報答君。」僕人說:「君的無道,四鄰諸侯沒有不聽說的。憑夫子為他死,不也難嗎?」荊蒯芮說:「好啊你的話。早告訴我,我能進諫。進諫而不用,我能離開。如今既不進諫,又不離開。我聽說,吃那食,為那事死。我已經吃亂君的食,又哪裡能得到治君而為他死?」於是驅車進去死。僕人說:「人有亂君,還一定為他死。我有治長,可以不為他死嗎?」於是結住轡在車上自刎。君子聽說,說:「荊蒯芮可以稱得上守節死義了。僕伕則沒有為他死的道理,還像飲食而遇毒。」《詩經》說:「從早到晚不懈怠,來事奉一人。」說的就是荊先生。《周易》說:「不恆守那德,或者承受羞辱。」說的就是僕。

第五章

遜而直,上也。切次之。謗諫為下。懦為死。《詩》曰:“柔亦不茹,剛亦不吐。”

遜讓而直,是上等。切直其次。謗諫是下等。懦弱是死。《詩經》說:「柔的也不吞,剛的也不吐。」

第六章

宋萬與莊公戰,獲乎莊公。莊公散舍諸宮中,數月,然後歸之,反為大夫於宋。宋萬與閔公博,婦人皆側。萬曰:“甚矣,魯侯之淑,魯侯之美也!天下諸侯宜為君者,惟魯侯耳。”閔公矜此婦人,妬其言,顧曰:“爾虜,焉知魯侯之美惡乎?”宋萬怒,博閔公絕脰。仇牧聞君弒,趨而至,遇之於門,手劍而叱之。萬臂摋仇牧,碎其首,齒著乎門闔。仇牧可謂不畏強禦矣。《詩》曰:“惟仲山甫,柔亦不茹,剛亦不吐。”

宋萬和莊公戰,被莊公俘獲。莊公把他散處在宮中,幾個月,然後放他回去,返回在宋做大夫。宋萬和閔公博戲,婦人都在旁邊。萬說:「太過分了,魯侯的善,魯侯的美!天下諸侯適宜做君的,只有魯侯罷了。」閔公對這些婦人矜誇,妒忌他的話,回頭說:「你這俘虜,哪裡知道魯侯的美惡?」宋萬發怒,博擊閔公扭斷脖子。仇牧聽說君被弒,快步到來,在門遇見,手持劍叱責。萬用臂擊仇牧,打碎他的頭,牙齒附著在門闔上。仇牧可以稱得上不畏懼強御了。《詩經》說:「只有仲山甫,柔的也不吞,剛的也不吐。」

第七章

可於君,不可於父,孝子弗為也。可於父,不可於君,君子亦弗為也。故君不可奪,親亦不可奪也。《詩》曰:“愷悌君子,四方為則。”

對於君可以,對於父不可以,孝子不做。對於父可以,對於君不可以,君子也不做。所以君不可奪取,親也不可奪取。《詩經》說:「和樂平易的君子,四方作為法則。」

第八章

黃帝既位,施惠承天,一道修德,惟仁是行,宇內和平,未見鳳凰,惟思其象。夙寢晨興,乃召天老而問之曰:“鳳象何如?”天老對曰:“夫鳳之象,鴻前而麟後,蛇頸而魚尾,龍文而龜身,燕頷而雞啄,戴德負仁,抱中挾義。小音金,大音鼓。延頸奮翼,五彩備明。舉動八風,氣應時雨。食有質,飲有儀。往即文始,來既嘉成。惟鳯為能通天祉,應地靈,律五音,覽九德。天下有道,得鳯象之一,則鳯過。得鳯象之二,四鳯翔之。得鳯象之三,則鳯集之。得鳯象之四,則鳯春秋下之。得鳯祝願之五,則鳯沒身居之。”黃帝曰:“於戲,允哉!朕何敢與焉!”戴黃冕,致齋於中宮。鳯乃蔽日而至。黃帝降於東階,西面,再拜稽首曰:“皇天降祉,敢不承命!”鳯乃止帝東園,集帝梧桐,食帝竹實,沒身不去。《詩》曰:“鳳凰于飛,翽翽其羽,亦集爰止。”

黃帝即位,施惠承受天,專一道修德,只實行仁,宇內和平,還沒看見鳳凰,只思念那形象。早睡晨起,於是召天老問:「鳳的形象怎麼樣?」天老回答:「鳳的形象,鴻在前而麟在後,蛇頸而魚尾,龍紋而龜身,燕頷而雞啄,戴著德揹著仁,懷抱中挾帶著義。小音像金,大音像鼓。伸長脖子奮起翅膀,五彩完備鮮明。舉動八風,氣應和時雨。吃有質,飲有儀。前往就文開始,到來就嘉成就。只有鳳能通達天祉,應和地靈,律五音,覽九德。天下有道,得到鳳象之一,則鳳經過。得到鳳象之二,則鳳飛翔。得到鳳象之三,則鳳聚集。得到鳳象之四,則鳳春秋下來。得到鳳象之五,則鳳終身居住。」黃帝說:「嗚呼,確實啊!朕哪裡敢參與!」戴著黃冕,在中宮致齋。鳳於是遮蔽太陽到來。黃帝從東階下來,西面,再拜叩頭說:「皇天降下福祉,敢不承受命!」鳳於是停在帝的東園,聚集在帝的梧桐,吃帝的竹實,終身不離開。《詩經》說:「鳳凰在飛,翽翽那羽,也聚集在所停的地方。」

第九章

魏文侯有子曰擊,次曰訴,訴少而立之以為嗣。封擊於中山,三年莫往來。其傅趙蒼唐諫曰:“父忘子,不不可忘父。何不遣使乎?”擊曰:“願之,而未有所使也。”蒼唐曰:“臣請使。”擊曰:“諾。”於是乃問君之所好與所嗜。曰:“君北犬,嗜晨鴈。”遂求北犬晨鴈齎行。蒼唐至,曰:“北蕃中山之君,有北犬晨鴈,使蒼唐再拜獻之。”文侯曰:“嘻!擊知吾好北犬,嗜晨鴈也。”則見使者。文侯曰:“擊無恙乎?”蒼唐唯唯而不對。三問而三不對。文侯曰:“不對何也?”蒼唐曰:“臣聞諸侯不名君。既已賜弊邑,使得小國侯,君問以名,不敢對也。”文侯曰:“中山之君無恙乎?”蒼唐曰:“今者臣之來,拜送於郊。”文侯曰:“中山之君長短若何矣?”蒼唐曰:“問諸侯,比諸侯。諸侯之朝,則側者皆人臣,無所比之。然則所賜衣裘幾能勝之矣。”文侯曰:“中山之君亦何好乎?”對曰:“好《詩》。”文侯曰:“於《詩》何好?”曰:“好《黍離》與《晨風》。”文侯曰:“《黍離》何哉?”對曰:“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行邁靡靡,中心搖搖。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文侯曰:“怨乎?”曰:“非敢怨也,時思也。”文侯曰:“《晨風》謂何?”對曰:“‘鷸彼晨風,鬰彼北林。未見君子,憂心欽欽。如何如何,忘我實多。’此自以忘我者也。”於是文侯大悅,曰:“欲知其子親其母,欲知其人視其友,欲知其君視其所使。中山君不賢惡能得賢?”遂廢太子訴,召中山君以為嗣。《詩》曰:“鳳凰于飛,翽翽其羽,亦集爰止。藹藹王多吉士,惟君子使,媚於天子。”君子曰:“夫使非直敝車罷馬而已,亦將喻誠信,通氣志,明好惡,然後可使也。”

魏文侯有兒子叫擊,其次叫訴,訴年少卻立他做嗣。封擊在中山,三年沒有往來。他的傅趙蒼唐進諫說:「父親忘記兒子,兒子不可忘記父親。為什麼不派遣使者?」擊說:「願意,卻還沒有可派的。」蒼唐說:「臣請求出使。」擊說:「好。」於是問君所愛好和所嗜好。說:「君愛好北犬,嗜好晨雁。」於是求北犬晨雁帶著走。蒼唐到了,說:「北蕃中山的君,有北犬晨雁,派蒼唐再拜獻上。」文侯說:「嘻!擊知道我愛好北犬,嗜好晨雁。」就接見使者。文侯說:「擊沒有恙嗎?」蒼唐只是答應而不對。三問而三不對。文侯說:「不對為什麼?」蒼唐說:「臣聽說諸侯不稱君的名。已經賜給弊邑,使成為小國侯,君用名稱問,不敢對。」文侯說:「中山的君沒有恙嗎?」蒼唐說:「如今臣來的時候,在郊拜送。」文侯說:「中山的君長短怎麼樣?」蒼唐說:「問諸侯,和諸侯比。諸侯的朝,則旁邊都是人臣,沒有可比的。那麼所賜的衣裘幾乎能勝任了。」文侯說:「中山的君也愛好什麼?」回答:「愛好《詩》。」文侯說:「對於《詩》愛好什麼?」說:「愛好《黍離》和《晨風》。」文侯說:「《黍離》是什麼?」回答:「那黍離離,那稷的苗。行走遲遲,中心搖搖。知道我的說我心憂,不知道我的說我求什麼。悠悠蒼天,這是什麼人啊!」文侯說:「怨嗎?」說:「不敢怨,是時時思念。」文侯說:「《晨風》說的是什麼?」回答:「『疾飛的晨風,鬱茂的北林。沒看見君子,憂心欽欽。如何如何,忘記我實在多。』這是自己以為忘記我的。」於是文侯非常喜悅,說:「想知道兒子看他的母親,想知道人看他的朋友,想知道君看他所派的。中山君不賢哪裡能得到賢?」於是廢棄太子訴,召中山君做嗣。《詩經》說:「鳳凰在飛,翽翽那羽,也聚集在所停的地方。藹藹王多吉士,只有君子役使,取媚於天子。」君子說:「出使不只是破車疲馬罷了,也將曉喻誠信,通氣志,顯明好惡,然後才可派。」

第十章

子賤治單父,其民附。孔子曰:“告丘之所以治之者。”對曰:“不齊時發倉廩,振困窮,補不足。”孔子曰:“是小人附耳,未也。”對曰:“賞有能,招賢才,退不肖。”孔子曰:“是士附耳,未也。”對曰:“所父事者三人,所兄事者五人,所友者十有二人,所師者一人。”孔子曰:“所父事者三人,足以教孝矣。所兄事者五人,足以教弟矣。所友者十有二人,足以祛壅蔽矣。所師者一人,足以慮無失策,舉無敗功矣。昔者堯舜清微其身,以聽觀天下,務來賢人。夫舉賢者,百福之宗也,而神明之主也。惜乎不齊之所為者小也。為之大功,乃與堯舜參矣。”《詩》曰:“愷悌君子,民之父母。”子賤其似之矣。

子賤治理單父,那民親附。孔子說:「告訴丘所以治理的。」回答:「不齊時時打開倉廩,賑濟困窮,補足不足。」孔子說:「這是小人親附罷了,還沒有。」回答:「賞有能的,招賢才,黜退不肖。」孔子說:「這是士親附罷了,還沒有。」回答:「當父親事奉的三人,當兄長事奉的五人,當朋友的十二人,當老師的一人。」孔子說:「當父親事奉的三人,足夠教孝了。當兄長事奉的五人,足夠教悌了。當朋友的十二人,足夠祛除壅蔽了。當老師的一人,足夠思慮沒有失策,舉動沒有敗功了。從前堯舜清微自身,來聽觀天下,務求招來賢人。舉用賢,是百福的宗,而神明的主。可惜不齊所做的小。做大功,就和堯舜並列了。」《詩經》說:「和樂平易的君子,是民的父母。」子賤大概像這樣了。

第十一章

度地圖居以立國,崇摁溥利以懷眾,明好惡以正法度,學校庠序以立教,事老養孤以化民,升賢賞功以觀善,懲奸絀失以醜惡,講御習射以防患,禁奸止邪以除害,接賢連友以廣智,宗親族附以益強。《詩》曰:“愷悌君子。”

度量土地規劃居處來立國,崇尚恩惠溥利來懷柔眾,顯明好惡來端正法度,學校庠序來立教,事奉老奉養孤來感化民,升進賢賞功來觀察善,懲治奸貶斥失來羞恥惡,講習御射來防患,禁止奸制止邪來除害,交接賢連結友來廣智,宗親族附來增益強。《詩經》說:「和樂平易的君子。」

第十二章

齊景公使使於楚,楚王與之上九重之臺,顧使者曰:“齊亦有臺若此者乎?”使者曰:“吾君有治位之堂,土階三等,茅茨不翦,採掾不斵,猶以謂為之者勞,居之者泰。吾君惡有臺若此者乎?”於是楚王蓋悒如也。使者不可謂不辱君命,其能專對矣。

齊景公派使者到楚,楚王和他上九重的臺,回頭對使者說:「齊也有臺像這樣的嗎?」使者說:「吾君有治理位子的堂,土階三等,茅茨不修剪,柞木椽不斫削,還以為做的人勞累,住的人安泰。吾君哪裡有臺像這樣的呢?」於是楚王大概悒然。使者不可稱不辱沒君命,他能專對了。

第十三章

傳曰:予小子使爾繼邵公之後。受命者必以其祖命之。孔子為魯司寇,命之曰:“宋公子弗甫何孫,魯孔丘,命爾為司寇。”孔子曰:“弗甫敦及厥闢將不堪。”公曰:“不妄。”傳曰:諸侯之有德,天子錫之。一錫車馬,再錫衣服,三錫虎賁,四錫樂器,五錫納陛,六錫朱戶,七錫弓矢,八錫鈇鉞,九錫秬鬯,謂之“九錫”也。《詩》曰:“釐爾圭瓚,秬鬯一卣。”

傳記載:予小子讓你繼承召公之後。受命的一定用他的祖來命他。孔子做魯司寇,命他說:「宋公子弗甫何的孫,魯孔丘,命你做司寇。」孔子說:「弗甫敦及那君將不堪。」公說:「不妄。」傳記載:諸侯有德,天子賜給他。一賜車馬,再賜衣服,三賜虎賁,四賜樂器,五賜納陛,六賜朱戶,七賜弓矢,八賜斧鉞,九賜秬鬯,叫做「九錫」。《詩經》說:「賜給你圭瓚,秬鬯一卣。」

第十四章

齊景公謂子貢曰:“先生何師?”對曰:“魯仲尼。”曰:“仲尼賢乎?”曰:“聖人也,豈直賢哉!”景公嘻然而笑曰:“其聖何如?”子貢曰:“不知也。”景公悖然作色。曰:“始言聖人,今言不知,何也?”子貢曰:“臣終身戴天,不知天之高也。終身踐地,不知地之厚也。若臣之事仲尼,譬猶渴操壺杓,就江海而飲之,腹滿而去,又安知江海之深乎?”景公曰:“先生之譽,得無太甚乎?”子貢曰:“臣賜何敢甚言,尚慮不及耳。臣譽仲尼,譬猶兩手捧土而附泰山,其無益亦明矣。使臣不譽仲尼,譬猶兩手杷泰山,無損亦明矣。”景公曰:“善!豈其然?善!豈其然?”《詩》曰:“民民翼翼,不測不克。”

齊景公對子貢說:「先生以誰為師?」回答:「魯仲尼。」說:「仲尼賢嗎?」說:「是聖人,哪裡只是賢呢!」景公嘻然而笑說:「他的聖怎麼樣?」子貢說:「不知道。」景公勃然變色。說:「開始說聖人,如今說不知道,為什麼?」子貢說:「臣終身頂著天,不知道天的高。終身踩著地,不知道地的厚。像臣事奉仲尼,好比渴了拿著壺杓,到江海去喝,腹滿離去,又哪裡知道江海的深呢?」景公說:「先生的稱譽,該不會太過分吧?」子貢說:「臣賜哪裡敢過分說,還擔心趕不上罷了。臣稱譽仲尼,好比兩手捧土附著泰山,沒有益處也明顯了。假如臣不稱譽仲尼,好比兩手杷泰山,沒有損也明顯了。」景公說:「好!難道是這樣?好!難道是這樣?」《詩經》說:「勉勉翼翼,不可測不可勝。」

第十五章

一谷不升謂之兼(左加食),三谷不升謂之饉,四谷不升謂之荒,五穀不升謂之大侵。大侵之禮,君食不兼味,臺榭不飾,道路不除,百官補而不制,鬼神禱而不祠,此大侵之禮也。《詩》曰:“我居御卒荒。”此之謂也。

一種谷不成熟叫做歉,三種穀不成熟叫做饉,四種穀不成熟叫做荒,五種谷不成熟叫做大侵。大侵的禮,君吃飯不兼味,臺榭不修飾,道路不清除,百官補缺而不新制,鬼神祈禱而不祠祀,這是大侵的禮。《詩經》說:「我處在終於荒。」說的就是這個。

第十六章

古者天子為諸侯受封,謂之采地。百里諸侯以三十里,七十里諸侯以二十里,五十里諸侯以十五里。其采地不絀,使子孫賢者守其地,世世以祠其始受封之君。《書》曰:“茲予大享於先王,爾祖其從與享之。”

古代天子為諸侯受封,叫做采地。百里諸侯用三十里,七十里諸侯用二十里,五十里諸侯用十五里。那采地不貶黜,讓子孫賢的守那地,世世來祠祀那開始受封的君。《尚書》說:「如今我大享先王,你們的祖跟隨一起享。」

第十七章

梁山崩,晉君召大夫伯宗。道逢輦者,以其輦服其道。伯宗使其右下,欲鞭之。輦者曰:“君趨道豈不遠矣,不如捷而行。”伯宗喜,問其居。曰:“絳人也。”伯宗曰:“子亦有聞乎?”曰:“梁山崩,壅河,顧三日不流,是以召子。”伯宗曰:“如之何?”曰:“天有山,天崩之。天有河,天壅之。伯宗將如之何?”伯宗私問之。曰:“君其率群臣素服而哭之,既而祠焉,河斯流矣。”伯宗問其姓名,弗告。伯宗到,君問伯宗。以其言對。於是君素服率群臣而只有之,既而祠焉,河斯流矣。君問伯宗何以知之,伯宗不言受輦者,詐以自知。孔子聞之曰:“伯宗其無後。攘人之善。”《詩》曰:“天降喪亂,滅我立王。”又曰:“畏天之威,於時保之。”

梁山崩塌,晉君召大夫伯宗。路上遇見推輦的,用他的輦堵住道路。伯宗讓右邊的人下去,想鞭打。推輦的說:「君趕路難道不遠了,不如抄近走。」伯宗喜悅,問他住哪裡。說:「絳人。」伯宗說:「您也有聽說嗎?」說:「梁山崩塌,壅塞河,大概三天不流,因此召您。」伯宗說:「怎麼辦?」說:「天有山,天使它崩。天有河,天使它壅。伯宗將怎麼辦?」伯宗私下問。說:「君還是率領群臣穿著素服哭,隨後祠祀,河就流了。」伯宗問姓名,不告訴。伯宗到了,君問伯宗。用他的話回答。於是君穿著素服率領群臣哭,隨後祠祀,河就流了。君問伯宗憑什麼知道,伯宗不說受自推輦的,詐稱自己知道。孔子聽說後說:「伯宗大概沒有後。攘取別人的善。」《詩經》說:「天降下喪亂,滅亡我所立的王。」又說:「畏懼天的威,於是保守它。」

第十八章

晉平公使範昭觀齊國之政。景公錫之宴。晏子在前,範昭趨曰:“願君之倅樽以為壽。”景公顧左右曰:“酌寡人樽獻之客。”範昭已飲,晏子曰:“徹去樽。”範昭不說,起舞,顧太師曰:“子為我奏成周之樂,吾為子舞之。”太師對曰:“盲臣不習。”範昭起出門。景公謂晏子曰:“夫晉,天下大國也,使範昭來觀齊國之政,今子怒大國之使者,將奈何?”晏子曰:“範昭之為人也,非陋而不知禮也,是欲試吾君臣,嬰故不從。”於是景公召太師而問之曰:“範昭使子奏成周之樂,何故不調?”對如晏子。於是範昭歸報平公曰:”齊未可並也。吾試其君,晏子知之。吾犯其樂,太師知之。”孔子聞之曰:“善乎晏子,不出俎豆之間,折沖千里之外。”《詩》曰:“實右序有周,薄言振之,莫不震疊。”

晉平公派範昭觀察齊國的政。景公賜他宴。晏子在前,範昭快步說:「願用君的副樽來祝壽。」景公回頭對左右說:「斟寡人的樽獻給客。」範昭已經喝,晏子說:「撤去樽。」範昭不高興,起身跳舞,回頭對太師說:「您為我奏成周的樂,我為您跳舞。」太師回答:「盲臣不熟習。」範昭起身出門。景公對晏子說:「晉是天下大國,派範昭來觀察齊國的政,如今您激怒大國的使者,將怎麼辦?」晏子說:「範昭的為人,不是鄙陋而不知道禮,是想試探吾君臣,嬰所以不跟從。」於是景公召太師問:「範昭讓您奏成周的樂,為什麼不調?」回答像晏子。於是範昭回去報告平公說:「齊還不可兼併。我試探那君,晏子知道。我冒犯那樂,太師知道。」孔子聽說後說:「好啊晏子,不出俎豆之間,折衝千里之外。」《詩經》說:「確實佑助有周,於是振起,沒有不震驚懾服。」

第十九章

三公者何?曰司馬,司空,司徒也。司馬主天,司空主土,司徒主人。故陰陽不知,四時不節,星辰失度,災變非常,則責司馬。山陵崩竭,川穀不流,五穀不植,草木不茂,則責之司空。君臣不正,人道不和,國多盜賊,下怨其上,則責之司徒。故三公典其職,憂其分,舉其辯,明其德,此三公之任也。《詩》曰:“濟濟多士,文王以寧。”又曰:“明陽有周,式序在位。”

三公是什麼?說是司馬,司空,司徒。司馬主管天,司空主管土,司徒主管人。所以陰陽不和,四時不節,星辰失度,災變非常,就責備司馬。山陵崩塌枯竭,山谷不流,五穀不種植,草木不茂盛,就責備司空。君臣不端正,人道不和,國多盜賊,下怨上,就責備司徒。所以三公主管那職,憂慮那分,舉用那辨別,顯明那德,這是三公的責任。《詩經》說:「濟濟多士,文王因此安寧。」又說:「昭明的周,按次序排列在位的。」

第二十章

夫觀君之治也,溫良而和,寬容而愛,刑清而省,喜賞而惡罰。移風崇教,生而不殺,布惠施時空,仁不偏與。不奪民力,役不踰時,百姓得耕,家有收聚,民無凍餒,食無腐敗。士不造無用,雕文不粥於肆。斧斤以時入山林。國無佚士,皆用於世。黎庶歡樂衍盈,方外遠人歸義,重譯執贄,故得風雨不烈。《小雅》曰:“有弇悽悽,興雲祁祁。”以是知太平無飄風景雨明矣。

觀察君的治理,溫良而和諧,寬容而愛,刑清而減省,喜歡賞而厭惡罰。移風崇尚教,生而不殺,布惠施予適時,仁不偏私給予。不奪取民力,役使不超過時,百姓得以耕,家有收聚,民沒有凍餒,食沒有腐敗。士不製造沒有用的,雕文不在市上賣。斧斤按時進入山林。國沒有佚士,都被世所用。黎庶歡樂充盈,方外遠人歸向義,經過翻譯拿著贄,所以得到風雨不猛烈。《小雅》說:「有弇悽悽,興起雲祁祁。」因此知道太平沒有飄風暴雨就明顯了。

第二十一章

昨日何生?今日何成?必念歸厚,必念治生。日慎一日,遠如金城。《詩》曰:“我日斯邁,而月斯徵。夙興夜寐,無忝爾所生。”

昨天生出什麼?今天成就什麼?一定思念歸向厚,一定思念治理生計。一天比一天謹慎,遠得像金城。《詩經》說:「我日邁進,你月遠行。早起晚睡,不要辱沒你所生的。」

第二十二章

官怠於有成,病加於小愈,禍生於懈惰,孝衰於妻子。察此四者,慎終如始。《易》曰:“小狐汔濟,濡其尾。”《詩》曰:“靡不有初,鮮克有終。”

官怠惰於有成就,病加重於稍愈,禍生出於懈惰,孝衰微於妻子。察看這四樣,謹慎終結像開始。《周易》說:「小狐將要渡完,沾溼尾巴。」《詩經》說:「沒有不有開始,很少能有終結。」

第二十三章

孔子燕居,子貢攝齊而前曰:“弟子事夫子有年矣,手竭而智罷,倦於學問,不能進,請一休焉。”孔子曰:“賜也欲焉休乎?”曰:“賜欲休於事君。”孔子曰:“《詩》云:‘夙夜匪懈,以事一人。’為之若此其不易也,若之何其休也!”曰:“賜欲休於事父母。”孔子曰:“《詩》云:‘孝子不匱,永錫爾類。’為之若此其不易也,如之何其休也!”曰:“賜欲休於事兄弟。”孔子曰:“《詩》云:‘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樂且耽。’為之若此其不易也,如之何其休也!”

孔子燕居,子貢提起衣襟進前說:「弟子事奉夫子有年了,手竭而智疲,對學問疲倦,不能前進,請休息一下。」孔子說:「賜想在哪裡休息?」說:「賜想在事奉君上休息。」孔子說:「《詩經》說:『從早到晚不懈怠,來事奉一人。』做這個這樣不容易,怎麼能休息!」說:「賜想在事奉父母上休息。」孔子說:「《詩經》說:『孝子不匱乏,永遠賜給你同類。』做這個這樣不容易,怎麼能休息!」說:「賜想在事奉兄弟上休息。」孔子說:「《詩經》說:『妻子和好,像鼓瑟琴。兄弟已經和合,和樂而且耽樂。』做這個這樣不容易,怎麼能休息!」

第二十四章

魯哀公問冉有曰:“凡人之質而已,將必學而後為君子乎?”冉有對曰:“臣聞之,雖有良玉,不刻鏤則不成器,雖有美質,不學則不成君子。”曰:“何以知其然也?”夫子路,卞之野人也。子貢,衛之賈人也。皆學問於孔子,遂為天下顯士。諸侯聞之,莫不尊敬。卿大夫聞之,莫不親愛。學之故也。昔吳楚燕代,謀為一舉而欲伐秦。姚賈,監門之子也,為秦往使之,遂絕其謀,止其兵。及其反國,秦王大悅,立為上卿。夫百里奚,齊之乞者也,逐於齊西,無以進,自賣五羊皮,為一軛車。見秦繆公,立為相,遂霸西戎。太公望少為人壻,老而見去,屠牛朝歌,賃於棘津,釣於磻溪,文王舉而用之,對於齊。管仲親射桓公,遂除報讎之心,立以為相,存亡繼絶,九合諸侯,一匡天下。此四子者,皆嘗卑賤窮辱矣,然其名聲馳於後世,豈非學問之所致乎?由此觀之,土必學問,然後成君子。《詩》曰:‘日就月將。’”於是哀公嘻然而笑曰:“寡人雖不敏,請奉先生之教矣。”

魯哀公問冉有:「凡人資質就可以了,還一定學習然後做君子嗎?」冉有回答:「臣聽說,即使有良玉,不刻鏤就不成器物,即使有美質,不學習就不成君子。」說:「憑什麼知道是這樣?」夫子路,是卞的野人。子貢,是衛的賈人。都向孔子學問,於是成為天下顯士。諸侯聽說,沒有不尊敬。卿大夫聽說,沒有不親愛。是學的緣故。從前吳楚燕代,謀劃一舉而想伐秦。姚賈,是監門的兒子,為秦前往出使,於是斷絕那謀劃,制止那兵。等到返回國,秦王非常喜悅,立為上卿。百里奚,是齊的乞丐,被齊驅逐向西,無從進用,用五張羊皮自賣,做一軛車。見秦繆公,立為相,於是稱霸西戎。太公望年輕時給人做女婿,老了被趕走,在朝歌屠牛,在棘津賃工,在磻溪釣魚,文王舉用他,封在齊。管仲親自射桓公,於是除去報仇的心,立他做相,保存滅亡接續斷絕,九合諸侯,一匡天下。這四人,都曾經卑賤窮辱,可是名聲馳騁於後世,難道不是學問所導致的嗎?由此看來,士一定學問,然後成君子。《詩經》說:『日有所成月有所進。』」於是哀公嘻然而笑說:「寡人雖然不聰敏,請奉行先生的教了。」

第二十五章

曾子有過,曾晳引杖擊之。仆地,有間乃蘇,起曰:“先生得無病乎?”魯人賢曾子,以告夫子。夫子告門人:“參來勿內也。”曾子自以為無罪,使人謝夫子。夫子曰:“汝不聞昔者舜為人子乎?小棰則待,大杖則逃。索而使之,未嘗不在側,索而殺之,未嘗可得。今汝委身以待暴怒,拱立而去,汝非王者之民邪?殺王者之民,其罪何如?”《詩》曰:“優哉柔哉,亦是戾矣。”又曰:“載色載笑,匪怒伊教。”

曾子有過失,曾晳拿杖擊打。仆倒在地,過了一會兒才甦醒,起身說:「先生該不會病了吧?」魯人以為曾子賢,告訴夫子。夫子告訴門人:「參來了不要讓他進來。」曾子自以為沒有罪,派人向夫子謝。夫子說:「你沒聽說從前舜做人子嗎?小棰就等待,大杖就逃。求使喚,不曾不在旁邊,求殺害,不曾可以得到。如今你委身來等待暴怒,拱手站著而不離去,你不是王者的民嗎?殺王者的民,那罪怎麼樣?」《詩經》說:「悠閒啊柔和啊,也是到這裡止住。」又說:「帶著和顏帶著笑容,不是發怒而是教導。」

第二十六章

齊景公使人為弓,三年乃成。景公引弓而射,不穿一札。景公怒,將殺弓人。弓人之妻往見景公,曰:“蔡人之子,弓弓之妻也。此孔者,太山之南,鳥號之柘,燕牛之角,荊麋之筋,河魚之膠也。四物者,天下之練材也,不宜穿札之少如此。且妾聞公之車,不能獨走,莫耶雖利,不能獨斷,必有以動之。夫射之道,左手若拒石,右手若附枝,掌若握卵,四指如斷短杖,右手發之,左手不知,此蓋射之道。”景公以其言為儀而射之,穿七札。蔡人之夫立出矣。《詩》曰:“好是正直。”

齊景公讓人做弓,三年才成。景公拉弓射,穿不透一層札。景公發怒,將殺弓人。弓人的妻子前往見景公,說:「蔡人的兒子,是做弓人的妻子。這弓,是太山南面、鳥號的柘,燕牛的角,荊麋的筋,河魚的膠。四物,是天下精練的材,不應當穿札這麼少。況且妾聽說公的車,不能獨自走,莫邪雖然鋒利,不能獨自斷,一定有用來發動的。射的道,左手像拒石,右手像附枝,掌像握卵,四指像斷短杖,右手發射,左手不知道,這大概是射的道。」景公用她的話作為儀度來射,穿七層札。蔡人的丈夫立刻被放出了。《詩經》說:「愛好這正直。」

第二十七章

齊有罪於景公者。景公大怒,縳置之殿下,召左右肢解之,敢諫者誅。晏子左手持頭,右手磨刀,仰而問曰:“古者明王聖主,其肢解人,不審從何肢始也?”景公離席曰:“縱之!罪在寡人。”《詩》曰:“好是正直。”

齊有對景公有罪的。景公大怒,捆綁放在殿下,召左右肢解他,敢進諫的誅殺。晏子左手持頭,右手磨刀,抬頭問:「古代明王聖主,肢解人,不清楚從哪一肢開始?」景公離開席位說:「放開他!罪在寡人。」《詩經》說:「愛好這正直。」

第二十八章

傳曰:居處齊則色姝,食飮齊則氣珍,言語齊則信聽,思齊則成,志齊則盈。五者齊,斯神居之。《詩》曰:“既和且平,依我聲聲。”

傳記載:居處整齊則神色美好,飲食整齊則氣珍貴,言語整齊則信被聽,思整齊就成就,志向整齊就充滿。五樣整齊,神就居住。《詩經》說:「已經和諧而且平和,依從我的磬聲。」

第二十九章

魏文侯問狐卷子曰:“父賢足恃乎?”對曰:“不足。”“子賢足恃乎?”對曰:“不足。”“兄賢足恃乎?”對曰:“不足。”“弟賢足恃乎?”對曰:“不足。”“臣賢足恃乎?”對曰:“不足。”文侯勃然作色而怒曰:“寡人問此五者於子,一一以為不足者何也?”對曰:“父賢不過堯,而丹朱放。子賢不過舜,而瞽瞍拘。兄賢不過舜,而象放。弟賢不過周公,而管叔誅。臣賢不過湯武,而桀紂伐。望人者不至,恃人者不久。君欲治,從身始。人何可恃乎?”

魏文侯問狐卷子:「父親賢足夠依靠嗎?」回答:「不足。」「兒子賢足夠依靠嗎?」回答:「不足。」「哥哥賢足夠依靠嗎?」回答:「不足。」「弟弟賢足夠依靠嗎?」回答:「不足。」「臣賢足夠依靠嗎?」回答:「不足。」文侯勃然變色發怒說:「寡人向您問這五樣,一一以為不足,為什麼?」回答:「父親賢不過堯,而丹朱被放逐。兒子賢不過舜,而瞽瞍被拘。哥哥賢不過舜,而象被放逐。弟弟賢不過周公,而管叔被誅。臣賢不過湯武,而桀紂被伐。指望人的不到,依靠人的不久。君想治理,從自身開始。人哪裡可以依靠呢?」

第十三章

湯作《護》,聞其宮聲,使人溫良而寬大。聞其商聲,使人方廉而好義。聞其角聲,使人惻隱而愛仁。聞其徵聲,使人樂養而好施。聞其羽聲,使人恭敬而好禮。《詩》曰:“湯降不遲,聖敬日躋。”

湯作《護》,聽到那宮聲,使人溫良而寬大。聽到那商聲,使人方正廉潔而愛好義。聽到那角聲,使人惻隱而愛仁。聽到那徵聲,使人樂於養而愛好施。聽到那羽聲,使人恭敬而愛好禮。《詩經》說:「湯降臨不遲緩,聖敬一天天上升。」

第三十一章

孔子曰:“《易》先《同人》後《大有》,承之以《謙》,不亦可乎?”故天道虧盈而益謙,地道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謙者,抑事而損者也。持盈之道,抑而損之,此謙德之於行也。順之者吉,逆之者兇。五帝既沒,三王既衰,能行謙德者,其惟周公乎。周公以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父,假天子之尊位七年,所執贄而師見者十人,所還質而友見者十三人,窮巷白屋之士所先見者四十九人,時進善者百人,宮朝者千人,諫臣五人,輔臣五人,拂臣六人,戴干戈以至於封侯,異族九十七人,而同姓之士百人。孔子曰:“猶以為周公為天下黨,則以同族為眾,而異族為寡也。”故德行寬容而守之以恭者榮,土地廣大而守之以儉者安,位尊祿重而守之以卑者貴,人眾兵強而守之以畏者勝,聰明睿智而守之以愚者哲,博聞強記而守之以淺者不隘。此六者皆謙德也。《易》曰:“謙亨君子有終吉。”能以此終吉者,君子之道也。貴為天子,富有四海,而德不謙,以亡其身,桀紂是也,而況眾庶乎?夫《易》有一道焉,大足以治天下,中足以安安家國,近足以守其身者,其惟謙德乎。《詩》曰:“湯降不遲,聖敬日躋。”

孔子說:「《周易》先《同人》後《大有》,接著用《謙》,不也可以嗎?」所以天道虧損盈滿而補益謙,地道盈滿而流向謙,鬼神損害盈滿而福佑謙,人道厭惡盈滿而愛好謙。謙,是抑制事情而減損的。持守盈滿的道,抑制而減損,這是謙德對於品行。順從的吉利,違逆的兇。五帝已經沒世,三王已經衰微,能實行謙德的,大概只有周公吧。周公以文王的兒子,武王的弟弟,成王的叔父,借天子尊位七年,拿著贄以老師之禮進見的有十人,還質以朋友之禮進見的有十三人,窮巷白屋之士先被接見的有四十九人,當時進獻善言的有百人,宮朝的有千人,諫臣五人,輔臣五人,拂臣六人,帶著干戈以至於封侯,異族九十七人,而同姓之士百人。孔子說:「還以為周公為天下結黨,就是把同族當做眾,而把異族當做寡。」所以德行寬容而用恭來守的榮耀,土地廣大而用儉來守的安定,位尊祿重而用卑下來守的貴,人多兵強而用畏懼來守的勝利,聰明睿智而用愚來守的明智,博聞強記而用淺來守的不隘塞。這六樣都是謙德。《周易》說:「謙亨通君子有好結果吉利。」能因此終究吉利的,是君子的道。貴為天子,富有四海,而德不謙,因此滅亡自身,桀紂就是,何況眾庶呢?《周易》有一道,大足夠治理天下,中足夠安定家國,近足夠守自身的,大概只有謙德吧。《詩經》說:「湯降臨不遲緩,聖敬一天天上升。」

第三十二章

昔者由子方出,見老馬於道,喟然有志焉,以問於御者曰:“此何馬也?”御曰:“故公家畜也,罷而不為用,故出放之也。”由子方曰:“少盡其力,而老棄其身,仁者不為也。”東帛而贖之。窮士聞之,知所歸心矣。《詩》曰:“湯降不遲,聖敬日躋。”

從前田子方出去,在路上看見老馬,慨然有志向,問駕車的:「這是什麼馬?」駕車的說:「本是公家的畜,疲憊不被用,所以放出來。」田子方說:「年輕時用盡它的力,而年老拋棄它的身,仁者不做。」用束帛贖回。窮士聽說,知道所歸向心了。《詩經》說:「湯降臨不遲緩,聖敬一天天上升。」

第三十三章

齊莊公出獵,有螳舉足將搏其輪,問其御曰:“此何蟲也?”御曰:“此是螳蜋也。其為蟲,知進不知退,不量力而輕就敵。”莊公曰:“此為人必為天下勇士矣。”於是回車避之,而勇士歸之。《詩》曰:“湯降不遲,聖敬日躋。”

齊莊公出去打獵,有螳螂舉起足將要搏擊車輪,問駕車的:「這是什麼蟲?」駕車的說:「這是螳螂。作為蟲,知道進不知道退,不估量力量而輕易就敵。」莊公說:「這做人一定是天下勇士了。」於是回車避開,而勇士歸向他。《詩經》說:「湯降臨不遲緩,聖敬一天天上升。」

第三十四章

魏文侯問李克曰:“人有惡乎?”李克曰:“有。夫貴者則賤者惡之,富者則貧者惡之,智者則愚者惡之。”文侯曰:“善。行此三者,使人勿惡,亦可乎?”李克曰:“可。臣聞貴而下賤,則眾弗惡也。富而分貧,則窮士弗惡也,智而教愚,則童蒙者弗惡也。”文侯曰:“善哉言乎!堯舜其猶病諸。寡人雖不敏,請守斯語矣。”詩曰:“不遑啟處。”

魏文侯問李克:「人有被厭惡的嗎?」李克說:「有。貴的則賤的厭惡,富的則貧的厭惡,智的則愚的厭惡。」文侯說:「好。實行這三樣,使人不要厭惡,也可以嗎?」李克說:「可以。臣聽說貴而對賤謙下,則眾不厭惡。富而分給貧,則窮士不厭惡,智而教導愚,則童蒙不厭惡。」文侯說:「好啊這話!堯舜還怕這個。寡人雖然不聰敏,請守這話了。」《詩經》說:「沒有閒暇安處。」

第三十五章

有鳥於此,架巢於葭葦之顛,天喟然而風,則葭折而巢壞,何也?其所託者弱也。稷蜂不攻,而社鼠不燻,非以稷蜂社鼠之神,其所託者善也。故聖人求賢者以自輔,夫吞舟之魚大矣,蕩而失水,則為螻蟻所制,失其輔也。故《詩》曰:“不明爾德,爾德不明,以無陪無側。”

這裡有鳥,在葭葦頂端架巢,天喟然而風,則葭折斷而巢壞,為什麼?所依託的弱。稷蜂不攻,而社鼠不熏,不是因為稷蜂社鼠神,是所依託的善。所以聖人求賢者來輔助自己,吞舟的魚大了,動盪而失去水,就被螻蟻所制服,是失去輔助。所以《詩經》說:「不顯明你的德,你的德不顯明,因此沒有陪從沒有側近。」

韓詩外傳卷第九

第一章

孟子少時誦,其母方織。孟子輟然中止,乃復進。其母知其諠也,呼而問之曰:“何為中止?”對曰:“有所失復得。”其母引刀裂其織,以此誡之。自是之後,孟子不復諠矣。孟子少時,東家殺豚。孟子問其母曰:“東家殺豚何為?”母曰:“欲啖汝。”其母自悔失言。曰:“吾懷紝是子,席不正不坐,割不正不食,胎教之也。今適有知而欺之,是教之不信也。”乃買東家豚肉以食之,明不欺也。《詩》曰:“宜爾子孫承兮。”言賢母使子賢也。

孟子年少時誦讀,母親正在織。孟子忽然中止,才又前進。母親知道他喧譁分心,叫來問:「為什麼中止?」回答:「有所失又得到。」母親拿刀割裂所織的,用這個告誡。從此之後,孟子不再喧譁分心了。孟子年少時,東家殺豚。孟子問母親:「東家殺豚做什麼?」母親說:「想給你吃。」母親自己後悔失言。說:「我懷著這孩子,席不正不坐,割不正不吃,是胎教。如今剛有知卻欺騙他,是教他不信。」於是買東家豚肉給他吃,表明不欺騙。《詩經》說:「適宜你子孫繼承啊。」是說賢母使兒子賢。

第二章

由子為相,三年歸休,得金百鎰奉其母,母曰:“子安得此金?”對曰:“所受俸祿也。”母曰:“為相三年不食乎?治官如此,非吾所欲也。孝子之事親也,盡力致誡,不義之物,不入於館。為人臣不忠,是為人子不孝也。子其去之。”由子愧慚走出,造期還金,退請就獄。王賢其母,說其義,即舍田子罪,令復為相,以金賜其母。《詩》曰:“宜爾子孫承承兮。”言賢母使子賢也。

田子做相,三年歸休,得到金百鎰奉給母親,母親說:「你從哪裡得到這金?」回答:「所受的俸祿。」母親說:「做相三年不吃飯嗎?治理官像這樣,不是我所想要的。孝子事奉親,盡力致誠,不義的物,不進入館舍。做人臣不忠,就是做人子不孝。你還是離去。」田子慚愧走出,按期還金,退下請求就獄。王以為他母親賢,喜悅那義,就赦免田子的罪,命令重新做相,把金賜給他母親。《詩經》說:「適宜你子孫繼承啊。」是說賢母使兒子賢。

第三章

孔子出,聞哭聲甚悲。孔子曰:“驅之驅之!前有賢者。”至則皋魚也,被褐擁鎌,哭於道旁。孔子闢車與之言,曰:“子非有喪,何哭之悲也?”皋魚曰:“吾失之三矣。少而好學,周遊諸侯,以歿吾親,失之一也。高尚吾志,簡吾事,不事庸君,而晚事無成。失之二也。與友厚而中絕之,失之三矣。夫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往而不可追者年也,去而不可得見者親也。吾請從此辭矣。”立槁而死。孔子曰:“弟子識之,足以誡矣。”於是門人辭歸而養親者十有三人。

孔子出行,聽到哭聲很悲。孔子說:「驅車驅車!前面有賢者。」到了卻是皋魚,披著褐抱著鐮,在道旁哭。孔子下車和他說話,說:「您不是有喪事,為什麼哭得這麼悲?」皋魚說:「我失去三樣了。年少愛好學,周遊諸侯,因此父母去世,是失去的第一。高尚我的志向,簡約我的事,不事奉庸君,而晚年事沒有成就。是失去的第二。和朋友厚而中途斷絕,是失去的第三。樹想靜而風不停止,兒子想奉養而親等不到,離去而不可追的是年,離去而不可得見的是親。我請求從此辭別了。」站著枯死。孔子說:「弟子記住,足夠告誡了。」於是門人辭歸奉養親的有十三人。

第四章

子路曰:“有人於斯,夙興夜寐,手足胼胝而面目黧黑,樹藝五穀以事其親,而無孝子之名者,何也?”孔子曰:“意者身未敬邪?色不順邪?辭不遜邪?古人有言曰:‘衣歟醪歟,曾不爾聊。’子勞以事其親,無此三者,何為無孝之名?意者所友非仁人邪?坐,吾語汝。非無力也,勢不便也。是以君子入則篤孝,出則友賢,何為其無孝子之名?”《詩》曰:“父母孔邇。”

子路說:「有人在這裡,早起晚睡,手腳長繭而面目黧黑,種植五穀來事奉親,卻沒有孝子的名,為什麼?」孔子說:「恐怕自身不敬吧?神色不順吧?辭不遜吧?古人有話:『衣服啊酒醪啊,竟不依賴你。』你用力事奉親,沒有這三樣,為什麼沒有孝的名?恐怕所交的友不是仁人吧?坐下,我告訴你。不是沒有力,是勢不便。因此君子進入就切實孝,出去就友愛賢,為什麼沒有孝子的名?」《詩經》說:「父母很近。」

第五章

伯牙鼓琴,鍾子期聽之。方鼓琴,志在太山。鍾子期曰:“善哉鼓琴,巍巍乎如太山!”莫景之間,志在流水。鍾子期曰:“善哉鼓琴,洋洋乎若江河!”鍾子期死,伯牙擗琴絕弦,終身不復鼓琴,以為為世無足與鼓琴也。非獨鼓琴如此,賢者亦有之。茍非其時,則賢者將奚由得遂其功哉?

伯牙鼓琴,鍾子期聽。正在鼓琴,志向在太山。鍾子期說:「好啊鼓琴,巍巍像太山!」片刻之間,志向在流水。鍾子期說:「好啊鼓琴,洋洋像江河!」鍾子期死,伯牙破琴絕弦,終身不再鼓琴,以為世上沒有足夠和他鼓琴的。不只鼓琴這樣,賢者也有。如果不是那時候,則賢者將從哪裡得以成就功呢?

第六章

秦攻魏,破之,少子亡而不得。令魏國曰:“有得公子者賜金千斤,匿者罪至十族。”公子乳母與俱亡。人謂乳母曰:“得公子者賞甚重,乳母當知公子處而言之。”乳母應之曰:“我不知其處。雖知之,死則死,不可以言也。為人養子,不能隱而言之,是畔上畏死。吾聞忠不畔上,勇不畏死。凡養人子者務生之,非務殺之也。豈可見利畏誅之故,廢義而行詐哉?吾不能生而使公子獨死矣。”遂與公子俱逃澤中。秦軍見而射之,乳母以身蔽之,著十二矢,秦王聞之,饗以太牢,且爵其兄為大夫。《詩》曰:“我心匪石,不可轉也。”

秦攻魏,攻破了,少子逃亡得不到。命令魏國說:「有得到公子的賜金千斤,藏匿的罪到十族。」公子的乳母和他一起逃亡。人對乳母說:「得到公子的賞很重,乳母該知道公子處所而說。」乳母應答:「我不知道處所。即使知道,死就死,不可以說。為人養子,不能隱瞞卻說,是背叛上怕死。我聽說忠不背叛上,勇不怕死。凡養人兒子的務求使他生,不是務求殺他。難道可以看見利怕誅的緣故,廢棄義而實行詐嗎?我不能活著而讓公子獨自死。」於是和公子一起逃到澤中。秦軍看見而射,乳母用身體遮蔽,中了十二箭,秦王聽說,用太牢饗祭,並且封她哥哥做大夫。《詩經》說:「我心不是石頭,不可轉動。」

第七章

子路曰:“人善我,我亦善之。人不善我,我不善之。”子貢曰:“人善我,我亦善之。人不善我,我則引之進退而已耳。”顏回曰:“人善我,我亦善之。人不善我,我亦善之。”三子所持各異,問於夫子。夫子曰:“由之所持,蠻貊之言也。賜之所持,朋友之言也。回之所持,親屬之言也。”《詩》曰:“人而無良,我以為兄。”

子路說:「人對我善,我也對他善。人對我不善,我也不對他善。」子貢說:「人對我善,我也對他善。人對我不善,我就引導他進退罷了。」顏回說:「人對我善,我也對他善。人對我不善,我也對他善。」三人所持各不同,問夫子。夫子說:「由所持的,是蠻貊的話。賜所持的,是朋友的話。回所持的,是親屬的話。」《詩經》說:「人而沒有善良,我把他當做兄。」

第八章

齊景公縱酒,醉而解衣冠,鼓琴以自樂。顧左右曰:“仁人亦樂此乎?”左右曰:“仁人耳目猶人,何為不樂乎!”景公曰:“駕車以迎晏子。”晏子聞廿,朝服而至。景公曰:“今者寡人此樂,顧與大夫同之。請去禮。”晏子曰:“君言過矣。自齊國五尺已上,力皆能勝嬰與君,所以不敢亂者,畏禮也。故自天子無禮則無以守社稷,諸侯無禮則無以守其國。為人上無禮則無以使其下,為人下無禮則無以事其上。大夫無禮則無以治其家,兄弟無禮則不同居。人而無禮,不若遄死。”景公色媿,離席而謝曰:“寡人不仁,無良左右,淫湎寡人,以至於此。請殺左右以補其過。”晏子曰:“左右無過。君好禮,則有禮者至,無禮者去。君惡禮,則無禮者至,有禮者去。左右何罪乎?”景公曰:“善哉!”乃更衣而坐,觴酒三行。晏子辭去。景公拜送。《詩》曰:“人而無禮,胡不遄死!”

齊景公縱酒,醉而解開衣冠,鼓琴來自己快樂。回頭對左右說:「仁人也快樂這個嗎?」左右說:「仁人耳目還是人,為什麼不快樂!」景公說:「駕車迎接晏子。」晏子聽說,穿著朝服到來。景公說:「如今寡人這快樂,願和大夫一同。請去掉禮。」晏子說:「君的話錯了。從齊國五尺以上,力都能勝過嬰和君,所以不敢亂,是畏懼禮。所以天子沒有禮就無從守社稷,諸侯沒有禮就無從守那國。做人上沒有禮就無從役使下,做人下沒有禮就無從事奉上。大夫沒有禮就無從治家,兄弟沒有禮就不同居。做人而沒有禮,不如趕快死。」景公神色慚愧,離開席位謝罪說:「寡人不仁,沒有善良的左右,使寡人淫湎,以至於此。請殺左右來補過失。」晏子說:「左右沒有過。君愛好禮,則有禮的到來,沒有禮的離去。君厭惡禮,則沒有禮的到來,有禮的離去。左右有什麼罪呢?」景公說:「好啊!」於是換衣服坐下,觴酒行三次。晏子告辭離去。景公拜送。《詩經》說:「做人而沒有禮,為什麼不趕快死!」

第九章

傳曰:堂衣若扣孔子之門曰:“丘在乎?丘在乎?”子貢應之曰:“君子尊賢而容眾,嘉善而矜不能,親內及外,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子何言吾師之名為?”堂衣若曰:“子何少言之絞!”子貢曰:“大車不絞則不成其任,琴瑟不絞則不成其音。子之言絞,是以絞之也。”堂衣若曰:“吾始以鴻之力,今徒翼耳。”子貢曰:“非鴻之力,安能舉其翼?”《詩》曰:“如切如瑳,如錯如磨。”

傳記載:堂衣若敲孔子的門說:「丘在嗎?丘在嗎?」子貢應答:「君子尊賢而容納眾,嘉許善而憐憫不能,親近內達到外,自己所不想要的,不要施加給人。您為什麼稱吾師的名?」堂衣若說:「您為什麼話這麼少卻急切!」子貢說:「大車不絞緊就不成那任,琴瑟不絞緊就不成那音。您的話急切,因此急切對待。」堂衣若說:「我起初以為是鴻的力,如今只是翅膀罷了。」子貢說:「不是鴻的力,哪裡能舉起翅膀?」《詩經》說:「像切像磋,像錯像磨。」

第十章

齊景公出弋昭華之池,使顏斵聚主鳥而亡之。景公怒而欲殺之。晏子曰:“夫斵聚有死罪四,請數而誅之。”景公曰:“諾。”晏子曰:“斵聚!汝為吾君主鳥而亡之,使吾君以鳥之故而殺人,是罪二也。使四國諸侯聞之,以吾君重鳥而輕士,是罪三也。天子聞之,必將貶絀吾君,危其社稷,絕其宗廟,是罪四也。此四罪者,故當殺無赦,臣請加誅焉。”景公曰:“止1此吾過矣。願夫子為寡人敬謝焉。”《詩》曰:“邦之司直。”

齊景公在昭華之池射獵,讓顏斵聚主管鳥卻丟失了。景公發怒想殺他。晏子說:「斵聚有死罪四樣,請數說而誅殺。」景公說:「好。」晏子說:「斵聚!你為吾君主管鳥卻丟失,是第一罪。使吾君因為鳥的緣故殺人,是第二罪。使四國諸侯聽說,以為吾君看重鳥而看輕士,是第三罪。天子聽說,必將貶黜吾君,危及社稷,斷絕宗廟,是第四罪。這四罪,所以該殺不赦免,臣請加以誅殺。」景公說:「停下!這是我的過失。願夫子替寡人恭敬道歉。」《詩經》說:「邦國主持正直的。」

第十一章

魏文侯問於解狐曰:“寡人將立西河之守,誰可用者?”解狐對曰:“荊伯柳者賢人,殆可。”文侯曰:“是非子之讎也?”對曰:“君問可,非問讎也。”於是將以荊伯柳為西河守。荊伯柳問左右:“誰言我於吾君?”左右皆曰:“解狐。”荊伯柳往見解狐而謝之曰:“子乃寬臣之過也,言於。謹再拜謝。”解狐曰:“言子者公也,怨子者私也。公事已行,怨子如故。”張弓射之,走十步而沒,可謂勇矣。《詩》曰:“邦之司直。”

魏文侯問解狐:「寡人將立西河的守,誰可以用?」解狐回答:「荊伯柳是賢人,大概可以。」文侯說:「這不是您的仇人嗎?」回答:「君問可用,不是問仇。」於是將用荊伯柳做西河守。荊伯柳問左右:「誰在吾君那裡稱說我?」左右都說:「解狐。」荊伯柳前往見解狐謝罪說:「您竟寬免臣的過失,向君稱說。謹再拜謝。」解狐說:「稱說您是公,怨您是私。公事已經實行,怨您還像從前。」拉開弓射他,跑十步就沒入,可以稱得上勇了。《詩經》說:「邦國主持正直的。」

第十二章

楚有善相人者,所言無遺策,聞於國中。莊王召見而問焉。對曰:“臣非能相人也,能相人之友者也。觀布衣者,其友皆孝弟,篤謹畏令,如此者家必日益,而身日安,此所謂吉人者也。觀事君者,其友皆誠信,有行好善,如此者措事日益,官職日進,此所謂吉臣者也。觀人主也,朝臣多賢,左右多忠,主有失,皆敢交爭正諫,如此者國日安,主日尊,名聲日顯,此所謂吉主者也。臣非能相人也,能觀人之友者也。”王曰:“善!”其所以任賢使能而霸天下者,殆遇之於是也。《詩》曰:“彼己之子,邦之彥兮。”

楚有善於相人的,所說沒有遺漏的策,聞於國中。莊王召見問。回答:「臣不是能相人,是能相人的朋友。觀察布衣,他的友都孝悌,篤謹畏懼法令,像這樣的家一定一天天增益,而身一天天安定,這叫做吉人。觀察事奉君的,他的友都誠信,有品行愛好善,像這樣的措事一天天增益,官職一天天進,這叫做吉臣。觀察人主,朝臣多賢,左右多忠,主有過失,都敢交相爭辯正諫,像這樣的國一天天安定,主一天天尊貴,名聲一天天顯,這叫做吉主。臣不是能相人,是能觀察人的朋友。」王說:「好!」他所以任賢使能而稱霸天下,大概在這裡遇上了。《詩經》說:「那個人啊,是邦國的美士。」

第十三章

孔子出遊少源之野,有婦人中澤而哭,其音甚哀。孔子怪之,使弟子問焉,曰:“夫人何哭之哀?”婦人曰:“在亡吾蓍簪,吾是以哀也。”弟子曰:“刈蓍薪而亡蓍簪,有何悲焉?”婦人曰:“非傷亡簪也,吾所以悲者,蓋不忘故也。”《詩》曰:“代馬依北風,飛鳥揚故巢。”皆不忘故之謂也。。

孔子出遊少源的野,有婦人在澤中哭,聲音很哀。孔子覺得奇怪,讓弟子問,說:「夫人為什麼哭得這麼哀?」婦人說:「丟失了我的蓍簪,我因此哀。」弟子說:「割蓍薪而丟失蓍簪,有什麼可悲的?」婦人說:「不是傷丟失簪,我所以悲,大概是不忘故舊。」《詩經》說:「代馬依戀北風,飛鳥飛向故巢。」都是說不忘故舊。

第十四章

傳曰:君子之聞道,入之於耳,藏之於心,察之以仁,守之以信,行之以義,出之以遜,故人無不虛心而聽也。小人之聞道,入之於耳,出之於口,茍言而已,譬如飽食而嘔之,其不惟肌膚無益,而於志亦戾矣。《詩》曰:“胡能有定。”

傳記載:君子聽到道,進入耳,藏在心,用仁來察,用信來守,用義來實行,用遜來發出,所以人沒有不虛心而聽的。小人聽到道,進入耳,從口出來,苟且說罷了,好比吃飽而嘔吐,不但對肌膚沒有益,而對志向也違背了。《詩經》說:「怎麼能有定。」

第十五章

孔子與子路子貢顏淵遊於戎山之上,孔子喟然嘆曰:“二三子者各言爾志,予將賢焉。由爾何如?”曰:“得白羽如月,赤羽如日,擊鐘鼓者,上聞於天,旌旗翩飜,下蟠於地,惟由為能。”孔子曰:“勇士哉!賜爾何如?”對曰:“得素衣縞冠,使於兩國之間,不持尺寸之兵,升斗之糧,使兩國相親如兄弟。”孔子曰:“辯士哉!回爾何如?”對曰:“鮑魚不與蘭茝同笥而藏,桀紂不與堯舜同時而治。二子已言,回何言哉?”孔子曰:“回有鄙之心。”顏淵曰:“願得明王聖主為之相,使城郭不治,溝池不鑿,陰陽和調,家給人足,鑄庫兵以為農器。”孔子曰:“大士哉!由來,區區治何攻?賜來,便便治何使?願得衣冠為子宰焉。”

孔子和子路、子貢、顏淵在戎山上游,孔子慨然嘆息說:「諸位各自說說你們的志向,我將以為賢。由你怎麼樣?」說:「得到白羽像月,赤羽像日,擊鐘鼓的,上聞於天,旌旗翩翻,下盤於地,只有由能。」孔子說:「勇士啊!賜你怎麼樣?」回答:「得到素衣縞冠,出使兩國之間,不拿尺寸兵器,升斗糧食,使兩國相親像兄弟。」孔子說:「辯士啊!回你怎麼樣?」回答:「鮑魚不和蘭茝同箱收藏,桀紂不和堯舜同時治理。二人已經說了,回說什麼呢?」孔子說:「回有鄙陋的心。」顏淵說:「願得到明王聖主為他做相,使城郭不修治,溝池不開鑿,陰陽和調,家給人足,熔鑄庫中兵器做農器。」孔子說:「大士啊!由過來,區區治理攻打什麼?賜過來,便便治理出使什麼?願得衣冠做你們的宰。」

第十六章

賢士不以恥食,不以辱得。《老子》曰:“名與身孰親?身與貨孰多?得與亡孰病?是故甚愛必大費,多藏必厚亡。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長久。大成若缺,其用不敝。大盈若沖,其用不窮。大直若詘,大辯若訥,大巧若拙,其用不屈。罪莫大於多欲,禍莫大於不知足,咎莫憯於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賢士不因羞恥而吃,不因受辱而得。《老子》說:「名和身哪個更親?身和貨哪個更多?得和失哪個更病?因此太愛一定大費,多藏一定厚亡。知足不受辱,知止不危險,可以長久。大成像缺,它的用不敝。大盈像虛,它的用不窮。大直像屈,大辯像訥,大巧像拙,它的用不屈。罪沒有比多欲更大的,禍沒有比不知足更大的,咎沒有比想得更慘的。所以知足的足常常足夠。」

第十七章

孟子妻獨居,踞。孟子入戶視之,白其母曰:“婦無禮,請去之。”母曰:“何也?”曰:“踞。”其母曰:“何知之?”孟子曰:“我親見之。”母曰:“乃海無禮也,非婦無禮。《禮》不云乎:‘將入門,問孰存。將上堂,聲必揚。將入戶,視必下。’不掩人不備也。今治往燕私之處,入戶不有聲,令人居而視之,是汝之無禮也,非婦無禮也。”於是孟子自責,不敢去婦。《詩》曰:“採葑採菲,無以下禮。”

孟子的妻子獨居,蹲著。孟子進戶看見,告訴母親說:「婦人沒有禮,請休掉。」母親說:「為什麼?」說:「蹲著。」母親說:「怎麼知道?」孟子說:「我親眼看見。」母親說:「是你沒有禮,不是婦人沒有禮。《禮》不是說嗎:『將要進門,問誰在。將要上堂,聲音一定揚。將要進戶,視線一定下。』不掩人不備。如今往燕私之處,進戶沒有聲,讓人居處而看,是你沒有禮,不是婦人沒有禮。」於是孟子自己責備,不敢休婦。《詩經》說:「採葑採菲,不要因為根部。」

第十八章

孔子出衛之東門,逆姑布子卿,曰:“二三子使東避。有人將來,必相我者也。志之。”姑布子卿亦曰:“二三子引車避。有聖人將來。”孔子下步,姑步子卿迎而視之五十步,從而望之五十步,子貢曰:“是何為者也?”子貢曰:“賜之師也,所謂魯孔丘也。”姑布子卿曰:“是魯孔丘歟?吾固聞之。”子貢曰:“賜之師何如?”姑布子卿曰:“得堯之顙,舜之目,禹之頸,皋陶之喙。從前視之,盎盎乎似有土者。從後視之,高肩循固得之轉廣一尺四寸,此惟不及四聖者也。”子貢籲然。姑布子卿曰:“子何患焉?汙面而不惡,葭喙而不藉,遠而望之,羸喪家之狗。子何患焉?”子貢以告孔子。孔子無所辭,獨辭喪家之狗耳,曰:“丘何敢乎?”子貢曰:“汙面而不惡,葭喙而不藉,賜以知之矣。不知喪家狗,是何足辭也?”子曰:“賜,汝獨不見夫喪家之狗歟?既斂而槨,布席而祭。顧望無人,意欲施之。上無明王,下無賢方伯,王道衰,政教失,強陵弱,眾暴寡,百姓縱心,莫之綱紀。是人固以丘為欲當之者也。丘何敢乎!”

孔子出衛的東門,迎面遇見姑布子卿,說:「諸位讓車向東避開。有人將到來,一定是相我的。記住。」姑布子卿也說:「諸位引車避開。有聖人將到來。」孔子下車走,姑布子卿迎上而看五十步,跟著望五十步,說:「這是做什麼的?」子貢說:「賜的老師,所說魯孔丘。」姑布子卿說:「是魯孔丘嗎?我本來聽說。」子貢說:「賜的老師怎麼樣?」姑布子卿說:「得到堯的額頭,舜的眼睛,禹的脖子,皋陶的喙。從前看,盎盎然像有土的。從後看,高肩循固,轉廣一尺四寸,這只是趕不上四聖。」子貢籲然。姑布子卿說:「您擔憂什麼?汙面卻不惡,葭喙卻不藉,遠遠望去,瘦得像喪家的狗。您擔憂什麼?」子貢告訴孔子。孔子沒有推辭別的,只推辭喪家的狗,說:「丘哪裡敢?」子貢說:「汙面卻不惡,葭喙卻不藉,賜已經知道了。不知道喪家狗,這有什麼值得推辭?」孔子說:「賜,你獨獨沒看見那喪家的狗嗎?已經入殮而槨,布席而祭。回頭望沒有人,意思想要施予。上沒有明王,下沒有賢方伯,王道衰,政教失,強欺凌弱,眾暴虐寡,百姓放縱心,沒有人來綱紀。這人固然以為丘想擔當這個。丘哪裡敢!」

第十九章

修身不可不慎也。嗜慾侈則行虧,讒毀行則害成。患生於忿怒,禍起於纖微。汙辱難湔灑,敗失不復追。不深念遠慮,後悔何益?徼倖者,伐性之斧也。嗜慾者,逐禍之馬也。謾誕者,趨禍之路也。毀於人者,困窮之舍也。是故君子去徼倖,節嗜慾,務忠信,無毀於一人,則名聲常存,稱為君子矣。《詩》曰:“何其處也,必有興也。”

修身不可不謹慎。嗜慾奢侈則品行虧損,讒毀實行則害成就。患從忿怒生出,禍從纖微興起。汙辱難以洗濯,敗失不再追回。不深念遠慮,後悔有什麼益?徼倖,是砍伐性的斧。嗜慾,是追逐禍的馬。謾誕,是趨向禍的路。被人毀,是困窮的舍。因此君子去掉徼倖,節制嗜慾,務求忠信,不毀於一人,則名聲常存,稱為君子了。《詩經》說:「為什麼安處,一定有所興起。」

第二十章

君子之居也,綏如安裘,晏如覆杅。天下有道,則諸侯畏之。天下無道,則庶人易之。非獨今日,自古亦然。昔者范蠡行遊,與齊屠地居,仁義沉浮,湯湯慨慨,天地同憂。故君子居之,安得自若。《詩》曰:“心之憂矣,其誰知之!”

君子的居處,綏然像安穩的裘,晏然像覆蓋的杅。天下有道,則諸侯畏懼。天下無道,則庶人看輕。不只今天,自古也這樣。從前范蠡出行遊,和齊屠居住,仁義沉浮,湯湯慨慨,和天地一同憂。所以君子居處,哪裡能自行如故。《詩經》說:「心裡憂了,誰知道!」

第二十一章

田子方之魏,魏太子從車百乘而迎之郊。太子再拜,謁田子方,田子方不下車。太子不說,曰:“敢問何如則可以驕人矣?”田子方曰:“吾聞以天下驕人而亡者有矣,以一國驕人而亡者有矣。由此觀之,則貧賤可以驕人矣。夫志不得,則授履而適秦楚耳,安往而不得貧賤乎?”於是太子再拜而後退。田子方遂不下車。

田子方到魏,魏太子帶著車百乘在郊迎接。太子再拜,謁見田子方,田子方不下車。太子不高興,說:「請問怎麼樣就可以對人驕傲了?」田子方說:「我聽說用天下對人驕傲而滅亡的有,用一國對人驕傲而滅亡的有。由此看來,則貧賤可以對人驕傲了。志向不得,就提著鞋到秦楚罷了,到哪裡得不到貧賤呢?」於是太子再拜然後後退。田子方終於不下車。

第二十二章

戴晉生弊衣冠而往見梁王。梁王曰:“前日寡人以上大夫之祿要先生,先生不留,今過寡人邪?”戴晉生欣然而笑,仰而永嘆曰:“嗟乎!由此觀之,君曾不足與遊也。君不見大澤中雉乎?五步一噣,終日乃飽,羽毛悅澤,光照於日月,奮翼爭鳴,聲響於陵澤者何?彼樂其志也。援置之囷倉中,常噣梁粟,不旦時而飽,然猶羽毛憔悴,志氣益下,低頭不鳴。夫食豈不善哉?彼不得其志故也。今臣不遠千里而從君遊者,豈食不足?竊慕君之道耳。臣始以君為好士,天下無雙,乃今見君不好,明矣。”辭而去,終不復往。

戴晉生穿著破衣冠前往見梁王。梁王說:「前日寡人用上大夫的祿邀請先生,先生不留下,如今經過寡人嗎?」戴晉生欣然而笑,抬頭長嘆說:「可嘆啊!由此看來,君竟不足和他交遊。君沒看見大澤中的雉嗎?五步一啄,整天才飽,羽毛悅澤,光照日月,奮翼爭鳴,聲響於陵澤,為什麼?它樂於那志向。捉來放在囷倉中,常常啄粱粟,不到早晨就飽,可是還羽毛憔悴,志氣更加低下,低頭不鳴。食難道不善嗎?它不得那志向的緣故。如今臣不遠千里而跟從君交遊,難道是食不足?私下仰慕君的道罷了。臣起初以為君好士,天下無雙,如今看見君不好,明顯了。」告辭離去,終究不再前往。

第二十三章

楚莊王使使齎金百斤聘北郭先生。先生曰:“臣有箕箒之使,願入計之。”即謂婦人曰:“楚欲以我為相,今日相,即結駟列騎,食方丈於前,如何?”婦人曰:“夫子以織屨為食,食粥毚履,無怵惕之憂者何哉?與物無治也。今如結駟列騎,所安不過容膝,食方丈於前,所甘不過一肉。以容膝之安,一肉之味,而殉楚國之憂,其可乎?”於是遂不應聘,與婦去之。《詩》曰:“彼美淑姬,可與晤言。”

楚莊王派使者帶著金百斤聘北郭先生。先生說:「臣有箕帚之妻,願進去和她計議。」就對婦人說:「楚想用我做相,今天做相,就結駟列騎,在面前吃方丈的食,怎麼樣?」婦人說:「夫子靠織屨吃飯,喝粥穿粗鞋,沒有怵惕的憂,為什麼?和物沒有糾葛。如今像結駟列騎,所安處不過容膝,在面前吃方丈的食,所甘美不過一塊肉。用容膝的安,一塊肉的味,而殉楚國的憂,可以嗎?」於是就不接受聘,和婦人離去。《詩經》說:「那個美善的淑姬,可以和她交談。」

第二十四章

傳曰:昔戎將由余使秦,秦繆公問以得失之要,對曰:“古有國者未嘗不以恭儉也,失國者未嘗不以驕奢也。”由余因論五帝三王之所以衰,及至布衣之所以亡。繆然之,於是告內史王廖曰:“鄰國有聖人,敵國之憂也。由余聖人也,將奈之何?”王廖曰:“夫戎王居僻陋之地,未嘗見中國之聲色。君其遺之女樂以淫其志,亂其政,其臣下必疎。因為由余請緩期,使其君臣有間,然後可圖。”繆公曰:“善。”乃使王廖以女樂二列遺戎王,為由余請期。戎王大悅,許之。於是張酒聽樂,日夜不休,終歲淫縱,牛馬多死。由余歸,數諫不聽,去之秦。秦繆公迎而拜之上卿。遂並國十二,闢地千里。

傳記載:從前戎將由余出使秦,秦繆公問得失的要約,回答:「古代有國的不曾不以恭儉,失去國的不曾不以驕奢。」由余於是論述五帝三王所以衰,以及到布衣所以滅亡。繆公以為對,於是告訴內史王廖:「鄰國有聖人,是敵國的憂。由余是聖人,將怎麼辦?」王廖說:「戎王住在僻陋之地,不曾看見中國的聲色。君還是送給女樂來使他志向淫亂,擾亂他的政,他的臣下一定疏遠。因此為由來請求緩期,使他君臣有間隙,然後可以圖謀。」繆公說:「好。」於是讓王廖用女樂二列送給戎王,為由余請求延期。戎王非常喜悅,允許。於是張設酒聽樂,日夜不休,終年淫縱,牛馬多死。由余回去,多次進諫不聽,離開到秦。秦繆公迎接而拜他做上卿。於是兼併國十二個,開闢地千里。

第二十五章

子夏過曾子,曾子曰:“入食。”子夏曰:“不為公費乎?”曾子曰:“君子有三費,飲食不在其中。君子有三樂,鐘磬琴瑟不在其中。”子夏曰:“敢問三樂。”曾子曰:“有親可畏,有君可事,有子可遺,此一樂也。有親可諫,有君可去,有子可怒,此二樂也。有君可喻,有友可助,此三樂也。”子夏曰:“敢問三費。”曾子曰:“少而學,長而忘之,此一費也。事君有功,而輕負之,此二費也。久交友而中絕之,此三費也。”子夏曰:“善哉!謹身事一言,愈於終身之誦,而事一士,愈於治萬民之功。夫知人者不可以不知,何也?吾嘗蓾焉吾田,朞歲不收。土莫不然,何況於人乎?與人以實,雖疎必密。與人以虛,雖戚必疎。夫實之與實,如膠如漆。虛之興虛,如薄冰之見晝日。君子可不留意哉!”《詩》曰:“神之聽之,終和且平。”

子夏拜訪曾子,曾子說:「進來吃飯。」子夏說:「不浪費公家的嗎?」曾子說:「君子有三費,飲食不在其中。君子有三樂,鐘磬琴瑟不在其中。」子夏說:「請問三樂。」曾子說:「有親可以敬畏,有君可以事奉,有子可以遺留,這是第一樂。有親可以進諫,有君可以離開,有子可以怒責,這是第二樂。有君可以曉喻,有友可以幫助,這是第三樂。」子夏說:「請問三費。」曾子說:「年少學習,長大忘記,這是第一費。事奉君有功,而輕易辜負,這是第二費。長久交友而中途斷絕,這是第三費。」子夏說:「好啊!謹慎自身事奉一句話,勝過終身誦讀,而事奉一個士,勝過治理萬民的功。知人不可不知道,為什麼?我曾經蕪穢我的田,滿一年不收。土沒有不是這樣,何況人呢?用實給予人,即使疏遠也一定親密。用虛給予人,即使親近也一定疏遠。實和實,像膠像漆。虛和虛,像薄冰看見白日。君子能不留意嗎!」《詩經》說:「神聽著,終於和諧而且平和。」

第二十六章

晏子之妻布衣紵表。田無宇譏之曰:“出於室何為者也?”晏子曰:“臣家也。”田無宇曰:“位為中卿,食田七十萬,何用是人為畜之?”晏子曰:“棄老取少謂之瞽,貴而忘賤謂之亂,見色而說謂之逆。吾豈以逆辭之瞽之道哉。”

晏子的妻子穿著布衣紵表。田無宇譏諷說:「從室裡出來的是做什麼的?」晏子說:「是臣的家人。」田無宇說:「位子是中卿,食田七十萬,為什麼用這個人畜養?」晏子說:「拋棄老的娶少的叫做瞽,貴而忘記賤叫做亂,看見色而喜悅叫做逆。我哪裡用逆、亂、瞽的道呢。」

第二十七章

夫鳳凰之初起也,翾翾十步,藩籬之雀,喔吚而笑之。一詘一信,展羽雲間,藩籬之雀超然自知不及遠矣。士褐衣縕著未嘗完也,糲荅之食未嘗飽也,世俗之士即以為羞耳。及其出則安百議,用則延民命,世俗之士超然自知不及遠矣。《詩》曰:“正是國人,胡不萬年!”

鳳凰剛起飛,翾翾十步,藩籬的雀喔咿嘲笑它。一屈一伸,在雲間展開羽,藩籬的雀超然自己知道趕不上遠了。士穿著褐衣縕絮不曾完好,糙豆的飯不曾吃飽,世俗的士就以為羞恥。等到他出來就安定百議,被用就延長民命,世俗的士超然自己知道趕不上遠了。《詩經》說:「端正這些國人,為什麼不萬年!」

第二十八章

齊王厚送女,欲妻奢牛吐。屠牛吐辭以疾。其友曰:“子終死腥臭之肆而已乎,何謂辭之?”吐應之曰:“其女丑。”其友曰:“子何以知之?”吐曰:“以吾屠知之。”其友曰:“何謂也?”吐曰:“吾肉善,如量而去苦少耳。吾肉不善,雖以他附益之,尚猶賈不售。今厚送子,子丑故耳。”其友後見之,果醜。傳曰:目如擗杏,齒如編蠁。

齊王厚送女兒,想嫁給屠牛吐。屠牛吐用病推辭。他朋友說:「您終究死在腥臭的肆裡罷了嗎,為什麼推辭?」吐應答:「那女兒醜。」朋友說:「您憑什麼知道?」吐說:「用我屠宰知道。」朋友說:「什麼意思?」吐說:「我的肉好,按量而去還嫌少。我的肉不好,即使用別的附益,還是賣不掉。如今厚送您,是女兒醜的緣故罷了。」朋友後來看見,果然醜。傳記載:眼睛像裂開的杏,牙齒像編起來的蛹。

第二十九章

傳曰:孔子過康子,子張子夏從。孔子入坐,二子相與論,終日不決。子夏辭氣甚隘,顏色甚變。子張曰:“子亦聞夫子之議論邪?徐言誾誾,威儀翼翼,後言先默,得之推讓,巍巍乎,蕩蕩乎,道有歸矣!小人之論也,專意自是,言人之非,瞋目搤腕,疾言噴噴,口沸目赤。一幸得勝,疾笑嗌嗌。威儀固陋,辭氣鄙俗,是以君子賤之也。”

傳記載:孔子拜訪康子,子張、子夏跟隨。孔子進去坐,二人互相論,整天不決。子夏辭氣很狹隘,臉色大變。子張說:「您也聽說夫子的議論嗎?慢慢說誾誾,威儀翼翼,後說先沉默,得到就推讓,巍巍啊,蕩蕩啊,道有歸宿了!小人的論,專意自以為是,說別人的不對,瞪眼扼腕,話說得急噴噴,口沸眼睛紅。一旦僥倖得勝,笑得急嗌嗌。威儀固陋,辭氣鄙俗,因此君子看輕。」

韓詩外傳卷第十

第一章

齊桓公逐白鹿,至麥丘,見邦人曰:“爾何謂者也?”對曰:“臣麥丘之邦人。”桓公曰:“叟年幾何?”對曰:“臣年八十有三矣。”桓公曰:“美哉壽也!”與之飲。曰:“叟盍為寡人壽也?”對曰:“野人不知為君王之壽。”桓公曰:“盍以叟之壽祝寡人矣!”邦人奉觴再拜曰:“使吾君固壽,金玉之賤,人民是寶。”桓公曰:“善哉祝乎!寡人聞之矣,至德不孤,善言必再,叟盍復之。”邦人奉觴再拜曰:“使吾君好學而不惡下問。賢者在側,諫者得入。”桓公曰:“善哉客乎!寡人聞之,至德不孤,善言必三,叟盍復之。”邦人奉觴再拜曰:“無使群臣百姓得罪於吾君,亦無使吾君得罪於群臣百姓。”桓公不說曰:“此一言者,非夫前二言之祝,叟其革之矣。”邦人瀾然而涕下,此一言者,夫前二言之上也。臣聞子得於父,可因姑姊妹而謝也,父乃赦之。臣得罪於君,可使左右而謝也,君乃赦之。昔者桀得罪湯,紂得罪於武王,此君得罪於臣也,至今未有為謝者。”桓公曰:“善哉!寡人賴宗廟之福,社稷之靈,使寡人遇叟於此。”扶而載之,自御以歸,薦之於廟而斷政焉。桓公之所以九合諸侯,一匡天下,不以兵車,非獨管仲也,亦遇之於是。《詩》曰:“濟濟多士,文王以寧。”

齊桓公追逐白鹿,到麥丘,看見邦人說:「你是做什麼的?」回答:「臣是麥丘的邦人。」桓公說:「叟年紀多少?」回答:「臣年紀八十三了。」桓公說:「美啊長壽!」和他飲酒。說:「叟何不替寡人祝壽?」回答:「野人不懂得為君王祝壽。」桓公說:「何不把叟的壽祝給寡人!」邦人捧觴再拜說:「使我們君確實長壽,金玉看輕,人民當做寶。」桓公說:「好啊這祝!寡人聽說了,至德不孤單,善言一定再說,叟何不重複。」邦人捧觴再拜說:「使我們君愛好學而不厭惡向下問。賢者在旁邊,進諫的得以進入。」桓公說:「好啊這客!寡人聽說,至德不孤單,善言一定三次,叟何不重複。」邦人捧觴再拜說:「不要讓群臣百姓得罪吾君,也不要讓吾君得罪群臣百姓。」桓公不高興說:「這一句話,不是前兩句的祝,叟還是改了。」邦人瀾然而流淚,這一句話,是前兩句之上。臣聽說兒子得罪父親,可以通過姑姊妹謝罪,父親就赦免。臣得罪君,可以讓左右謝罪,君就赦免。從前桀得罪湯,紂得罪武王,這是君得罪臣,至今沒有替他們謝罪的。」桓公說:「好啊!寡人依賴宗廟的福,社稷的靈,使寡人在這裡遇見叟。」扶著載上,自己駕車回去,推薦到廟而讓他決斷政。桓公所以九合諸侯,一匡天下,不用兵車,不只是管仲,也是在這裡遇上。《詩經》說:「濟濟多士,文王因此安寧。」

第二章

鮑叔薦管仲曰:“臣所不如管夷吾者五。寬惠柔愛,臣弗如也。忠信可結於百姓,臣弗如也,制禮約法於四方,臣弗如也。決獄折中,臣弗如也。執枹鼓立於軍門,使士卒勇,臣弗如也。”《詩》曰:“濟濟多士,文王以寧。”

鮑叔舉薦管仲說:「臣所不如管夷吾的有五樣。寬惠柔愛,臣不如。忠信可以和百姓結交,臣不如,制定禮約束法於四方,臣不如。決獄折中,臣不如。拿著枹鼓立在軍門,使士卒勇,臣不如。」《詩經》說:「濟濟多士,文王因此安寧。」

第三章

晉文公重耳亡過曹,裡鳧須眾,因盜重耳資而亡。重耳無糧,餒不能行,子推割股肉以食重耳,然後能行。及重耳反國,國中多不附重耳者。於是裡鳧須造見曰:“臣能安晉國。”文公使人應之曰:“子尚何面目來見寡人慾安晉也!”裡鳧須曰:“君沐邪?”使者曰:“否。”裡鳧須曰:“臣聞沐者其心倒,心倒者其言悖。今君不沐,何言之悖也?”使者以聞。文公見之,裡鳧須仰首曰:“離國久,臣民多過君,君反國而民皆自危。裡鳧須又襲竭君之資,避於深山,而君以餒,介子推割股,天下莫不聞。臣之為賊亦大矣,罪至十族,未足塞責。然君誠赦之罪,與驂乘遊於國中,百姓見之,必知不念舊惡,人自安矣。”於是文公大悅,從其計,使驂乘於國中。百姓見之,皆曰:“夫裡鳧須且不誅而驂乘,吾何懼也!”是以晉國大寧。故《書》云:“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若裡鳧須,罪無赦者也。《詩》曰:“濟濟多士,文王以寧。”

晉文公重耳出亡經過曹,裡鳧須眾人,因此盜取重耳的資財而逃。重耳沒有糧,餓得不能走,子推割股肉給重耳吃,然後能走。等到重耳返回國,國中多有不親附重耳的。於是裡鳧須前來求見說:「臣能安定晉國。」文公派人應答:「您還有什麼面目來見寡人想安定晉!」裡鳧須說:「君洗頭嗎?」使者說:「沒有。」裡鳧須說:「臣聽說洗頭的人心倒轉,心倒轉的話悖亂。如今君不洗頭,為什麼話悖亂?」使者告訴。文公見他,裡鳧須抬頭說:「離開國久,臣民多有對不起君的,君返回國而民都自己危險。裡鳧須又襲擊取盡君的資財,躲避在深山,而君因此捱餓,介子推割股,天下沒有不聽說。臣做賊也大了,罪到十族,還不夠抵塞責。可是君如果赦免罪,和他驂乘在國中游,百姓看見,一定知道不記舊惡,人自己就安定了。」於是文公非常喜悅,跟從他的計,讓他在國中驂乘。百姓看見,都說:「那裡鳧須尚且不誅而驂乘,我們怕什麼!」因此晉國大安寧。所以《尚書》說:「文王卑服,就著安民功田功。」像裡鳧須,是罪不可赦免的。《詩經》說:「濟濟多士,文王因此安寧。」

第四章

傳曰:言為王之不易也。大命之至,其太宗、太史、太祝,斯素服執策,北面而吊乎天子曰:“享以祭,永主天命,畏之無疆,厥躬無敢寧。”授天子策二矣,曰:“敬之!夙夜伊,厥躬無怠。萬民望之。”授天子策三矣,曰:“天子南面受於帝位,以治為憂,未以位為樂也。”《詩》曰:“天難諶斯,不易惟王。”

傳記載:是說做王不容易。大命到來,那太宗、太史、太祝,穿著素服拿著策,北面對天子弔唁說:「享用來祭,永遠主持天命,畏懼它沒有疆界,自身不敢安寧。」授給天子策二了,說:「敬啊!從早到晚,自身不要怠慢。萬民仰望。」授給天子策三了,說:「天子南面從帝位接受,以治理為憂,不以位子為樂。」《詩經》說:「天難以誠信,不容易的只有王。」

第五章

君子溫儉以求於仁,恭讓以求於禮,得之自是,不得自是。故君子之於道也,猶農夫之耕,雖不獲年,優之無以易也。大王亶甫有子曰太伯、仲雍、季歷。歷有子曰昌。太伯知大王賢昌而欲季為後也,太伯去之吳。大王將死,謂曰:“我死,汝往讓兩兄,彼不來,汝有義而安。”大王薨,季之吳告伯仲,伯仲從季而歸。群臣欲伯之立季,季又讓。伯謂仲曰:“今群臣欲我立季,季又讓,何以處之?”仲曰:“刑有所謂矣,要於扶微者。可以立季。”季遂立而養文王,果受命而王。孔子曰:“太伯獨見,王季獨知。伯見父志,季知父心。故大王、太伯、王季,可謂見始知終而能承志矣。”《詩》曰:“自太伯王季。惟此王季,因心則友,則友其兄,則篤其慶,載錫之光,受祿無喪,奄有四方。”此之謂也。太伯反吳,吳以為君,至夫差二十八世而滅。

君子溫儉來求仁,恭讓來求禮,得到自然這樣,得不到也自然這樣。所以君子對於道,像農夫耕田,即使不獲得年成,優遊沒有用來改易的。大王亶甫有兒子叫太伯、仲雍、季歷。歷有兒子叫昌。太伯知道大王以昌為賢而想讓季做後,太伯離開到吳。大王將死,說:「我死,你前往讓給兩兄,他們不來,你有義而安定。」大王薨,季到吳告訴伯仲,伯仲跟隨季回來。群臣想讓伯立季,季又讓。伯對仲說:「如今群臣想讓我立季,季又讓,怎麼處置?」仲說:「刑有所說的了,要約在扶持微弱的。可以立季。」季於是立而養文王,果然受命稱王。孔子說:「太伯獨自看見,王季獨自知道。伯看見父親志向,季知道父親心。所以大王、太伯、王季,可以稱得上見始知終而能承受志向了。」《詩經》說:「從太伯王季。只有這王季,因心就友愛,就友愛他的兄,就篤厚那慶,於是賜給光,接受祿沒有喪失,奄有四方。」說的就是這個。太伯返回吳,吳用他做君,到夫差二十八世而滅亡。

第六章

齊宣王與魏惠王會田於郊。魏王曰:“亦有寶乎?”齊王曰:“無有。”魏王曰:“若寡人之小國也,尚有徑過之珠照車前後十二乘者十枚,奈何以萬乘之國無寶乎?”齊王曰:“寡人之小所以為寶與王異。吾臣有檀子者,使之守南城,則楚人不敢北郷為寇,泗水上有十二諸侯皆起來朝。吾臣有朌子者,使之守高唐,則趙人不敢東漁於河。吾臣有黔夫者,使之守徐州,則燕人祭北門,趙人祭西門,從而歸之者七千餘家。吾臣有種首者,使之備盜賊,而道不拾遺。吾將以照千里之外,豈特十二乘哉!”魏王慚,不懌而去。《詩》曰:“辭之懌矣,民之莫矣。”

齊宣王和魏惠王在郊會獵。魏王說:「也有寶嗎?」齊王說:「沒有。」魏王說:「像寡人這樣的小國,還有直徑超過、照車前後十二乘的珠十枚,為什麼憑萬乘之國沒有寶呢?」齊王說:「寡人所以當做寶的和王不同。吾臣有檀子,讓他守南城,則楚人不敢向北做寇,泗水上有十二諸侯都起來朝。吾臣有朌子,讓他守高唐,則趙人不敢向東在河裡打魚。吾臣有黔夫,讓他守徐州,則燕人祭北門,趙人祭西門,跟著歸向的有七千多家。吾臣有種首,讓他防備盜賊,而道路不拾遺。我將用這些照千里之外,哪裡只是十二乘呢!」魏王慚愧,不悅離去。《詩經》說:「辭喜悅了,民安定了。」

第七章

東海有勇士,曰菑丘欣,以勇猛聞於天下。過神淵,曰:“飲馬。”其僕曰:“飲馬於此者,馬必死。”曰:“以欣之言飲之。”其馬果沉。菑丘欣去朝服拔劍而入,三日三夜,殺三蛟一龍而出。雷神隨而擊之,十日十夜,眇其左目。要離聞之,往見之,曰:“欣在乎?”曰:“送有喪者。”往見欣於墓。曰:“聞雷神擊子十日十夜,眇子左目。夫天怨不全日,人怨不旋踵。至今弗報,何也?”叱而去,墓上振憤者不可勝數。要離歸,謂門人曰:“菑丘欣,天下勇士也。今日我辱之人中,是其必來攻我。暮無閉門,寢無閉戶。”菑丘欣果夜來,拔劍拄要離頸,曰:“子有死罪三。辱我以人中,死罪一也。暮無閉門,死罪二也。寢不閉戶,死罪三也。”要離曰:“子待我一言。來謁,不肖一也。拔劍不刺,不肖二也。刃先辭後,不肖三也。能殺我者,是毒藥之死耳。”菑丘欣引劍而去曰:“嘻!所不若者,天下惟此子爾!”傳曰:公子目夷以辭得國,今要離以辭得身。言不可不文,猶若此乎?《詩》曰:“辭之懌矣,民之莫矣。”

東海有勇士,叫菑丘欣,以勇猛聞於天下。經過神淵,說:「飲馬。」僕人說:「在這裡飲馬的,馬一定死。」說:「按欣的話飲。」那馬果然沉沒。菑丘欣去掉朝服拔劍進入,三天三夜,殺三蛟一龍出來。雷神跟著擊打,十天十夜,眇了左眼。要離聽說,前往見他,說:「欣在嗎?」說:「送有喪事的。」到墓上見欣。說:「聽說雷神擊您十天十夜,眇了您左眼。天怨不超過一天,人怨不轉腳跟。至今不報,為什麼?」叱責離去,墓上振憤的不可勝數。要離回去,對門人說:「菑丘欣,是天下勇士。今天我在人中侮辱他,他一定來攻我。晚上不要關門,睡不要閉戶。」菑丘欣果然夜裡來,拔劍拄著要離的頸,說:「您有死罪三樣。在人中侮辱我,是死罪一。晚上不關門,是死罪二。睡不閉戶,是死罪三。」要離說:「您等我一句話。來謁見,不肖一。拔劍不刺,不肖二。刃在先辭在後,不肖三。能殺我的,是毒藥的死罷了。」菑丘欣引劍離去說:「嘻!所比不上的,天下只有這個人罷了!」傳記載:公子目夷用辭得到國,如今要離用辭得到身。言語不可不文,還像這樣嗎?《詩經》說:「辭喜悅了,民安定了。」

第八章

傳曰:齊使使獻鴻於楚,鴻渇,使者道飲,鴻攫筥潰失。使者遂之楚,曰:“齊使臣獻鴻,鴻渇,道飲,攫筥潰失。臣欲亡去,為兩君之使不通。欲拔劍而死,人將以吾君賤士貴鴻也。攫筥在此,願以將事。”楚王賢其言,辯其詞,因留而賜之,終身以為上客。故使者必矜文辭,喻誠信,明氣志,解結申屈,然後可使也。《詩》曰:“辭之懌矣,民之莫矣。”

傳記載:齊派使者向楚獻鴻,鴻渴了,使者在路上讓它喝,鴻攫破筥逃失。使者於是到楚,說:「齊派臣獻鴻,鴻渴了,在路上喝,攫破筥逃失。臣想逃亡離去,怕兩君的使節不通。想拔劍而死,人將以為吾君看輕士看重鴻。破筥在這裡,願用來將事。」楚王以為他的話賢,他的辭善辯,因此留下而賜給他,終身當做上客。所以使者一定矜持文辭,曉喻誠信,顯明氣志,解開結申述屈,然後才可派。《詩經》說:「辭喜悅了,民安定了。」

第九章

扁鵲過虢侯,世子暴病而死。扁鵲造宮門,曰:“吾聞國中卒有壞土之事,得無有急乎?”曰:“世子暴病而死。”扁鵲曰:“入言鄭醫秦越人能活之。”中庶子好方者出應之,曰:“吾聞上古醫曰茅父,茅父之為醫也,以莞為席,以蒭為狗,北面而祝之,發十言耳,諸扶輿而來者皆平復如故。子之方豈能若是乎?”扁鵲曰:“不能。”又曰:“吾聞中古之為醫者曰踰跗,踰之為醫也,搦腦髓,爪荒莫,吹區九竅,定腦脫,死者復生。子之方豈能若是乎?”扁鵲曰:“不能。”中庶子曰:“茍如子之方,譬如以管窺天,以錐刺地,所窺者大,所見者小,所刺者巨,所中者少。如子之方,豈足以變駭童子哉?”扁鵲曰:“不然。事故有昧投而中蠡(上改為民)頭,掩目別白黑者。夫世子病所謂屍蹶者。以為不然,試入診世子股陰當溫,耳焦焦如有啼者聲。若此者,皆可活也。”中庶子遂入診世子,以病報虢侯。虢侯聞之,足跣而起,至門曰:“先生遠辱,幸臨寡人。先生幸而治之,則糞土之息,得蒙天載地長為人。先生弗治之,則先犬馬填溝壑矣。”言未卒而涕泣沾襟。扁鵲入,砥針礪石,取三陽五輸,子同搗藥,子明灸陽,子游按摩,子儀反神,子越扶形,於是世子復生。天下聞之,皆以扁鵲能起死人也。扁鵲曰:“吾不能起死人,直使夫當生者起耳。”夫死者猶可藥,而況生乎?悲夫!罷君之治,無可藥而息也。《詩》曰:“不可救藥。”言必亡而已矣。

扁鵲經過虢侯,世子暴病而死。扁鵲到宮門,說:「我聽說國中突然有壞土的事,該不會有急吧?」說:「世子暴病而死。」扁鵲說:「進去說鄭醫秦越人能救活。」中庶子愛好方術的出來應答,說:「我聽說上古的醫叫茅父,茅父做醫,用莞做席,用芻做狗,北面祝禱,只發十句話罷了,凡扶輿而來的都平復如故。您的方難道能像這樣嗎?」扁鵲說:「不能。」又說:「我聽說中古做醫的叫俞跗,俞跗做醫,按腦髓,抓膏膜,吹噓九竅,安定腦脫,死者復生。您的方難道能像這樣嗎?」扁鵲說:「不能。」中庶子說:「如果像您的方,好比用管窺天,用錐刺地,所窺的大,所見的小,所刺的巨,所中的少。像您的方,哪裡足夠改變驚駭童子呢?」扁鵲說:「不對。事本來有暗投而中蠓頭,掩著眼分別黑白的。世子的病是所說的屍蹶。以為不是這樣,試著進去診世子股陰該溫,耳焦焦像有啼的聲音。像這樣的,都可以救活。」中庶子於是進去診世子,把病報告虢侯。虢侯聽說,光著腳起身,到門說:「先生遠道受辱,幸臨寡人。先生幸而治療,則糞土的子息,得以蒙受天覆地載長成人。先生不治療,則先於犬馬填溝壑了。」話沒說完而涕泣沾襟。扁鵲進去,磨針礪石,取三陽五輸,子同搗藥,子明灸陽,子游按摩,子儀返神,子越扶形,於是世子復生。天下聽說,都以為扁鵲能起死回生。扁鵲說:「我不能起死人,只是使那該活的起來罷了。」死人還可以用藥,何況活著呢?可悲啊!疲罷之君的治理,沒有藥可救而止息。《詩經》說:「不可救藥。」是說一定滅亡罷了。

第十章

楚丘先生披蓑帶索,往見孟嘗君。孟嘗君曰:“先生老矣,春秋高矣,多遺忘矣,何以教文?”楚丘先生曰:“惡將使我老?惡將使我老?意者將使我投石超距乎?追車赴馬乎?逐麋鹿搏虎豹乎?吾則死矣,何暇老哉?將使我深計遠謀乎?役精神而決嫌疑乎?出正辭而當諸侯乎?吾乃始壯現,何老之有!”孟嘗君赧然,汗出至踵,曰:“文過矣,文過矣!”《詩》曰:“老夫灌灌。”

楚丘先生披著蓑帶著索,前往見孟嘗君。孟嘗君說:「先生老了,春秋高了,多遺忘了,憑什麼教導文?」楚丘先生說:「怎麼將讓我老?怎麼將讓我老?恐怕將讓我投石超距嗎?追車赴馬嗎?追逐麋鹿搏擊虎豹嗎?我就死了,哪裡有閒暇老呢?將讓我深計遠謀嗎?役使精神而決斷嫌疑嗎?出正辭而應對諸侯嗎?我才開始壯,哪裡有老!」孟嘗君赧然,汗出到腳跟,說:「文錯了,文錯了!」《詩經》說:「老夫懇懇。」

第十一章

齊景公遊於牛山之上,而北望齊,曰:“美哉國乎!鬰鬰蓁蓁,使古而無死者,則寡人將去而何之!”俯而泣下沾襟。國子高曰:“然!臣賴君之賜,疏食惡肉可得而食也,駑馬柴車可得而乘也,且猶不欲死,而況君乎!”又俯而泣。晏子笑曰:“樂哉,今日嬰之遊也!見怯君一而諛臣二。使古而無死者,則太公至今猶存。吾君方今將被蓑苙而立乎畎畝之中,惟農事之恤,何暇念死乎!”景公慚而舉觴自罰,因罰二臣。

齊景公在牛山之上游,向北望齊,說:「美啊這國!鬱郁蓁蓁,假如古代沒有死的人,則寡人將離開到哪裡!」低頭哭泣沾襟。國子高說:「是!臣依賴君的賜,疏食惡肉可以得到來吃,駑馬柴車可以得到來乘,尚且不想死,何況君呢!」又低頭哭。晏子笑說:「快樂啊,今天嬰的遊!看見怯君一個而諛臣兩個。假如古代沒有死的人,則太公至今還在。吾君如今將披蓑笠站在畎畝之中,只憂慮農事,哪裡有閒暇思念死呢!」景公慚愧而舉觴自己罰,因此罰二臣。

第十二章

秦繆公將田,而喪其馬,求三日而得之於莖山之陽,有鄙夫乃相與食之。繆公曰:“此駁馬之肉,不得酒者死。”繆公乃求酒,徧飲之然後去。明年晉師與繆公戰,晉之右路石者圍繆公而擊之,甲已墮者六札矣。食馬肉者三百餘人,皆曰:“吾君仁而愛人,不可不死。”還擊晉之右路石,免繆公之死。

秦繆公將要打獵,丟失了他的馬,求三天在莖山南面得到,有鄙夫正互相吃它。繆公說:「這駁馬的肉,不喝酒的會死。」繆公於是求酒,普遍給他們喝然後離去。第二年晉師和繆公戰,晉的右路石圍住繆公擊打,甲已經墮壞六層札了。吃馬肉的三百多人,都說:「吾君仁而愛人,不可不為他死。」回擊晉的右路石,免了繆公的死。

第十三章

傳曰:卞莊好勇,母無恙時,三戰而北,交遊非之,國君辱之。卞莊子受命,顏色不變。乃母死三年,魯興師,卞莊子請從。至見於將軍曰:“前猶與母處,是以戰而北也,辱吾身。今母沒矣,請塞責。”遂走敵而鬬,獲甲首而獻之曰:“請以此塞一北。”又獲甲首而獻之,曰:“請以此塞再北。”將軍止之,曰:“足!”不止,又獲甲首而獻之,曰:“請以此塞三北。”將軍止之,曰:“足!請為兄弟。”卞莊子曰:“三北以養母也,今母歿矣,吾責塞矣。吾聞之,節士不以辱生。”遂奔敵,殺七十人而死。君子聞之曰:“三北已塞責,又滅世斷宗,士節小具矣,而於孝未終也。”《詩》曰:“靡不有初,鮮克有終。”

傳記載:卞莊愛好勇,母親沒有恙的時候,三次作戰而敗北,交遊非議他,國君羞辱他。卞莊子接受命令,臉色不變。等到母親死了三年,魯興師,卞莊子請求跟隨。到了見將軍說:「先前還和母親相處,因此作戰而敗北,羞辱我身。如今母親沒世了,請抵塞責。」於是奔向敵人而鬥,獲得甲首獻上說:「請用這個抵塞一次敗北。」又獲得甲首獻上,說:「請用這個抵塞再次敗北。」將軍制止,說:「足夠了!」不停止,又獲得甲首獻上,說:「請用這個抵塞三次敗北。」將軍制止,說:「足夠了!請做兄弟。」卞莊子說:「三次敗北是為了養母親,如今母親沒世了,我的責抵塞了。我聽說,節士不因受辱而活。」於是奔向敵人,殺七十人而死。君子聽說後說:「三次敗北已經抵塞責,又滅世斷宗,士節小備了,而對於孝還沒終結。」《詩經》說:「沒有不有開始,很少能有終結。」

第十四章

天子有爭臣七人,雖無道,不失其天下。昔殷王紂殘賤百姓,絕逆天道,至斮朝涉,刳孕婦,脯鬼侯,醢梅伯。然所以不亡者,以其有箕子比干之故。微子去之,箕子執囚為奴,比干諫而死,然後周加兵而誅之。諸侯有爭臣五人,雖無道,不失其國。吳王夫差為無道,至驅一市之民葬闔閭。然所以不亡者,有伍子胥之故也。胥以死,越王勾踐欲伐之。范蠡諫曰:“子胥之計策,尚未忘於吳王之腹心也。”子胥死後三年,越乃能攻之。大夫有爭臣三人,雖無道,不失其家,季氏為無道,僭天子,舞八佾,旅泰山以《雍徹》。孔子曰:“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然不亡者,以季路為宰也。故曰:“有諤諤爭臣者其國昌,有默默諛臣者其國亡。”《詩》曰:“不明爾德,以無陪側。爾德不明,以無陪無側。”言文王諮嗟,痛殷商無輔弼諫諍之臣而亡天下矣。

天子有爭臣七人,即使無道,不失去天下。從前殷王紂殘害百姓,絕逆天道,至於砍斷早晨涉水的人,剖開孕婦,把鬼侯做成脯,把梅伯做成醢。可是所以不滅亡,是因為有箕子、比干的緣故。微子離開,箕子被囚做奴,比干進諫而死,然後周加兵誅殺。諸侯有爭臣五人,即使無道,不失去國。吳王夫差做無道,至於驅使一市的民安葬闔閭。可是所以不滅亡,是有伍子胥的緣故。胥死了,越王勾踐想伐。范蠡進諫說:「子胥的計策,還沒從吳王腹心忘記。」子胥死後三年,越才能攻。大夫有爭臣三人,即使無道,不失去家,季氏做無道,僭越天子,舞八佾,旅祭泰山用《雍徹》。孔子說:「這個可以忍,什麼不可以忍!」可是不滅亡,是因為季路做宰。所以說:「有諤諤爭臣的那國昌盛,有默默諛臣的那國滅亡。」《詩經》說:「不顯明你的德,因此沒有陪從側近。你的德不顯明,因此沒有陪從沒有側近。」是說文王諮嗟,痛殷商沒有輔弼諫諍的臣而失去天下。

第十五章

齊桓公出遊,遇一丈夫襃衣應步,帶著桃殳。桓公怪而問之曰:“是何名?何經所在,何篇所居?何以斥逐,何以避餘?”丈夫曰:“是名戒桃。桃之為言亡也。夫日日慎桃,何患之有。故亡國之社以戒諸侯,庶人之戒在於桃殳。”桓公說其言,與之共載。來年正月庶人皆佩。《詩》曰:“殷監不遠。”

齊桓公出遊,遇見一個丈夫穿著褒衣應步,帶著桃殳。桓公覺得奇怪問:「這叫什麼名?在哪一經,在哪一篇?為什麼斥逐,為什麼避開我?」丈夫說:「這名叫戒桃。桃作為言是亡。天天謹慎對待桃,有什麼患。所以亡國的社用來警戒諸侯,庶人的警戒在於桃殳。」桓公喜悅他的話,和他一起乘車。來年正月庶人都佩帶。《詩經》說:「殷的鑑戒不遠。」

第十六章

齊桓公置酒,令諸大夫曰:“後者飲一經程。”管仲後,當飲一經程。飲其一半,而棄其半。桓公曰:“仲父當飲一經程,而棄之何也?”管仲曰:“臣聞之,酒入口者舌出,舌出者言失,言失者棄身。與其棄身,不寧棄酒乎?”桓公曰:“善!”《詩》曰:“荒愖於酒。”

齊桓公設置酒,命令諸大夫說:「後到的飲一經程。」管仲後到,該飲一經程。喝了一半,而拋棄一半。桓公說:「仲父該飲一經程,卻拋棄為什麼?」管仲說:「臣聽說,酒進入口的舌頭出來,舌頭出來的話失誤,話失誤的拋棄身。與其拋棄身,不如拋棄酒吧?」桓公說:「好!」《詩經》說:「荒湛於酒。」

第十七章

齊景公遣晏子南使楚。楚王聞之,謂左右曰:“齊遣晏子使寡人之國,幾至矣。”左右曰:“晏子,天下之辯士也。與之議國家之邊,則不如也。與之論往古之術,則不如也。王獨可以與晏子坐,使有司束人過王,王問之,使言齊人善盜,故束之。是宜可以困之。”王曰:“善。”晏子至,即與之坐。圖國之急務,辨當世之得失,再舉再窮,王默然無以續語。居有間,束徒以過之。王曰:“何為者也?”有司對曰:“是齊人善盜,束而詣吏。”王欣然大笑曰:“齊乃冠帶之國,辨士之化,固善盜乎?”晏子曰:“然。固取之。王不見夫江南之樹乎?名橘,樹之江北,則化為枳。何則?土地使然爾。夫子處齊之時,冠帶而立,儼有伯夷之廉,今居楚而善盜,意土地化使然爾。王又何怪乎?”《詩》曰:“無言不酬,無德不報。”

齊景公派遣晏子向南出使楚。楚王聽說,對左右說:「齊派遣晏子出使寡人的國,差不多到了。」左右說:「晏子是天下的辯士。和他議論國家的邊,就不如。和他論往古的術,就不如。王獨獨可以和晏子坐,讓有司捆綁人經過王,王問,讓他說齊人善於盜竊,所以捆綁。這適宜可以困住他。」王說:「好。」晏子到了,就和他坐。謀劃國的急務,辨別當世的得失,再舉再窮盡,王默然無從接續話。過了一會兒,捆綁的囚徒經過。王說:「是做什麼的?」有司回答:「這是齊人善於盜竊,捆綁送到吏那裡。」王欣然大笑說:「齊乃是冠帶之國,辯士的教化,本來善於盜竊嗎?」晏子說:「是。本來取這個。王沒看見江南的樹嗎?名叫橘,種到江北,就化為枳。為什麼?土地使然罷了。夫子處在齊的時候,冠帶站立,儼然有伯夷的廉,如今住在楚而善於盜竊,恐怕是土地教化使然罷了。王又奇怪什麼呢?」《詩經》說:「沒有話不酬答,沒有德不報答。」

第十八章

吳延陵季子游於齊,見遺金,呼牧者取之。牧者曰:“何子居之高,視之下貌之君子,而言之野也!吾有君不臣,有友不友,當暑衣裘,吾豈取金者乎?”請問姓字。牧者曰:“子乃皮相之士也,何足語姓字哉!”遂去。延陵季子立而望之,不見乃止。孔子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

吳延陵季子在齊遊,看見遺落的金,呼叫牧者去取。牧者說:「為什麼您居處高,視線低下、容貌像君子,而言語粗野!我有君不臣事,有友不結交,正當暑天穿著裘,我哪裡是取金的人呢?」請問姓字。牧者說:「您是看外表的士,哪裡值得告訴姓字呢!」於是離去。延陵季子站著望,看不見才停止。孔子說:「非禮不要看,非禮不要聽。」

第十九章

顏淵問於孔子曰:“淵願貧如富,賤如貴,無勇而威,與士交通,終身無患難,亦且可乎?”孔子曰:“善哉回也!夫貧而如富,其知足而無慾也。賤而如貴,其讓而有禮也。無勇而威,其恭敬而不失於人也。終身無患難,其擇言而出之也。若回者,其至乎!雖上古聖人,亦如此而已。”

顏淵問孔子:「淵願貧像富,賤像貴,沒有勇而有威,和士交通,終身沒有患難,也可以嗎?」孔子說:「好啊回!貧而像富,是知足而沒有慾望。賤而像貴,是謙讓而有禮。沒有勇而有威,是恭敬而不對人失禮。終身沒有患難,是選擇話才發出。像回這樣,大概到極點了!即使上古聖人,也是這樣罷了。」

第二十章

齊景公出田,十有七日而不反。晏子乘而往。比至,衣冠不正。景公見而怪之曰:“夫子何遽乎?得無有急乎?”晏子對曰:“然,有急。國人皆以君為惡民所禽。臣聞之:魚鱉厭深淵而就幹淺,故得於釣網。禽獸深山而下於都澤,故得於田獵。今君出田十有七日而不反,不亦過乎?”景公曰:“不然。為賓客莫應待邪?則行人子牛在。為宗廟而不血食邪?則祝人太宰在。為獄不中邪?則大理子幾在。為國家有餘不足邪?則巫賢在。寡人有四子,猶有四肢也,而得代焉,不可患焉!”晏子曰:“然,人心有四肢而得代焉則善矣,令四肢無心,十有七日不死乎?”景公曰:“善哉言!”遂援晏子之手,與驂乘而歸。若晏子者,可謂善諫者矣。

齊景公出去打獵,十七天不返回。晏子乘車前往。等到到了,衣冠不端正。景公看見覺得奇怪說:「夫子為什麼急促?該不會有急吧?」晏子回答:「是,有急。國人都以為君厭惡民所禽獲。臣聽說:魚鱉厭倦深淵而到乾涸淺處,所以被釣網得到。禽獸離開深山而下到都澤,所以被田獵得到。如今君出去打獵十七天不返回,不也過分嗎?」景公說:「不是這樣。是賓客沒有人應答接待嗎?則行人子牛在。是宗廟不血食嗎?則祝人太宰在。是獄不中正嗎?則大理子幾在。是國家有餘不足嗎?則巫賢在。寡人有四人,像有四肢,而得以替代,不可擔憂!」晏子說:「是,人心有四肢而得以替代就好了,讓四肢沒有心,十七天不死嗎?」景公說:「好啊這話!」於是拉著晏子的手,和他驂乘回去。像晏子,可以稱得上善於進諫了。

第二十一章

楚莊王將舉師伐晉,告士大夫曰:“有敢諫者死無赦。”孫叔敖曰:“臣聞畏鞭棰之嚴而不敢諫其父,非孝子也。懼斧鉞之誅而不敢諫其君,其忠臣也。”於是遂進諫曰:“臣園中有楡,其上有蟬。蟬方奮翼悲鳴,欲飲清露,不知螳蜋之在後,曲其頸,欲攫而食之也。螳蜋方欲食蟬,而不知黃雀在後,舉其頸,欲啄而食之也。黃雀方欲食螳蜋,不知童子挾彈丸在楡下,迎而欲彈之。童子方欲彈黃雀,不知前有深坑,後有掘株也。此皆貪前之利,而不顧後害者也。非獨昆蟲眾庶若此也,人主亦然。君今知貪彼之土,而樂其士卒。”楚國不殆,而晉以寧,孫叔敖之力也。

楚莊王將舉師伐晉,告訴士大夫說:「有敢進諫的死而不赦免。」孫叔敖說:「臣聽說畏懼鞭棰的嚴而不敢向父親進諫,不是孝子。懼怕斧鉞的誅而不敢向君進諫,不是忠臣。」於是進諫說:「臣園中有榆,上面有蟬。蟬正在奮翼悲鳴,想飲清露,不知道螳螂在後面,彎曲脖子,想攫取來吃。螳螂正想吃蟬,卻不知道黃雀在後面,舉起脖子,想啄來吃。黃雀正想吃螳螂,不知道童子挾著彈丸在榆下,迎上想彈。童子正想彈黃雀,不知道前面有深坑,後面有掘出的樹樁。這些都是貪前面的利,而不顧後面的害。不只昆蟲眾庶這樣,人主也這樣。君如今知道貪那土,而樂於那士卒。」楚國不危險,而晉因此安寧,是孫叔敖的力量。

第二十二章

晉平公之時,藏寶之臺燒,士大夫聞者,皆趨車馳馬救火。三日三夜,乃勝之。公子晏奉束帛而賀,曰:“甚善矣1”平公勃然作色曰:“珠玉之所藏也,國之重寶也,而天火之。士大夫皆趨車走馬而救之,子獨束帛而賀,何也?有說則生,無說則死。”公子晏曰:“何敢無說!臣聞之,王者藏於天下諸侯藏於百姓,農夫藏於囷庾,商賈藏於篋匱。今百姓乏於外,短褐不蔽形,糟糠不充口,虛耗而賦斂無已,收大半而藏之臺,是以天火之。且臣聞之,昔者桀殘賊海內,賦斂無度,萬民甚苦,是故湯誅之,為天下戮笑。今皇天降災於藏臺,是君之福也,而不自知變悟,亦恐君之為鄰國笑矣。”公曰:“善!自今已往,請藏於百姓之間。”《詩》曰:“稼穡維寶,代食維好。”

晉平公的時候,藏寶的臺燒了,士大夫聽說的,都驅車馳馬救火。三天三夜,才勝過。公子晏捧著束帛來祝賀,說:「很好了!」平公勃然變色說:「珠玉所藏的地方,是國的重寶,而天火燒了。士大夫都驅車跑馬來救,您獨獨用束帛祝賀,為什麼?有說辭就活,沒有說辭就死。」公子晏說:「哪裡敢沒有說辭!臣聽說,王者藏在天下,諸侯藏在百姓,農夫藏在囷庾,商賈藏在篋匱。如今百姓在外匱乏,短褐不遮蔽形體,糟糠不充滿口,虛耗而賦斂不停,收大半而藏在臺,因此天火燒。況且臣聽說,從前桀殘害海內,賦斂沒有限度,萬民很苦,因此湯誅殺他,被天下殺戮嘲笑。如今皇天對藏臺降下災,是君的福,卻自己不知道改變覺悟,也怕君被鄰國嘲笑了。」公說:「好!從今以後,請藏在百姓之間。」《詩經》說:「稼穡是寶,替代的食是好。」

第二十三章

魏文侯問裡克曰:“吳之所以亡者何也?”裡克對曰:“數戰而數勝。”文侯曰:“數戰數勝,國之福也,其獨亡何也?”裡克對曰:“數戰則民疲,數勝則主驕。驕則恣,恣則極。物疲則怨,怨則極慮。上下俱極,吳之亡猶晚矣。此夫差所以自喪於幹遂。”《詩》曰:“天降喪亂,滅我立王。”

魏文侯問裡克:「吳所以滅亡是為什麼?」裡克回答:「多次作戰而多次勝利。」文侯說:「多次作戰多次勝利,是國的福,卻獨獨滅亡為什麼?」裡克回答:「多次作戰則民疲憊,多次勝利則主驕傲。驕傲就放縱,放縱就到極點。物疲憊就怨,怨就極盡思慮。上下都到極點,吳的滅亡還算晚了。這是夫差所以在幹遂自己喪亡。」《詩經》說:「天降下喪亂,滅亡我所立的王。」

第二十四章

楚有士曰申鳴,治園以養父母,孝聞於楚。王召之,申鳴辭不往。其父曰:“王欲用汝,何謂辭之?”申鳴曰:“何舍為孝子,乃為王忠臣乎?”其父曰:“使汝有祿於國,有位於廷,汝樂而我不憂矣。我欲汝之仕也。”申鳴曰:“喏。”遂之朝受命,楚王以為左司馬。其年遇白公之亂,殺令尹子西、司馬子期,申鳴因以兵圍之。白公謂石乞曰:“申鳴,天下之勇士也,今將兵,為之奈何?”石乞曰:“吾聞申鳴孝子也,使人謂申鳴曰:“子與我,則與子分楚國,不與我,則殺乃父。”申鳴流涕而應之曰:“始則父之子,今則君之臣,已不得為孝子矣,安得不為忠臣乎?”援桴鼓之,遂殺白公。其父亦死焉。王歸賞之,申鳴曰:“受君之祿,避君之難,非忠臣也。正君之法,以殺其父,又非孝子也。行不兩全,名不兩立,悲夫!若此而生,亦何以示天下之士哉!”遂自刎而死。《詩》曰:“進退惟谷。”

楚有士叫申鳴,治理園來奉養父母,孝聞於楚。王召他,申鳴推辭不前往。父親說:「王想用你,為什麼推辭?」申鳴說:「為什麼捨棄做孝子,才做王的忠臣呢?」父親說:「使你在國有祿,在廷有位子,你快樂而我不憂了。我想讓你做官。」申鳴說:「是。」於是到朝接受命令,楚王用他做左司馬。那年遇上白公之亂,殺令尹子西、司馬子期,申鳴因此用兵包圍。白公對石乞說:「申鳴是天下勇士,如今將兵,怎麼辦?」石乞說:「我聽說申鳴是孝子,派人對申鳴說:『您跟從我,就和您分楚國,不跟從我,就殺你父親。』」申鳴流淚應答:「開始是父親的兒子,如今是君的臣,已經不能做孝子了,哪裡能不做忠臣呢?」拿過鼓槌擊鼓,於是殺白公。他父親也死了。王回來賞他,申鳴說:「接受君的祿,躲避君的難,不是忠臣。端正君的法,因此殺了父親,又不是孝子。品行不能兩全,名不能兩立,可悲啊!像這樣活著,又憑什麼昭示天下的士呢!」於是自刎而死。《詩經》說:「進退都是山谷。」

第二十五章

昔者太公望周公旦受封而見。太公問周公何以治魯。周公曰:“尊尊親親。”太公曰:“魯從此弱矣。”周公問太公曰:“何以治齊?”太公曰:“舉賢尚功。”周公曰:“後世必有劫殺之君矣。”後齊日以大,至於霸,二十四世而田氏代之。魯日以削,三十四世而亡。由此觀之,聖人能知微矣。《詩》曰:“惟此聖人,瞻言百里。”

從前太公望、周公旦受封而相見。太公問周公憑什麼治理魯。周公說:「尊敬該尊敬的,親該親的。」太公說:「魯從此弱了。」周公問太公:「憑什麼治理齊?」太公說:「舉用賢崇尚功。」周公說:「後世一定有被劫殺的君了。」後來齊一天天大,以至於稱霸,二十四世而田氏取代。魯一天天削弱,三十四世而滅亡。由此看來,聖人能知道微了。《詩經》說:「只有這聖人,瞻望言論百里。」

韓嬰小傳

《漢書·儒林傳》云:韓嬰燕人也,孝文時為博士,景帝時至常山太傅。嬰推詩人之意而作《外傳》數萬言,其語頗與齊魯間殊,然歸一也。淮南賁生受之。燕趙間言《詩》者由韓生。韓生亦以《易》授人,推《意》而為之傳。燕趙間好,《詩》故其《易》微,惟韓氏自傳之。武帝時,嬰嘗與董仲舒論於上前,其人精悍,此事事分明,仲舒不能難也。後其孫商為博士,孝宣時涿郡韓生其後也。

《漢書·儒林傳》記載:韓嬰是燕人,孝文帝時做博士,景帝時到常山太傅。嬰推求詩人的意而作《外傳》幾萬言,那話頗和齊魯之間不同,可是歸宿是一樣的。淮南賁生承受。燕趙之間談論《詩》的由韓生。韓生也用《易》授人,推求《意》而為它作傳。燕趙之間愛好《詩》,所以他的《易》微弱,只有韓氏自己傳授。武帝時,嬰曾經和董仲舒在皇上面前辯論,那人精悍,事事分明,仲舒不能責難。後來他的孫商做博士,孝宣時涿郡韓生是他的後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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