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序 · 第 6 卷
高皇帝疑,问左右大臣,皆山东人,多劝上都雒阳,东有成皋,西有肴渑,倍河海,向伊洛,其固亦足恃,且周数百年,秦二世而亡,不如都周。留侯张子房曰:"雒阳虽有此固,国中小不过数百里,田地狭,四面受敌,此非用武之国。夫关中左肴函,右陇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饶,北有故宛之利,阻三面,守一隅,东向制诸侯,诸侯安定,河渭漕挽。天下西给京师;诸侯有变,顺流而下,足以委输,此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也。娄敬说是也。"于是高皇帝即日驾,西都关中,由是国家安宁。虽彭越。陈狶。卢绾之谋,九江燕代之兵,及吴楚之难,关东之兵,虽百万之师,犹不能以为害者,由保仁德之惠,守关中之固也。国以永安,娄敬。张子房之谋也。上曰:"本言都秦地者,娄敬也。娄者乃娇也。"赐姓娇氏,拜为郎中,号曰奉春君,后卒为建信侯。
高皇帝怀疑,问左右大臣,都是山东人,多劝上定都雒阳:东有成皋,西有崤渑,背靠河海,面向伊洛,那坚固也足以依仗,况且周几百年,秦二世而亡,不如定都周。留侯张子房说:「雒阳虽然有这坚固,国中小不过几百里,田地狭,四面受敌,这不是用武的国。关中左有崤函,右有陇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的富饶,北有故宛的利,阻着三面,守着一隅,向东制御诸侯。诸侯安定,河渭漕运。天下西给京师;诸侯有变,顺流而下,足以输送,这就是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娄敬的说法是对的。」于是高皇帝当天驾车,西行定都关中,从此国家安宁。即使彭越、陈豨、卢绾的谋,九江燕代的兵,以及吴楚的难,关东的兵,即使百万之师,还不能成为害,是由于保有仁德的惠、守住关中的坚固。国因此永久安定,是娄敬、张子房的谋划。上说:「本来建议定都秦地的是娄敬。娄就是刘。」赐姓刘氏,拜为郎中,号称奉春君,后来终于做建信侯。
留侯张子房,于汉已定,性多疾,即导引不食谷,杜门不出。岁余,上欲废太子,立戚氏夫人子赵王如意,大臣多争,未能得坚决者也。吕后恐,不知所为。人或谓吕后曰:"留侯善画计策,上信用之。"吕后乃使建成侯吕泽劫留侯曰:"君常为上计,今日欲易太子,君安得高河卧?"留侯曰:"始上数在困急之中,幸用臣,今天下安定,以爱幼欲易太子骨肉间。虽臣等百余人,何益?"吕泽强要曰:"为我画计。"留侯曰:"此难以口舌争也,顾上有所不能致者,天下有四人,园公。绮里季。夏黄公。角里先生。此四人者年老矣,皆以上慢侮士,故逃匿山中,义不为汉臣,然上高此四人。公诚能无爱金玉璧帛,令太子为书,卑辞以安车迎之,因使辩士固请宜来,来以为客,时时从入朝,令上见之,上见之即必异问之,问之,上知此四人,亦一助也。"于是吕后令吕泽使人奉太子书,卑辞厚礼迎四人。四人至,舍吕泽所。至十二年,上从破黥布军归,疾益甚,愈欲易太子,留侯陈不听,因疾不视事,太傅叔孙通称说引古,以死争太子,上佯许之,犹欲易之。及燕,置酒;太子侍,四人者从太子,皆年八十有余,鬓眉皓白,衣冠甚伟,上怪而问之曰:"何为者?"四人前对,各言其姓名,上乃惊曰:"吾求公数岁,公避逃我,今公何自从吾儿游乎?"四人皆对曰:"陛下轻士善骂,臣等义不辱,故恐而亡匿,闻太子为人子孝仁。敬爱士,天下莫不延颈,愿为太子死者,故来耳。"上曰:"烦公幸卒调护太子。"四人为寿已毕,起去,上目送之,召戚夫人指示四人者曰:"我欲易之,彼四人辅之,羽翼已成,难动矣。吕氏真而主矣。"戚夫人泣下,上曰:"为我楚舞,吾为若楚歌。"歌曰:"槛鹄高蜚,一举千里,羽翮已就,横绝四海,当可奈何?虽有矰缴,尚安能施?
留侯张子房,在汉已经平定后,生性多病,就导引不吃谷,闭门不出。一年多,上想废太子,立戚氏夫人的儿子赵王如意。大臣多争,还没能得到坚决的。吕后恐惧,不知道做什么。有人对吕后说:「留侯善于画计策,上信用他。」吕后于是派建成侯吕泽劫持留侯说:「君常常给上谋划,今日想更换太子,君哪里能高卧?」留侯说:「起初上屡次在困急之中,幸而用臣。如今天下安定,因为爱幼想更换太子,是骨肉之间。即使臣等一百多人,有什么益处?」吕泽强求说:「给我们画计。」留侯说:「这难以用口舌争。只是上有所不能招致的,天下有四个人:园公、绮里季、夏黄公、角里先生。这四个人年纪老了,都因为上怠慢侮辱士,所以逃匿山中,义不做汉臣,可是上推重这四人。您果真能不吝惜金玉璧帛,让太子写信,用谦卑的辞、安车迎接,于是派辩士坚决请求,该会来。来了当作客人,时时跟随入朝,让上看见。上看见一定惊异询问,询问了,上知道这四人,也是一种帮助。」于是吕后让吕泽派人奉太子的书,谦卑的辞、厚礼迎接四人。四人到了,住在吕泽那里。到十二年,上从攻破黥布军回来,病更加厉害,更加想更换太子。留侯陈说不听,于是称病不视事。太傅叔孙通称说引用古事,用死来争太子,上假装答应,还想更换。等到宴饮设酒,太子陪侍,四人跟随太子,都年纪八十多,鬓眉皓白,衣冠很伟岸。上奇怪问:「是做什么的?」四人上前对答,各自说姓名。上于是吃惊说:「我求公几年,公躲避我,如今公为什么自己跟随我儿子交游?」四人都回答:「陛下轻士好骂,臣等义不受辱,所以恐惧而逃亡藏匿。听说太子做人子孝仁,敬爱士,天下没有不伸长脖子、愿为太子死的,所以来了。」上说:「烦劳公幸而始终调护太子。」四人为寿完毕,起身离去。上目送他们,召戚夫人指着四人说:「我想更换,那四人辅佐,羽翼已经成,难以动摇了。吕氏真是你的主了。」戚夫人哭泣落下。上说:「给我跳楚舞,我给你唱楚歌。」歌唱:「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翮已经成就,横绝四海,该怎么办?即使有矰缴,还能施加什么?
"歌数阕,戚夫人唏嘘流涕,上起去罢酒,竟不易太子者,留侯召四人之谋也。
」歌了几遍,戚夫人唏嘘流涕,上起身离去罢酒。终于不更换太子,是留侯召四人的谋划。
汉十一年,九江黥布反,高皇帝疾,欲使太子往击之,是时园公。绮里季。夏公黄。角里先生,已侍太子,闻太子将击黥布,四人相谓曰:"凡来者将以存太子,太子将兵事,危矣。"乃说建成侯曰:"太子将兵,有功,则位不益;无功,从此受祸矣。且太子所与俱诸将,皆尝与上定天下枭将也,乃使太子将之,此无异使羊将狼也,皆不肯为用尽力,其无功必矣。臣闻母爱者子抱,今戚夫人日夜侍御,赵王常居抱前,上终不使不肖子居爱子上。明乎其代太子位必矣。君何不急谓吕后承间为上泣,言黥布天下猛将,善用兵,诸将皆陛下故等伦,乃令太子将此属,无异使羊将狼,莫为用。且使布闻之,即鼓行而西耳。上虽疾,卧护之,诸将不敢不尽力,虽苦,强为妻子计。载辎车,卧而行。"于是吕泽立夜见吕后,吕后承间为上泣而言,如四人意。上曰:"吾惟竖子,故不足遣,乃公自行耳。"于是上自将东,群臣居守,皆送至霸上。留侯疾,强起至曲邮见上曰:"臣宜从,疾甚,楚人剽疾,愿上无与楚人争锋。"因说上曰:"令太子为将军,监关中诸侯兵。"上谓子房虽疾,强起卧而傅太子,是时叔孙通已为太子太傅,留侯行少傅事。汉遂诛黥布,太子安宁,国家晏然,此四公子之谋也。
汉十一年,九江黥布反叛。高皇帝病,想派太子前往攻击。这时园公、绮里季、夏黄公、角里先生已经侍奉太子,听说太子将攻击黥布,四人互相说:「凡是来是将要保全太子,太子率兵,事情危险了。」于是游说建成侯说:「太子率兵,有功则位子不增加;没有功,从此受祸了。况且太子所一起的各位将领,都曾经和上平定天下的枭将,却让太子率领他们,这无异于让羊率领狼,都不肯被用尽力,那没有功是一定的。臣听说母亲被爱的儿子被抱,如今戚夫人日夜侍御,赵王常常在抱前,上终究不让不肖子处在爱子之上。他替代太子位是明白的了。君为什么不急忙对吕后说,趁空隙为上哭泣,说黥布是天下猛将,善于用兵,各位将领都是陛下从前的同辈,却让太子率领这班人,无异于让羊率领狼,没有人为他用。况且让黥布听说,就击鼓西进了。上虽然病,躺着监护,各位将领不敢不尽力。即使辛苦,勉强为妻子谋划。载着辎车,躺着前行。」于是吕泽立刻夜里见吕后,吕后趁空隙为上哭泣而说,像四人的意思。上说:「我只当竖子,所以不足以派遣,乃公自己去罢了。」于是上自己率军东进,群臣居守,都送到霸上。留侯病,勉强起身到曲邮见上说:「臣应该跟随,病得很,楚人剽疾,愿上不要和楚人争锋。」于是游说上说:「让太子做将军,监领关中诸侯的兵。」上对子房说虽然病,勉强起身躺着傅太子。这时叔孙通已经做太子太傅,留侯行使少傅的事。汉终于诛杀黥布,太子安宁,国家安然,是这四位先生的谋划。
齐悼王者,孝惠皇帝之兄也。孝惠皇帝二年,悼惠王入朝,孝惠皇与悼惠王燕饮,乃行家人礼,同席。吕太后怒,乃进鸩酒,孝惠皇帝知,欲代饮之,乃止。悼惠王惧不得出城,上车太息,内史参乘怪问其故,悼惠王具以状语内史,内史曰:"王宁亡十城耶?将亡齐国也?"悼惠王曰:"得全身而已,何敢爱城哉!"内史曰:"鲁元公主,太后之女,大王之弟也。大王封国七十余城,而鲁元公主汤沐邑少;大王诚献十城为鲁元公主汤沐邑,内有亲亲之恩,外有顺太后之意,太后必大喜。是亡十城而得六十城也。"悼惠王曰:"善。"至邸上,奏献十城为鲁元公主汤沐邑,太后果大悦受邑,厚赐悼惠王而归之,国遂安,齐内史之谋也。
齐悼惠王是孝惠皇帝的兄。孝惠皇帝二年,悼惠王入朝,孝惠皇帝和悼惠王宴饮,于是行家人礼,同席。吕太后发怒,于是进鸩酒。孝惠皇帝知道,想代替喝,于是停止。悼惠王恐惧不能出城,上车长叹。内史陪乘奇怪问缘故,悼惠王全部把情况告诉内史。内史说:「王宁可丢失十城呢?还是将丢失齐国?」悼惠王说:「得以保全自身罢了,哪里敢爱城!」内史说:「鲁元公主是太后的女儿、大王的妹妹。大王封国七十多城,而鲁元公主汤沐邑少。大王果真献十城做鲁元公主汤沐邑,内有亲亲的恩,外有顺从太后的意,太后一定大喜。这是丢失十城而得到六十城。」悼惠王说:「好。」到了邸上,上奏献十城做鲁元公主汤沐邑,太后果然大悦接受邑,厚赐悼惠王而让他回去,国于是安定,是齐内史的谋划。
孝武皇帝时,大行王恢数言击匈奴之便,可以除边境之害,欲绝和亲之约,御史大夫韩安国以为兵不可动。孝武皇帝召群臣而问曰:"朕饰子女以配单于,币帛文锦,赂之甚厚,今单于逆命加慢,侵盗无已,边境数惊,朕甚闵之,今欲举兵以攻匈奴,如何?"大行臣恢再拜稽首曰:"善。陛下不言,臣固谒之。臣闻全代之时,北未尝不有强胡之故,内连中国之兵也,然尚得养老长幼,树种以时,仓廪常实,守御之备具,匈奴不敢轻侵也。今以陛下之威,海内为一家,天子同任,遣子弟乘边守塞,转粟挽输,以为之备,而匈奴侵盗不休者,无他,不痛之患也。臣以为击之便。"御史大夫臣安国稽首再拜曰:"不然。臣闻高皇帝尝围于平城,匈奴至而投鞍高于城者数所。平城之危,七日不食,天下叹之。及解围反位,无忿怨之色,虽得天下,而不报平城之怨者,非以力不能也。夫圣人以天下为度者也,不以己之私怒,伤天下之公义,故遣娇敬结为私亲,至今为五世利。孝文皇帝尝一屯天下之精兵于常溪广武,无尺寸之功。天下黔首,约要之民,无不忧者,孝文皇帝悟兵之不可宿也,乃为和亲之约,至今为后世利。臣以为两主之迹,足以为效,臣故曰勿击便。"
孝武皇帝时,大行王恢屡次讲攻击匈奴的便利,可以除去边境的害,想断绝和亲的约,御史大夫韩安国以为兵不可动。孝武皇帝召群臣问:「朕修饰子女来匹配单于,币帛文锦贿赂很厚,如今单于违逆命令加以怠慢,侵盗没有停止,边境屡次受惊,朕很悯惜。如今想举兵攻匈奴,怎么样?」大行臣恢再拜叩头说:「好。陛下不说,臣本来要禀告。臣听说全代的时候,北面未尝没有强胡的缘故,内里连着中国的兵,可是还能养老长幼,种植按时,仓廪常常充实,守御的防备齐备,匈奴不敢轻易侵。如今凭陛下的威,海内成为一家,天子同一委任,派遣子弟乘边守塞,总转粟挽输来做防备,而匈奴侵盗不停止,没有别的,是不痛击的患。臣以为攻击便利。」御史大夫臣安国叩头再拜说:「不对。臣听说高皇帝曾经被围在平城,匈奴到了而扔下的马鞍高过城的有好几处。平城的危,七天不吃,天下叹息。等到解围返回位子,没有忿怨的神色。即使得到天下,而不报复平城的怨,不是因为力不能。圣人是以天下为度量的人,不用自己的私怒伤害天下的公义,所以派刘敬结为和亲,至今是五世的利。孝文皇帝曾经把天下精兵屯一次在常溪、广武,没有尺寸的功。天下黔首、要约的民,没有不忧的。孝文皇帝觉悟兵不可久留,于是做和亲的约,至今为后世的利。臣以为两位主的事迹足以作为效验,臣所以说不要攻击便利。」
大行曰:"不然。夫明于形者,分则不过于事;察于动者,用则不失于利;审于静者,恬则免于患。高帝被坚执锐,以除天下之害,蒙矢石,沾风雨,行几十年,伏尸满泽,积首若山,死者什七,存者什三,行者垂泣而倪于兵。夫以天下末力,厌事之民,而蒙匈奴饱佚,其势不便。故结和亲之约者,所以休天下之民。高皇帝明于形而以分事,通于动静之时。盖五帝不相同乐,三王不相袭礼者,非政相反也,各因世之宜也。教与时变,备与敌化,守一而不易,不足以子民。今匈奴纵意日久矣,侵盗无已,系虏人民,戍卒死伤,中国道路,槥车相望,此仁人之所哀也。臣故曰击之便。"御史大夫曰:"不然,臣闻之,利不什不易业,功不百不变常,是故古之人君,谋事必就圣,发政必择语,重作事也。自三代之盛,远方夷狄,不与正朔服色,非威不能制,非强不能服也,以为远方绝域,不牧之民,不足以烦中国也。且匈奴者,轻疾悍前之兵也,畜牧为业,弧弓射猎,逐兽随草,居处无常,难得而制也。至不及图,去不可追;来若风雨,解若收电,今使边郡久废耕织之业,以支匈奴常事,其势不权。臣故曰勿击为便。"
大行说:「不对。明白于形的,分辨则不超过事;察于动的,用则不失去利;审于静的,恬则免于患。高帝披坚执锐,来除去天下的害,蒙受矢石,沾着风雨,实行几十年,伏尸满泽,积首像山,死的十分之七,存的十分之三,行走的人垂泪低头看兵。凭天下末力、厌事的民,而蒙受匈奴饱逸,那势不便。所以结和亲的约,是用来使天下民休息。高皇帝明白于形而用来分辨事,通达于动静的时机。大概五帝不相沿用乐,三王不相沿袭礼,不是政治相反,各自根据世的适宜。教随时变,防备随敌变化,守一成不变,不足以抚育民。如今匈奴放纵心意日子久了,侵盗没有停止,系虏人民,戍卒死伤,中国道路上,装殓的车子相望,这是仁人所哀痛的。臣所以说攻击便利。」御史大夫说:「不对。臣听说,利不到十倍不更换事业,功不到百倍不改变常规,因此古代人君谋事一定就近圣人,发布政令一定选择话语,是看重作事。从三代的盛,远方夷狄不参与正朔服色,不是威不能制御,不是强不能降伏,是以为远方绝域、不牧养的民,不足以烦劳中国。况且匈奴是轻捷悍锐的兵,畜牧为业,用弧弓射猎,追逐兽、随着草,居处没有常规,难以制御。到了来不及图谋,离去不可追;来像风雨,解开像收电。如今使边郡长久废弃耕织的业,来支应匈奴的常事,那势不权衡。臣所以说不要攻击为便利。」
大行曰:"不然。夫神蛟济于渊,而凤鸟乘于风,圣人因于时。昔者,秦缪公都雍郊,地方三百里,知时之变,攻取西戎,辟地千里,幷国十二,陇西北地是也。其后蒙恬为秦侵胡,以河为境,累石为城,积木为寨,匈奴不敢饮马北河,置烽燧然后敢牧马。夫匈奴可以力服也,不可以仁畜也。今以中国之大,万倍之资,遣百分之一以攻匈奴,譬如以千石之弩,射溃疽,必不留行矣。则北发月氏,可得而臣也。臣故曰击之便。"御史大夫曰:"不然。臣闻善战者,以饱待饥,安行定舍,以待其劳,整治施德,以待其乱,接兵奋众,深入伐国堕城,故常坐而役敌国,此圣人之兵也。夫冲风之衰也,不能起毛羽;强弩之末力,不能入鲁缟。盛之有衰也,犹朝之必暮也,今卷甲而轻举,深入而长驱,难以为功。夫横行则中绝,从行则迫胁;徐则后利,疾则粮乏,不至千里,人马绝饥,劳以遇敌,正遗人获也。意者有他诡妙,可以擒之,则臣不知,不然未见深入之利也。臣故曰勿击之便。"
大行说:「不对。神蛟渡于渊,而凤鸟乘着风,圣人根据时。从前,秦缪公定都雍郊,土地方圆三百里,知道时的变化,攻取西戎,开辟地千里,兼并十二国,陇西、北地就是。后来蒙恬为秦侵胡,以河为境,堆积石头做城,堆积木头做寨,匈奴不敢在北河饮马,设置烽燧然后敢牧马。匈奴可以用力降伏,不可以用仁畜养。如今凭中国的大、万倍的资,派遣百分之一来攻匈奴,好比用千石的弩射溃烂的疽,一定不停留。则北面招来月氏,可以得到而臣服。臣所以说攻击便利。」御史大夫说:「不对。臣听说善于作战的,用饱等待饥,安稳行走、安定舍止,来等待他劳,整治施德,来等待他乱,交兵奋众,深入伐国堕城,所以常常坐着役使敌国,这是圣人的兵。冲风衰落,不能扬起毛羽;强弩的末力,不能穿入鲁缟。盛有衰,就像朝一定有暮。如今卷起甲而轻易举动,深入而长驱,难以成功。横行则中间被断,从行则被胁迫;慢则落后于利,快则粮食缺乏,不到千里,人马断绝饥饿,劳累来遇敌,正好留给人擒获。心想有别的诡妙可以擒获,则臣不知道;不然,没看见深入的利。臣所以说不要攻击便利。」
大行曰:"不然。夫草木之中霜雾,不可以风过;清水明镜,不可以形遯也;通方之人,不可以文乱。今臣言击之者,故非发而深入也,将顺因单于之欲,诱而致之边,吾伏轻卒锐士以待之,险鞍险阻以备之。吾势以成,或当其左,或当其右;或当其前,或当其后,单于可擒,百必全取。臣以为击之便。"于是遂从大行之言。孝武皇帝自将师伏兵于马邑,诱致单于。单于既入塞,道觉之,奔走而去。其后交兵接刃,结怨连祸,相攻击十年,兵凋民劳,百姓空虚,道殣相望,槥车相属,寇盗满山,天下摇动。孝武皇帝后悔之。御史大夫桑弘羊请佃轮台。诏却曰:"当今之务,务在禁苛暴,止擅赋。今乃远西佃,非能以慰民也。朕不忍闻。"封丞相号曰富民侯,遂不复言兵事。国家以宁,继嗣以定,从韩安国之本谋也。
大行说:「不对。草木中间的霜雾,不可以让风经过;清水明镜,不可以让形隐遁;通达方略的人,不可以用文扰乱。如今臣说攻击的,本来不是出发而深入,将顺着单于的欲望,引诱到边境,我们埋伏轻卒锐士来等待,用险阻来防备。我们的势已经成,或当着他左,或当着他右;或当着他前,或当着他后,单于可以擒获,百发一定全取。臣以为攻击便利。」于是终于听从大行的话。孝武皇帝自己率师在马邑埋伏兵,引诱单于。单于已经入塞,在路上发觉,奔走离去。这以后交兵接刃,结怨连祸,互相攻击十年,兵凋敝、民劳苦,百姓空虚,路上饿死的相望,装殓的车子相继,寇盗满山,天下摇动。孝武皇帝后悔。御史大夫桑弘羊请求在轮台屯田。诏书却说:「当今的事务,务必在禁止苛暴,停止擅赋。如今竟远到西面屯田,不是能用来慰民的。朕不忍听。」封丞相号称富民侯,于是不再谈兵事。国家因此安宁,继嗣因此确定,是听从韩安国本来的谋划。
孝武皇帝时,中大夫主父偃为策曰:"古者诸侯地不过百里,强弱之形易制也。今诸侯或连城数十,地方千里,缓则骄,易为淫乱;急则阻其强而合从,谋以逆京师,今以法割之,即逆节萌起,前日晁错是也。今诸侯子弟或十数,而适嗣代立,余虽骨肉,无尺地之封,则仁孝之道不宣,顾陛下令诸侯得推恩,分子弟以地侯之,彼人人喜得所愿,上以德施,实封其国,而稍自消弱矣。"于是上从其计,因关马及弩不得出,绝游说之路,重附益诸侯之法,急诖误其君之罪,诸侯王遂以弱,而合从之事绝矣,主父偃之谋也。
孝武皇帝时,中大夫主父偃做策说:「古代诸侯地不超过百里,强弱的形容易制御。如今诸侯有的连城几十,土地方圆千里,缓则骄傲,容易淫乱;急则依仗强而合从,谋划来违逆京师。如今用法割削,则逆节萌芽兴起,前日晁错就是。如今诸侯子弟有的十几人,而嫡嗣替代即位,其余虽然骨肉,没有尺地的封,则仁孝的道不宣扬。愿陛下让诸侯得以推恩,分给子弟土地封侯,他们人人喜悦得到所愿,上用德施予,实际封他的国,而渐渐自己削弱了。」于是上听从他的计,于是关卡马和弩不得出,断绝游说的路,加重附益诸侯的法,加急诖误其君的罪,诸侯王于是因此弱,而合从的事断绝了,是主父偃的谋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