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朴子外篇 · 第 4 卷
今且令天下諸當在貢舉之流者,莫敢不勤學。但此一條,其為長益風教,亦不細矣。若使海內畏妄舉之失,凡人息僥倖之求,背競逐之末,歸學問之本,儒道將大興,而私貨必漸絕,奇才可得而役,庶官可以不曠矣。”
或曰:“先生欲急貢舉之法,但禁錮之罪,苛而且重,懼者甚眾。夫急轡繁策,伯樂所不為;密防峻法,德政之所恥。”
抱朴子曰:“夫骨填肉補之藥,長於養體益壽,而不可以救日曷溺之急也。務寬含垢之政,可以蒞敦御樸,而不可以拯衰弊之變也。虎狼見逼,不揮戈奮劍,而彈琴詠詩,吾未見其身可保也。燎火及室,不奔走灌注,而揖讓盤旋,吾未見其焚之自息也。今與知欲賣策者論此,是與蹠議捕盜也。”
抱朴子曰:“今普天一統,九垓同風,王制政令,誠宜齊一。夫衡量小器,猶不可使往往有異,況人士之格,而可叄差而無檢乎江表雖遠,密邇海隅,然染道化,率禮教,亦既千餘載矣。往雖暫隔,不盈百年,而儒學之事,亦不偏廢也。惟以其土宇褊於中州,故人士之數,不得鈞其多少耳。及其德行才學之高者,子游仲任之徒,亦未謝上國也。
昔吳土初附,其貢士見偃以不試。今太平已近四十年矣,猶復不試,所以使東南儒業衰於在昔也。此乃見同於左衽之類,非所以別之也。且夫君子猶愛人以禮,況為其愷悌之父母邪!法有招患,令有損化,其此之謂也。今貢士無複試者,則必皆修飾馳逐,以競虛名,誰肯復開卷受書哉所謂饒之適足以敗之者也。
“自有天性好古,心悅藝文。學不為祿,味道忘貧,若法高卿周生烈者。學精不仕(疑有脫文)徇乎榮利者,萬之一耳。至於甯越倪寬黃霸之徒,所以強自篤勵於典籍者,非天性也,皆由患苦困瘁,欲以經術自拔耳。向使非漢武之世,則朱買臣嚴助之屬,亦未必讀書也。今若取富貴之道,幸有易於學者,而復素無自然之好,豈肯復空自勤苦,執灑埽為諸生,遠行尋師問道者乎
兵興之世,武貴文寢,俗人視儒士如僕虜,見經誥如芥壤者,何哉由於聲名背乎此也。夫不用譬猶售章甫於夷越,徇髯蛇於華夏矣。今若遐邇一例,明考課試,則必多負笈千里,以尋師友,轉其禮賂之費,以買記籍者,不俟終日矣。”
抱朴子曰:才學之士堪秀孝者,已不可多得矣。就令其人若桓靈之世,舉吏不先以財貨,便安臺閣主者,則雖諸經兼本解,於問無不對,猶見誣枉,使不得過矣。常追恨於時執事,不重為之防。
餘意謂新年當試貢舉者,今年便可使儒官才士,豫作諸策,計足周用。集上禁其留草殿中,封閉之;臨試之時,亟賦之。人事因緣於是絕。當答策者,皆可會著一處,高選臺省之官親監察之。又嚴禁其交關出入,畢事乃遣。違犯有罪無赦。如此,屬託之翼窒矣。夫明君恃己之不可欺,不恃人之不欺己也。亦何恥於峻為斯制乎若試經法立,則天下可以不立學官,而人自勤樂矣。
案四科亦有明解法令之狀,今在職之人,官無大小,悉不知法令。或有微言難曉,而小吏多頑,而使之決獄,無以死生委之,以輕百姓之命,付無知之人也。作官長不知法,為下吏所欺而不知,又決其口筆者,憤憤不能知食法,與不食不問,不以付主者。或以意斷事,蹉跌不慎法令,亦可令廉良之吏,皆取明律令者試之如試經,高者隨才品敘用。如此,天下必少弄法之吏,失理之獄矣。
交際卷第十六
抱朴子曰:餘以朋友之交,不宜浮雜。面而不心,揚雄攸譏。故雖位顯名美,門齊年敵,而趨舍異規,業尚乖互者,未嘗結焉。或有矜其先達,步高視遠,或遺忽陵遲之舊好,或簡棄後門之類味,或取人以官而不論德,其不遭知己,零淪丘園者,雖才深智遠,操清節高者,不可也;其進趨偶合,位顯官通者,雖面牆庸瑣,必及也。如此之徒,雖能令壤蟲雲飛,斥鴳戾天,手捉刀尺,口為禍福,得之則排冰吐華,失之則當春凋悴,餘代其口止叔口止脊,恥與共世。
窮之與達,不能求也。然而輕薄之人,無分之子,曾無疾非俄然之節,星言宵征,守其門廷,翕然諂笑,卑辭悅色,提壺執贄,時行索媚;勤苦積久,猶見嫌拒,乃行因托長者以構合之。其見受也,則踴悅過於幽系之遇赦;其不合也,則懊悴劇於喪病之逮己也。通塞有命,道貴正直,否泰付之自然,津途何足多諮。嗟乎細人,豈不鄙哉!人情不同,一何遠邪每為慨然,助彼羞之。
昔莊周見惠子從車之多,而棄其餘魚。餘感俗士(或脫“無”)不汲汲於攀及至也。瞻彼云云,馳騁風塵者,不懋建德業,務本求己,而偏徇高交,以結朋黨,謂人理莫比之要,當世莫此之急也。以嶽峙獨立者,為澀吝疏拙;以奴顏婢睞者,為曉解當世。風成俗習,莫不逐末,流遁遂往,可慨者也。
或有德薄位高,器盈志溢,聞財利則驚掉,見奇士則坐睡。襤縷杖策,被褐負笈者,雖文豔相雄,學優融玄,同之埃芥,不加接引。若夫程鄭王孫羅裒之徒,乘肥衣輕,懷金挾玉者,雖筆不集札,菽麥不分辯,為之倒屣,吐食握髮。
餘徒恨不在其位,有斧無柯,無以為國家流穢濁於四裔,投畀於有北。彼雖赫奕,刀尺決乎(有脫文)勢力足以移山拔海,吹呼能令泥象登云,造其門庭,我則未暇也。而多有下意怡顏,匍匐膝進,求交於若人,以圖其益。悲夫!生民用心之不鈞,何其遼邈之不肖也哉!餘所以同生聖世而抱困賤,本後顧而不見者,今皆追瞻而不及,豈不有以乎!然性苟不堪,各從所好,以此存亡,予不能易也。
或又難曰:“時移世變,古今別務,行立乎己,名成乎人。金玉經於不測者,托於輕舟也;靈烏萃於玄霄者,扶搖之力也;芳蘭之芬烈者,清風之功也;屈士起於丘園者,知己之助也。今先生所交必清澄其行業,所厚必沙汰其心性,孑然只口止寺,失棄名輩,結讎一世,招怨流俗,豈合和光以籠物,同法之高義乎若比智而交,則白屋不降公旦之貴;若鈞才而遊,則尼父必無入室之客矣。”
抱朴子曰:“吾聞詳交者不失人,而泛結者多後悔。故曩哲先擇而後交,不先交而後擇也。子之所論,出人之計也;吾之所守,退士之志也。子云玉浮鳥高,皆有所因,誠復別理一家之說也。吾以為寧作不載之寶,不飛之鵬,不颺之蘭,無黨之士,亦(何)損於夜光之質,垂天之大,含芳之卉,不朽之蘭乎且夫名多其實,位過其才,處之者猶鮮免於禍辱,交之者何足以為榮福哉!
“由茲論之,則交彼而遇者,雖得達不足貴;芘之而誤者,譬如蔭朽樹之被笮也。彼尚不能自止其顛蹶,亦安能救我之碎首哉!吾聞大丈夫之自得而外物者,其於庸人也,蓋逼迫不獲已而與之形接,雖以千計,猶蚤蝨之積乎衣,而贅疣之攢乎體也。失之雖以萬數,猶飛塵之去嵩岱,鄧林之墮朽條耳。豈以有之為益,無之覺損乎
“且夫朋友也者,必取乎直諒多聞,拾遺斥謬,生無請言,死無託辭,終始一契,寒暑不渝者。然而此人良未易得,而或默語殊途,或憎愛異心,或盛合衰離,或見利忘信。其處今也,璧猶禽魚之結侶,冰炭之同器,欲其久合,安可得哉!夫父子天性,好惡宜鈞,而子政子駿,平論異隔;南山伯奇,辯訟有無。面別心殊,其來尚矣。總而混之,不亦難哉!
“世俗之人,交不論志,逐名趨勢,熱來冷去;見過不改,視迷不救;有利則獨專而不相分,有害則苟免而不相恤;或事便則先取而不讓,值機會則賣彼以安此。凡如是,則有不如無也。
“天下不為盡不中交也,率於為益者寡而生累者眾。知人之明,上聖所難。而欲力厲近才,短於鑑物者,務廣其交,又欲使悉得,可與經夷險而不易情,歷危苦而相負荷者,吾未見其可多得也。雖搜琬琰於培螻之上,索鸞鳳乎鷦鷯之巢,未為難也。吾亦豈敢謂藍田之陽,丹穴之中,為無此物哉!亦直言其稀已矣。
“夫操尚不同,猶金沈羽浮也。志好之乖次,猶火升而水降也。苟不可同,雖造化之靈,大塊之匠,不可使同也,何可強乎!餘所稟訥馬矣,加之以天挺篤懶,諸戲弄之事,彈棋博弈,皆所惡見;及飛輕走迅,遊獵傲覽,鹹所不為,殊不喜嘲褻。凡此數者,皆時世所好,莫不耽之,而餘悉闕焉,故親交所以尤遼也。加以挾直,好吐忠藎,藥石所集,甘心者鮮。又欲勉之以學問,諫之以馳競,止其樗蒲,節其沈湎,此又常人所不能悅也。
“毀方瓦合,違情偶俗,人之愛力,甚所不堪,而欲好日新,安可得哉!知其如此而不辯改之,可不謂之暗於當世,拙於用大乎夫交而不卒,合而又離,則兩受不弘之名,俱失克終之美。夫厚則親愛生焉,薄則嫌隙結焉,自然之理也,可不詳擇乎!為可臨觴者拊背,執手須臾,欲多其數而必其全,吾所懼也。”
或曰:“然則都可以無交乎”
抱朴子答曰:“何其然哉!夫畏水者何必廢舟楫,忌傷者何必棄父斤交之為道,其來尚矣。天地不交則不泰,上下不交即乖志。夫不泰則二氣隔並矣,志乖則天下無國矣。然始之甚易,終之竟難。患乎所結非其人,敗於爭小以忘大也。《易》美多蘭,《詩》詠百朋,雖有兄弟,不如友生。切思三益,大聖所嘉,門人所以增親,惡言所以不至;管仲所以免誅戮而立霸功,子元所以去亭長而驅朱軒者,交之力也。
“單絃不能發《韶》《夏》之和音,孑色不能成兗龍之瑋燁,一味不能合伊鼎之甘,獨木不能致鄧林之茂。玄圃極天,蓋由眾石之積。南溟浩漾,實須群流之赴。明鏡舉則傾冠見矣,羲和照則曲影覺矣,檃括修則枉刺之疾消矣,良友結則輔仁之道弘矣。
達者知其然也,所企及則必簡乎勝己,所降結則必料乎同志。其處也則講道進德,其出也則齊心比翼。否則鈞魚釣之業,泰則協經世之務。安則有以精義,危則有以相恤。恥令譚肯專面地之篤,不使王貢擅彈冠之美。夫然,故交道可貴也。
“然實未易知,勢利生去就,積毀壞刎頸之契,漸漬釋膠漆之堅。於是有忘素情之惆嘆,或睚眥而不思,遂令元伯巨卿之好,獨著於昔;張耳陳餘之變,屢構於今。推往尋來,良可嘆也。夫梧禽不與鴟梟同枝,麟虞不與豺狼連群,清源不與濁潦混流,仁明不與兇暗同處。何者漸染積而移直道,暴迫則生害也。”
或人曰:“敢問全交之道可得聞乎”
抱朴子答曰:“君子交絕猶無惡言,豈肯向所異辭乎殺身猶以許友,豈名位之足競乎善交狎而不慢,和而不同,見彼有失,則正色而諫之;告我以過,則速改而憚。不以忤彼心而不言,不以逆我耳而不納,不以巧辯飾其非,不以華辭文其失,不形同而神乖,不若情而口合,不面從而背憎,不疾人之勝己,護其短而引其長,隱其失而宣其得,外無計數之諍,內遺心競之累。夫然後《鹿鳴》之好全,而《伐木》之刺息。若乃輕合而不重離,易厚而不難薄,始如形影,終為叄辰,至歡變為篤恨,接援化成讎敵,不詳之悔,亦無以(原有脫文)。
往者漢季陵遲,皇轡不振,在公之義替,紛競之俗成。以違時為清高,以救世為辱身。尊卑禮壞,大倫遂亂。在位之人,不務盡節,委本趨末,背實尋聲。王事廢者其譽美,奸過積者其功多。莫不飛輪兼策,星言假寐,冒寒觸暑,以走權門,市虛華之名於秉勢之口,買非分之位於賣官之家。或爭所欲,還相屠滅。
於是公叔偉長疾其若彼,力不能正,不忍見之,爾乃發憤著論,杜門絕交,斯誠感激有為而然。蓋矯枉而過正,非經常之永訓也。徒當遠非類之黨,慎諂黷之源。何必裸袒以詭彼己,斷粒以刺玉食哉!夫交之為非,重諫而不止,遂至大亂。故禮義之所棄,可以絕矣。
備闕卷第十七
抱朴子曰:騕褭能奮蘭筋以絕景,而不能履冰以乘深;猛虎能似雷霆以博噬,而不能踴雲霧以凌虛。鴻鵾不能振翅於籠罩之中,輕鷂不能電擊於几筵之下。物既然矣,人亦如之。故能調和陰陽者,未必能兼百行修簡書也;能敷五邁九者,不必能全小潔經曲碎也。
惠子,上相之標也,而不能役舟楫以凌陽侯;漢高,神武之傑也,而不能治產業端檢括;淮陰,良將之元也,而不能修農商免飢寒;周勃,社稷之鯁也,而不能答錢穀責獄辭。若以所短棄所長,則逸儕拔萃之才不用矣;責具體而論細禮,則匠世濟民之勳不著矣。
天不能平其西北,地不能隆其東南,日月不能摛光於曲穴,沖風湧揚波於井底。扌適齒則松檟不及一寸之筵,挑耳則棟梁不如鷦鷯之羽,彈鳥則千金不及丸泥之用,縫緝則長劍不及數寸之針。何必伏巨象而捕鼠,制大鵬以司晨乎故姜牙賣煦(疑作“漿’)無所售,而見師於文武;蔣生憒慢於百里,而獨步三槐。
擢才卷第十八
抱朴子曰:華章藻蔚,非矇瞍所玩;英逸之才,非淺短所識。夫瞻視不能接物,則兗龍與素褐同價矣;聰鑑不足相涉,則俊民與庸夫一概矣。眼不見,則美不入神焉;莫之與,則傷之者至焉。且夫愛憎好惡,古今不均,時移俗易,物同價異。譬之夏後之璜,曩直連城,鬻之於今,賤於銅鐵。故昔以隱居求志為高士,今以山林之儒為不肖。故聖世之良幹,乃暗俗之罪人也;往者之介潔,乃末葉之羸劣也。
弘偉之士,履道之生,其崇信匪徒重仞之牆,其淵澤不唯呂梁之深也,故短近不能賞,而淺促不能測焉。因以異乎己而薄之矣,以不求我而疾之矣,不貴不用,何足言乎乃有播埃塵於白珪,生瘡疒有於玉肌,訕疵雷同,攻伐獨立,曾叄蒙劫剽之垢,巢許獲穿窬之謗。自匪明並懸象,玄鑑表微者,焉能披泥抽淪玉,澄川掇沈珠哉!夫珪璋居肆而不售,矧乃翳於盤璞乎奇士扣角而見遏,況乃潛於四羊藪乎
孫臏思騁其秘略,而司馬刖之;韓非願建治績,而李斯殺之;賈誼慷慨,懷經國之術,而武夫排之;子政忠良,有匡危之具,而恭顯陷之。和氏所以抱璞而泣血,禽息所以發憤而碎首也。夫玉石易別於賢愚,愛寶情篤於好士,以易別之寶,合篤好之物,猶獲罪截趾,歷世受誣。況乎難知之賢,非意所急,讒人畫蛇足於無形,奸臣畏忠貞之害己,體曲者忌繩墨之容,夜裸者憎明燭之來。是以高譽美行,抑而不揚,虛構之謗,先形生影。又無楚人號哭之薦,萬無一遇,固其宜矣。
夫以玉為石者,亦將以石為玉矣;以賢為愚者,亦將以愚為賢者矣。以石為玉,未有傷也;以愚為賢者,亡之診也。蓋診亡者雖存而必亡,猶脈死者雖生而必死也。可勿慎乎!於戲,悲夫!莫之思者也。昔仲尼上聖也,東受累於齊人,南見塞於子西。文種大賢也,初不齒於荊俗,末雍遊於鈞如。競年立功,不亦難乎夫結綠玄黎,非陶猗不能市也;千鈞之重,非賁獲不能抱也。《白雪》之弦,非靈素不能徽也;邁倫之才,非明主不能用也。
然耀靈光夜之珍,不為莫求而虧其質,以苟且於賤賈;洪鍾周鼎(或有脫文),不為委淪而輕其體,取見舉於侏儒;嶧陽雲和,不為不御而息唱,以競顯於淫哇;冠群之德,不以沈抑而履徑,而剸節於流俗。是以和璧變為滯貨,柔木廢於勿用,赤刀之礦,不得經歐冶之爐;元凱之疇,終不值四門之闢也。
任命卷第十九
抱朴子曰:餘之友人有居泠先生者,恬愉靜素,形神相忘,外不飾驚愚之容,內不寄有容之心,遊精墳誥,樂以忘憂。晝競羲和之末景,夕照望舒之餘耀,道靡遠而不究,言無微而不研。然車跡不軔權右之國,尺牘不經貴勢之庭。是以名不出蓬戶,身不離畎畝。
於是翼亮大夫候而難之曰:“餘聞淵蟠起則玄雲赴,道化雨沾則逸才奮。故康衢有角歌之音,鼎俎發凌風之跡。沽之則收不貲之賈,踴之則超在天之舉。耀逸景於暘谷,播大明乎九垓。勳蔭當世,聲揚罔極。故尋仞之途甚近而弗往者,雖追風之腳不能到也;楹梲之下至卑而不動者,雖鴻鵾之翅未之及也。況乎寢足於大荒之表,斂羽於幽梧之枝,安得效迅以尋景,振輕乎蒼霄哉
年期奄冉而不久,托世飄迅而不再,智者履霜則知堅冰之必至,處始則悟生物之有終。六龍促軌於大渾,華顛倏忽而告暮,古人所以映順流而顧嘆,眄過隙而興悲矣。
先生資命世之逸量,含英偉以邈俗,銳翰汪濊以波湧,六奇抑鬱而淵蓄;然不能凌扶搖以高竦,揚清耀於九玄,器不陳於瑚簋之末,體不免於負薪之勞,猶奏和音於聾俗之地,鬻章甫於被髮之域。徒忘寤於翰林,銳意以窮神,崇琬琰於懷抱之內,吐琳琅於毛墨之端,躬困屢空之儉,神勞堅高之間,譬若埋尺璧於重壤之下,封文錦於沓匱之中,終無交易之富,孰賞堙翳之珍哉
“夫龍驥維縶,則無以別乎蹇驢;赤刀韜鋒,則曷用異於鉛刃。鱣鮪不居牛跡,大鵬不滯蒿林。願先生委龍蛇之穴,升利見之途,釋戶庭之獨潔,覽二鼠而遠寤,越窮谷以登高,襲丹藻以改素,競驚飈於清晨,不盤旋以錯度,收名器於崇高,響鍾鼎之慶祚。柏成一介之夫,辨薇可足多慕乎”
居泠先生應曰:“蓋聞靈機冥緬,混芒眇昧,禍福交錯乎倚伏之間,興亡纏綿乎盈虛之會;迅遊者不能脫逐身之景,樂成者不能免理致之敗;匡流末者,未若挺治乎無兆之中;整已然者,不逮反本乎玄樸之外。是以覺蠖者,甘屈以保伸;識通塞者,不慘悅於否泰。
且夫洪陶範物,大象流形,躁靜異尚,翔沈舛情。金寶其重,羽矜其輕。篤隘者執束於滓涅達妙者逍遙於玄清。潢洿納行潦而潘溢,渤澥吞百川而不盈。鮋蝦踴悅於泥濘,赤螭凌厲乎高冥。嚼香餌者,快嗜慾而赴死;味虛淡者,含天和而趨生;識機神者,瞻無兆而弗惑;暗休咎者,觸強弩而不驚。各附攸好,安肯改營
“吾聞五玉不能自剖於嵩岫,騰蛇不能無霧而電徵,龍淵不能勿操而斷犀兕,景鍾不能莫扣而揚洪聲。金芝須商風而激耀,倉庚俟煙火日皿而修鳴,騏騄不苟馳以赴險,君子不詭遇以毀名。運屯則沈淪於勿用,時行則高竦乎天庭。士以自炫為不高,女以自媒為不貞。何必委洗耳之峻標,效負俎之幹榮哉
夫其窮也,則有虞婆娑而陶釣,尚父見逐於愚嫗,範生來辱於溺簣,弘式匿奇於耕牧;及其達也,則淮陰投竿而稱孤,文種解屍彳喬而紆青,傅說釋築而論道,管子脫桎為上卿。蓋君子藏器以有待也,蓄德以有為也,非其時不見也,非其君不事也,窮達任所值,出處無所繫。其靜也,則為逸民之宗;其動也,則為元凱之表。或運思於立言,或銘勳乎國器。殊途同歸,其致一焉。
“士能為可貴之行,而不能使俗必貴之也;能為可用之才,而不能使世必用之也。被褐茹草罝兔,則心歡意得,如將終身,服冕乘軺,兼朱重紫,則若固有之。常如布衣,此至人之用懷也。
若席上之珍不積,環堵之操不粹者,予之罪也。知之者希,名位不臻,以玉為石,謂鳳曰鴳者,非餘罪也。夫汲汲於見知,悒悒於否滯者,裳民之情也;浩然而養氣,淡爾而靡欲者,無悶之志也。時至道行,器大者不悅;天地之間,知命者不憂。若乃徇萬金之貨,以索百十之售,多失骨幹毛,我則未暇矣。”
名實卷第二十
門人問曰:“聞漢末之世,靈獻之時,品藻乖濫,英逸窮滯,饕餮得志,名不準實,賈不本物,以其通者為賢,寒者為愚。其故何哉”
抱朴子答曰:“夫雷霆車訇磕,而或不聞焉;七曜經天,而或不見焉。豈唯形器有聾瞽哉!心神所蔽,亦又如之。是以聞格言而不識者,非無耳也;見英異而不知者,非無目也;由乎聰不經妙,而明不逮奇也。夫智大量遠者,盤桓以山峙;器小志近者,蓬飛而萍浮。夫唯山峙,故莫之能動焉;夫唯萍浮,故流而不滯焉。
方之貨也,則緘連以待賈者,唯至珍而難售;鳴鼓以徇之者,雖凡蔽而易盡。比之材也,則結根於嵩岱者,雖竦蓋千仞,垂蔭萬畝,而莫之知也;插株途要者,雖鉤曲戾細而速朽,而猶見用也。故廟堂有枯楊之瑚簋,窮谷多不伐之梓橡也。
是以竊華名者,螻蜥騰於雲霄;失實賈者,翠虯淪乎九泉。於是斥鴳凌風以高奮,靈鳳卷翮以幽戢,鉛鋒充太阿之寶,犬羊佻虎狼之資矣。夫佞者鼓珍賂為勁羽,則無高而不到矣;乘朋黨為舟楫,則無遠而不濟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