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朴子外篇 · 第 2 卷
若乃下帷高枕,遊神九典,精義賾隱,味道居靜,確乎建不拔之操,揚青於歲寒之後,不揆世以投跡,不隨眾以萍漂者,蓋亦鮮矣。汲汲於進趨,悒悶於否滯者,豈能捨至易速達之通途,而守甚難必窮之塞路乎此川上所以無人,《子衿》之所為作。憫俗者所以痛心而長慨,憂道者所以含悲而頹思也。
夫寒暑代謝,否終則泰,文武迭貴,常然之數也。冀群寇畢滌,中興在今,七耀遵度,舊邦惟新,振天彗以廣埽,鼓九陽之洪爐,運大鈞乎皇極,開玄模以軌物。陶冶庶類,匠成翹秀,蕩汰積埃,革邪反正。戢干戈,橐弓矢,興辟雍之庠序,集國子,修文德,發金聲,振玉音。降風雲於潛初,旅束帛乎丘園,令抱翼之鳳,奮翮於清虛;項領之駿,騁跡於千里。使夫含章抑鬱,窮覽洽聞者,申公伏生之徒,發玄纁,登蒲輪,吐結氣,陳立素,顯其身,行其道,俾聖世迪唐虞之高軌,馳昇平之廣途,玄流沾於九垓,惠風被乎無外。五刑厝而頌聲作,和氣洽而嘉禾遂生,不亦休哉!
昔秦之二世,不重儒術,舍先聖之道,習刑獄之法。民不見德,唯戮是聞。故惑而不知反迷之路,敗而不知自救之方,遂墮墜於雲霄之上,而敕韭粉乎不測之下。惟尊及卑,可無鑑乎!
崇教卷第四
抱朴子曰:澄視於秋毫者,不見天文之煥炳。肆心於細務者,不覺儒道之弘遠。玩鮑者忘茞蕙,迷大者不能反。夫受繩墨者無枉刳之木,染道訓者無邪僻之人。飾治之術,莫良乎學。學之廣在於不倦,不倦在於固志。志苟不固,則貧賤者汲汲於營生,富貴者沈倫於逸樂。是以遐覽淵博者,曠代而時有;面牆之徒,比肩而接武也。
若使素士則晝躬耕以餬口,夜薪火以修業,在位則以酣宴之餘暇,時遊觀於勸誡,則世無視肉,遊夏不乏矣。亦有飢寒切己,藜藿不給,膚困風霜,口乏糟糠,出無從師之資,家有暮旦之急,釋耒則農事廢,執卷則供養虧者,雖闕學業,可怒者也。所謂千里之足,困於鹽車之下;赤刀之礦,不經歐冶之門者也。
若夫王孫公子,優遊貴樂,婆娑綺紈之間,不知稼穡之艱難,目倦於玄黃,耳疲乎鄭衛,鼻饜乎蘭麝,口爽於膏粱,冬沓貂狐之縕麗,夏縝紗縠之翩飄,出驅慶封之輕軒,入宴華房之粲蔚,飾朱翠於楹梲,積無已於篋匱,陳妖冶以娛心,湎醹醁以沈醉,行為會飲之魁,坐為博奕之帥。省文章既不曉,睹學士如草芥,口筆乏乎典據,牽引錯於事類。劇談則方戰而已屈,臨疑則未老而憔悴。雖叔麥之能辯,亦奚別乎瞽瞶哉!
抱朴子曰:蓋聞帝之元儲,必入太學,承師問道。齒於國子者,以知為臣,然後可以為君;知為子,然後可以為父也。故學立而仕,不以政學,操刀傷割,鄭喬所嘆。觸情縱慾,謂之非人。而貴遊子弟,生乎深宮之中,長乎婦人之手,憂懼之勞,未常經心,或未免於襁褓之中,而加青紫之官;才勝衣冠,而居清顯之位。操殺生之威,提黜陟之柄,榮辱決於與奪,利病感於唇吻,愛惡無時暫乏,譭譽括厲於耳。嫌疑象類,似是而非,因機會以生無端,藉素信以設巧言,交構之變,千端萬緒,巧算所不能詳,毫墨所不能究也。無術學,則安能見邪正之真偽,具古今之行事自悟之理,無所惑假,能無傾巢覆車之禍乎!
先哲居高,不敢忘危,愛子欲教之義方,雕琢切磋,弗納於邪偽。選明師以象成之,擇良友以漸染之,督之以博覽,示之以成敗,使之察往以悟來,觀彼以知此,驅之於直道之上,斂之乎檢括之中,懍乎若跟掛於萬仞,慄然有如乘奔以履冰。故能多遠悔吝,保其貞吉也。
昔諸竇蒙遺教之福,霍禹受率意之禍,中山東平以好古而安,燕剌由面牆而危。前事不忘,今之良鑑也。湯武染乎伊呂,其興勃然;辛癸染乎推崇,其亡忽焉。朋友師傅,尤宜精簡。必取寒素德行之士,以清苦自立,以不群見憚者。其經術如仲舒桓榮者,強直若龔遂王吉者,能朝夕講論忠孝之至道,正色證存亡之軌跡,以洗濯垢涅,閒邪矯枉,宜必抑情遵憲法,入德訓者矣。
漢之末世,吳之晚年,則不然焉。望冠蓋以選用,任朋黨之華譽,有師友之名,無拾遺之實。匪唯無益,乃反為損。故其所講說,非道德也;其所貢進,非忠益也。唯在於新聲豔色,輕體妙手,評歌謳之清濁,理管絃之長短,相狗馬之剿駑,議遨遊之處所,比錯途之好惡,方雕琢之精粗,校彈棋樗蒲之巧拙,計漁獵相掊之勝負,品藻妓妾之妍蚩,指摘衣服之鄙野,爭騎乘之善否,論弓劍之疏密。招奇合異,至於無限,盈溢之過,日增月甚。
其談宮殿,則遠擬瑤臺瓊室,近效阿房林光,以千門萬戶為侷促,以昆明太液為淺陋,笑茅茨為不肖,以土階為樸馬矣。民力竭於功役,儲蓄靡於不急,起土山以準嵩霍,決渠水以象九河;登凌霄之華觀,闢雲際之綺窗。淫音噪而惑耳,羅袂揮而亂目,濮上北里,迭奏迭起;或號或呼,俾晝作夜。流連於羽觴之間,沈淪乎弦節之側。
或建翠翳之青蔥,或射勇禽於郊垧,馳輕足於嶮峻之上,暴僚隸於盛日之下,舉火而往,乘星而返,機事廢而不修,賞罰棄而不治。或浮文艘於滉漾,布密網於綠川,垂香餌於漣潭,縱擢歌於清淵,飛高繳以下輕鴻,引沈綸以拔潛鱗;或結罝罘於林麓之中,合重圍於山澤之表,列丹飈於豐草,騁逸騎於平原,縱盧獵以噬狡獸,飛輕鷂以鷙翔禽,勁弩殪狂兕,長戟斃熊虎。如此,既彌年而不厭,歷載而無已矣。
而又加之以四時請會,祖送慶賀,要思數之密客,接執贄之嘉賓。人間之務,密勿罔極。是以雅正稍遠,遨逸漸篤。其去儒學,緬乎邈矣。能獨見崇替之理,自拔淪溺之中,舍敗德之嶮途,履長世之大道者,良甚鮮矣。嗟乎!此所以保國安家者至稀,而傾撓泣血者無算也。
今聖明在上,稽古濟物,堅堤防以杜決溢,明褒貶以彰勸沮;想宗室公族,及貴門富年,必當競尚儒術,撙節藝文,釋老莊之意(意字衍)不急,精六經之正道也。
君道卷第五
抱朴子曰:清玄剖而上浮,濁黃判而下沈。尊卑等威,於是乎著。往聖取諸兩儀,而君臣之道立;設官分職,而雍熙之化隆。君人者,必修諸己以先四海,去偏黨以平王道,遣私情以標至公,氦宇宙以籠萬殊。真偽既明於物外矣,而兼之以自見;聽受既聰於接來矣,而加之以自聞。儀決水以進善,鈞絕弦以黜惡,昭德塞違,庸親暱賢,使規盡其圓,矩竭其方,繩肆其直,斤效其斫。器無量表之任,才無失授之用。
考名責實,屢省勤恤,樹訓典以示民極,審褒貶以彰勸沮,明檢齊以杜僭濫,詳直枉以違晦吝。其與之也,無叛理之幸;其奪之也,有百氏之掩。匠之以六藝,軌之以忠信,蒞之以慈和,齊之以禮刑。揚仄陋以促沈抑,激清流以澄臧否。使物無詭道,事無非分。立朝牧民者,不得侵官越局;推轂即戎者,莫敢憚危顧命。悅近以懷遠,修文以招攜。阜百姓之財粟,闡進德之廣途,杜機偽之繁務(下有脫文),則明罰敕法,哀敬折獄;淳化洽,則匿瑕藏疾,五教在寬。
外總多士於文武,內建維城之穆屬,使親疏相持,尾為身幹。枝雖茂而無傷本之憂,流雖盛而無背源之勢。石盤嶽峙,式遏覬覦。見三苗之傾殄,則知川源之未可恃也;睹翳幽之不守,則覺嚴*嶮之不足賴也。夫江漢猶存,而強楚虜辱;劍閣自如,而子陽赤族。四嶽三塗土,實不一姓;金城湯池,未若人和。守在海外,匪山河也。
是以賢君抱(有脫文)懼不足,而改過恐有餘。謀當計得,猶思危而弗休焉;戰勝地廣,猶戒盈而夕惕焉。象渾穹以遐燾,式坤厚以廣載。運重光以表微,致遠思乎未兆。資春景以嫗煦,範秋霜以肅物。言州諮以校同異,平衡以銓群言。虛己以盡下情,推功以勸將來。御之以術,則終始可竭也;整之以度,則叄差可齊也。嶷若閬風之凌霄,而諸下不得以輕重料焉;窈若玄淵之萬仞,則近侍不能以少多量焉。然則君之流源不窮,而百僚之才力畢陳矣;我之涯畔無外,而彼之斤兩可限矣。
發號吐令,則車訇若震霆之激響,而不為邪辯改其正。畫法創制,則炳若七曜之麗天,而不以愛惡曲其情。宏略遠罩,則藹若密雲之高結。居貞成務,則確若嵩岱之根地。料倚伏於未萌之前,審譭譽於巧言之口。不使敦樸散於雕偽,不使一體澆於二端。雖能獨斷,必博納乎芻蕘;雖務含弘,必清耳於浸潤。
民之飢寒,則哀彼責此;百姓有罪,則謂之在予。嘉祥之臻,則念得神之佑;或逢天之怒,則思桑林之引咎。不吝改弦於宜易之調,不恥反迷於朝過之途。虎眄以警密,麟跱以接疏。路無擊壤之叟,則羞聞和音之作;民有不粒之匱,則愧臨方丈之膳。處飛閣之概天,則懼役夫之勞瘁;茹柔嘉之旨月色,則憂敬授之失時;聆管絃之宴羨,則戚逸樂之有過;瞻藻麗之辨粲,則慮賦斂之慘烈。遵放勳之粗裘,準衛文之大帛;追有夏之卑宮,識露臺之不果;鑑章華之召災,悟阿房之速禍。
誥誓則念依時之失信。耽玩則覺褒妲之惑我。征伐則量力度時,不令百里有號泣之憤;誅戮則遺情任理,不使鴟夷有抱枉之魂。鑑操彤之杜伯,惟人立之呼豕。廢嫡則戒晉獻之巨惑。立庶則念劉表之殄祀。草鬼畋則樂失獸而得士,識馳網而悅遠,偏愛則慮袖蜂之謗巧,飛燕之專寵。獨任則悟鹿馬之作威,恭顯之惡直。納策則思漢祖之吐哺,孝景之誅錯。
旨甘之進,則疏儀狄。容悅姑息,則沈欒激。除蒸子之諂,親放麋之仁。鑑白龍以輟輕脫,觀羸(原脫一字)以節無饜。防人彘之變於六宮之中,止汗血之求於絕域之外。除惡犬以遏酒酗之患,市馬骨以招追風之駿。軾怒蛙以以勸勇,避螳螂以勵武。聆公廬之讜言,容保甲之正直。剔腹背無益之毛,攬六翮凌虛之用。烹如簧以謐司原之箴,折菀渃以迪梁伯之美。放丹姬以弭婉孌之迷,退子瑕以杜餘桃之惑。藏淵中之魚,操利器之柄。勿憚徙薪之煩,以省焦爛之費。鼓廉恥之陶冶,明考試之準的。
怒不越法以加虐,喜不逾憲以厚遺。割情於所愛,而有犯者無赦;辨善於所憎,而有勞者不遺。傾下(原脫一字)以納忠,聞逆耳而不諱。廣乞言於誹謗,雖委抑而不距。掩細瑕而錄大用,忘近惡而念遠功,使夫曹劌孟明有修來之效,魏尚張敞立雪恥之績。身鉤之賊臣,著匡合之弘勳;釋縛之左車,吐止戈之高策。則鵂梟化為鴛鸞,邪偽變成忠貞。芒穎秀於斥鹵,夜光起乎泥濘。剡銳載胥,九功允諧,西面逡巡,以延師友之才;尊事老叟,以敦孝悌之行。
是以淵蟠者仰赴,山棲者俯集。炳蔚內弼,九虎闞外御。政得於上,而物傾於下;惠發乎邇,而澤邁乎遠。明哲宣力於攸蒞,黔庶讓畔於藪澤。爾乃蠲滋章之法令,振大和之清風。蒲輪玉帛,以抽丘園之俊民;元豈畢集,以究論道之損益。減牧羊之多人,反不酤之至醇,張仁讓之闈,杜華競之津,旌義正之操,弘道素之格。使附德者若潛萌之悅甘雨,見歸者猶行潦之赴大川。黎民安之,若綠葉之綴修柯;左衽仰之,若眾星之系北辰。
是以七政不亂象於玄極,寒溫不謬節而錯集。四靈備覿,芝華灼粲。甘露淋漉以霄附,嘉穗婀娜而盈箱。。丹魃逐於神潢,玄厲拘於廣朔。百川無沸騰之異,南箕謐偃禾之暴,物無詭時之凋,人無嗟慨之響。囹圄虛陳,五刑寢厝。正朔所不加,冕紳所不暨,氈裘皮服,山棲海竄,莫不含歡革面,感和重譯,靈禽貢於彤庭,瑤環獻自西極。員首遽善,猶氤氳之順勁風;要荒承指,若響亮之和絕音。誠升隆之盛致,三五之軌躅也。故能固廟祧於罔極,繁本枝乎百世矣。
夫根深則末盛矣,下樂則上安矣。馬不調,造父不能超千里之跡;民不附,唐虞不能致同天之美。馬極則變態生,而傾僨惟憂矣;民困則多離叛,其禍必振矣。可不戰戰以待旦乎!可不慄慄而慮危乎!人主不澄思於治亂,不深鑑於亡徵,雖盼百尋之秋毫,耳精八音之清濁,文則琳琅墮於筆端,武則鉤鉻摧於指掌,心苞萬篇之誦,口播濤波之辯,猶無補於土崩,不救乎瓦解也。何者不居其大,而務其細,滯乎下人之業,而暗元本之端也。
誠能事過乎叢,臨深履冰,居安不忘乘奔之戒,處存不廢慮亡之懼,操綱領以整毛目,握道數以御眾才,韓白畢力以折沖,蕭曹竭能以經國,介一人之心致其果毅,謀夫協思進其長算;則人主雖從容玉房之內,逍遙雲閣之端,羽爵腐於甘醪,樂人疲於拚舞,猶可以垂拱而任賢,高枕以責成。何必居茅茨之狹陋,食薄味之大羹,躬監門之勞役,懷損命之辛勤,然後可以惠流蒼生,道洽海外哉!
昏惑之君,則不然焉。其為政也,或仁而不斷,朱紫混漫,正者不賞,邪者不罰。或苛猛慘酷,或純威無恩,刑過乎重,不恕不逮。根露基頹,危猶巢幕,而自比於天日,擬固於泰山,謂克明俊德者不難及,小心翼翼者未足算也。於是無罪無辜,淫刑以逞,民不見德,唯戮是聞。
官人則以順志者為賢,擢才則以近習者為前。上宰鼎列,委之母后之族;專斷顧問,決之阿諂之徒。所揚引則遠九族外親,而不簡其器幹;所信仗則在於瑣才曲媚,而憎乎方直;所抑退則從雷同,而不察之以情;所寵進則任美談,而不考其績用。掌要治民之官,御戎專征之將,或貪汙以壞所在矣,或營私以亂朝廷矣,或懦弱以敗庶事矣,或恇怯以失軍利矣。終於不覺,不忍黜斥,猶加親委,冀其晚效。器小任大,遂及於禍。良才遠量無援之士,或披褐而朝隱,或沈淪於窮否,懷道括囊,民力莫由,陵替之災,所以多有也。
又經典規戒,弗聞弗覽,玩弄褻宴,是耽是務。高樓觀而下道德,廣苑囿而狹招納,深池沼而淺恩信,悅狗馬而惡蹇諤,貴珠玉而賤智略,豐綺紈而約惠澤,緩賑濟而急聚斂,勤畋弋而忽稼穡,重兼併而輕民命,進優倡而退儒雅,厚嬖倖而薄戰士,流聲色而忘庶事,先酣遊而後聽斷,數苦役而疏犒賜,工造費好不急之器,圈聚食肉靡谷之物。然則危亡不可以怨天,微弱不可以尤人也。夫吉凶由己,湯武豈一哉
昔周文掩未埋之骨,而天下稱其仁。殷紂剖比干之心,而四海疾其虐。望在具瞻,譭譽尤速。得失之舉,不在多也。凡譽重則蠻貊歸懷,而不可以虛索也;毀積即華夏離心,而不可以言救也。是以小善雖無大益,而不可不為;細惡雖無近禍,而不可不去也。
若乃肆情縱慾,而不與天下共其樂,故有憂莫之恤也。削基憎峻,而不覺下墮則上崩,故傾頹莫之扶也。於是轡策去於我手,神物假而不還,力勤財匱,民不堪命,眾怨於下,天怒於上,田成盜全齊於帷幄,姬昌取有二於西鄰,陳吳之徒,奮劍而大呼,劉項之倫,揮戈而飈駭,雲梯乘於百雉之上,皓刃交於象魏之下,飛鋒內薦,禁兵外潰,而乃憂悲以思邈世之大賢,擁彗以延巖棲之智士,慕伊呂於嵩岫,招孫吳於草萊,拜昌言而無所,思嘉算而莫問,猶大廈既燔,而運水於滄海,洪潦凌室,而造船於長洲矣。
夫巍巍之稱,不可驕吝構;而東嶽之封,未易以恣欲修也。上聖兼策載馳,猶懼不逮前;而庸主緩步按轡,而自以為過之。或於安而思危,或在嶮而自逸。或功成治定,而匪怠匪荒,或綴旒累卵,而不覺不寤。不有辛癸之沒溺,曷用貴欽明之高濟哉念茲在茲,庶乎庶乎!
臣節卷第六
抱朴子曰:昔在唐虞,稽古欽明,猶俟群后之翼亮,用臻巍巍之成功。故能熙帝之載,庶績欺凝,四門穆穆,百揆時序,蠻夷無猾夏之變,阿閣有鳴鳳之巢也。喻之元首,方之股肱,雖有尊卑之殊,邈實若一體之相賴也。
君必度能而授者,備乎覆食束之敗;臣必量才而受者,故無流放之禍。夫如影如響,俯伏惟命者,偷容之屍素也。違令犯顏,蹇蹇匪躬者,安上之民翰也。先意承指者,佞諂之徒也;匡過弼違者,社稷之鯁也。必將伏斧金質而正諫,據鼎鑊而盡言。忠而見疑,諍而不得者,待放可也;必死無補,將增主過者,去之可也。
其動也,匪訓典弗據焉;其靜也,匪憲章弗循焉。請託無所容,申繩不顧私。明刑而不濫乎所恨,審賞而不加乎附己。不專命以招權,不含洿而談潔。進思盡言以攻謬,退念推賢而不蔽。夙興夜寐,戚庶事之不康也;儉躬約志,若策奔於薄冰也。
納謀貢士,不宣之於口;非義之利,不棲之乎心。立朝則以砥矢為操,居己則以羔羊為節。當危值難,則忘家而不顧命。攬衡執銓,則平懷而無彼此。儀蕭曹之指揮,羨張陳之奇畫,追周勃之盡忠,準二鮑之直視,蹈嬰弘之節叢,執恬毅之守終,甘此離紀炙身之分,戒彼韓英失忠之禍。出不辭勞,入不數功,歸勳引過,讓以先下,專誠祗栗,恆若天威之在顏也;宵夙虔竦,有如湯鑊之在側也。
負荷寄託,則以伊周為師表;宣力四方,則以吉召為軌儀;送往視居,則竭忠貞而不辶回;搏噬幹紀,則若鷹鸇之鷙鳥雀;蕃捍疆場,則慕魏絳李牧之高蹤;蒞眾撫民,則希文翁信臣之德化。夫忠至者無(原脫一字)以為國,況懷智以迷上乎義督者滅祀而無憚,況黜辱之敢辭乎故能保勞貴以顯親,托良哉於輿歌。昆吾彝器,能者鐫勳。皋陶后稷,亦何人哉!
抱朴子曰:人臣勳不弘,則恥俸祿之虛厚也;績不茂,則羞爵命之妄高也。履信思順,天人攸贊;畏盈居謙,乃終有慶。舉足則蹈道度,抗手則奉繩墨,褒崇雖淹留,而悔辱亦必遠矣。若夫損上以附下,廢公以營私,阿媚曲從,以水濟水,君舉雖謬,而諂笑贊善。數進玩好,陷主於惡。巧言毀政,令色取悅,上蔽人主之明,下杜進賢之路;外結出境之交,內樹背公之黨。雖才足飾非,言足文過,專威若趙高,擅朝如董卓,未有不身膏剡鋒,家糜湯火者也。然而愚瞽舍正即邪,違真侶偽,親覽傾僨,不改其軌,殃禍之集,匪降自天也。
抱朴子曰:臣喻股肱,則手足也。履冰執熱,不得辭焉。是以古人方之於地,掘之則出水泉,樹之則秀百穀;生者立焉,死者入焉。功多而不望賞,勞瘁而不敢怨。審識斯術,保己之要也。
抱朴子曰:臣職分則治,統廣則多滯。非賁獲之壯,不可以舉兼人之重;非萬夫之特,不可以總異官之局。韓侯所以罪侵冒之典,子元所以懼不勝之禍也。若乃才力絕倫,文武兼允,入有腹心之高算,出有折沖之遠略,雖事殷而益舉,兩循而俱濟,舍之則彝倫斁,委之而無其人者,兼之可也;非此器也,宜自忖引,轅若載重,鮮不及矣。常人貪榮,不慮後患,身既傾溺,而禍逮君親,不亦哀哉!人皆辭斧斤所未開,而莫讓攝官所不堪。嗟乎!陳李所以作戒於力少,而子房所以高蹈於挹盈也。
良規卷第七
抱朴子曰:翔集而不擇木者,必有離罻之禽矣。出身而不料時者,必有危辱之士矣。時之得也,則飄乎猶應龍之覽景雲;時之失也,則蕩然若巨魚之枯崇陸。是以智者藏其器以有待也,隱其身而有為也。若乃高巖將霣,非細縷所綴;龍門沸騰,非掬壤所遏。則不苟且於乾沒,不投險於僥倖矣。
抱朴子曰:周公之攝王位,伊尹之黜太甲,霍光之廢昌邑,孫綝之退少帝,謂之舍道用權,以安社稷。然周公之放逐狼跋,流言載路;伊尹終於受戮,大霧三日;霍光幾於及身,家亦尋滅,孫綝桑蔭未移,首足異所。皆笑音未絕,而號咷已及矣。
夫危而不持,安用彼相爭臣七人,無道可救。致令王莽之徒,生其奸變,外引舊事以飾非,內包豺狼之禍心,由於伊霍,基斯亂也。將來君子,宜深茲矣。夫廢立之事,小順大逆,不可長也。召王之譎,已見貶抑。況乃退主,惡其可乎!此等皆計行事成,徐乃受殃者耳。若夫陰謀始權,而貪人賣之,赤族殄祀;而他家封者,亦不少矣。
若有奸佞翼成驕亂,若桀之干辛推哆,紂之崇惡來,厲之黨也,改置忠良,不亦易乎除君側之眾惡,流兇族於四裔,擁兵持疆,直道守法,嚴操柯斧,正色拱繩,明賞必罰,有犯無赦,官賢任能,唯忠是與,事無專擅,請而後行;君有違謬,據理正諫。戰戰競競,不忘恭敬,使社稷永安於上,己身無患於下。功成不處,乞骸告退,高選忠能,進以自代,不亦綽有餘裕乎何必奪至尊之璽紱,危所奉之見主哉!
夫君,天也,父也。君而可廢,則天亦可改,父亦可易也。功蓋世者不賞,威震主身危。此徒戰勝攻取,勳勞無二者,且猶鳥盡而弓棄,兔訖而犬烹。況乎廢退其君,而欲後主之愛己,是奚異夫為人子而舉其所生捐之山谷,而取他人養之,而云我能為伯瑜曾叄之孝,但吾親不中奉事,故棄去之。雖日享三牲,昏定晨省,豈能見憐信邪
霍光之徒,雖當時增班進爵,賞賜無量,皆以計見崇,豈斯人之誠心哉夫納棄妻而論前婿之惡,買僕虜而毀故主之暴,凡人庸夫,猶不平之。何者重傷其類,自然情也。故樂羊以安忍見疏,而秦西以過厚見親。而世人誠謂湯武為是,而伊霍為賢,此乃相勸為逆者也。
又見廢之君,未必悉非也。或輔翼少主,作威作福,罪大惡積,慮於為後患;及尚持勢,因而易之,以延近局之禍。規定策之功,計在自利,未必為國也。取威既重,殺生決口。見廢之主,神器去矣,下流之罪,莫不歸焉。雖知其然,孰敢形言無東牟朱虛以致其計,無南史董狐以證其罪,將來今日,誰又理之獨見者乃能追覺桀紂之惡不若是其惡,湯武之事不若是其美也。
方策所載,莫不尊君卑臣,強幹弱枝。《春秋》之義,天不可讎。大聖著經,資父事君。民生在三,奉之如一。而許廢立之事,開不道之端,下陵上替,難以訓矣。俗儒沈淪鮑肆,困於詭辯,方論湯武為食馬肝,以彈斯事者,為不知權之為變,貴於起善而不犯順,不謂反理而叛義正也。
而前代立言者,不析之以大道,使有此情者加夫立剡鋒之端,登方崩之山,非所以延年長世,遠危之術。雖策命暫隆,弘賞暴集,無異乎犧牛之被紋繡,淵魚之愛莽麥,渴者之資口於雲日之酒,飢者之取飽於鬱肉漏脯也。而屬筆者皆共褒之,以為美談,以不容誅之罪為知變,使人悒而永慨者也。
或諫餘以此言為傷聖人,必見譏貶。餘答曰:“舜禹歷試內外,然後受終文祖。雖有好傷,聖人者豈能傷哉!昔人嚴延年廷奏霍光為不道,於時上下肅然,無以折也。況吾為世之誡,無所指斥,何慮乎常言哉!”
時難卷第八
抱朴子曰:盡節無隱者,可為也。若夫使言必納而身必安者,須時。時之否也。夫姦凶之徒妒所不逮,擁上抑下,惡直醜正,憂畏公方之彈擊邪枉,是以務除勝己以紓其誅。明主不世而出,庸君迷於皂白,既不能受用忠益,或乃宣洩至言。於是弘恭石顯之徒,飾巧辭以構象似,假至公以售私奸。令獻長生之術者,反獲立死之罪;進安上之計者,旋受危身之禍。故曰:非言之難也,談之時難也。
夫以賢說聖,猶未必即受,故伊尹幹湯,至於七十也。以智告愚,則必不入,故文諫紂,終不納也。言不見信,猶之可也。若乃李斯之誅韓非,龐涓之刖孫臏,上官之毀屈平,袁盎之中晁錯,不可勝載也。為臣不易,豈一途也哉!蓋往而不反者,所以功在身後;而藏器俟時者,所以百無一遇。高勳之臣曠代而一有;陷冰之徒,委積乎史策。悲夫,時之難遇也,如此其甚哉!由茲以言,吾知渭濱呂尚之儔,巖間傅說之屬,懷其王佐之器,抱其邈世之材,秉竿擁築,老死於庸兒之伍,而遂不遭文王高宗者,必不訾矣。
官理卷第九
抱朴子曰:騄駬之騁逸跡,由造父之御也;禹稷之序百揆,遭唐虞之主也。故能不勞而千里至,揖讓而頌聲作。若乃臧否之乘驌驦,殷辛之臨三仁,欲長驅輕騖,則轡急轅逼,欲盡規竭忠,則禍如發機。所以車傾於險途,國覆而不振也。故良駿敗於拙御,智士躓於暗世。仲尼不能止魯侯之出,晏嬰不能遏崔杼之亂。其才則是,主則非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