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bo

說苑 · 第 5 卷

西漢 · 劉向 · 第 5 卷 / 12

魯哀公問於孔子曰:“當今之時,君子誰賢?”對曰:“衛靈公。”公曰:“吾聞之,其閨門之內,姑姐妹無別。”對曰:“臣觀於朝廷,未觀於堂陛之間也。靈公之弟曰公子渠牟,其知足以治千乘之國,其信足以守之,而靈公愛之。又有士曰王材,國有賢人,必進而任之,無不達也;不能達,退而與分其祿,而靈公尊之。又有士曰慶足,國有大事,則進而治之,無不濟也,而靈公說之。史■去衛,靈公邸舍三月,琴瑟不御,待史■之入也而後入,臣是以知其賢也。”

介子推行年十五而相荊,仲尼聞之,使人往視,還曰:“廊下有二十五俊士,堂上有二十五老人。”仲尼曰:“合二十五人之智,智於湯武;幷二十五人之力,力於彭祖。以治天下,其固免矣乎!”

孔子閒居,喟然而嘆曰:“銅鞮伯華而無死,天下其有定矣。”子路曰:“願聞其為人也何若。”孔子曰:“其幼也敏而好學,其壯也有勇而不屈,其老也有道而能以下人。”子路曰:“其幼也敏而好學則可,其壯也有勇而不屈則可;夫有道又誰下哉?”孔子曰:“由不知也。吾聞之,以眾攻寡而無不消也;以貴下賤,無不得也。昔在周公旦制天下之政而下士七十人,豈無道哉?欲得士之故也,夫有道而能下於天下之士,君子乎哉!”

魏文侯從中山奔命安邑,田子方從,夫子擊過之,下車而趨,子方坐乘如故,告太子曰:“為我請君,待我朝歌。”太子不說,因為子方曰:“不識貧窮者驕人,富貴者驕人乎?”子方曰:“貧窮者驕人,富貴者安敢驕人,人主驕人而亡其國,吾未見以國待亡者也;大夫驕人而亡其家,吾未見以家待亡者也。貧窮者若不得意,納履而去,安往不得貧窮乎?貧窮者驕人,富貴者安敢驕人。”太子及文侯道田子方之語,文侯嘆曰:“微吾子之故,吾安得聞賢人之言,吾下子方以行,得而友之。自吾友子方也,君臣益親,百姓益附,吾是以得友士之功;我欲伐中山,吾以武下樂羊,三年而中山為獻於我,我是以得有武之功。吾所以不少進於此者,吾未見以智驕我者也;若得以智驕我者,豈不及古之人乎?”

晉文侯行地登隧,大夫皆扶之,隨會不扶,文侯曰:“會!夫為人臣而忍其君者,其罪奚如?”對曰:“其罪重死。”文侯曰:“何謂重死?”對曰:“身死,妻子為戮焉。”隨會曰:“君奚獨問為人臣忍其君者,而不問為人君而忍其臣者耶?”文侯曰:“為人君而忍其臣者,其罪何如?”隨會對曰:“為人君而忍其臣者,智士不為謀,辨士不為言,仁士不為行,勇士不為死。”文侯援綏下車,辭大夫曰:“寡人有腰髀之病,願諸大夫勿罪也。”

齊將軍田瞶出將,張生郊送曰:“昔者堯讓許由以天下,洗耳而不受,將軍知之乎?”曰:“唯然,知之。”“伯夷叔齊辭諸侯之位而不為,將軍知之乎?”曰:“唯然,知之。”“於陵仲子辭三公之位而傭為人灌園,將軍知之乎?”曰:“唯然,知之。”“智過去君第,變姓名,免為庶人,將軍知之乎?”曰:“唯然,知之。”“孫叔敖三去相而不悔,將軍知之乎?”曰:“唯然,知之。”“此五大夫者,名辭之而實羞之。今將軍方吞一國之權,提鼓擁旗,被堅執銳,旋迴十萬之師,擅斧鉞之誅,慎毋以士之所羞者驕士。”田瞶曰:“今日諸君皆為瞶祖道具酒脯,而先生獨教之以聖人之大道,謹聞命矣。”

魏文侯見段幹木,立倦而不敢息;及見翟璜,踞堂而與之言,翟璜不說。文侯曰:“段幹木,官之則不肯,祿之則不受;今汝欲官則相至,欲祿則上卿;既受吾賞,又責吾禮,毋乃難乎?”

孔子之郯,遭程子於塗,傾蓋而語終日。有間,顧子路曰:“取束帛一以贈先生。”子路不對。有間,又顧曰:“取束帛一以贈先生。”子路屑然對曰:“由聞之,士不中而見,女無媒而嫁,君子不行也。”孔子曰:“由,詩不云乎:‘野有蔓草,零露溥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願兮。’今程子天下之賢士也,於是不贈,終身不見。大德毋踰閒,小德出入可也。”

齊桓公使管仲治國,管仲對曰:“賤不能臨貴。”桓公以為上卿而國不治,桓公曰何故?管仲對曰:“貧不能使富。”桓公賜之齊國市租一年而國不治,桓公曰何故?對曰:“疏不能制親。”桓公立以為仲父。齊國大安,而遂霸天下。孔子曰:“管仲之賢,不得此三權者,亦不能使其君南面而霸矣。”

桓公問於管仲曰:“吾欲使爵腐於酒,肉腐於俎,得無害於霸乎?”管仲對曰:“此極非其貴者耳;然亦無害於霸也。”桓公曰:“何如而害霸?”管仲對曰:“不知賢,害霸;知而不用,害霸;用而不任,害霸;任而不信,害霸;信而復使小人參之,害霸。”桓公:“善。”

魯人攻鄪,曾子辭於鄪君曰:“請出,寇罷而後復來,請姑毋使狗豕入吾舍。”鄪君曰:“寡人之於先生也,人無不聞;今魯人攻我而先生去我,我胡守先生之舍?”魯人果攻鄪而數之罪十,而曾子之所爭者九。魯師罷,鄪君復修曾子舍而後迎之。

宋司城子罕之貴子韋也,入與共食,出與同衣;司城子罕亡,子韋不從,子罕來,復召子韋而貴之。左右曰:“君之善子韋也,君亡不從,來又復貴之,君獨不愧於君之忠臣乎?”子罕曰:“吾唯不能用子韋,故至於亡;今吾之得復也,尚是子韋之遺德餘教也,吾故貴之。且我之亡也,吾臣之削跡拔樹以從我者,奚益於吾亡哉?”

楊因見趙簡主曰:“臣居鄉三逐,事君五去,聞君好士,故走來見。”簡主聞之,絕食而嘆,跽而行,左右進諫曰:“居鄉三逐,是不容眾也;事君五去,是不忠上也。今君有士見過人矣。”簡主曰:“子不知也。夫美女者,醜婦之仇也;盛德之士,亂世所疏也;正直之行,邪枉所憎也。”遂出見之,因授以為相,而國大治。由是觀之,遠近之人,不可以不察也。

應侯與賈午子坐,聞其鼓琴之聲,應侯曰:“今日之琴,一何悲也?”賈午子曰:“夫急張調下,故使人悲耳。急張者,良材也;調下者,官卑也。取夫良材而卑官之,安能無悲乎!”應侯曰:“善哉!”

十三年,諸侯舉兵以伐齊,齊王聞之,惕然而恐,召其群臣大夫告曰:“有智為寡人用之。”於是博士淳于髡仰天大笑而不應,王復問之,又大笑不應,三笑不應,王艴然作色不悅曰:“先生以寡人語為戲乎?”對曰:“臣非敢以大王語為戲也,臣笑臣鄰之祠田也,以一奩飯,一壺酒,三鮒魚,祝曰:‘蟹堁者宜禾,洿邪者百車,傳之後世,洋洋有餘。’臣笑其賜鬼薄而請之厚也。”於是王乃立淳于髡為上卿,賜之千金,革車百乘,與平諸侯之事;諸侯聞之,立罷其兵,休其士卒,遂不敢攻齊,此非淳于髡之力乎?

田忌去齊奔楚,楚王郊迎至舍,問曰:“楚,萬乘之國也,齊亦萬乘之國也,常欲相幷,為之奈何?”對曰:“易知耳,齊使申孺將,則楚發五萬人,使上將軍將之,至禽將軍首而反耳。齊使田居將,則楚發二十萬人,使上將軍將之,分別而相去也。齊使眄子將,楚發四封之內,王自出將而忌從,相國上將軍為左右司馬,如是則王僅得存耳。”於是齊使申孺將,楚發五萬人,使上將軍至,擒將軍首反,於是齊王忿然,乃更使眄子將,楚悉發四封之內,王自出將,田忌從,相國上將軍為左右司馬,益王車屬九乘,僅得免耳。至舍,王北面正領齊袪,問曰:“先生何知之早也?”田忌曰:“申孺為人,侮賢者而輕不肖者,賢不肖者俱不為用,是以亡也;田居為人,尊賢者而賤不肖者,賢者負任,不肖者退,是以分別而相去也;眄子之為人也,尊賢者而愛不肖者,賢不肖俱負任,是以王僅得存耳。”

魏文侯觴大夫於曲陽,飲酣,文侯喟然嘆曰:“吾獨無豫讓以為臣。”蹇重舉酒進曰:“臣請浮君。”文侯曰“何以?”對曰:“臣聞之,有命之父母,不知孝子;有道之君,不知忠臣。夫豫讓之君,亦何如哉?”文侯曰:“善!”受浮而飲之,嚼而不讓。曰:“無管仲鮑叔以為臣,故有豫讓之功也。”趙簡子曰:“吾欲得範中行氏良臣。”史黶曰:“安用之?”簡子曰:“良臣,人所願也,又何問焉?”曰:“君以無為良臣故也。夫事君者,諫過而薦可,章善而替否,獻能而進賢;朝夕誦善,敗而納之,聽則進,否則退。今範中行氏之良臣也,不能匡相其君,使至於難;出在於外,又不能入。亡而棄之,何良之為;若不棄,君安得之。夫良將營其君,使復其位,死而後止,何曰以來,若未能,乃非良也。”簡子曰:“善。”

子路問於孔子曰:“治國何如?”孔子曰:“在於尊賢而賤不肖。”子路曰:“範中行氏尊賢而賤不肖,其亡何也?”曰:“範中行氏尊賢而不能用也,賤不肖而不能去也;賢者知其不己用而怨之,不肖者知其賤己而讎之。賢者怨之,不肖者讎之;怨讎並前,中行氏雖欲無亡,得乎?”

晉荊戰於邲,晉師敗績,荀林父將歸請死,昭公將許之,士貞伯曰:“不可,城濮之役,晉勝於荊,文公猶有憂色,曰子玉猶存,憂未歇也;困獸猶鬥,況國相乎?”及荊殺子玉,乃喜曰:“莫予毒也。今天或者大警晉也,林父之事君,進思盡忠,退思補過,社稷之衛也,今殺之,是重荊勝也。”昭公曰:“善!”乃使復將。

卷九正諫

易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人臣之所以蹇蹇為難,而諫其君者非為身也,將欲以匡君之過,矯君之失也。君有過失者,危亡之萌也;見君之過失而不諫,是輕君之危亡也。夫輕君之危亡者,忠臣不忍為也。三諫而不用則去,不去則身亡;身亡者,仁人之所不為也。是故諫有五:一曰正諫,二曰降諫,三曰忠諫,四曰戇諫,五曰諷諫。孔子曰:“吾其從諷諫乎。”夫不諫則危君,固諫則危身;與其危君、寧危身;危身而終不用,則諫亦無功矣。智者度君權時,調其緩急而處其宜,上不敢危君,下不以危身,故在國而國不危,在身而身不殆;昔陳靈公不聽洩冶之諫而殺之,曹羈三諫曹君不聽而去,春秋序義雖俱賢而曹羈合禮。

齊景公遊於海上而樂之,六月不歸,令左右曰:“敢有先言歸者致死不赦。”顏斶趨進諫曰:“君樂治海上而六月不歸,彼儻有治國者,君且安得樂此海也!”景公援戟將斫之,顏斶趨進,撫衣待之曰:“君奚不斫也?昔者桀殺關龍逢,紂殺王子比干,君之賢非此二主也,臣之材,亦非此二子也,君奚不斫?以臣參此二人者,不亦可乎?”景公說,遂歸,中道聞國人謀不內矣。

楚莊王立為君,三年不聽朝,乃令於國曰:“寡人惡為人臣而遽諫其君者,今寡人有國家,立社稷,有諫則死無赦。”蘇從曰:“處君之高爵,食君之厚祿,愛其死而不諫其君,則非忠臣也。”乃入諫。莊王立鼓鍾之間,左伏楊姬,右擁越姬,左裯衽,右朝服,曰:“吾鼓鍾之不暇,何諫之聽!”蘇從曰:“臣聞之,好道者多資,好樂者多迷,好道者多糧,好樂者多亡;荊國亡無日矣,死臣敢以告王。”王曰善。左執蘇從手,右抽陰刃,刎鐘鼓之懸,明日授蘇從為相。

晉平公好樂,多其賦斂,下治城郭,曰:“敢有諫者死。”國人憂之,有咎犯者,見門大夫曰:“臣聞主君好樂,故以樂見。”門大夫入言曰:“晉人咎犯也,欲以樂見。”平公曰:“內之。”止坐殿上,則出鐘磬竽瑟。坐有頃。平公曰:“客子為樂?”咎犯對曰:“臣不能為樂,臣善隱。”平公召隱士十二人。咎犯曰:“隱臣竊顧昧死御。”平公諾。咎犯申其左臂而詘五指,平公問於隱官曰:“占之為何?”隱官皆曰:“不知。”平公曰:“歸之。”咎犯則申其一指曰:“是一也,便遊赭盡而峻城闕。二也,柱梁衣繡,士民無褐。三也,侏儒有餘酒,而死士渴。四也,民有飢色,而馬有栗秩。五也,近臣不敢諫,遠臣不敢達。”平公曰善。乃屏鐘鼓,除竽瑟,遂與咎犯參治國。

孟嘗君將西入秦,賓客諫之百通,則不聽也,曰:“以人事諫我,我盡知之;若以鬼道諫我,我則殺之。”謁者入曰:“有客以鬼道聞。”曰:“請客入。”客曰:“臣之來也,過於淄水上,見一土耦人,方與木梗人語,木梗謂土耦人曰:‘子先,土也,持子以為耦人,遇天大雨,水潦並至,子必沮壞。’應曰:‘我沮乃反吾真耳,今子,東園之桃也,刻子以為梗,遇天大雨,水潦並至,必浮子,泛泛乎不知所止。’今秦,四塞之國也,有虎狼之心,恐其有木梗之患。”於是孟嘗君逡巡而退,而無以應,卒不敢西向秦。

吳王欲伐荊,告其左右曰:“敢有諫者,死!”舍人有少孺子者,欲諫不敢,則懷丸操彈,遊於後園,露沾其衣,如是者三旦,吳王曰:“子來何苦沾衣如此?”對曰:“園中有樹,其上有蟬,蟬高居悲鳴飲露,不知螳螂在其後也!螳螂委身曲附,欲取蟬而不顧知黃雀在其傍也!黃雀延頸欲啄螳螂而不知彈丸在其下也!此三者皆務欲得其前利而不顧其後之有患也。”吳王曰:“善哉!”乃罷其兵。

楚莊王欲伐陽夏,師久而不罷,群臣欲諫而莫敢,莊王獵於雲夢,椒舉進諫曰:“王所以多得獸者,馬也;而王國亡,王之馬豈可得哉?”莊王曰:“善,不穀知詘強之可以長諸侯也,知得地之可以為富也;而忘吾民之不用也。”明日飲諸大夫酒,以椒舉為上客,罷陽夏之師。

秦始皇帝太后不謹,幸郎嫪●,封以為長信侯,為生兩子,●專國事,浸益驕奢,與侍中左右貴臣俱博飲,酒醉爭言而鬥,瞋目大叱曰:“吾乃皇帝之假父也,窶人子何敢乃與我亢!”所與鬥者走行白皇帝,皇帝大怒,●懼誅,因作亂,戰咸陽宮。●敗,始皇乃取●四肢車裂之,取其兩弟囊撲殺之,取皇太后遷之於萯陽宮,下令曰:“敢以太后事諫者,戮而殺之!”從蒺藜其脊肉,幹四肢而積之闕下,諫而死者二十七人矣。齊客茅焦乃往上謁曰:“齊客茅焦願上諫皇帝。”皇帝使使者出問客,得無以太后事諫也,茅焦曰然,使者還白曰:“果以太后事諫。”皇帝曰走往告之,若不見闕下積死人邪?使者問茅焦,茅焦曰:“臣聞之天有二十八宿,今死者已有二十七人矣,臣所以來者,欲滿其數耳,臣非畏死人也。”走入白之,茅焦邑子,同食者盡負其衣物行亡,使者入白之,皇帝大怒曰:“是子故來犯吾禁,趣炊鑊湯煮之,是安得積闕下乎!”趣召之入,皇帝按劍而坐,口正沫出,使者召之入,茅焦不肯疾行,足趣相過耳,使者趣之,茅焦曰:“臣至前則死矣,君獨不能忍吾須臾乎?”使者極哀之,茅焦至前再拜謁起,稱曰:“臣聞之,夫有生者不諱死,有國者不諱亡;諱死者不可以得生,諱亡者不可以得存。死生存亡,聖主所欲急聞也,不審陛下欲聞之不?”皇帝曰:“何謂也?”茅焦對曰:“陛下有狂悖之行,陛下不自知邪!”皇帝曰:“何等也?願聞之。”茅焦對曰:“陛下車裂假父,有嫉妒之心;囊撲兩弟,有不慈之名;遷母萯陽宮,有不孝之行;從蒺藜於諫士,有桀紂之治。今天下聞之,盡瓦解無向秦者,臣竊恐秦亡為陛下危之,所言已畢,乞行就質。”乃解衣伏質。皇帝下殿,左手接之,右手麾左右曰:“赦之,先生就衣,今願受事。”乃立焦為仲父,爵之上卿;

皇帝立駕,千乘萬騎,空左方自行迎太后萯陽宮,歸於咸陽;太后大喜,乃大置酒待茅焦,及飲,太后曰:“抗枉令直,使敗更成,安秦之社稷;使妾母子復得相會者,盡茅君之力也。”

楚莊王築層臺,延石千重,延壤百里,士有三月之糧者,大臣諫者七十二人皆死矣;有諸御己者,違楚百里而耕,謂其耦曰:“吾將入見於王。”其耦曰:“以身乎?吾聞之,說人主者,皆閒暇之人也,然且至而死矣;今子特草茅之人耳。”諸御己曰:“若與子同耕則比力也,至於說人主不與子比智矣。”委其耕而入見莊王。莊王謂之曰:“諸御己來,汝將諫邪?”諸御己曰:“君有義之用,有法之行。且己聞之,土負水者平,木負繩者正,君受諫者聖;君築層臺,延石千重,延壤百里;民之釁咎血成於通塗,然且未敢諫也,己何敢諫乎?顧臣愚,竊聞昔者虞不用宮之奇而晉幷之,陳不用子家羈而楚幷之,曹不用僖負羈而宋幷之,萊不用子猛而齊幷之,吳不用子胥而越幷之,秦人不用蹇叔之言而秦國危,桀殺關龍逢而湯得之,紂殺王子比干而武王得之,宣王殺杜伯而周室卑;此三天子,六諸侯,皆不能尊賢用辯士之言,故身死而國亡。”遂趨而出,楚王遽而追之曰:“己子反矣,吾將用子之諫;先日說寡人者,其說也不足以動寡人之心,又危(一作色)加諸寡人,故皆至而死;今子之說,足以動寡人之心,又不危加諸寡人,故吾將用子之諫。”明日令曰:“有能入諫者,吾將與為兄弟。”遂解層臺而罷民,楚人歌之曰:“薪乎萊乎?無諸御己訖無子乎?萊乎薪乎?無諸御己訖無入乎!”

齊桓公謂鮑叔曰:“寡人慾鑄大鐘,昭寡人之名焉,寡人之行,豈避堯舜哉?”鮑叔曰:“敢問君之行?”桓公曰:“昔者吾圍譚三年,得而不自與者,仁也;吾北伐孤竹,■令支而反者,武也;吾為葵丘之會,以偃天下之兵者,文也;諸侯抱美玉而朝者九國,寡人不受者,義也。然則文武仁義,寡人盡有之矣,寡人之行豈避堯舜哉!”鮑叔曰:“君直言,臣直對;昔者公子糾在上位而不讓,非仁也;背太公之言而侵魯境,非義也;壇場之上,詘於一劍,非武也;侄娣不離懷衽,非文也。凡為不善遍於物不自知者,無天禍必有人害,天處甚高,其聽甚下;除君過言,天且聞之。”桓公曰:“寡人有過乎?幸記之,是社稷之福也,子不幸教,幾有大罪以辱社稷。”

楚昭王欲之荊臺遊,司馬子綦進諫曰:“荊臺之遊,左洞庭之波,右彭蠡之水;南望獵山,下臨方淮。其樂使人遺老而忘死,人君遊者盡以亡其國,願大王勿往遊焉。”王曰:“荊臺乃吾地也,有地而遊之,子何為絕我遊乎?”怒而擊之。於是令尹子西,駕安車四馬,徑於殿下曰:“今日荊臺之遊,不可不觀也。”王登車而拊其背曰:“荊臺之遊,與子共樂之矣。”步馬十里,引轡而止曰:“臣不敢下車,願得有道,大王肯聽之乎?”王曰:“第言之。”令尹子西曰:“臣聞之,為人臣而忠其君者,爵祿不足以賞也;為人臣而諛其君者,刑罰不足以誅也。若司馬子綦者忠君也,若臣者諛臣也;願大王殺臣之軀,罰臣之家,而祿司馬子綦。”王曰:“若我能止,聽公子,獨能禁我遊耳,後世遊之,無有極時,奈何?”令尹子西曰:“欲禁後世易耳,願大王山陵崩,為陵於荊臺;未嘗有持鐘鼓管絃之樂而遊於父之墓上者也。”於是王還車,卒不遊荊臺,令罷先置。孔子從魯聞之曰:“美哉!令尹子西,諫之於十里之前,而權之於百世之後者也。”

荊文王得如黃之狗,箘簬之矰,以畋於雲夢,三月不反;得舟(一作丹)之姬,淫期年不聽朝。保申諫曰:“先王卜以臣為保吉,今王得如黃之狗,箘簬之矰,畋於雲澤,三月不反;及得舟之姬,淫期年不聽朝,王之罪當笞。”匍伏將笞王,王曰:“不穀免於襁褓,托於諸侯矣,願請變更而無笞。”保申曰:“臣承先王之命不敢廢,王不受笞,是廢先王之命也;臣寧得罪於王,無負於先王。”王曰:“敬諾。”乃席王,王伏,保申束細箭五十,跪而加之王背,如此者再,謂王起矣。王曰:“有笞之名一也。”遂致之。保申曰:“臣聞之,君子恥之,小人痛之;恥之不變,痛之何益?”保申趨出,欲自流,乃請罪於王,王曰:“此不穀之過,保將何罪?”王乃變行從保申,殺如黃之狗,折箘簬之矰,逐舟之姬,務治乎荊;兼國三十,令荊國廣大至於此者,保申敢極言之功也。蕭何王陵聞之曰:“聖主能奉先世之業,而以成功名者,其惟荊文王乎!故天下譽之至今,明主忠臣孝子以為法。”

晉平公使叔向聘於吳,吳人拭舟以逆之,左五百人,右五百人;有繡衣而豹裘者,有錦衣而狐裘者,叔向歸以告平公,平公曰:“吳其亡乎!奚以敬舟?奚以敬民?”叔向對曰:“君為馳底之臺,上何以發千兵?下何以陳鐘鼓?”諸侯聞君者,亦曰‘奚以敬臺,奚以敬民?’所敬各異也。”於是平公乃罷臺。

趙簡子舉兵而攻齊,令軍中有敢諫者罪至死,被甲之士,名曰公盧,望見簡子大笑;簡子曰:“子何笑?”對曰:“臣有夙笑。”簡子曰:“有以解之則可,無以解之則死。”對曰:“當桑之時,臣鄰家夫與妻俱之田,見桑中女,因往追之,不能得,還反,其妻怒而去之,臣笑其曠也。”簡子曰:“今吾伐國失國,是吾曠也。”於是罷師而歸。

景公為臺,臺成,又欲為鍾,晏子諫曰:“君不勝欲為臺,今復欲為鍾,是重斂於民,民之哀矣;夫斂民之哀而以為樂,不祥。”景公乃止。

景公有馬,其圉人殺之,公怒,援戈將自擊之,晏子曰:“此不知其罪而死,臣請為君數之,令知其罪而殺之。”公曰:“諾。”晏子舉戈而臨之曰:“汝為吾君養馬而殺之,而罪當死;汝使吾君以馬之故殺圉人,而罪又當死;汝使吾君以馬故殺人,聞於四鄰諸侯,汝罪又當死。”公曰:“夫子釋之!夫子釋之!勿傷吾仁也。”

景公好弋,使燭雛主鳥而亡之,景公怒而欲殺之,晏子曰:“燭雛有罪,請數之以其罪,乃殺之。”景公曰:“可。”於是乃召燭雛數之景公前曰:“汝為吾君主鳥而亡之,是一罪也;使吾君以鳥之故殺人,是二罪也;使諸侯聞之以吾君重鳥而輕士,是三罪也。數燭雛罪已畢,請殺之。”景公曰:“止,勿殺而謝之。”

景公正晝被髮乘六馬,御婦人出正閨,刖跪擊其馬而反之,曰:“爾非吾君也。”公慚而不朝,晏子睹裔敖而問曰:“君何故不朝?”對曰:“昔者君正晝被髮乘六馬,御婦人出正閨,刖跪擊其馬而反之曰:‘爾非吾君也。’公慚而反,不果出,是以不朝。”晏子入見,公曰:“昔者寡人有罪,被髮乘六馬以出正閨,刖跪擊其馬而反之,曰:‘爾非吾君也。’寡人以天子大夫之賜,得率百姓以守宗廟,今見戮於刖跪以辱社稷,吾猶可以齊於諸侯乎?”晏子對曰:“君無惡焉。臣聞之,下無直辭,上無隱君;民多諱言,君有驕行。古者明君在上,下有直辭;君上好善,民無諱言。今君有失行,而刖跪有直辭,是君之福也,故臣來慶,請賞之,以明君之好善;禮之,以明君之受諫!”公笑曰:“可乎?”晏子曰:“可。”於是令刖跪倍資無正,時朝無事。

景公飲酒,移於晏子家,前驅報閭曰:“君至”。晏子被玄端立於門曰:“諸侯得微有故乎?國家得微有故乎?君何為非時而夜辱?”公曰:“酒醴之味,金石之聲,願與夫子樂之。”晏子對曰:“夫布薦席,陳簠簋者有人,臣不敢與焉。”公曰:“移於司馬穰苴之家。”前驅報閭曰:“君至”。司馬穰苴介冑操戟立於門曰:“諸侯得微有兵乎?大臣得微有叛者乎?君何為非時而夜辱?”公曰:“酒醴之味,金石之聲,願與夫子樂之。”對曰:“夫布薦席,陳簠簋者有人,臣不敢與焉。”公曰:“移於梁丘據之家。”前驅報閭曰:“君至”。梁丘據左操瑟,右挈竽,行歌而至,公曰:“樂哉!今夕吾飲酒也,微彼二子者何以治吾國!微此一臣者何以樂吾身!賢聖之君皆有益友,無偷樂之臣。”景公弗能及,故兩用之,僅得不亡。

吳以伍子胥孫武之謀,西破強楚,北威齊晉,南伐越,越王句踐迎擊之,敗吳於姑蘇,傷闔廬指,軍卻,闔廬謂太子夫差曰:“爾忘句踐殺而父乎?”夫差對曰:“不敢。”是夕闔廬死,夫差既立為王,以伯嚭為太宰,習戰射,三年伐越,敗於夫湫,越王句踐乃以兵五千人(一作入)棲於會稽山上,使大夫種厚幣遣吳太宰嚭以請和,委國為臣妾,吳王將許之,伍子胥諫曰:“越王為人能辛苦,今王不滅,後必悔之。”吳王不聽,用太宰嚭計與越平。其後五年,吳王聞齊景公死,而大臣爭寵,新君弱,乃興師北伐齊,子胥諫曰:“不可。句踐食不重味,弔死問疾,且能用人,此人不死,必為吳患;今越,腹心之疾,齊猶疥癬耳,而王不先越,乃務伐齊,不亦謬乎?”吳王不聽,伐齊,大敗齊師於艾陵,遂與鄒魯之君會以歸,益疏子胥之言。其後四年,吳將復北伐齊,越王句踐用子胥之謀,乃率其眾以助吳,而重寶以獻遺太宰嚭,太宰嚭既數受越賂,其愛信越殊甚,日夜為言於吳王,王信用嚭之計,伍子胥諫曰:“夫越,腹心之疾,今信其遊辭偽詐而貪齊,譬猶石田,無所用之,盤庚曰:‘古人有顛越不恭’。是商所以興也,願王釋齊而先越,不然,將悔之無及也。”吳王不聽,使子胥於齊,子胥謂其子曰:“吾諫王,王不我用,吾今見吳之滅矣,女與吳俱亡無為也。”乃屬其子於齊鮑氏而歸報吳王。太宰嚭既與子胥有隙,因讒曰:“子胥為人,剛暴少恩,其怨望猜賊為禍也,深恨前日王欲伐齊,子胥以為不可,王卒伐之,而有大功,子胥計謀不用,乃反怨望;今王又復伐齊,子胥專愎強諫,沮毀用事,徼倖吳之敗,以自勝其計謀耳。今王自行,悉國中武力以伐齊,而子胥諫不用,因輟佯病不行,王不可不備,此起禍不難,且臣使人微伺之,其使齊也,乃屬其子於鮑氏。

夫人臣內不得意,外交諸侯,自以先王謀臣,今不用,常怏怏,願王早圖之。”吳王曰:“微子之言,吾亦疑之。”乃使使賜子胥屬鏤之劍,曰:“子以此死。”子胥曰:“嗟乎!讒臣宰嚭為亂,王顧反誅我,我令若父霸,又若立時,諸子弟爭立,我以死爭之於先王,幾不得立,若既立,欲分吳國與我,我顧不敢當,然若之何聽讒臣殺長者!”乃告舍人曰:“必樹吾墓上以梓,令可以為器,而抉吾眼著之吳東門,以觀越寇之滅吳也。”乃自刺殺,吳王聞之大怒,乃取子胥屍,盛以鴟夷革,浮之江中,吳人憐之,乃為立祠於江上,因名曰胥山。後十餘年,越襲吳,吳王還與戰不勝,使大夫行成於越不許,吳王將死曰:“吾以不用子胥之言至於此;令死者無知則已,死者有知,吾何面目以見子胥也?”遂蒙絮覆面而自刎。

齊景公有臣曰諸御鞅,諫簡公曰:“田常與宰予,此二人者甚相憎也,臣恐其相攻;相攻雖叛而危之,不可。願君去一人。”簡公曰:“非細人之所敢議也。”居無幾何,田常果攻宰予於庭,賊簡公於朝,簡公喟焉太息,曰:“餘不用鞅之言以至此患也。故忠臣之言,不可不察也。”

魯襄公朝荊,至淮,聞荊康王卒,公欲還,叔仲昭伯曰:“君之來也,為其威也;今其王死,其威未去,何為還?”大夫皆欲還,子服景伯曰:“子之來也,為國家之利也,故不憚勤勞,不遠道塗,而聽於荊也,畏其威也!夫義人者,固將慶其喜而吊其憂,況畏而聘焉者乎!聞畏而往,聞喪而還,其誰曰非侮也。姓是嗣王,太子又長矣,執政未易,事君任政,求說其侮,以定嗣君,而示後人,其讎滋大,以戰小國,其誰能止之?若從君而致患,不若違君以避難,且君子計而後行,二三子其計乎?有御楚之術,有守國之備,則可;若未有也,不如行!”乃遂行。

孝景皇帝時,吳王濞反,梁孝王中郎枚乘字叔聞之,為書諫王,其辭曰:“君王之外臣乘,竊聞得全者全昌,失全者全亡。舜無立錐之地,以有天下;禹無十戶之聚,以王諸侯。湯武之地,方不過百里;上不絕三光之明,下不傷百姓之心者,有王術也!故父子之道,天性也,忠臣不敢避誅以直諫,故事無廢棄而功流於萬世也,臣誠願披腹心而效愚忠,恐大王不能用之;臣誠願大王少加意念惻怛之心於臣乘之言。夫以一縷之任,系千鈞之重,上懸之無極之高,下垂不測之淵,雖甚愚之人,且猶知哀其將絕也。馬方駭而重驚之,系方絕而重鎮之;系絕於天,不可復結;墜入深淵,難以復出;其出不出,間不容髮!誠能用臣乘言,一舉必脫;必若所欲為,危如重卵,難於上天;變所欲為,易於反掌,安於太山。今欲極天命之壽,弊無窮之樂,保萬乘之勢,不出反掌之易,以居太山之安;乃欲乘重卵之危,走上天之難,此愚臣之所大惑也!人性有畏其影而惡其跡者,卻背而走無益也,不知就陰而止,影滅跡絕。欲人勿聞,莫若勿言;欲人勿知,莫若勿為。欲湯之冷,令一人炊之,百人揚之,無益也;不如絕薪止火而已。不絕之於彼,而救之於此,譬猶抱薪救火也。養由基,楚之善射者也,去楊葉百步,百發百中,楊葉之小,而加百中焉,可謂善射矣,所止乃百步之中耳,比於臣未知操弓持矢也。福生有基,禍生有胎;納其基,絕其胎;禍何從來哉?泰山之溜穿石,引繩久之,乃以挈木;水非石之鑽,繩非木之鋸也,而漸靡使之然。夫銖銖而稱之,至石必差;寸寸而度之,至丈必過;石稱丈量,徑而寡失。夫十圍之木,始生於■,可引而絕,可擢而拔,據其未生,先其未形;磨礱砥礪,不見其損,有時而盡;種樹畜長,不見其益,有時而大;積德修行,不知其善,有時而用;

行惡為非,棄義背理,不知其惡,有時而亡。臣誠願大王孰計而身行之,此百王不易之道也。”吳王不聽,卒死丹徒。

吳王欲從民飲酒,伍子胥諫曰:“不可。昔白龍下清冷之淵,化為魚,漁者豫且射中其目,白龍上訴天帝,天帝曰:‘當是之時,若安置而形?’白龍對曰:‘我下清冷之淵化為魚。’天帝曰:‘魚固人之所射也;若是,豫且何罪?’夫白龍,天帝貴畜也;豫且,宋國賤臣也。白龍不化,豫且不射;今棄萬乘之位而從布衣之士飲酒,臣恐其有豫且之患矣。”王乃止。

孔子曰:“良藥苦於口,利於病;忠言逆於耳,利於行。故武王諤諤而昌,紂嘿嘿而亡,君無諤諤之臣,父無諤諤之子,兄無諤諤之弟,夫無諤諤之婦,士無諤諤之友;其亡可立而待。故曰君失之,臣得之;父失之,子得之;兄失之,弟得之;夫失之,婦得之;士失之,友得之。故無亡國破家,悖父亂子,放兄棄弟,狂夫淫婦,絕交敗友。”

晏子復於景公曰:“朝居嚴乎?”公曰:“朝居嚴,則曷害於國家哉?”晏子對曰:“朝居嚴,則下無言,下無言,則上無聞矣。下無言則謂之喑,上無聞則謂之聾;聾喑則非害治國家如何也?具合菽粟之微以滿倉廩,合疏縷之緯以成幃幕,太山之高,非一石也,累卑然後高也。夫治天下者,非用一士之言也,固有受而不用,惡有距而不入者哉?”

卷十敬慎

存亡禍福,其要在身,聖人重誡,敬慎所忽。中庸曰:“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能慎其獨也。”諺曰:“誠無垢,思無辱。”夫不誠不思而以存身全國者亦難矣。詩曰:“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此之謂也。

昔成王封周公,周公辭不受,乃封周公子伯禽於魯,將辭去,周公戒之曰:“去矣!子其無以魯國驕士矣。我,文王之子也,武王之弟也,今王之叔父也;又相天子,吾於天下亦不輕矣。然嘗一沐三握髮,一食而三吐哺,猶恐失天下之士。吾聞之曰:德行廣大而守以恭者榮,土地博裕而守以儉者安,祿位尊盛而守以卑者貴,人眾兵強而守以畏者勝,聰明睿智而守以愚者益,博聞多記而守以淺者廣;此六守者,皆謙德也。夫貴為天子,富有四海,不謙者先天下亡其身,桀紂是也,可不慎乎!故易曰,有一道,大足以守天下,中足以守國家,小足以守其身,謙之謂也。‘夫天道毀滿而益謙,地道變滿而流謙,鬼神害滿而福謙,人道惡滿而好謙。’是以衣成則缺衽,宮成則缺隅,屋成則加錯;示不成者,天道然也。易曰:‘謙亨,君子有終吉。’詩曰:‘湯降不遲,聖敬日躋。’其戒之哉!子其無以魯國驕士矣。”

孔子讀易至於損益,則喟然而嘆,子夏避席而問曰:“夫子何為嘆?”孔子曰:“夫自損者益。自益者缺,吾是以嘆也。”子夏曰:“然則學者不可以益乎?”孔子曰:“否,天之道成者,未嘗得久也。夫學者以虛受之,故曰得,苟不知持滿,則天下之善言不得入其耳矣。昔堯履天子之位,猶允恭以持之,虛靜以待下,故百載以逾盛,迄今而益章。昆吾自臧而滿意,窮高而不衰,故當時而虧敗,迄今而逾惡,是非損益之徵與?吾故曰謙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夫豐明而動故能大,苟大則虧矣,吾戒之,故曰天下之善言不得入其耳矣。日中則昃,月盈則食,天地盈虛,與時消息;是以聖人不敢當盛。升輿而遇三人則下,二人則軾,調其盈虛,故能長久也。”子夏曰:“善,請終身誦之。”

孔子觀於周廟而有欹器焉,孔子問守廟者曰:“此為何器?”對曰:“蓋為右坐之器。”孔子曰:“吾聞右坐之器,滿則覆,虛則欹,中則正,有之乎?”對曰:“然。”孔子使子路取水而試之,滿則覆,中則正,虛則欹,孔子喟然嘆曰:“嗚呼!惡有滿而不覆者哉!”子路曰:“敢問持滿有道乎?”孔子曰:“持滿之道,挹而損之。”子路曰:“損之有道乎?”孔子曰:“高而能下,滿而能虛,富而能儉,貴而能卑,智而能愚,勇而能怯,辯而能訥,博而能淺,明而能闇;是謂損而不極,能行此道,唯至德者及之。易曰:‘不損而益之,故損;自損而終,故益。’”

常摐有疾,老子往問焉,曰:“先生疾甚矣,無遺教可以語諸弟子者乎?”常摐曰:“子雖不問,吾將語子。”常摐曰:“過故鄉而下車,子知之乎?”老子曰:“過故鄉而下車,非謂其不忘故耶?”常摐曰:“嘻,是已。”常摐曰:“過喬木而趨,子知之乎?”老子曰:“過喬木而趨,非謂敬老耶?”常摐曰:“嘻,是已。”張其口而示老子曰:“吾舌存乎?”老子曰:“然。”“吾齒存乎?”老子曰:“亡。”常摐曰:“子知之乎?”老子曰:“夫舌之存也,豈非以其柔耶?齒之亡也,豈非以其剛耶?”常摐曰:“嘻,是已。天下之事已盡矣,無以復語子哉!”

韓平子問於叔向曰:“剛與柔孰堅?”對曰:“臣年八十矣,齒再墮而舌尚存,老聃有言曰:‘天下之至柔,馳騁乎天下之至堅。’又曰:‘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剛強;萬物草木之生也柔■,其死也枯槁。因此觀之,柔弱者生之徒也,剛強者死之徒也。’夫生者毀而必復,死者破而愈亡;吾是以知柔之堅於剛也。”平子曰:“善哉!然則子之行何從?”叔向曰:“臣亦柔耳,何以剛為?”平子曰:“柔無乃■乎?”叔向曰:“柔者紐而不折,廉而不缺,何為■也?天之道,微者勝,是以兩軍相加而柔者克之;兩仇爭利,而弱者得焉。易曰:‘天道虧滿而益謙,地道變滿而流謙,鬼神害滿而福謙,人道惡滿而好謙。’夫懷謙不足之,柔弱而四道者助之,則安往而不得其志乎?”平子曰:“善!”

桓公曰:“金剛則折,革剛則裂;人君剛則國家滅,人臣剛則交友絕。夫剛則不和,不和則不可用。是故四馬不和,取道不長;父子不和,其世破亡;兄弟不和,不能久同;夫妻不和,家室大凶。易曰:‘二人同心,其利斷金。’由不剛也。”

老子曰:“得其所利,必慮其所害;樂其所成,必顧其所敗。人為善者,天報以福;人為不善者,天報以禍也。故曰: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戒之,慎之!君子不務,何以備之?夫上知天、則不失時;下知地、則不。日夜慎之,則無災害。”

曾子有疾,曾元抱首,曾華抱足,曾子曰:“吾無顏氏之才,何以告汝?雖無能,君子務益。夫華多實少者,天也;言多行少者,人也。夫飛鳥以山為卑,而層巢其巔;魚鱉以淵為淺,而穿穴其中;然所以得者餌也。君子苟能無以利害身,則辱安從至乎?官怠於宦成,病加於少愈,禍生於懈惰,孝衰於妻子;察此四者,慎終如始。詩曰:‘靡不有初,鮮克有終。’”

單快曰:“國有五寒,而冰凍不與焉;一曰政外,二曰女厲,三曰謀洩,四曰不敬卿士而國家敗,五曰不能治內而務外;此五者一見,雖祠無福,除禍必得,致福則貸。”

原文屬公有領域。本頁先刊原文,白話對照尚未整理。

本書各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