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鑑 · 第 3 卷
或曰仁義性也好惡情也仁義常善而好惡或有惡故有情惡也曰不然好惡者性之取捨也實見於外故謂之情爾必本乎性矣仁義者善之誠者也何嫌其常善好惡者善惡未有所分也何恠其有惡凡言神者莫近於氣有氣斯有形有神斯有好惡喜怒之情矣故人【人當作神】有情由氣之有形也氣有白黑神有善惡形與白黑偕【形之白黒隨氣而有】情與善惡偕【情之善惡隨神而彰即劉向性情相應之説】故氣黒非形之咎情【情當作神】惡非情之罪也【悅言形之黒本於氣情之惡本於性也】
有人說:仁義是性,好惡是情。仁義常常善,好惡有時有惡,所以有情惡。答:不對。好惡是性的取捨,實際表現在外才叫作情,一定本於性。仁義是善的真誠,何必嫌它常常善?好惡是善惡還沒有分開,何必怪它有惡?凡說神的,沒有比氣更近的:有氣才有形,有神才有好惡喜怒之情。所以神【「人」當作「神」】有情,就像氣有形。氣有白黑,神有善惡。形與白黑相隨【形的白黑隨著氣而有】情與善惡相隨【情的善惡隨著神而顯,就是劉向性情相應的說法】所以氣黑不是形的過錯,神【「情」當作「神」】惡不是情的罪過【荀悅是說形的黑本於氣,情的惡本於性】
或曰人之於利見而好之能以仁義為節者是性割其情也性少情多性不能割其情則情獨行為惡矣曰不然是善惡有多少也非情也有人於此嗜酒嗜肉肉勝則食焉酒勝則飲焉此二者相與爭勝者行矣【行謂食飲】非情慾得酒性慾得肉也有人於此好利好義義勝則義取焉利勝則利取焉此二者相與爭勝者行矣【行謂取義取利】非情慾得利性慾得義也其可兼者則兼取之其不可兼者則只取重焉若苟只好而已雖可兼取【當有闕文】矣若二好鈞平無分輕重則一俯一仰乍進乍退【相持不定】或曰請折於經曰易稱乾道變化各正性命是言萬物各有性也【幹彖曰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貞】觀其所感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是言情者應感而動者也【鹹彖曰天地感而萬物化生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觀其所感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昆蟲草木皆有性焉不盡善也【此復申情不獨惡之説】天地聖人皆稱情焉不主惡也【此復申性不獨善之説】又曰爻彖以情言亦如之【易繫辭曰八卦以象告爻彖以情言】凡情意心志者皆性動之別名也情見乎辭是稱情也【易繫辭曰聖人之情見乎辭】言不盡意是稱意也【易繫辭曰書不盡言言不盡意】中心好之是稱心也【詩彤弓曰我有嘉賔中心好之】以制其志是稱志也惟所宜各稱其名而已情何主惡之有故曰必也正名
有人說:人對於利,看見就喜好,能夠用仁義來節制的,是性割斷了情。性少情多,性不能割斷情,情就單獨行動而為惡了。答:不對。這是善惡有多少,不是情的問題。有人在這裡嗜酒又嗜肉,肉勝就吃肉,酒勝就飲酒,這兩樣互相爭,勝的那樣就實行了【行指吃喝】並不是情想得酒、性想得肉。有人在這裡好利又好義,義勝就取義,利勝就取利,這兩樣互相爭,勝的那樣就實行了【行指取義或取利】並不是情想得利、性想得義。可以兼取的就兼取,不可兼取的就只取更重的。如果只是一味喜好,即使可以兼取【這裡應當有缺文】了。如果兩樣喜好均等、分不出輕重,就會一俯一仰、乍進乍退【相持不定】有人說:請用經來裁斷。答:《周易》稱乾道變化、各正性命,這是說萬物各有性【《乾》彖說: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才利貞】觀其所感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這是說情是應感而動的【《鹹》彖說:天地感而萬物化生,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觀其所感,天地萬物之情可見】昆蟲草木都有性,並不都盡善【這是再申「情不獨惡」的說法】天地聖人都稱情,並不專主惡【這是再申「性不獨善」的說法】又說爻彖以情言,也是這樣【《周易·繫辭》說:八卦以象告,爻彖以情言】凡情、意、心、志,都是性動的別名。情見乎辭,這是稱情【《周易·繫辭》說:聖人的情見於辭】言不盡意,這是稱意【《周易·繫辭》說:書不盡言,言不盡意】中心好之,這是稱心【《詩經·彤弓》說:我有嘉賓,中心好之】用來制其志,這是稱志。只是各就其宜、各稱其名而已,情哪裡專主惡呢?所以說一定要正名。
或曰善惡皆性也則法教何施曰性雖善待教而成性雖惡待法而消唯上智下愚不移【論語文】其次善惡交爭於是教扶其善法抑其惡得施之九品從教者半畏刑者四分之三其不移大數九分之一也一分之中又有防移者矣然則法教之於化民也幾盡之矣及法教之失也其為亂亦如之
有人說:善惡都是性,那麼法教還施行什麼?答:性雖善,等待教才成;性雖惡,等待法才消。只有上智下愚不移【《論語》的話】其次善惡交爭,於是教扶助善,法抑制惡。能施行的九品,從教的一半,畏刑的四分之三,不移的大約九分之一。一分之中又有底本此字為生僻字,轉錄後失落移的。那麼法教對於化民,幾乎窮盡了。等到法教喪失,它造成的亂也是這樣。
或曰法教得則治法教失則亂若無得無失縱民之情則治亂其中乎曰凡陽性升隂性降升難而降易善陽也惡隂也故善難而惡易縱民之情使自由之則降於下者多矣【若無法教則為惡者易故多】曰中焉在曰法教不純有得有失則治亂其中矣純徳無慝其上善也伏而不動其次也動而不行行而不逺逺而能復又其次也【動謂惡之萌動行則見之於外逺則行而不返】其下者逺而不近也凡此皆人性也制之者則心也動而抑之【遏於隱防】行而止之【禁於履踐】與上同性也行而弗止逺而弗近與下同終也
有人說:法教得當就治,法教喪失就亂。如果無得無失,放縱民的情,治亂就在其中嗎?答:凡陽性上升、陰性下降,升難而降易。善是陽,惡是陰,所以善難而惡易。放縱民的情讓他們自由,下降到下面的就多了【如果沒有法教,為惡容易,所以多】問:中在哪裡?答:法教不純、有得有失,治亂就在其中。純德沒有邪惡,是最上的善;潛伏而不萌動,是其次;萌動而不實行,實行而不走遠,走遠而能返回,又其次【動指惡的萌動,行是表現在外,遠是行而不返回】最下的是走遠而不靠近。這些都是人性,制約它的是心。萌動就抑制【在隱底本此字為生僻字,轉錄後失落處遏止】實行就制止【在踐履上禁止】就與上等同性格;實行而不制止、走遠而不靠近,就與下等同結局。
君子嘉仁而不責惠尊禮而不責意貴徳而不責怨其責也先已而行也先人淫惠曲意私怨此三者實枉貞道亂大徳然成敗得失莫匪由之救病不給其竟奚暇於道徳哉此之謂末俗故君子有常交曰義也有常誓曰信也交而後親誓而後故狹矣太上不異古今其次不異海內同天下之志者其盛徳乎大人之志不可見也浩然而同於道【大人之志渾合造化故不可窺量】眾人之志不可掩也察然而流於俗【眾庶之志流順世俗故易於昭鹽】同於道故不與俗浮沉【言大人合道故超俗】
君子嘉許仁而不責備惠,尊重禮而不責備意,看重德而不責備怨。他的責備先對自己,實行先對別人。淫濫的惠、委曲的意、私心的怨,這三樣實在枉曲貞道、擾亂大德。然而成敗得失沒有不是由它來的,救病還來不及,哪裡有閒暇顧及道德?這就叫末俗。所以君子有經常的交叫義,有經常的誓叫信。先交然後親,先誓然後故,就狹了。最上不分別古今,其次不分別海內。能同天下之志的,是盛德吧。大人的志不可見,浩然而與道相同【大人的志渾合造化,所以不可窺量】眾人的志不可掩,察然而流向世俗【眾庶的志流順世俗,所以容易昭顯】與道相同所以不與俗浮沉【是說大人合道所以超越世俗】
或曰脩行者不為人恥諸神明其至也乎曰未也自恥者本也恥諸神明其次也恥諸人外矣夫唯外則慝積於內矣故君子審乎自恥【能自愧恥則必能脩行而幽明無怍矣】
有人說:修養行為的人,不為別人感到羞恥,對神明感到羞恥,到極致了吧?答:還不是。自己感到羞恥是本,對神明感到羞恥是次,對別人感到羞恥是外。只有外了,惡就積在內了。所以君子審察自己的羞恥【能自己愧恥就一定能修行,而對幽明都無愧了】
或曰恥者其志者乎曰未也夫志者自然由人何恥之有赴谷必墜失水必溺人見之也赴穽必陷失道必沈人不見之也不察之故君子慎乎所不察不聞大論則志不不聴至言則心不固思唐虞於上世瞻仲尼於中古而知夫小道者之足羞也想伯夷於首陽省四皓於商山而知夫穢志者之足恥也存張騫於西極【張騫漢中人建元中為郎應募使月氐與堂邑氏奴甘父俱出隴西徑匈奴匈奴得之傳詣單于留騫十餘嵗騫亡至大宛為發譯道抵康居康居傳致大月氐至大夏留嵗餘還並南山欲從羌中歸復為匈奴所得留嵗餘單于死國中亂騫與胡妻及堂邑父俱亡歸漢拜騫大中大夫初騫行時百餘人去十三嵗惟二人得還】念蘇武於朔埀【朔北方也】而知懷閭室者之足鄙也推斯類也無所不至矣德比於上【上謂聖賢】欲比於下【下謂貧賤】徳比於上故知恥欲比於下故知足恥而知之則聖賢其可幾知足而已則固陋其可安也聖賢斯幾況其為慝乎【必無邪慝】固陋斯安況其為侈乎【必無放侈】是謂有檢純乎純哉其上也其次得概而已矣莫匪概也得其概苟無邪斯可矣君子四省其身怒不亂德喜不【缺一字】義也
有人說:恥是志嗎?答:還不是。志是自然由人而來的,有什麼可恥?奔向山谷一定墜落,離開水一定淹沒,人看得見;奔向陷阱一定陷入,失去正道一定沉淪,人看不見。因為不察,所以君子對所不察的要謹慎。不聽大論則志不弘大,不聽至言則心不堅固。想唐堯虞舜於上世,瞻望孔子於中古,就知道走小道的人足以羞愧;想伯夷在首陽,省察商山四皓,就知道志向汙穢的人足以羞恥;存想張騫在西極【張騫是漢中人,建元中為郎,應募出使月氏,與堂邑氏奴甘父一起出隴西,經過匈奴,匈奴捉住他們送到單于那裡,扣留張騫十多年。張騫逃到大宛,大宛派人翻譯引導到康居,康居轉送到大月氏,到大夏留了一年多才還,沿著南山想從羌中回來,又被匈奴捉住,留了一年多。單于死,國中亂,張騫與胡妻及堂邑父一起逃回漢,拜為大中大夫。當初出行百餘人,去了十三年只有二人得還】思念蘇武在北方邊陲【朔是北方】就知道只懷念閭巷居室的人足以鄙視。依此類推,沒有不到的。德比於上【上指聖賢】欲比於下【下指貧賤】德比於上所以知恥,欲比於下所以知足。知恥就能接近聖賢,知足就能安於固陋。聖賢都可以接近,何況去做邪惡呢【一定沒有邪慝】固陋都可以安,何況去做奢侈呢【一定沒有放侈】這叫有檢束。最純的是最上等,其次得到大略而已。沒有不是大略的,得到大略、只要沒有邪,就可以了。君子四次省察自身:怒不亂德,喜不【缺一字】義。
申鑑卷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