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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苑 · 第 2 卷

西漢 · 劉向 · 第 2 卷 / 12

簡子有臣尹綽、赦厥。簡子曰:“厥愛我,諫我必不於眾人中;綽也不愛我,諫我必於眾人中。”尹綽曰:“厥也愛君之醜而不愛君之過也,臣愛君之過而不愛君之醜。”孔子曰:“君子哉!尹綽,面訾不譽也。”

高繚仕於晏子,晏子逐之,左右諫曰:“高繚之事夫子,三年曾無以爵位,而逐之,其義可乎?”晏子曰:“嬰仄陋之人也,四維之然後能直,今此子事吾三年,未嘗弼吾過,是以逐之也。”

子貢問孔子曰:“賜為人下,而未知所以為人下之道也?”孔子曰:“為人下者,其猶土乎!種之則五穀生焉,掘之則甘泉出焉,草木植焉,禽獸育焉,生人立焉,死人入焉,多其功而不言,為人下者,其猶土乎!”

孫卿曰:“少使長,賤事貴,不肖事賢,此天下之通義也。有人貴而不能為人上,賤而羞為人下,此奸人之心也,身不離奸心,而行不離奸道,然而求見譽於眾,不亦難乎?”

公叔文子問於史叟曰:“武子勝事趙簡子久矣,其寵不解,奚也?”史叟曰:“武子勝,博聞多能而位賤,君親而近之,致敏以愻,藐而疏之,則恭而無怨色,入與謀國家,出不見其寵,君賜之祿,知足而辭,故能久也。”

泰誓曰:“附下而罔上者死,附上而罔下者刑;與聞國政而無益於民者退,在上位而不能進賢者逐。”此所以勸善而黜惡也。故傳曰:“傷善者國之殘也,蔽善者國之讒也,愬無罪者國之賊也。”

王制曰:“假於鬼神時日卜筮以疑於眾者殺也。”子路為蒲令,備水災,與民春修溝瀆,為人煩苦,故予人一簞食,一壺漿,孔子聞之,使子貢復之,子路忿然不悅,往見夫子曰:“由也以暴雨將至,恐有水災,故與人修溝瀆以備之,而民多匱於食,故與人一簞食一壺漿,而夫子使賜止之,何也?夫子止由之行仁也,夫子以仁教而禁其行仁也,由也不受。”子曰:“爾以民為餓,何不告於君,發倉廩以給食之;而以爾私饋之,是汝不明君之惠,見汝之德義也,速已則可矣,否則爾之受罪不久矣。”子路心服而退也。

卷三建本

孔子曰:“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夫本不正者末必倚,始不盛者終必衰。詩云:“原隰既平,泉流既清”。本立而道生,春秋之義;有正春者無亂秋,有正君者無危國,易曰:“建其本而萬物理,失之毫釐,差以千里”。是故君子貴建本而重立始。

魏武侯問元年於吳子,吳子對曰:“言國君必慎始也。”“慎始奈何?”曰:“正之”,“正之奈何?”曰:“明智,智不明,何以見正,多聞而擇焉,所以明智也。是故古者君始聽治,大夫而一言,士而一見,庶人有謁必達,公族請問必語,四方至者勿距,可謂不壅蔽矣;分祿必及,用刑必中,君心必仁,思君之利,除民之害,可謂不失民眾矣;君身必正,近臣必選,大夫不兼官,執民柄者不在一族,可謂不權勢矣。此皆春秋之意,而元年之本也。”

孔子曰:行身有六本,本立焉,然後為君子立體有義矣,而孝為本;處喪有禮矣,而哀為本;戰陣有隊矣,而勇為本;政治有理矣,而能為本;居國有禮矣,而嗣為本;生才有時矣,而力為本。置本不固,無務豐末;親戚不悅,無務外交;事無終始,無務多業;聞記不言,無務多談;比近不說,無務修遠。是以反本修邇,君子之道也。天之所生,地之所養,莫貴乎人人之道,莫大乎父子之親,君臣之義;父道聖,子道仁,君道義,臣道忠。賢父之於子也,慈惠以生之,教誨以成之,養其誼,藏其偽,時其節,慎其施;子年七歲以上,父為之擇明師,選良友,勿使見惡,少漸之以善,使之早化。故賢子之事親,發言陳辭,應對不悖乎耳;趣走進退,容貌不悖乎目;卑體賤身,不悖乎心。君子之事親以積德,子者親之本也,無所推而不從命,推而不從命者,惟害親者也,故親之所安子皆供之。賢臣之事君也,受官之日,以主為父,以國為家,以士人為兄弟;故苟有可以安國家,利人民者不避其難,不憚其勞,以成其義;故其君亦有助之以遂其德。夫君臣之與百姓,轉相為本,如循環無端,夫子亦云,人之行莫大於孝;孝行成於內而嘉號佈於外,是謂建之於本而榮華自茂矣。君以臣為本,臣以君為本;父以子為本,子以父為本,棄其本,榮華槁矣。

子路曰:負重道遠者,不擇地而休;家貧親老者,不擇祿而仕。昔者由事二親之時,常食藜藿之實而為親負米百里之外,親沒之後,南遊於楚,從車百乘,積粟萬鍾,累茵而坐,列鼎而食,願食藜藿負米之時不可復得也;枯魚銜索,幾何不蠹,二親之壽,忽如過隙,草木欲長,霜露不使,賢者欲養,二親不待,故曰:家貧親老不擇祿而仕也。

伯禽與康叔封朝於成王,見周公三見而三笞,康叔有駭色,謂伯禽曰:“有商子者,賢人也,與子見之。”康叔封與伯禽見商子曰:“某某也,日吾二子者朝乎成王,見周公三見而三笞,其說何也?”商子曰:“二子盍相與觀乎南山之陽有木焉,名曰橋。”二子者往觀乎南山之陽,見橋竦焉實而仰,反以告乎商子,商子曰:“橋者父道也。”商子曰:“二子盍相與觀乎南山之陰,有木焉,名曰梓。”二子者往觀乎南山之陰,見梓勃焉實而俯,反以告商子,商子曰:“梓者、子道也。”二子者明日見乎周公,入門而趨,登堂而跪,周公拂其首,勞而食之曰:“安見君子?”二子對曰:“見商子。”周公曰:“君子哉!商子也。”

曾子芸瓜而誤斬其根,曾皙怒,援大杖擊之,曾子仆地;有頃蘇,蹶然而起,進曰:“曩者參得罪於大人,大人用力教參,得無疾乎!”退屏鼓琴而歌,欲令曾皙聽其歌聲,令知其平也。孔子聞之,告門人曰:“參來勿內也!”曾子自以無罪,使人謝孔子,孔子曰:“汝聞瞽叟有子名曰舜,舜之事父也,索而使之,未嘗不在側,求而殺之,未嘗可得;小棰則待,大棰則走,以逃暴怒也。今子委身以待暴怒,立體而不去,殺身以陷父,不義不孝,孰是大乎?汝非天子之民邪?殺天子之民罪奚如?”以曾子之材,又居孔子之門,有罪不自知處義,難乎!

伯俞有過,其母笞之泣,其母曰:“他日笞子未嘗見泣,今泣何也?”對曰:“他日俞得罪笞嘗痛,今母力不能使痛,是以泣。”故曰父母怒之,不作於意,不見於色,深受其罪,使可哀憐,上也;父母怒之,不作於意,不見其色,其次也;父母怒之,作於意,見於色,下也。

成人有德,小子有造,大學之教也;時禁於其未發之曰預,因其可之曰時,相觀於善之曰磨,學不陵節而施之曰馴。發然後禁,則扞格而不勝;時過然後學,則勤苦而難成;雜施而不遜,則壞亂而不治;獨學而無友,則孤陋而寡聞。故曰有昭辟雍,有賢泮宮,田裡周行,濟濟鏘鏘,而相從執質,有族以文。

周召公年十九,見正而冠,冠則可以為方伯諸侯矣。人之幼稚童蒙之時,非求師正本,無以立身全性。夫幼者必愚,愚者妄行;愚者妄行,不能保身,孟子曰:人皆知以食愈飢,莫知以學愈愚,故善材之幼者必勤於學問以修其性。今人誠能砥礪其材,自誠其神明,睹物之應,信道之要,觀始卒之端,覽無外之境,逍遙乎無方之內,彷徉乎塵埃之外,卓然獨立,超然絕世,此上聖之所遊神也。然晚世之人,莫能閒居心思,鼓琴讀書,追觀上古,友賢大夫;學問講辯日以自虞,疏遠世事分明利害,籌策得失,以觀禍福,設義立度,以為法式;窮追本末,究事之情,死有遺業,生有榮名;此皆人材之所能建也,然莫能為者,偷慢懈墮,多暇日之故也,是以失本而無名。夫學者,崇名立身之本也,儀狀齊等而飾貌者好,質性同倫而學問者智;是故砥礪琢磨非金也,而可以利金;詩書壁立,非我也,而可以厲心。夫問訊之士,日夜興起,厲中益知,以分別理,是故處身則全,立身不殆,士苟欲深明博察,以垂榮名,而不好問訊之道,則是伐智本而塞智原也,何以立軀也?騏驥雖疾,不遇伯樂,不致千里;干將雖利,非人力不能自斷焉;烏號之弓雖良,不得排檠,不能自任;人才雖高,不務學問,不能致聖。水積成川,則蛟龍生焉;土積成山,則豫樟生焉;學積成聖,則富貴尊顯至焉。千金之裘,非一狐之皮;臺廟之榱,非一木之枝;先王之法,非一士之智也。故曰:訊問者智之本,思慮者智之道也。中庸曰:“好問近乎智,力行近乎仁,知恥近乎勇。”積小之能大者,其惟仲尼乎!學者所以反情治性盡才者也,親賢學問,所以長德也;論交合友,所以相致也。詩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此之謂也。

今夫闢地殖穀,以養生送死,銳金石,雜草藥以攻疾,各知構室屋以避暑雨,累臺榭以避潤溼,入知親其親,出知尊其君,內有男女之別,外有朋友之際,此聖人之德教,儒者受之傳之,以教誨於後世。今夫晚世之惡人,反非儒者曰:何以儒為?如此人者,是非本也,譬猶食谷衣絲,而非耕織者也;載於船車,服而安之,而非主匠者也;食於釜甑,須以生活,而非陶冶者也;此言違於情而行蒙於心者也。如此人者,骨肉不親也,秀士不友也,此三代之棄民也,人君之所不赦也。故詩云:“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投畀有昊。”此之謂也。

孟子曰:人知糞其田,莫知糞其心;糞田莫過利曲得粟,糞心易行而得其所欲。何謂糞心?博學多聞;何謂易行?一性止淫也。

子思曰:學所以益才也,礪所以致刃也,吾嘗幽處而深思,不若學之速;吾嘗跂而望,不若登高之博見。故順風而呼,聲不加疾而聞者眾;登丘而招,臂不加長而見者遠。故魚乘於水,鳥乘於風,草木乘於時。

孔子曰:可以與人終日而不倦者,其惟學乎!其身體不足觀也,其勇力不足憚也,其先祖不足稱也,其族姓不足道也;然而可以聞四方而昭於諸侯者,其惟學乎!詩曰:“不僭不亡,率由舊章”,夫學之謂也。

孔子曰:鯉,君子不可以不學,見人不可以不飾;不飾則無根,無根則失理;失理則不忠,不忠則失禮,失禮則不立。夫遠而有光者,飾也;近而逾明者,學也。譬之如汙池,水潦注焉,菅蒲生之,從上觀之,知其非源也。

公扈子曰:有國者不可以不學,春秋,生而尊者驕,生而富者傲,生而富貴,又無鑑而自得者鮮矣。春秋,國之鑑也,春秋之中,弒君三十六,亡國五十二,諸侯奔走不得保社稷者甚眾,未有不先見而後從之者也。

晉平公問於師曠曰:“吾年七十欲學,恐已暮矣。”師曠曰:“何不炳燭乎?”平公曰:“安有為人臣而戲其君乎?”師曠曰:“盲臣安敢戲其君乎?臣聞之,少而好學,如日出之陽;壯而好學,如日中之光;老而好學,如炳燭之明。炳燭之明,孰與昧行乎?”平公曰:“善哉!”

河間獻王曰:“湯稱學聖王之道者,譬如日焉;靜居獨思,譬如火焉。夫舍學聖王之道,若舍日之光,何乃獨思火之明也;可以見小耳,未可用大知,惟學問可以廣明德慧也。”

梁丘據謂晏子曰:“吾至死不及夫子矣。”晏子曰:“嬰聞之,為者常成,行者常至;嬰非有異於人也,常為而不置,常行而不休者,故難及也。”

甯越,中牟鄙人也,苦耕之勞,謂其友曰:“何為而可以免此苦也?”友曰:“莫如學,學二十年則可以達矣。”甯越曰:“請十五歲,人將休,吾將不休;人將臥,吾不敢臥。”十五歲學而周威公師之。夫走者之速也,而過二里止;步者之遲也,而百里不止。今甯越之材而久不止,其為諸侯師,豈不宜哉!

孔子謂子路曰:“汝何好?”子路曰:“好長劍。”孔子曰:“非此之問也,請以汝之所能,加之以學,豈可及哉!”子路曰:“學亦有益乎?”孔子曰:“夫人君無諫臣則失政;士無教交,則失德;狂馬不釋其策,操弓不返於檠;木受繩則直,人受諫則聖;受學重問,孰不順成;毀仁惡士,且近於刑。君子不可以不學。”子路曰:“南山有竹,弗揉自直,斬而射之,通於犀革,又何學為乎?”孔子曰:“括而羽之,鏃而砥礪之,其入不益深乎?”子路拜曰:“敬受教哉!”

子路問於孔子曰:“請釋古之學而行由之意,可乎?”孔子曰:“不可,昔者東夷慕諸夏之義,有女,其夫死,為之內私婿,終身不嫁,不嫁則不嫁矣,然非貞節之義也;蒼梧之弟,娶妻而美好,請與兄易,忠則忠矣,然非禮也。今子欲釋古之學而行子之意,庸知子用非為是,用是為非乎!不順其初,雖欲悔之,難哉!”

豐牆磽下未必崩也,流行潦至,壞必先矣;樹本淺,根垓不深,未必橛也,飄風起,暴雨至,拔必先矣。君子居於是國,不崇仁義,不尊賢臣,未必亡也;然一旦有非常之變,車馳人走,指而禍至,乃始幹喉燋唇,仰天而嘆,庶幾焉天其救之,不亦難乎?孔子曰:“不慎其前,而悔其後,雖悔無及矣。”詩曰:“啜其泣矣,何嗟及矣”?言不先正本而成憂於末也。

虞君問盆成子曰:“今工者久而巧,色者老而衰;今人不及壯之時,益積心技之術,以備將衰之色,色者必盡乎老之前,知謀無以異乎幼之時。可好之色,彬彬乎且盡,洋洋乎安托無能之軀哉!故有技者不累身而未嘗滅,而色不得以常茂。”

齊桓公問管仲曰:“王者何貴?”曰:“貴天。”桓公仰而視天,管仲曰:“所謂天者,非謂蒼蒼莽莽之天也;君人者以百姓為天,百姓與之則安,輔之則強,非之則危,背之則亡。”詩云:“人而無良,相怨一方”。民怨其上,不遂亡者,未之有也。

河間獻王曰:“管子稱倉廩實,知禮節;衣食足,知榮辱。”夫谷者,國家所以昌熾,士女所以姣好,禮義所以行,而人心所以安也。尚書五福以富為始,子貢問為政,孔子曰:富之,既富乃教之也,此治國之本也。

文公見咎季,其廟傅於西牆,公曰:“孰處而西?”對曰:“君之老臣也。”公曰:“西益而宅。”對曰:“臣之忠,不如老臣之力,其牆壞而不築。”公曰:“何不築?”對曰:“一日不稼,百日不食。”公出而告之僕,僕●首於軫曰:“呂刑云:‘一人有慶,兆民賴之。’君之明,群臣之福也,乃令於國曰:毋淫宮室,以妨人宅,板築以時,無奪農功。”

楚恭王多寵子,而世子之位不定。屈建曰:“楚必多亂。夫一兔走於街,萬人追之;一人得之,萬人不復走。分未定,則一兔走,使萬人擾;分已定,則雖貪夫知止。今楚多寵子而嫡位無主,亂自是生矣。夫世子者,國之基也,而百姓之望也;國既無基,又使百姓失望,絕其本矣。本絕則撓亂,猶兔走也。”恭王聞之,立康王為太子,其後猶有令尹圍,公子棄疾之亂也。

晉襄公薨,嗣君少,趙宣子相,謂大夫曰:“立少君,懼多難,請立雍;雍長,出在秦,秦大,足以為援。”賈季曰:“不若公子樂,樂有寵於國,先君愛而仕之翟,翟是以為援。”穆嬴抱太子以呼於庭曰:“先君奚罪,其嗣亦奚罪,舍嫡嗣不立而外求君子。”出朝抱以見宣子曰:“惡難也,故欲立長君,長君立而少君壯,難乃至矣。”宣子患之,遂立太子也。

趙簡子以襄子為後,董安於曰:“無恤不才,今以為後,何也?”簡子曰:“是其人能為社稷忍辱。”異日,智伯與襄子飲,而灌襄子之首,大夫請殺之,襄子曰:“先君之立我也,曰能為社稷忍辱,豈曰能刺人哉!”處十月,智伯圍襄子於晉陽,襄子疏隊而擊之,大敗智伯,漆其首以為酒器。

卷四立節

士君子之有勇而果於行者,不以立節行誼,而以妄死非名,豈不痛哉!士有殺身以成仁,觸害以立義,倚於節理而不議死地;故能身死名流於來世,非有勇斷,孰能行之?子路曰:“不能勤苦,不能恬貧窮,不能輕死亡;而曰我能行義,吾不信也。”昔者申包胥立於秦庭,七日七夜喪不絕聲,遂以存楚,不能勤苦,安能行此!曾子布衣縕袍未得完,糟糠之食,藜藿之羹未得飽,義不合則辭上卿,不恬貧窮,安能行此!比干將死而諫逾忠,伯夷叔齊餓死於首陽山而志逾彰,不輕死亡,安能行此!故夫士欲立義行道,毋論難易而後能行之;立身著名,無顧利害而後能成之。詩曰:“彼其之子,碩大且篤。”非良篤修激之君子,其誰能行之哉?王子比干殺身以作其忠,伯夷叔齊殺身以成其廉,此三子者,皆天下之通士也,豈不愛其身哉?以為夫義之不立,名之不著是士之恥也,故殺身以遂其行。因此觀之,卑賤貧窮,非士之恥也。夫士之所恥者,天下舉忠而士不與焉,舉信而士不與焉,舉廉而士不與焉;三者在乎身,名傳於後世,與日月並而不息,雖無道之世不能汙焉。然則非好死而惡生也,非惡富貴而樂貧賤也,由其道,遵其理,尊貴及己,士不辭也。孔子曰:“富而可求,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富而不可求,從吾所好。”大聖之操也。詩云:“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言不失己也;能不失己,然後可與濟難矣,此士君子之所以越眾也。

楚伐陳,陳西門燔,因使其降民修之,孔子過之,不軾,子路曰:“禮過三人則下車,過二人則軾;今陳修門者人數眾矣,夫子何為不軾?”孔子曰:“丘聞之,國亡而不知,不智;知而不爭,不忠;忠而不死,不廉;今陳修門者不行一於此,丘故不為軾也。”

孔子見齊景公,景公致廩丘以為養,孔子辭不受,出謂弟子曰:“吾聞君子當功以受祿,今說景公,景公未之行而賜我廩丘,其不知丘亦甚矣!”遂辭而行。曾子衣弊衣以耕,魯君使人往致邑焉,曰:“請以此修衣。”曾子不受,反覆往,又不受,使者曰:“先生非求於人,人則獻之,奚為不受?”曾子曰:“臣聞之,受人者畏人,予人者驕人;縱子有賜不我驕也,我能勿畏乎?”終不受。孔子聞之曰:“參之言,足以全其節也。”子思居於衛,縕袍無表,二旬而九食,田子方聞之,使人遺狐白之裘,恐其不受,因謂之曰:“吾假人,遂忘之;吾與人也,如棄之。”子思辭而不受,子方曰:“我有子無,何故不受?”子思曰:“急聞之,妄與不如棄物於溝壑,急雖貧也,不忍以身為溝壑,是以不敢當也。”

宋襄公茲父為桓公太子,桓公有後妻子,曰公子目夷,公愛之,茲父為公愛之也。欲立之,請於公曰:“請使目夷立,臣為之相以佐之。”公曰:“何故也?”對曰:“臣之舅在衛,愛臣,若終立則不可以往,絕跡於衛,是背母也。且臣自知不足以處目夷之上。”公不許,強以請公,公許之,將立公子目夷,目夷辭曰:“兄立而弟在下,是其義也;今弟立而兄在下,不義也;不義而使目夷為之,目夷將逃。”乃逃之衛,茲父從之。三年,桓公有疾,使人召茲父,若不來,是使我以憂死也,茲父乃反,公復立之以為太子,然後目夷歸也。

晉驪姬譖太子申生於獻公,獻公將殺之,公子重耳謂申生曰:“為此者非子之罪也,子胡不進辭,辭之必免於罪。”申生曰:“不可,我辭之,驪姬必有罪矣,吾君老矣,微驪姬寢不安席,食不甘味,如何使吾君以恨終哉!”重耳曰:“不辭則不若速去矣。”申生曰:“不可,去而免於此,是惡吾君也;夫彰父之過而取美諸侯,孰肯納之?入困於宗,出困於逃,是重吾惡也。吾聞之,忠不暴君,智不重惡,勇不逃死,如是者,吾以身當之。”遂伏劍死。君子聞之曰:“天命矣夫世子!”詩曰:“萋兮斐兮,成是貝錦。彼譖人者,亦已太甚!”

晉獻公之時,有士焉,曰狐突,傅太子申生,公立驪姬為夫人,而國多憂,狐突稱疾不出。六年,獻公以譖誅太子,太子將死,使人謂狐突曰:“吾君老矣,國家多難,傅一齣以輔吾君,申生受賜以死不恨。”再拜稽首而死。狐突乃復事獻公,三年,獻公卒,狐突辭於諸大夫曰:“突受太子之詔,今事終矣,與其久生亂世也,不若死而報太子。”乃歸自殺。

楚平王使奮揚殺太子建,未至而遣之,太子奔宋,王召奮揚,使城父人執之以至,王曰:“言出於予口,入於爾耳,誰告建也?”對曰:臣告之,王初命臣曰:“事建如事餘,臣不佞,不能貳也;奉初以還,故遣之,已而悔之,亦無及也。”王曰:“而敢來,何也?”對曰:“使而失命,召而不來,是重過也,逃無所入。”王乃赦之。

晉靈公暴,趙宣子驟諫,靈公患之,使鉏之彌賊之;鉏之彌晨往,則寢門闢矣,宣子盛服將朝,尚早,坐而假寢,之彌退,嘆而言曰:“不忘恭敬,民之主也。賊民之主,不忠;棄君之命,不信。有一於此,不如死也。”遂觸槐而死。

齊人有子蘭子者,事白公勝,勝將為難,乃告子蘭子曰:“吾將舉大事於國,願與子共之。”子蘭子曰:“我事子而與子殺君,是助子之不義也;畏患而去子,是遁子於難也。故不與子殺君以成吾義,契領於庭,以遂吾行。”

楚有士申鳴者,在家而養其父,孝聞於楚國,王欲授之相,申鳴辭不受,其父曰:“王欲相汝,汝何不受乎?”申鳴對曰:“舍父之孝子而為王之忠臣,何也?”其父曰:“使有祿於國,立義於庭,汝樂吾無憂矣,吾欲汝之相也。”申鳴曰:“諾。”遂入朝,楚王因授之相。居三年,白公為亂,殺司馬子期,申鳴將往死之,父止之曰:“棄父而死,其可乎?”申鳴曰:“聞夫仕者身歸於君而祿歸於親,今既去子事君,得無死其難乎?”遂辭而往,因以兵圍之。白公謂石乞曰:“申鳴者,天下之勇士也,今以兵圍我,吾為之奈何?”石乞曰:“申鳴者,天下之孝子也,往劫其父以兵,申鳴聞之必來,因與之語。”白公曰:“善。”則往取其父,持之以兵,告申鳴曰:“子與吾,吾與子分楚國;子不與吾,子父則死矣。”申鳴流涕而應之曰:“始吾父之孝子也,今吾君之忠臣也;吾聞之也,食其食者死其事,受其祿者畢其能;今吾已不得為父之孝子矣,乃君之忠臣也,吾何得以全身!”援桴鼓之,遂殺白公,其父亦死,王賞之金百斤,申鳴曰:“食君之食,避君之難,非忠臣也;定君之國,殺臣之父,非孝子也。名不可兩立,行不可兩全也,如是而生,何面目立於天下。”遂自殺也。

齊莊公且伐莒,為車五乘之賓,而杞梁華舟獨不與焉,故歸而不食,其母曰:“汝生而無義,死而無名,則雖非五乘,孰不汝笑也?汝生而有義,死而有名,則五乘之賓盡汝下也。”趣食乃行,杞梁華舟同車侍於莊公而行至莒,莒人逆之,杞梁華舟下鬥,獲甲首三百,莊公止之曰:“子止,與子同齊國。”杞梁華舟曰:“君為五乘之賓,而舟梁不與焉,是少吾勇也;臨敵涉難,止我以利,是汙吾行也;深入多殺者,臣之事也,齊國之利,非吾所知也。”遂進鬥,壞軍陷陣,三軍弗敢當,至莒城下,莒人以炭置地,二人立有間,不能入。隰侯重為右曰:“吾聞古之士,犯患涉難者,其去遂於物也,來,吾踰子。”隰侯重仗楯伏炭,二子乘而入,顧而哭之,華舟後息。杞梁曰:“汝無勇乎?何哭之久也?”華舟曰:“吾豈無勇哉,是其勇與我同也,而先吾死,是以哀之。”莒人曰:“子毋死,與子同莒國。”杞梁華舟曰:“去國歸敵,非忠臣也;去長受賜,非正行也;且雞鳴而期,日中而忘之,非信也。深入多殺者,臣之事也,莒國之利非吾所知也。”遂進鬥,殺二十七人而死。其妻聞之而哭,城為之,而隅為之崩。此非所以起也。

越甲至齊,雍門子狄請死之,齊王曰:“鼓鐸之聲未聞,矢石未交,長兵未接,子何務死之?為人臣之禮邪?”雍門子狄對曰:“臣聞之,昔者王田於囿,左轂鳴、車右請死之,而王曰:‘子何為死?’車右對曰:‘為其鳴吾君也。’王曰:‘左轂鳴者工師之罪也,子何事之有焉?’車右曰:‘臣不見工師之乘而見其鳴吾君也。’遂刎頸而死,知有之乎?”齊王曰:“有之。”雍門子狄曰:“今越甲至,其鳴吾君也,豈左轂之下哉?車右可以死左轂,而臣獨不可以死越甲也?”遂刎頸而死。是日越人引甲而退七十里,曰:“齊王有臣,鈞如雍門子狄,擬使越社稷不血食。”遂引甲而歸,齊王葬雍門子狄以上卿之禮。

楚人將與吳人戰,楚兵寡而吳兵眾,楚將軍子囊曰:“我擊此國必敗,辱君虧地,忠臣不忍為也。”不復於君,黜兵而退,至於國郊,使人復於君曰:“臣請死!”君曰:“子大夫之遁也,以為利也,而今誠利,子大夫毋死!”子囊曰:“遁者無罪,則後世之為君臣者,皆入不利之名而效臣遁,若是則楚國終為天下弱矣,臣請死。”退而伏劍。君曰:“誠如此,請成子大夫之義。”乃為桐棺三寸,加斧質其上,以■於國。

宋康公攻阿,屠單父,成公趙曰:“始吾不自知,以為在千乘則萬乘不敢伐,在萬乘則天下不敢圖。今趙在阿而宋屠單父,則是趙無以自立也。且往誅宋!”趙遂入宋,三月不得見。或曰:“何不因鄰國之使而見之。”成公趙曰:“不可,吾因鄰國之使而刺之,則使後世之使不信,荷節之信不用,皆曰趙使之然也,不可!”或曰:“何不因群臣道徒處之士而刺之。”成公趙曰:“不可,吾因群臣道徒處之士而刺之,則後世之臣不見信,辯士不見顧,皆曰趙使之然也。不可!吾聞古之士怒則思理,危不忘義,必將正行以求之耳。”期年,宋康公病死,成公趙曰:“廉士不辱名,信士不惰行,今吾在阿,宋屠單父,是辱名也;事誅宋王,期年不得,是惰行也。吾若是而生,何面目而見天下之士。”遂立槁於彭山之上。

佛肸用中牟之縣畔,設祿邑炊鼎曰:“與我者受邑,不與我者其烹。”中牟之士皆與之。城北餘子田基獨後至,袪衣將入鼎曰:“基聞之,義者軒冕在前,非義弗受;斧鉞於後,義死不避。”遂袪衣將入鼎,佛肸播而之趙,簡子屠中牟,得而取之,論有功者,用田基為始,田基曰:“吾聞廉士不恥人,如此而受中牟之功,則中牟之士終身慚矣。”襁負其母,南徙於楚,楚王高其義待以司馬。

齊崔杼弒莊公,邢蒯瞶使晉而反,其僕曰:“崔杼弒莊公,子將奚如?”邢蒯瞶曰:“驅之,將入死而報君。”其僕曰:“君之無道也,四鄰諸侯莫不聞也,以夫子而死之不亦難乎?”邢蒯瞶曰:“善能言也,然亦晚矣,子早言我,我能諫之,諫不聽我能去,今既不諫又不去;吾聞食其祿者死其事,吾既食亂君之祿矣,又安得治君而死之?”遂驅車入死。其僕曰:“人有亂君,人猶死之;我有治長,可毋死乎?”乃結轡自刎於車上。君子聞之曰:“邢蒯瞶可謂守節死義矣;死者人之所難也,僕伕之死也,雖未能合義,然亦有志之意矣,詩云:‘夙夜匪懈,以事一人,’邢生之謂也。孟子曰:‘勇士不忘喪其元,’僕伕之謂也。”

燕昭王使樂毅伐齊,閔王亡,燕之初入齊也,聞蓋邑人王歜賢,令於三軍曰:“環蓋三十里毋入。”以歜之故,已而使人謂歜曰:“齊人多高子之義,吾以子為將,封子萬家。”歜固謝燕人,燕人曰:“子不聽,吾引三軍而屠蓋邑。”王歜曰:“忠臣不事二君,貞女不更二夫;齊王不聽吾諫,故退而耕於野。國既破亡,吾不能存,今又劫之以兵,為君將,是助桀為暴也,與其生而無義,固不如烹。”遂懸其軀於樹枝,自奮絕脰而死,齊亡,大夫聞之曰:“王歜布衣義猶不背齊向燕,況在位食祿者乎?”乃相聚如莒,求諸公子,立為襄王。

左儒友于杜伯,皆臣周宣王,宣王將殺杜伯而非其罪也,左儒爭之於王,九復之而王弗許也,王曰:“別君而異友,斯汝也。”左儒對曰:“臣聞之,君道友逆,則順君以誅友;友道君逆,則率友以違君。”王怒曰:“易而言則生,不易而言則死。”左儒對曰:“臣聞古之士不枉義以從死,不易言以求生,故臣能明君之過,以死杜伯之無罪。”王殺杜伯,左儒死之。

莒穆公有臣曰朱厲附,事穆公,不見識焉,冬處於山林食杼栗,夏處於洲澤食菱藕。穆公以難死,朱厲附將往死之。其友曰:“子事君而不見識焉,今君難吾子死之,意者其不可乎!”朱厲附曰:“始我以為君不吾知也,今君死而我不死,是果不知我也;吾將死之,以激天下不知其臣者。”遂往死之。

楚莊王獵於雲夢,射科雉得之,申公子倍攻而奪之,王將殺之,大夫諫曰:“子倍自好也,爭王雉必有說,王姑察之。”不出三月,子倍病而死。邲之戰,楚大勝晉,歸而賞功,申公子倍之弟請賞於王曰:“人之有功也,賞於車下。”王曰:“奚謂也?”對曰:“臣之兄讀故記曰:射科雉者不出三月必死,臣之兄爭而得之,故夭死也。”王命發乎府而視之,於記果有焉,乃厚賞之。

卷五貴德

聖人之於天下百姓也,其猶赤子乎!飢者則食之,寒者則衣之;將之養之,育之長之;惟恐其不至於大也。詩曰:“蔽芾甘棠,勿剪勿伐,召伯所茇。”傳曰:自陝以東者周公主之,自陜以西者召公主之。召公述職當桑蠶之時,不欲變民事,故不入邑中,舍於甘棠之下而聽斷焉,陜間之人皆得其所。是故後世思而歌誄之,善之,故言之;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歌詠之。夫詩思然後積,積然後滿,滿然後發,發由其道而致其位焉;百姓嘆其美而致其敬,甘棠之不伐也,政教惡乎不行!孔子曰:“吾於甘棠,見宗廟之敬也。”甚尊其人,必敬其位,順安萬物,古聖之道幾哉!仁人之德教也,誠惻隱於中,悃愊於內,不能已於其心;故其治天下也,如救溺人,見天下強陵弱,眾暴寡;幼孤羸露,死傷系虜,不忍其然,是以孔子歷七十二君,冀道之一行而得施其德,使民生於全育,烝庶安土,萬物熙熙,各樂其終,卒不遇,故睹麟而泣,哀道不行,德澤不洽,於是退作春秋,明素王之道,以示後人,恩施其惠,未嘗輟忘,是以百王尊之,志士法焉,誦其文章,傳今不絕,德及之也。詩曰:“載馳載驅,周爰諮謀。”此之謂也。聖王布德施惠,非求報於百姓也;郊望禘嘗,非求報於鬼神也。山致其高,雲雨起焉;水致其深,蛟龍生焉;君子致其道德而福祿歸焉。夫有陰德者必有陽報,有隱行者必有昭名,古者溝防不修,水為人害,禹鑿龍門,闢伊闕,平治水土,使民得陸處;百姓不親,五品不遜,契教以君臣之義,父子之親,夫婦之辨,長幼之序;田野不修,民食不足,后稷教之,闢地墾草,糞土樹谷,令百姓家給人足;故三後之後,無不王者,有陰德也。周室衰,禮義廢,孔子以三代之道,教導於後世,繼嗣至今不絕者,有隱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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