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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苑 · 第 4 卷

西漢 · 劉向 · 第 4 卷 / 12

水濁則魚困,令苛則民亂,城峭則必崩,岸竦則必。故夫治國,譬若張琴,大弦急則小弦絕矣,故曰急轡御者非千里御也。有聲之聲,不過百里,無聲之聲,延及四海;故祿過其功者損,名過其實者削,情行合而民副之,禍福不虛至矣。詩云:“何其處也,必有與也;何其久也,必有以也。”此之謂也。

公叔文子為楚令尹三年,民無敢入朝,公叔子見曰:“嚴矣。”文子曰:“朝廷之嚴也,寧雲妨國家之治哉?”公叔子曰:“嚴則下喑,下喑則上聾,聾喑不能相通,何國之治也?順針縷者成帷幕,合升斗者實倉廩,幷小流而成江海;明主者有所受命而不行,未嘗有所不受也。”

衛靈公謂孔子曰:“有語寡人為國家者,謹之於廟堂之上而國家治矣,其可乎?”孔子曰:“可。愛人者,則人愛之;惡人者,則人惡之;知得之己者,亦知得之人;所謂不出於環堵之室而知天下者,知反之己者也。”

子貢問治民於孔子,孔子曰:“懍懍焉如以腐索御奔馬。”子貢曰:“何其畏也!”孔子曰:“夫通達之國皆人也,以道導之,則吾畜也;不以道導之,則吾讎也,若何而毋畏?”

齊桓公謂管仲曰:“吾欲舉事於國,昭然如日月,無愚夫愚婦皆曰善,可乎?”仲曰:“可。然非聖人之道。”桓公曰:“何也?”對曰:“夫短綆不可以汲深井,知鮮不可以與聖人言,慧士可與辨物,智士可與辨無方,聖人可與辨神明;夫聖人之所為,非眾人之所及也。民知十己,則尚與之爭,曰不如吾也,百己則疵其過,千己則誰而不信。是故民不可稍而掌也,可幷而牧也;不可暴而殺也,可麾而致也;眾不可戶說也,可舉而示也。”

衛靈公問於史■曰:“政孰為務?”對曰:“大理為務,聽獄不中,死者不可生也,斷者不可屬也,故曰:大理為務。”少焉,子路見公,公以史■言告之,子路曰:“司馬為務,兩國有難,兩軍相當,司馬執枹以行之,一斗不當,死者數萬,以殺人為非也,此其為殺人亦眾矣,故曰:司馬為務。”少焉,子貢入見,公以二子言告之,子貢曰:“不識哉!昔禹與有扈氏戰,三陳而不服,禹於是修教一年而有扈氏請服,故曰:去民之所事,奚獄之所聽?兵革之不陳,奚鼓之所鳴?故曰:教為務也。”

齊桓公出獵,逐鹿而走入山谷之中,見一老公而問之曰:“是為何谷?”對曰:“為愚公之谷。”桓公曰:“何故?”對曰:“以臣名之。”桓公曰:“今視公之儀狀,非愚人也,何為以公名?”對曰:“臣請陳之,臣故畜■牛生子而大,賣之而買駒,少年曰:‘牛不能生馬。’遂持駒去。傍鄰聞之,以臣為愚,故名此谷為愚公之谷。”桓公曰:“公誠愚矣,夫何為而與之?”桓公遂歸。明日朝,以告管仲,管仲正衿再拜曰:“此夷吾之愚也,使堯在上,咎繇為理,安有取人之駒者乎?若有見暴如是叟者,又必不與也,公知獄訟之不正,故與之耳,請退而修政。”孔子曰:“弟子記之,桓公,霸君也;管仲,賢佐也;猶有以智為愚者也,況不及桓公管仲者也。”

魯有父子訟者,康子曰:“殺之!”孔子曰:“未可殺也。夫民不知子父訟之不善者久矣,是則上過也;上有道,是人亡矣。”康子曰:“夫治民以孝為本,今殺一人以戮不孝,不亦可乎?”孔子曰:“不孝而誅之,是虐殺不辜也。三軍大敗,不可誅也;獄訟不治,不可刑也;上陳之教而先服之,則百姓從風矣,躬行不從而後俟之以刑,則民知罪矣;夫一仞之牆,民不能踰,百仞之山,童子升而遊焉,陵遲故也!今是仁義之陵遲久矣,能謂民弗踰乎?詩曰:‘俾民不迷!’昔者君子導其百姓不使迷,是以威厲而不至,刑錯而不用。”於是訟者聞之,乃請無訟。

魯哀公問政於孔子,對曰:“政有使民富且壽。”哀公曰:“何謂也?”孔子曰:“薄賦斂則民富,無事則遠罪,遠罪則民壽。”公曰:“若是則寡人貧矣。”孔子曰:“詩云:‘凱悌君子,民之父母’,未見其子富而父母貧者也。”

文王問於呂望曰:“為天下若何?”對曰:“王國富民,霸國富士;僅存之國,富大夫;亡道之國,富倉府;是謂上溢而下漏。”文王曰:“善!”對曰:“宿善不祥。是日也,發其倉府,以賑鰥、寡、孤、獨。”

武王問於太公曰:“治國之道若何?”太公對曰:“治國之道,愛民而已。”曰:“愛民若何?”曰:“利之而勿害,成之勿敗,生之勿殺,與之勿奪,樂之勿苦,喜之勿怒,此治國之道,使民之誼也,愛之而已矣。民失其所務,則害之也;農失其時,則敗之也;有罪者重其罰,則殺之也;重賦斂者,則奪之也;多徭役以罷民力,則苦之也;勞而擾之,則怒之也。故善為國者遇民,如父母之愛子,兄之愛弟,聞其飢寒為之哀,見其勞苦為之悲。”

武王問於太公曰:“賢君治國何如?”對曰:“賢君之治國,其政平,其吏不苛,其賦斂節,其自奉薄,不以私善害公法,賞賜不加於無功,刑罰不施於無罪,不因喜以賞,不因怒以誅,害民者有罪,進賢舉過者有賞,後宮不荒,女謁不聽,上無淫慝,下不陰害,不幸宮室以費財,不多觀遊臺池以罷民,不雕文刻鏤以逞耳目,宮無腐蠹之藏,國無流餓之民,此賢君之治國也。”武王曰:“善哉!”

武王問於太公曰:“為國而數更法令者何也?”太公曰:“為國而數更法令者,不法法,以其所善為法者也;故令出而亂,亂則更為法,是以其法令數更也。”

成王問政於尹逸曰:“吾何德之行而民親其上?”對曰:“使之以時而敬順之,忠而愛之,布令信而不食言。”王曰:“其度安至?”對曰:“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王曰:“懼哉!”對曰:“天地之間,四海之內,善之則畜之,不善則讎也;夏、殷之臣,反讎桀、紂而臣湯、武,夙沙之民,自攻其主而歸神農氏。此君之所明知也,若何其無懼也?”

仲尼見梁君,梁君問仲尼曰:“吾欲長有國,吾欲列都之得,吾欲使民安不惑,吾欲使士竭其力,吾欲使日月當時,吾欲使聖人自來,吾欲使官府治,為之奈何?”仲尼對曰:“千乘之君,萬乘之主,問於丘者多矣,未嘗有如主君問丘之術也,然而儘可得也。丘聞之,兩君相親,則長有國;君惠臣忠,則列都之得;毋殺不辜,毋釋罪人,則民不惑;益士祿賞,則竭其力;尊天敬鬼,則日月當時;善為刑罰,則聖人自來;尚賢使能,則官治。”梁君曰:“豈有不然哉!”

子貢曰:“葉公問政於夫子,夫子曰:‘政在附近來遠’,魯哀公問政於夫子,夫子曰:‘政在於諭臣’。齊景公問政於夫子,夫子曰:‘政在於節用’。三君問政於夫子,夫子應之不同,然則政有異乎?”孔子曰:“夫荊之地廣而都狹,民有離志焉,故曰在於附近而來遠。哀公有臣三人,內比周公以惑其君,外障諸侯賓客以蔽其明,故曰政在諭臣。齊景公奢於臺榭,淫於苑囿,五官之樂不解,一旦而賜人百乘之家者三,故曰政在於節用,此三者政也,詩不云乎:‘亂離斯瘼,爰其適歸’,此傷離散以為亂者也,‘匪其止共,惟王之邛’,此傷奸臣蔽主以為亂者也,‘相亂蔑資,魯莫惠我師’,此傷奢侈不節以為亂者也,察此三者之所欲,政其同乎哉!”

公儀休相魯,魯君死,左右請閉門,公儀休曰:“止!池淵吾不稅,蒙山吾不賦,苛令吾不布,吾已閉心矣!何閉於門哉?”

子產相鄭,簡公謂子產曰:“內政毋出,外政毋入。夫衣裘之不美,車馬之不飾,子女之不潔,寡人之醜也;國家之不治,封疆之不正,夫子之醜也。”子產相鄭,終簡公之身,內無國中之亂,外無諸侯之患也;子產之從政也,擇能而使之:馮簡子善斷事,子太叔善決而文,公孫揮知四國之為而辨於其大夫之族姓,變而立至,又善為辭令,裨諶善謀,於野則獲,於邑則否,有事乃載裨諶與之適野,使謀可否,而告馮簡子斷之,使公孫揮為之辭令,成乃受子太叔行之,以應對賓客,是以鮮有敗事也。

董安於治晉陽,問政於蹇老,蹇老曰:“曰忠、曰信、曰敢。”董安於曰:“安忠乎?”曰:“忠於主。”曰:“安信乎?”曰:“信於令。”曰:“安敢乎?”曰:“敢於不善人。”董安於曰:“此三者足矣。”

魏文侯使西門豹往治於鄴,告之曰:“必全功成名布義。”豹曰:“敢問全功成名布義為之奈何?”文侯曰:“子往矣!是無邑不有賢豪辨博者也,無邑不有好揚人之惡,蔽人之善者也。往必問豪賢者,因而親之;其辨博者,因而師之;問其好揚人之惡,蔽人之善者,因而察之,不可以特聞從事。夫耳聞之不如目見之,目見之不如足踐之,足踐之不如手辨之;人始入官,如入晦室,久而愈明,明乃治,治乃行。”

宓子賤治單父,彈鳴琴,身不下堂而單父治。巫馬期亦治單父,以星出,以星入,日夜不出,以身親之,而單父亦治。巫馬期問其故於宓子賤,宓子賤曰:“我之謂任人,子之謂任力;任力者固勞,任人者固佚。”人曰宓子賤,則君子矣,佚四肢,全耳目,平心氣而百官治,任其數而已矣。巫馬期則不然,弊性事情,勞煩教詔,雖治猶未至也。

孔子謂宓子賤曰:“子治單父而眾說,語丘所以為之者。”曰:“不齊父其父,子其子,恤諸孤而哀喪紀。”孔子曰:“善小節也小民附矣,猶未足也。”曰:“不齊也,所父事者三人,所兄事者五人,所友者十一人,”孔子曰:“父事三人,可以教孝矣;兄事五人,可以教弟矣;友十一人,可以教學矣。中節也,中民附矣,猶未足也。”曰:“此地民有賢於不齊者五人,不齊事之,皆教不齊所以治之術。”孔子曰:“欲其大者,乃於此在矣。昔者堯、舜清微其身,以聽觀天下,務來賢人,夫舉賢者,百福之宗也,而神明之主也,不齊之所治者小也,不齊所治者大,其與堯、舜繼矣。”

宓子賤為單父宰,辭於夫子,夫子曰:“毋迎而距也,毋望而許也;許之則失守,距之則閉塞。譬如高山深淵,仰之不可極,度之不可測也。”子賤曰:“善,敢不承命乎!”宓子賤為單父宰,過於陽晝曰:“子亦有以送僕乎?”陽晝曰:“吾少也賤,不知治民之術,有釣道二焉,請以送子。”子賤曰:“釣道奈何?”陽晝曰:“夫扱綸錯餌,迎而吸之者也,陽橋也,其為魚薄而不美;若存若亡,若食若不食者,魴也,其為魚也博而厚味。”宓子賤曰:“善。”於是未至單父,冠蓋迎之者交接於道,子賤曰:“車驅之,車驅之。”夫陽晝之所謂陽橋者至矣,於是至單父請其耆老尊賢者而與之共治單父。

孔子弟子有孔蔑者,與宓子賤皆仕,孔子往過孔蔑,問之曰:“自子之仕者,何得、何亡?”孔蔑曰:“自吾仕者未有所得,而有所亡者三,曰:王事若襲,學焉得習,以是學不得明也,所亡者一也。奉祿少鬻,鬻不足及親戚,親戚益疏矣,所亡者二也。公事多急,不得吊死視病,是以朋友益疏矣,所亡者三也。”孔子不說,而復往見子賤曰:“自子之仕,何得、何亡也?”子賤曰:“自吾之仕,未有所亡而所得者三:始誦之文,今履而行之,是學日益明也,所得者一也。奉祿雖少鬻,鬻得及親戚,是以親戚益親也,所得者二也。公事雖急,夜勤,吊死視病,是以朋友益親也,所得者三也。”孔子謂子賤曰:“君子哉若人!君子哉若人!魯無君子也,斯焉取斯?”

晏子治東阿三年,景公召而數之曰:“吾以子為可,而使子治東阿,今子治而亂,子退而自察也,寡人將加大誅於子。”晏子對曰:“臣請改道易行而治東阿,三年不治,臣請死之。”景公許之。於是明年上計,景公迎而賀之曰:“甚善矣!子之治東阿也。”晏子對曰:“前臣之治東阿也,屬託行,貨賂至,並會賦斂,倉庫少內,便事左右,陂池之魚,入於權家。當此之時,飢者過半矣,君乃反迎而賀臣,愚不能復治東阿,願乞骸骨,避賢者之路,再拜便辟。”景公乃下席而謝之曰:“子強復治東阿;東阿者,子之東阿也,寡人無復與焉。”

子路治蒲,見於孔子曰:“由願受教。”孔子曰:“蒲多壯士,又難治也。然吾語汝,恭以敬,可以攝勇;寬以正,可以容眾;恭以潔,可以親上。”

子貢為信陽令,辭孔子而行,孔子曰:“力之順之,因子之時,無奪無伐,無暴無盜。”子貢曰:“賜少日事君子,君子固有盜者邪!”孔子曰:“夫以不肖伐賢,是謂奪也;以賢伐不肖,是謂伐也;緩其令,急其誅,是謂暴也;取人善以自為己,是謂盜也。君子之盜,豈必當財幣乎?吾聞之曰:知為吏者奉法利民,不知為吏者,枉法以侵民,此皆怨之所由生也。臨官莫如平,臨財莫如廉,廉平之守,不可攻也。匿人之善者,是謂蔽賢也;揚人之惡者,是謂小人也;不內相教而外相謗者,是謂不足親也。言人之善者,有所得而無所傷也;言人之惡者,無所得而有所傷也。故君子慎言語矣,毋先己而後人,擇言出之,令口如耳。”

楊朱見梁王,言治天下如運諸掌然,梁王曰:“先生有一妻一妾不能治,三畝之園不能芸,言治天下如運諸手掌何以?”楊朱曰:“臣有之,君不見夫羊乎,百羊而群,使五尺童子荷杖而隨之,欲東而東,欲西而西;君且使堯牽一羊,舜荷杖而隨之,則亂之始也。臣聞之,夫吞舟之魚不遊淵,鴻鵠高飛不就汙池,何則?其志極遠也。黃鐘大呂,不可從繁奏之舞,何則?其音疏也。將治大者不治小,成大功者不小苛,此之謂也。”

景差相鄭,鄭人有冬涉水者,出而脛寒,後景差過之,下陪乘而載之,覆以上衽,晉叔向聞之曰:“景子為人國相,豈不固哉!吾聞良吏居之三月而溝渠修,十月而津梁成,六畜且不濡足,而況人乎?”

魏文侯問李克曰:“為國如何?”對曰:“臣聞為國之道,食有勞而祿有功,使有能而賞必行,罰必當。”文侯曰:“吾嘗罰皆當而民不與,何也?”對曰:“國其有淫民乎?臣聞之曰:奪淫民之祿以來四方之士;其父有功而祿,其子無功而食之,出則乘車馬衣美裘以為榮華,入則修竽琴、鍾石之聲而安其子女之樂,以亂鄉曲之教,如此者奪其祿以來四方之士,此之謂奪淫民也。”

齊桓公問管仲曰:“國何患?”管仲對曰:“患失社鼠。”桓公曰:“何謂也?”管仲對曰:“夫社束木而塗之,鼠因往托焉,燻之則恐燒其木,灌之則恐敗其塗,此鼠所以不可得殺者,以社故也。夫國亦有社鼠,人主左右是也;內則蔽善惡於君上,外則賣權重於百姓,不誅之則為亂,誅之則為人主所察,據腹而有之,此亦國之社鼠也。人有酤酒者,為器甚潔清,置表甚長而酒酸不售,問之里人其故,里人云:‘公之狗猛,人挈器而入,且酤公酒,狗迎而噬之,此酒所以酸不售之故也。’夫國亦有猛狗,用事者也;有道術之士,欲明萬乘之主,而用事者迎而齕之,此亦國之猛狗也。左右為社鼠,用事者為猛狗,則道術之士不得用矣,此治國之所患也。”

齊侯問於晏子曰:“為政何患?”對曰:“患善惡之不分。”公曰:“何以察之?”對曰:“審擇左右,左右善,則百僚各得其所宜而善惡分。”孔子聞之曰:“此言也信矣,善言進,則不善無由入矣;不進善言,則善無由入矣。”

復槁之君朝齊,桓公問治民焉,復槁之君不對,而循口操衿抑心,桓公曰:“與民共甘苦飢寒乎?”“夫以我為聖人也,故不用言而諭。”因禮之千金。晉文公時,翟人有封狐、文豹之皮者,文公喟然嘆曰:“封狐文豹何罪哉?以其皮為罪也。”大夫欒枝曰:“地廣而不平,財聚而不散,獨非狐豹之罪乎?”文公曰:“善哉!說之。”欒枝曰:“地廣而不平,人將平之;財聚而不散,人將爭之。”於是列地以分民,散財以賑貧。

晉文侯問政於舅犯,舅犯對曰:“分熟不如分腥,分腥不如分地;割以分民而益其爵祿,是以上得地而民知富,上失地而民知貧,古之所謂致師而戰者,其此之謂也。”

晉侯問於士文伯曰:“三月朔,日有蝕之,寡人學惛焉,詩所謂:‘彼日而蝕,於何不臧’者,何也?”對曰:“不善政之謂也;國無政不用善,則自取謫於日月之災,故不可不慎也。政有三而已:一曰因民,二曰擇人,三曰從時。”

延陵季子游於晉,入其境曰:“嘻,暴哉國乎!”入其都曰:“嘻,力屈哉,國乎!”立其朝曰:“嘻,亂哉國乎!”從者曰:“夫子之入境未久也,何其名之不疑也?”延陵季子曰:“然,吾入其境田畝荒穢而不休,雜增崇高,吾是以知其國之暴也。吾入其都,新室惡而故室美,新牆卑而故牆高,吾是以知其民力之屈也。吾立其朝,君能視而不下問,其臣善伐而不上諫,吾是以知其國之亂也。齊之所以不如魯者,太公之賢不如伯禽,伯禽與太公俱受封,而各之國三年,太公來朝,周公問曰:“何治之疾也?”對曰:“尊賢,先疏後親,先義後仁也。”此霸者之跡也。周公曰:“太公之澤及五世。”五年伯禽來朝,周公問曰:“何治之難?”對曰:“親親者,先內後外,先仁後義也。”此王者之跡也。周公曰:“魯之澤及十世。”故魯有王跡者,仁厚也;齊有霸跡者,武政也;齊之所以不如魯也,太公之賢不如伯禽也。

景公好婦人而丈夫飾者,國人盡服之,公使吏禁之曰:“女子而男子飾者,裂其衣,斷其帶。”裂衣斷帶相望而不止,晏子見,公曰:“寡人使吏禁女子而男子飾者,裂其衣,斷其帶,相望而不止者,何也?”對曰:“君使服之於內而禁之於外,猶懸牛首於門而求買馬肉也;公胡不使內勿服,則外莫敢為也。”公曰:“善!”使內勿服,不旋月而國莫之服也。

齊人甚好轂擊相犯以為樂,禁之不止,晏子患之,乃為新車良馬出與人相犯也,曰:“轂擊者不祥,臣其察祀不順,居處不敬乎?”下車棄而去之,然後國人乃不為。故曰:“禁之以制,而身不先行也,民不肯止,故化其心莫若教也。”

魯國之法,魯人有贖臣妾於諸侯者,取金於府;子貢贖人於諸侯而還其金,孔子聞之曰:“賜失之矣,聖人之舉事也,可以移風易俗,而教導可施於百姓,非獨適其身之行也。今魯國富者寡而貧者眾,贖而受金則為不廉;不受則後莫復贖,自今以來,魯人不復贖矣。”孔子可謂通於化矣。故老子曰:“見小曰明。”

孔子見季康子,康子未說,孔子又見之,宰予曰:“吾聞之夫子曰:‘王公不聘不動。’今吾子之見司寇也少數矣。”孔子曰:“魯國以眾相陵,以兵相暴之日久矣,而有司不治,聘我者孰大乎?”於是魯人聞之曰:“聖人將治,何以不先自為刑罰乎?”自是之後,國無爭者。孔子謂弟子曰:“違山十里,蟪蛄之聲猶尚存耳,政事無如膺之矣。”古之魯俗,塗裡之間,羅門之羅,收門之魚,獨得於禮,是以孔子善之夫塗裡之間,富家為貧者出;羅門之羅,有親者取多,無親者取少;收門之漁,有親者取巨,無親者取小。

春秋曰:四民均則王道興而百姓寧;所謂四民者,士、農、工、商也。婚姻之道廢,則男女之道悖,而淫泆之路興矣。

卷八尊賢

人君之慾平治天下而垂榮名者,必尊賢而下士。易曰:“自上下下,其道大光。”又曰:“以貴下賤,大得民也。”夫明王之施德而下下也,將懷遠而致近也。夫朝無賢人,猶鴻鵠之無羽翼也,雖有千里之望,猶不能致其意之所欲至矣;是故遊江海者托於船,致遠道者托於乘,欲霸王者托於賢;伊尹、呂尚、管夷吾、百里奚,此霸王之船乘也。釋父兄與子孫,非疏之也;任庖人釣屠與仇讎僕虜,非阿之也;持社稷立功名之道,不得不然也。猶大匠之為宮室也,量小大而知材木矣,比功效而知人數矣。是故呂尚聘而天下知商將亡,而周之王也;管夷吾,百里奚任,而天下知齊秦之必霸也,豈特船乘哉!夫成王霸固有人,亡國破家亦固有人;桀用於莘,紂用惡來,宋用唐鞅,齊用蘇秦,秦用趙高,而天下知其亡也;非其人而欲有功,譬其若夏至之日而欲夜之長也,射魚指天而欲發之當也;雖舜禹猶亦困,而又況乎俗主哉!

春秋之時,天子微弱,諸侯力政,皆叛不朝;眾暴寡,強劫弱,南夷與北狄交侵,中國之不絕若線。桓公於是用管仲、鮑叔、隰朋、賓胥無、甯戚,三存亡國,一繼絕世,救中國,攘戎狄,卒脅荊蠻,以尊周室,霸諸侯。晉文公用咎犯、先軫、陽處父,強中國,敗強楚,合諸侯,朝天子,以顯周室。楚莊王用孫叔敖、司馬子反、將軍子重,徵陳從鄭,敗強晉,無敵於天下。秦穆公用百里子、蹇叔子、王子廖及由余,據有雍州,攘敗西戎。吳用延州萊季子,幷翼州,揚威於雞父。鄭僖公富有千乘之國,貴為諸侯,治義不順人心,而取弒於臣者,不先得賢也。至簡公用子產、裨諶、世叔、行人子羽,賊臣除,正臣進,去強楚,閤中國,國家安寧,二十餘年,無強楚之患。故虞有宮之奇,晉獻公為之終夜不寐;楚有子玉得臣,文公為之側席而坐,遠乎賢者之厭難折沖也。夫宋襄公不用公子目夷之言,大辱於楚;曹不用僖負羈之諫,敗死於戎。故共惟五始之要,治亂之端,在乎審己而任賢也。國家之任賢而吉,任不肖而兇,案往世而視己事,其必然也,如合符,此為人君者,不可以不慎也。國家惛亂而良臣見,魯國大亂,季友之賢見,僖公即位而任季子,魯國安寧,外內無憂,行政二十一年,季子之卒後,邾擊其南,齊伐其北,魯不勝其患,將乞師於楚以取全耳(或作身),故傳曰:患之起必自此始也。公子買不可使戍衛,公子遂不聽君命而擅之晉,內侵於臣下,外困於兵亂,弱之患也。僖公之性,非前二十一年常賢,而後乃漸變為不肖也,此季子存之所益,亡之所損也。夫得賢失賢,其損益之驗如此,而人主忽於所用,甚可疾痛也。夫智不足以見賢,無可奈何矣,若智能見之,而強不能決,猶豫不用,而大者死亡,小者亂傾,此甚可悲哀也。

以宋殤公不知孔父之賢乎,安知孔父死,己必死,趨而救之,趨而救之者,是知其賢也。以魯莊公不知季子之賢乎,安知疾將死,召季子而授之國政,授之國政者,是知其賢也。此二君知能見賢而皆不能用,故宋殤公以殺死,魯莊公以賊嗣,使宋殤蚤任孔父,魯莊素用季子,乃將靖鄰國,而況自存乎!

鄒子說梁王曰:“伊尹故有莘氏之媵臣也,湯立以為三公,天下之治太平。管仲故成陰之狗盜也,天下之庸夫也,齊桓公得之以為仲父。百里奚道之於路,傳賣五羊之皮,秦穆公委之以政。甯戚故將車人也,叩轅行歌於康之衢,桓公任以國。司馬喜髕腳於宋,而卒相中山。範睢折脅拉齒於魏而後為應侯。太公望故老婦之出夫也,朝歌之屠佐也,棘津迎客之舍人也,年七十而相周,九十而封齊。故詩曰:‘綿綿之葛,在於曠野,良工得之,以為絺紵,良工不得,枯死於野。’此七士者,不遇明君聖主,幾行乞丐,枯死於中野,譬猶綿綿之葛矣。”

眉睫之徵,接而形於色;聲音之風,感而動乎心。甯戚擊牛角而商歌,桓公聞而舉之;鮑龍跪石而登嵼,孔子為之下車;堯、舜相見不違桑陰,文王舉太公不以日久。故賢聖之接也,不待久而親;能者之相見也,不待試而知矣。故士之接也,非必與之臨財分貨,乃知其廉也;非必與之犯難涉危,乃知其勇也。舉事決斷,是以知其勇也;取與有讓,是以知其廉也。故見虎之尾,而知其大於狸也;見象之牙,而知其大於牛也。一節見則百節知矣。由此觀之,以所見可以占未發,睹小節固足以知大體矣。

禹以夏王,桀以夏亡;湯以殷王,紂以殷亡。闔廬以吳戰勝無敵於天下,而夫差以見禽于越,文公以晉國霸,而厲公以見弒於匠麗之宮,威王以齊強於天下,而愍王以弒死於廟梁,穆公以秦顯名尊號,而二世以劫於望夷,其所以君王者同,而功跡不等者,所任異也!是故成王處襁褓而朝諸侯,周公用事也。趙武靈王五十年而餓死於沙丘,任李充故也。桓公得管仲,九合諸侯,一匡天下,失管仲,任豎刁易牙,身死不葬,為天下笑,一人之身,榮辱俱施焉,在所任也。故魏有公子無忌,削地復得;趙任藺相如,秦兵不敢出鄢陵;任唐睢,國獨特立。楚有申包胥,而昭王反位;齊有田單,襄王得國。由此觀之,國無賢佐俊士,而能以成功立名,安危繼絕者,未嘗有也。故國不務大而務得民心;佐不務多,而務得賢俊。得民心者民往之,有賢佐者士歸之,文王請除炮烙之刑而殷民從,湯去張網者之三面而夏民從,越王不隳舊冢而吳人服,以其所為之順於民心也。故聲同則處異而相應,德合則未見而相親,賢者立於本朝,則天下之豪,相率而趨之矣,何以知其然也?曰:管仲,桓公之賊也,鮑叔以為賢於己而進之為相,七十言而說乃聽,遂使桓公除報讎之心而委國政焉。桓公垂拱無事而朝諸侯,鮑叔之力也;管仲之所以能北走桓公無自危之心者,同聲於鮑叔也。紂殺王子比干,箕子被髮而佯狂,陳靈公殺洩冶而鄧元去陳;自是之後,殷兼於周,陳亡於楚,以其殺比干、洩冶而失箕子與鄧元也。燕昭王得郭隗,而鄒衍、樂毅以齊趙至,蘇子、屈景以周楚至,於是舉兵而攻齊,棲閔王於莒,燕校地計眾,非與齊均也,然所以能信意至於此者,由得士也。故無常安之國,無恆治之民;得賢者則安昌,失之者則危亡,自古及今,未有不然者也。

明鏡所以昭形也,往古所以知今也,夫知惡往古之所以危亡,而不務襲跡於其所以安昌,則未有異乎卻走而求逮前人也,太公知之,故舉微子之後而封比干之墓,夫聖人之於死尚如是其厚也,況當世而生存者乎!則其弗失可識矣。

齊景公問於孔子曰:“秦穆公其國小,處僻而霸,何也?”對曰:“其國小而志大,雖處僻而其政中,其舉果,其謀和,其令不偷;親舉五羖大夫於系縲之中,與之語三日而授之政,以此取之,雖王可也,霸則小矣。”

或曰:“將謂桓公仁義乎?殺兄而立,非仁義也;將謂桓公恭儉乎?與婦人同輿,馳於邑中,非恭儉也;將謂桓公清潔乎?閨門之內,無可嫁者,非清潔也。此三者亡國失君之行也,然而桓公兼有之,以得管仲隰朋,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畢朝周室,為五霸長,以其得賢佐也;失管仲隰朋,任豎刁易牙,身死不葬,蟲流出戶。一人之身,榮辱俱施者,何者?其所任異也。”由此觀之,則任佐急矣。周公旦白屋之士,所下者七十人,而天下之士皆至;晏子所與同衣食者百人,而天下之士亦至;仲尼修道行,理文章,而天下之士亦至矣。伯牙子鼓琴,鍾子期聽之,方鼓而志在太山,鍾子期曰:“善哉乎鼓琴!巍巍乎若太山。”少選之間,而志在流水,鍾子期復曰:“善哉乎鼓琴!湯湯乎若流水。”鍾子期死,伯牙破琴絕弦,終身不復鼓琴,以為世無足為鼓琴者。非獨鼓琴若此也,賢者亦然,雖有賢者而無以接之,賢者奚由盡忠哉!驥不自至千里者,待伯樂而後至也。

周威公問於寧子曰:“取士有道乎?”對曰:“有,窮者達之,亡者存之,廢者起之;四方之士,則四面而至矣。窮者不達,亡者不存,廢者不起;四方之士,則四面而畔矣。夫城固不能自守,兵利不能自保,得士而失之,必有其間,夫士存則君尊,士亡則君卑。”周武公曰:“士壹至如此乎?”對曰:“君不聞夫楚平王有士,曰楚傒胥丘,負客,王將殺之,出亡之晉;晉人用之,是為城濮之戰。又有士曰苗賁皇,王將殺之,出亡走晉;晉人用之,是為鄢陵之戰。又有士曰上解於,王將殺之,出亡走晉;晉人用之,是為兩堂之戰。又有士曰伍子胥,王殺其父兄,出亡走吳;闔閭用之,於是興師而襲郢,故楚之大得罪於梁鄭宋衛之君,猶未遽至於此也。此四得罪於其士,三暴其民骨,一亡其國。由是觀之,士存則國存,士亡則國亡;子胥怒而亡之,申包胥怒而存之;士胡可無貴乎!”

哀公問於孔子曰:“人若何而可取也?”孔子對曰:“毋取拑者,無取健者,毋取口銳者。”哀公曰:“何謂也?”孔子曰:“拑者大給利不可盡用;健者必欲兼人,不可以為法也;口銳者多誕而寡信,後恐不驗也。夫弓矢和調而後求其中焉;馬愨願順,然後求其良材焉;人必忠信重厚,然後求其知能焉。今有人不忠信重厚而多智能,如此人者,譬猶豺狼與,不可以身近也。是故先其仁義之誠者,然後親之;於是有知能者,然後任之;故曰:親仁而使能。夫取人之術也,觀其言而察其行,夫言者所以抒其匈而發其情者也,能行之士必能言之,是故先觀其言而揆其行,夫以言揆其行,雖有奸軌之人,無以逃其情矣。”哀公曰:“善。”

周公攝天子位七年,布衣之士,執贄所師見者十二人,窮巷白屋所見者四十九人,時進善者百人,教士者千人,官朝者萬人。當此之時,誠使周公驕而且吝,則天下賢士至者寡矣,苟有至者,則必貪而尸祿者也,尸祿之臣,不能存君矣。

齊桓公設庭燎,為士之慾造見者,期年而士不至,於是東野鄙人有以九九之術見者,桓公曰:“九九何足以見乎?”鄙人對曰:“臣非以九九為足以見也,臣聞主君設庭燎以待士,期年而士不至,夫士之所以不至者,君、天下賢君也;四方之士,皆自以論而不及君,故不至也。夫九九薄能耳,而君猶禮之,況賢於九九乎?夫太山不辭壤石,江海不逆小流,所以成大也,詩云:‘先民有言,詢於芻蕘。’言博謀也。”桓公曰善,乃因禮之。期月四方之士,相攜而並至,詩曰:“自堂徂基,自羊徂牛。”言以內及外,以小及大也。

齊景公伐宋,至於岐堤之上,登高以望,太息而嘆曰:“昔我先君桓公,長轂八百乘以霸諸侯,今我長轂三千乘,而不敢久處於此者,豈其無管仲歟!”弦章對曰:“臣聞之,水廣則魚大,君明則臣忠;昔有桓公,故有管仲;今桓公在此,則車下之臣儘管仲也。”

趙簡子游於河而樂之,嘆曰:“安得賢士而與處焉!”舟人古乘跪而對曰:“夫珠玉無足,去此數千裡而所以能來者,人好之也;今士有足而不來者,此是吾君不好之乎!”趙簡子曰:“吾門左右客千人,朝食不足,暮收市徵,暮食不足,朝收市徵,吾尚可謂不好士乎?”舟人古乘對曰:“鴻鵠高飛遠翔,其所恃者六翮也,背上之毛,腹下之毳,無尺寸之數,去之滿把,飛不能為之益卑;益之滿把,飛不能為之益高。不知門下左右客千人者,有六翮之用乎?將盡毛毳也。”

齊宣王坐,淳于髡侍,宣王曰:“先生論寡人何好?”淳于髡曰:“古者所好四,而王所好三焉。”宣王曰:“古者所好,何與寡人所好?”淳于髡曰:“古者好馬,王亦好馬;古者好味,王亦好味;古者好色,王亦好色;古者好士,王獨不好士。”宣王曰:“國無士耳,有則寡人亦說之矣。”淳于髡曰:“古者驊騮騏驥,今無有,王選於眾,王好馬矣;古者有豹象之胎,今無有,王選於眾,王好味矣;古者有毛廧西施,今無有,王選於眾,王好色矣。王必將待堯舜禹湯之士而後好之,則禹湯之士亦不好王矣。”宣王嘿然無以應。

衛君問于田讓曰:“寡人封侯盡千里之地,賞賜盡御府繒帛而士不至,何也?”田讓對曰:“君之賞賜,不可以功及也;君之誅罰,不可以理避也;猶舉杖而呼狗,張弓而祝雞矣;雖有香餌而不能致者,害之必也。”

宗衛相齊,遇逐罷歸舍,召門尉田饒等二十有七而問焉,曰:“士大夫誰能與我赴諸侯者乎?”田饒等皆伏而不對。宗衛曰:“何士大夫之易得而難用也!”饒對曰:“非士大夫之難用也,是君不能用也。”宗衛曰:“不能用士大夫何若?”田饒對曰:“廚中有臭肉,則門下無死士矣。今夫三升之稷不足於士;而君雁鶩有餘粟。紈素綺繡靡麗。堂楯從風雨弊,而士曾不得以緣衣;果園梨粟,後宮婦人摭以相擿,而士曾不得一嘗,且夫財者,君之所輕也;死者士之所重也,君不能用所輕之財,而欲使士致所重之死,豈不難乎哉?”於是宗衛面有慚色,逡巡避席而謝曰:“此衛之過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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