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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苑 · 第 6 卷

西漢 · 劉向 · 第 6 卷 / 12

孔子曰:“存亡禍福,皆在己而已,天災地妖,亦不能殺也。”昔者殷王帝辛之時,爵生烏於城之隅,工人占之曰:“凡小以生巨,國家必祉,王名必倍。”帝辛喜爵之德,不治國家,亢暴無極,外寇乃至,遂亡殷國,此逆天之時,詭福反為禍至。殷王武丁之時,先王道缺,刑法弛,桑谷俱生於朝,七月而大拱,工人占之曰:“桑谷者,野物也;野物生於朝,意朝亡乎!”武丁恐駭,側身修行,思先王之政,興滅國,繼絕世,舉逸民,明養老之道;三年之後,遠方之君,重譯而朝者六國,此迎天時得禍反為福也。故妖孽者,天所以警天子諸侯也;惡夢者,所以警士大夫也。故妖孽不勝善政,惡夢不勝善行也;至治之極,禍反為福。故太甲曰:“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逭。”

石讎曰:“春秋有忽然而足以亡者,國君不可以不慎也!妃妾不一,足以亡;公族不親,足以亡;大臣不任,足以亡;國爵不用,足以亡;親佞近讒,足以亡;舉百事不時,足以亡;使民不節,足以亡;刑罰不中,足以亡;內失眾心,足以亡;外嫚大國,足以亡。”

夫福生於隱約,而禍生於得意,齊頃公是也。齊頃公、桓公之子孫也,地廣民眾,兵強國富,又得霸者之餘尊,驕蹇怠傲,未嘗肯出會同諸侯,乃興師伐魯,反敗衛師於新築,輕小嫚大之行甚。俄而晉魯往聘,以使者戲,二國怒,歸求黨與助,得衛及曹,四國相輔期戰於鞍,大敗齊師,獲齊頃公,斬逢醜父,於是戄然大恐,賴逢醜父之欺,奔逃得歸。弔死問疾,七年不飲酒,不食肉,外金石絲竹之聲,遠婦女之色,出會與盟,卑下諸侯,國家內得行義,聲問震乎諸侯,所亡之地弗求而自為來,尊寵不武而得之,可謂能詘免變化以致之,故福生於隱約,而禍生於得意,此得失之效也。

大功之效,在於用賢積道,浸章浸明;衰滅之過,在於得意而怠,浸蹇浸亡,晉文公是其效也。晉文公出亡,修道不休,得至於饗國,饗國之時,上無明天子,下無賢方伯,強楚主會,諸侯背畔,天子失道,出居於鄭。文公於是憫中國之微,任咎犯、先軫、陽處父,畜愛百姓,厲養戎士,四年政治內定,則舉兵而伐衛,執曹伯,還敗強楚,威震天下,明王法率諸侯而朝天子,莫敢不聽,天下曠然平定,周室尊顯,故曰大功之效,在於用賢積道,浸章浸明,文公於是霸功立,期至意得湯武之心,作而忘其眾,一年三用師,且弗休息。遂進而圍許,兵亟弊不能服,罷諸侯而歸,自此而怠政事,為狄泉之盟,不親至,信衰誼缺,如羅不補,威武詘折不信,則諸侯不朝,鄭遂叛,夷狄內侵,衛遷於商止。故曰:衰滅之過,在於得意而怠,浸蹇浸亡。

田子方侍魏文侯坐,太子擊趨而入見,賓客群臣皆起,田子方獨不起,文侯有不說之色,太子亦然,田子方稱曰:“為子起歟?無如禮何!不為子起歟?無如罪何!請為子誦楚恭王之為太子也,將出之雲夢,遇大夫工尹,工尹遂趨避家人之門中,太子下車從之家人之門中曰:‘子大夫何為其若是?吾聞之,敬其父者不兼其子,兼其子者不祥莫大焉,子大夫何為其若是?’工尹曰:‘向吾望見子之面,今而後記子之心,審如此,汝將何之?’”文侯曰:“善。”太子擊前誦恭王之言,誦三遍而請習之。

子贛之承,或在塗,見道側巾幣布擁蒙而衣衰,其名曰丹綽。子贛問焉,曰:“此至承幾何?”嘿然不對。子贛曰:“人問乎己而不應,何也?”屏其擁蒙而言曰:“望而黷人者,仁乎?睹而不識者,智乎?輕侮人者,義乎?”子贛下車曰:“賜不仁,過聞三言,可復聞乎?”曰:“是足於子矣,吾不告子。”於是子贛三偶則式,五偶則下。

孫叔敖為楚令尹,一國吏民皆來賀,有一老父衣麤衣,冠白冠,後來吊,孫叔敖正衣冠而出見之,謂老父曰:“楚王不知臣不肖,使臣受吏民之垢,人盡來賀,子獨後來吊,豈有說乎?”父曰:“有說,身已貴而驕人者民去之;位已高而擅權者君惡之;祿已厚而不知足者患處之。”孫叔敖再拜曰:“敬受命,願聞餘教。”父曰:“位已高而意益下,官益大而心益小,祿已厚而慎不敢取;君謹守此三者足以治楚矣。

魏安釐王十一年,秦昭王謂左右曰:“今時韓魏與秦孰強?”對曰:“不如秦強。”王曰:“今時如耳魏齊與孟嘗芒卯孰賢?”對曰:“不如孟嘗芒卯之賢。”王曰:“以孟嘗芒卯之賢,率強韓魏以攻秦,猶無奈寡人何也?今以無能如耳魏齊而率強韓魏以伐秦,其無奈寡人何,亦明矣!”左右皆曰然,申旗伏瑟而對曰:“王之料天下過矣。當六晉之時,智氏最強,滅範中行氏,又率韓魏之兵以圍趙襄子於晉陽,決晉水以灌晉陽之城,不滿者三板,智伯行水,魏宣子御,韓康子為驂乘,智伯曰:‘吾始不知水可以亡人國也,乃今知之;汾水可以灌安邑,絳水可以灌平陽。’魏宣子肘韓康子,康子履魏宣子之足,肘足接於車上,而智氏分,身死國亡,為天下笑。今秦雖強不過智氏,韓魏雖弱,尚賢其在晉陽之下也,此方其用肘足之時,願王之必勿易也。”於是秦王恐。

魏公子牟東行,穰侯送之曰:“先生將去冉之山東矣,獨無一言以教冉乎?”魏公子牟曰:“微君言之,牟幾忘語君,君知夫官不與勢期,而勢自至乎?勢不與富期,而富自至乎?富不與貴期,而貴自至乎?貴不與驕期,而驕自至乎?驕不與罪期,而罪自至乎?罪不與死期,而死自至乎?”穰侯曰:“善,敬受明教。”

高上尊賢,無以驕人;聰明聖智,無以窮人;資給疾速,無以先人;剛毅勇猛,無以勝人。不知則問,不能則學。雖智必質,然後辯之;雖能必讓,然後為之;故士雖聰明聖智,自守以愚;功被天下,自守以讓;勇力距世,自守以怯;富有天下,自守以廉;此所謂高而不危,滿而不溢者也。

齊桓公為大臣具酒,期以日中,管仲後至,桓公舉觴以飲之,管仲半棄酒。桓公曰:“期而後至,飲而棄酒,於禮可乎?”管仲對曰:“臣聞酒入舌出,舌出者言失,言失者身棄,臣計棄身不如棄酒。”桓公笑曰:“仲父起就坐。楚恭王與晉厲公戰於鄢陵之時,司馬子反渴而求飲,豎穀陽持酒而進之,子反曰:‘退,酒也。’穀陽曰:‘非酒也。’子反又曰:‘退,酒也。’穀陽又曰:‘非酒也。’子反受而飲之,醉而寢。恭王欲復戰,使人召子反,子反辭以心疾,於是恭王駕往入幄,聞酒臭曰:‘今日之戰,所恃者司馬,司馬至醉如此,是亡吾國而不恤吾眾也,吾無以復戢矣!’於是乃誅子反以為戮,還師。”夫穀陽之進酒也,非以妒子反忠,愛之而適足以殺之,故曰:“小忠,大忠之賊也;小利,大利之殘也。好戰之臣,不可不察也!”

羞小恥以構大怨,貪小利以亡大眾;春秋有其戒,晉先軫是也。先軫欲要功獲名,則以秦不假道之故,請要秦師,襄公曰:“不可。夫秦伯與吾先君有結,先君一日薨而興師擊之,是孤之負吾先君,敗鄰國之交而失孝子之行也。”先軫曰:“先君薨而不弔贈,是無哀吾喪也;興師徑吾地而不假道,是弱吾孤也;且柩畢尚薄屋,無哀吾喪也。”興師。卜曰:“大國師將至,請擊之。”則聽先軫興兵要之殽,擊之,匹馬只輸(輪)無脫者,大結怨構禍於秦;接刃流血,伏屍暴骸,糜爛國家,十有餘年,卒喪其師眾,禍及大夫,憂累後世,故好戰之臣不可不察也。

魯哀公問孔子曰:“予聞忘之甚者,徙而忘其妻,有諸乎?”孔子對曰:“此非忘之甚者也,忘之甚者忘其身。”哀公曰:“可得聞與?”對曰:“昔夏桀貴為天子,富有天下,不修禹之道,毀壞闢法,裂絕世祀,荒淫於樂,沈酗於酒,其臣有左師觸龍者,諂諛不止,湯誅桀,左師觸龍者,身死,四支不同壇而居,此忘其身者也。”哀公愀然變色曰:“善!”

孔子之周,觀於太廟右陛之前,有金人焉,三緘其口而銘其背曰:“古之慎言人也,戒之哉!戒之哉!無多言,多口多敗;無多事,多事多患。安樂必戒,無行所悔。勿謂何傷,其禍將長;勿謂何害,其禍將大;勿謂何殘,其禍將然;勿謂莫聞,天妖伺人;熒熒不滅,炎炎奈何;涓涓不壅,將成江河;綿綿不絕,將成網羅;青青不伐,將尋斧柯;誠不能慎之,禍之根也;曰是何傷?禍之門也。強梁者不得其死,好勝者必遇其敵;盜怨主人,民害其貴。君子知天下之不可蓋也,故後之下之,使人慕之;執雌持下,莫能與之爭者。人皆趨彼,我獨守此;眾人惑惑,我獨不從;內藏我知,不與人論技;我雖尊高,人莫害我。夫江河長百穀者,以其卑下也;天道無親,常與善人;戒之哉!戒之哉!”孔子顧謂弟子曰:“記之,此言雖鄙,而中事情。詩曰:‘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行身如此,豈以口遇禍哉!”

魯哀侯棄國而走齊,齊侯曰:“君何年之少而棄國之蚤?”魯哀侯曰:“臣始為太子之時,人多諫臣,臣受而不用也;人多愛臣,臣愛而不近也,是則內無聞而外無輔也。是猶秋蓬,惡於根本而美於枝葉,秋風一起,根且拔也。”

孔子行遊中路聞哭者聲,其音甚悲,孔子曰:“驅之!驅之!前有異人音。”少進,見之,丘吾子也,擁鐮帶索而哭,孔子闢車而下,問曰:“夫子非有喪也?何哭之悲也。”丘吾子對曰:“吾有三失。”孔子曰:“願聞三失。”丘吾子曰:“吾少好學問,周遍天下,還後吾親亡,一失也。事君奢驕,諫不遂,是二失也。厚交友而後絕,三失也。樹欲靜乎風不定,子欲養吾親不待;往而不來者,年也;不可得再見者,親也。請從此辭。”則自刎而死。孔子曰:“弟子記之,此足以為戒也。”於是弟子歸養親者十三人。

孔子論詩至於正月之六章,戄然曰:“不逢時之君子,豈不殆哉?從上依世則廢道,違上離俗則危身;世不與善,己獨由之,則曰非妖則孽也;是以桀殺關龍逢,紂殺王子比干,故賢者不遇時,常恐不終焉。詩曰:‘謂天蓋高,不敢不局;謂地蓋厚,不敢不蹐。’此之謂也。”

孔子見羅者,其所得者皆黃口也,孔子曰:“黃口盡得,大爵獨不得,何也?”羅者對曰:“黃口從大爵者不得,大爵從黃口者可得。”孔子顧謂弟子曰:“君子慎所從,不得其人則有羅網之患。”

修身正行,不可以不慎:嗜慾使行虧,讒諛亂正心,眾口使意回,憂患生於所忽,禍起於細微,汙辱難湔灑,敗事不可後追,不深念遠慮,後悔當幾何?夫徼倖者,伐性之斧也;嗜慾者,逐禍之馬也;謾諛者,窮辱之舍也;取虐於人者,趨禍之路也,故曰去徼倖,務忠信,節嗜慾,無取虐於人,則稱為君子,名聲常存。怨生於不報,禍生於多福,安危存於自處,不困在於蚤豫,存亡在於得人,慎終如始,乃能長久。能行此五者,可以全身,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是謂要道也。

顏回將西遊,問於孔子曰:“何以為身?”孔子曰:“恭敬忠信,可以為身。恭則免於眾,敬則人愛之,忠則人與之,信則人恃之;人所愛,人所與,人所恃,必免於患矣,可以臨國家,何況於身乎?故不比數而比疏,不亦遠乎?不修中而修外,不亦反乎?不先慮事,臨難乃謀,不亦晚乎?”

凡司其身,必慎五本:一曰柔以仁,二曰誠以信,三曰富而貴毋敢以驕人,四曰恭以敬,五曰寬以靜。思此五者,則無兇命,用能治敬,以助天時,兇命不至,而禍不來。友人者,非敬人也,自敬也。貴人者,非貴人也,自貴也。昔者吾嘗見天雨金石與血;吾嘗見四月十日並出,有與天滑;吾嘗見高山之崩,深谷之窒,大都王宮之破,大國之滅;吾嘗見高山之為裂,深淵之沙竭,貴人之車裂;吾嘗見稠林之無木,平原為溪谷,君子為御僕;吾嘗見江河干為坑,正冬採榆葉,仲夏雨雪霜,千乘之君,萬乘之主,死而不葬。是故君子敬以成其名,小人敬以除其刑,奈何無戒而不慎五本哉!

魯有恭士,名曰機泛,行年七十,其恭益甚,冬日行陰,夏日行陽,市次不敢不行參,行必隨,坐必危,一食之間,三起不羞,見衣裘褐之士則為之禮,魯君問曰:“機子年甚長矣,不可釋恭乎?”機泛對曰:“君子好恭以成其名,小人學恭以除其刑,對君之坐,豈不安哉?尚有差跌;一食之上,豈不美哉?尚有哽噎;今若泛所謂幸者也,固未能自必,鴻鵠飛沖天,豈不高哉?矰繳尚得而加之;虎豹為猛,人尚食其肉,席其皮;譽人者少,惡人者多,行年七十,常恐斧質之加於泛者,何釋恭為?”

成回學於子路三年,回恭敬不已,子路問其故何也?回對曰:“臣聞之,行者比於鳥,上畏鷹鸇,下畏網羅;夫人為善者少,為讒者多,若身不死,安知禍罪不施。行年七十,常恐行節之虧,回是以恭敬待大命。”子路稽首曰:“君子哉!”

卷十一善說

孫卿曰:“夫談說之術,齊莊以立之,端誠以處之,堅強以持之,譬稱以諭之,分別以明之,歡欣憤滿以送之,寶之珍之,貴之神之,如是則說常無不行矣。”夫是之謂能貴其所貴。傳曰:“唯君子為能貴其所貴也。”詩云:“無易由言,無曰苟矣。”鬼谷子曰:“人之不善而能矯之者難矣。說之不行,言之不從者,其辯之不明也;既明而不行者,持之不固也;既固而不行者,未中其心之所善也。辯之明之,持之固之,又中其人之所善,其言神而珍,白而分,能入於人之心,如此而說不行者,天下未嘗聞也。此之謂善說。”子貢曰:“出言陳辭,身之得失,國之安危也。”詩云:“辭之繹矣,民之莫矣。”夫辭者人之所以自通也。主父偃曰:“人而無辭,安所用之。”昔子產修其辭,而趙武致其敬;王孫滿明其言,而楚莊以慚;蘇秦行其說,而六國以安;蒯通陳說,而身得以全。夫辭者乃所以尊君、重身、安國、全性者也。故辭不可不修而說不可不善。

趙使人謂魏王曰:“為我殺範痤,吾請獻七十里之地。”魏王曰:“諾”。使吏捕之,圍而未殺。痤自上屋騎危,謂使者曰:“與其以死痤市,不如以生痤市,有如痤死,趙不與王地,則王奈何?故不若與定割地,然後殺痤。”魏王曰:“善”。痤因上書信陵君曰:“痤故魏之免相也。趙以地殺痤而魏王聽之,有如強秦亦將襲趙之慾,則君且奈何?”信陵君言於王而出之。

吳人入荊,召陳懷公,懷公召國人曰:“欲與荊者左,欲與吳者右。”逄滑當公而進曰:“吳未有福,荊未有禍。”公曰:“國勝君出,非禍而奚?”對曰:“小國有是猶復,而況大國乎?楚雖無德,亦不斬艾其民,吳日弊兵,暴骨如莽,未見德焉?天其或者正訓楚也!禍之適吳,何日之有?”陳侯從之。

桓公立仲父,致大夫曰:“善吾者入門而右,不善吾者入門而左。”有中門而立者,桓公問焉。對曰:“管子之知,可與謀天下,其強可與取天下。君恃其信乎?內政委焉;外事斷焉。驅民而歸之,是亦可奪也。”桓公曰:“善。”乃謂管仲:“政則卒歸於子矣,政之所不及,唯子是匡。”管仲故築三歸之臺,以自傷於民。

齊宣王出獵於社山,社山父老十三人相與勞王,王曰:“父老苦矣!”謂左右賜父老田不租,父老皆拜,閭丘先生不拜。王曰:“父老以為少耶?”謂左右復賜父老無徭役,父老皆拜,閭丘先生又不拜。王曰:“拜者去,不拜者前。”曰:“寡人今觀父老幸而勞之,故賜父老田不租,父老皆拜,先生獨不拜,寡人自以為少,故賜父老無徭役,父老皆拜,先生又獨不拜,寡人得無有過乎?”閭丘先生對曰:“惟聞大王來遊,所以為勞大王,望得壽於大王,望得富於大王,望得貴於大王。”王曰:“天殺生有時,非寡人所得與也,無以壽先生;倉廩雖實,以備災害,無以富先生;大官無缺,小官卑賤,無以貴先生。”閭丘先生對曰:“此非人臣所敢望也。願大王選良富家子,有修行者以為吏,平其法度,如此臣少可以得壽焉;春秋冬夏,振之以時,無煩擾百姓,如是臣可少得以富焉;願大王出令,令少者敬長,長者敬老,如是臣可少得以貴焉;今大王幸賜臣田不租,然則倉廩將虛也。賜臣無徭役,然則官府無使焉,此固非人臣之所敢望也。”齊王曰:“善。願請先生為相。”

孝武皇帝時,汾陰得寶鼎而獻之於甘泉宮,群臣賀,上壽曰:“陛下得周鼎。”侍中虞丘壽王獨曰:“非周鼎。”上聞之,召而問曰:“朕得周鼎,群臣皆以為周鼎而壽王獨以為非,何也?壽王有說則生,無說則死。”對曰:“臣壽王安敢無說?臣聞夫周德始產於後稷,長於公劉,大於大王,成於文武,顯於周公,德澤上洞,天下漏泉,無所不通,上天報應,鼎為周出,故名周鼎。今漢自高祖繼周,亦昭德顯行,布恩施惠,六合和同,至陛下之身愈盛,天瑞並至,徵祥畢見。昔始皇帝親出鼎於彭城而不能得。天昭有德,寶鼎自至,此天之所以予漢,乃漢鼎,非周鼎也!”上曰:“善!”群臣皆稱:“萬歲!”是日賜虞丘壽王黃金十斤。

晉獻公之時,東郭民有祖朝者,上書獻公曰:“草茅臣東郭民祖朝,願請聞國家之計。”獻公使使出告之曰:“肉食者已慮之矣。藿食者尚何與焉?”祖朝對曰:“大王獨不聞古之將曰桓司馬者,朝朝其君,舉而宴,御呼車,驂亦呼車,御肘其驂曰:‘子何越云為乎?何為借呼車?’驂謂其御曰:‘當呼者呼,乃吾事也,子當御正子之轡銜耳。子今不正轡銜,使馬卒然驚,妄轢道中行人,必逢大敵,下車免劍,涉血履肝者固吾事也。子寧能闢子之轡,下佐我乎?其禍亦及吾身,與有深憂,吾安得無呼車乎?’今大王曰:‘食肉者已慮之矣,藿食者尚何與焉?’設使食肉者一旦失計於廟堂之上,若臣等藿食者,寧得無肝膽塗地於中原之野與?其禍亦及臣之身。臣與有其憂深。臣安得無與國家之計乎?”獻公召而見之,三日與語,無復憂者,乃立以為師也。

客謂梁王曰:“惠子之言事也善譬,王使無譬,則不能言矣。”王曰:“諾。”明日見,謂惠子曰:“願先生言事則直言耳,無譬也。”惠子曰:“今有人於此而不知彈者,曰:‘彈之狀何若?’應曰:‘彈之狀如彈。’諭乎?”王曰:“未諭也。”“於是更應曰:‘彈之狀如弓而以竹為弦。’則知乎?”王曰:“可知矣。”惠子曰:“夫說者固以其所知,諭其所不知,而使人知之。今王曰無譬則不可矣。”王曰:“善。”

孟嘗君寄客於齊王,三年而不見用,故客反謂孟嘗君曰:“君之寄臣也,三年而不見用,不知臣之罪也?君之過也?”孟嘗君曰:“寡人聞之,縷因針而入,不因針而急,嫁女因媒而成,不因媒而親。夫子之材必薄矣,尚何怨乎寡人哉?”客曰:“不然,臣聞周氏之嚳,韓氏之盧,天下疾狗也。見菟而指屬,則無失菟矣;望見而放狗也,則累世不能得菟矣!狗非不能,屬之者罪也。”孟嘗君曰:“不然,昔華舟杞梁戰而死,其妻悲之,向城而哭,隅為之崩,城為之,君子誠能刑于內,則物應於外矣。夫土壤且可為忠,況有食谷之君乎?”客曰:“不然,臣見鷦鷯巢於葦苕,著之發毛,建之女工不能為也,可謂完堅矣。大風至,則苕折卵破子死者,何也?其所託者使然也。且夫狐者人之所攻也,鼠者人之所燻也。臣未嘗見稷狐見攻,社鼠見燻也,何則?所託者然也。”於是孟嘗君復屬之齊,齊王使為相。

陳子說梁王,梁王說而疑之曰:“子何為去陳侯之國而教小國之孤於此乎?”陳子曰:“夫善亦有道,而遇亦有時,昔傅說衣褐帶劍,而築於秕傳之城,武丁夕夢,旦得之,時王也;甯戚飯牛,康衢擊車輻而歌,顧見桓公得之,時霸也;百里奚自賣五羊之皮,為秦人虜,穆公得之,時強也。論若三子之行,未得為孔子駿徒也。今孔子經營天下,南有陳蔡之阨,而北幹景公,二坐而五立,未嘗離也。孔子之時不行,而景公之時怠也。以孔子之聖,不能以時行,說之怠,亦獨能如之何乎?”

林既衣韋衣而朝齊景公,齊景公曰:“此君子之服也?小人之服也?”林既逡巡而作色曰:“夫服事何足以端士行乎?昔者荊為長劍危冠,令尹子西出焉;齊短衣而遂偞之冠,管仲隰朋出焉;越文身剪髮,范蠡大夫種出焉;西戎左衽而椎結,由余亦出焉。即如君言,衣狗裘者當犬吠,衣羊裘者當羊鳴,且君衣狐裘而朝,意者得無為變乎?”景公曰:“子真為勇悍矣,今未嘗見子之奇辯也。一鄰之鬥也,千乘之勝也。”林既曰:“不知君之所謂者何也?夫登高臨危而目不眴,而足不陵者,此工匠之勇悍也;入深淵,刺蛟龍,抱黿鼉而出者,此漁夫之勇悍也;入深山,刺虎豹,抱熊羆而出者,此獵夫之勇悍也;不難斷頭,裂腹暴骨,流血中流者,此武士之勇悍也。今臣居廣廷,作色端辯,以犯主君之怒,前雖有乘軒之賞,未為之動也;後雖有斧質之威,未為之恐也;此既之所以為勇悍也。”

魏文侯與大夫飲酒,使公乘不仁為觴政曰:“飲不釂者浮以大白。”文侯飲而不盡釂,公乘不仁舉曰浮君。君視而不應,侍者曰:“不仁退,君已醉矣。”公乘不仁曰:“周書曰:‘前車覆,後車戒。’蓋言其危,為人臣者不易,為君亦不易。今君已設令,令不行,可乎?”君曰:“善。”舉白而飲,飲畢曰:“以公勝不仁為上客。”

襄成君始封之日,衣翠衣,帶玉劍,履縞舄,立於游水之上,大夫擁鍾錘,縣令執桴號令,呼:“誰能渡王者於是也?”楚大夫莊辛,過而說之,遂造托而拜謁,起立曰:“臣願把君之手,其可乎?”襄成君忿作色而不言。莊辛遷延沓手而稱曰:“君獨不聞夫鄂君子皙之泛舟於新波之中也?乘青翰之舟,極芘,張翠蓋而犀尾,班麗褂衽,會鐘鼓之音,畢榜枻越人擁楫而歌,歌辭曰:‘濫兮抃草濫予昌枑澤予昌州州●州焉乎秦胥胥縵予乎昭澶秦踰滲惿隨河湖。’鄂君子皙曰:‘吾不知越歌,子試為我楚說之。’於是乃召越譯,乃楚說之曰:‘今夕何夕搴中洲流,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心幾頑而不絕兮,知得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說君兮君不知。’於是鄂君子皙乃修袂,行而擁之,舉繡被而覆之。鄂君子皙,親楚王母弟也。官為令尹,爵為執圭,一榜枻越人猶得交歡盡意焉。今君何以踰於鄂君子皙,臣何以獨不若榜枻之人,願把君之手,其不可何也?”襄成君乃奉手而進之,曰:“吾少之時,亦嘗以色稱於長者矣。未嘗過僇如此之卒也。自今以後,願以壯少之禮謹受命。”

雍門子周以琴見乎孟嘗君。孟嘗君曰:“先生鼓琴亦能令文悲乎?”雍門子周曰:“臣何獨能令足下悲哉?臣之所能令悲者,有先貴而後賤,先富而後貧者也。不若身材高妙,適遭暴亂,無道之主,妄加不道之理焉;不若處勢隱絕,不及四鄰,詘折儐厭,襲於窮巷,無所告愬;不若交歡相愛無怨而生離,遠赴絕國,無復相見之時;不若少失二親,兄弟別離,家室不足,憂蹙盈。當是之時也,固不可以聞飛鳥疾風之聲,窮窮焉固無樂已。凡若是者,臣一為之徽膠援琴而長太息,則流涕霑衿矣。今若足下千乘之君也,居則廣廈邃房,下羅帷,來清風,倡優侏儒處前選進而諂諛;燕則鬥象棋而舞鄭女,激楚之切風,練色以淫目,流聲以虞耳;水遊則連方舟,載羽旗,鼓吹乎不測之淵;野遊則馳騁弋獵乎平原廣囿,格猛獸;入則撞鐘擊鼓乎深宮之中。方此之時,視天地曾不若一指,忘死與生,雖有善琴者,固未能令足下悲也。”孟嘗君曰:“否!否!文固以為不然。”雍門子周曰:“然臣之所為足下悲者一事也。夫聲敵帝而困秦者君也;連五國之約,南面而伐楚者又君也。天下未嘗無事,不從則橫,從成則楚王,橫成則秦帝。楚王秦帝,必報讎於薛矣。夫以秦、楚之強而報讎於弱薛,譽之猶摩蕭斧而伐朝菌也,必不留行矣。天下有識之士無不為足下寒心酸鼻者。千秋萬歲後,廟堂必不血食矣。高臺既以壞,曲池既以漸,墳墓既以下而青廷矣。嬰兒豎子樵採薪蕘者,蹢躅其足而歌其上,眾人見之,無不愀焉,為足下悲之曰:‘夫以孟嘗君尊貴乃可使若此乎?’”於是孟嘗君泫然泣涕,承睫而未殞,雍門子周引琴而鼓之,徐動宮徵,微揮羽角,切終而成曲,孟嘗君涕浪汗增,欷而就之曰:“先生之鼓琴令文立若破國亡邑之人也。”

蘧伯玉使至楚,逢公子皙濮水之上,子皙接草而待曰:“敢問上客將何之?”蘧伯玉為之軾車。公子皙曰:“吾聞上士可以托色,中士可以託辭,下士可以托財,三者固可得而託身耶?”蘧伯玉曰:“謹受命。”蘧伯玉見楚王,使事畢,坐談話,從容言至於士。楚王曰:“何國最多士?”蘧伯玉曰:“楚最多士。”楚王大悅。蘧伯玉曰:“楚最多士而楚不能用。”王造然曰:“是何言也?”蘧伯玉曰:“伍子胥生於楚,逃之吳。吳受而相之。發兵攻楚,墮平王之墓。伍子胥生於楚,吳善用之。釁蚡黃生於楚,走之晉,治七十二縣,道不拾遺,民不妄得,城郭不閉,國無盜賊,蚡黃生於楚而晉善用之。今者臣之來,逢公子皙濮水之上,辭言‘上士可以托色,中士可以託辭,下士可以托財,三者固可得而託身耶?’又不知公子皙將何治也。”於是楚王發使一駟,副使二乘,追公子皙濮水之上,子皙還重於楚,蘧伯玉之力也。故詩曰:“誰能烹魚,溉之釜鬵,孰將西歸,懷之好音。”此之謂也。物之相得,固微甚矣。

叔向之弟羊舌虎善樂達,達有罪於晉,晉誅羊舌虎,叔向為之奴。既而祁奚曰:“吾聞小人得位,不爭不義,君子所憂,不救不祥。”乃往見範桓子而說之曰:“聞善為國者,賞不過;刑不濫。賞過則懼及淫人;刑濫則懼及君子。(與不幸而過),寧過而賞淫人,無過而刑君子,故堯之刑也,殛鯀於羽山而用禹;周之刑也,僇管、蔡而相周公,不濫刑也。”桓子乃命吏出叔向,救人之患者,行危苦而不避煩辱,猶不能免。今祁奚論先王之德而叔向得免焉,學豈可已哉?

張祿掌門,見孟嘗君曰:“衣新而不舊,倉庾盈而不虛,為之有道,君亦知之乎?”孟嘗君曰:“衣新而不舊,則是修也。倉庾盈而不虛,則是富也。為之奈何?其說可得聞乎?”張祿曰:“願君貴則舉賢,富則振貧,若是則衣新而不舊,倉庾盈而不虛矣。”孟嘗君以其言為然,說其意,辯其辭,明日使人奉黃金百斤,文織百純,進之張先生。先生辭而不受。後先生復見孟嘗君。孟嘗君曰:“前先生幸教文曰:‘衣新而不舊,倉庾盈而不虛,為之有說,汝亦知之乎?’文竊說教,故使人奉黃金百斤,文織百純,進之先生,以補門內之不贍者,先生曷為辭而不受乎?”張祿曰:“君將掘君之偶錢,發君之庾粟以補士,則衣弊履穿而不贍耳。何暇衣新而不舊,倉瘐盈而不虛乎?”孟嘗君曰:“然則為之奈何?”張祿曰:“夫秦者四塞之國也。遊宦者不得入焉。願君為吾為丈尺之書,寄我與秦王,我往而遇乎,固君之入也。往而不遇乎,雖人求間謀,固不遇臣矣。”孟嘗君曰:“敬聞命矣。”因為之書,寄之秦王,往而大遇。謂秦王曰:“自祿之來入大王之境,田疇益闢,吏民益治,然而大王有一不得者,大王知之乎?”王曰:“不知。”曰:“夫山東有相,所謂孟嘗君者,其人賢人,天下無急則已,有急則能收天下雄俊之士,與之合交連友者,疑獨此耳。然則大王胡不為我友之乎?”秦王曰:“敬受命。”奉千金以遺孟嘗君,孟嘗君輟食察之而寤曰:“此張生之所謂衣新而不舊,倉庾盈而不虛者也。”

莊周貧者,往貸粟於魏,文侯曰:“待吾邑粟之來而獻之。”周曰:“乃今者周之來,見道傍牛蹄中有鮒魚焉,大息謂周曰:‘我尚可活也?’周曰:‘須我為汝南見楚王,決江、淮以溉汝。’鮒魚曰:‘今吾命在盆甕之中耳,乃為我見楚王,決江、淮以溉我,汝即求我枯魚之肆矣。’今周以貧故來貸粟,而曰須我邑粟來也而賜臣,即來亦求臣傭肆矣。”文侯於是乃發粟百鍾,送之莊周之室。

晉平公問叔向曰:“歲饑民疫,翟人攻我,我將若何?”對曰:“歲飢來年而反矣,疾疫將止矣,翟人不足患也。”公曰:“患有大於此者乎?”對曰:“夫大臣重祿而不極諫,近臣畏罪而不敢言,左右顧寵於小官而君不知。此誠患之大者也。”公曰:“善。”於是令國中曰:“欲有諫者為之隱,左右言及國吏罪。”

趙簡子攻陶,有二人先登,死於城上,簡子欲得之,陶君不與。承盆疽謂陶君曰:“簡子將掘君之墓,以與君之百姓市曰:‘踰邑梯城者將赦之,不者將掘其墓,朽者揚其灰,未朽者辜其屍。’陶君懼,謂效二人之屍以為和。

子貢見太宰嚭,太宰嚭問曰:“孔子何如?”對曰:“臣不足以知之。”太宰曰:“子不知,何以事之?”對曰:“惟不知,故事之,夫子其猶大山林也,百姓各足其材焉。”太宰嚭曰:“子增夫子乎?”對曰:“夫子不可增也。夫賜其猶一累壤也,以一累壤增大山,不益其高,且為不知。”太宰嚭曰:“然則子有所酌也。”對曰:“天下有大樽而子獨不酌焉,不識誰之罪也。”

趙簡子問子貢曰:“孔子為人何如?”子貢對曰:“賜不能識也。”簡子不說曰:“夫子事孔子數十年,終業而去之,寡人問子,子曰不能識,何也?”子貢曰:“賜譬渴者之飲江海,知足而已,孔子猶江海也,賜則奚足以識之。”簡子曰:“善哉!子貢之言也。”

齊景公謂子貢曰:“子誰師?”曰:“臣師仲尼?”公曰:“仲尼賢乎?”對曰:“賢。”公曰:“其賢何若?”對曰:“不知也。”公曰:“子知其賢而不知其奚若,可乎?”對曰:“今謂天高,無少長愚智皆知高,高几何?皆曰不知也,是以知仲尼之賢而不知其奚若。”

趙襄子謂仲尼曰:“先生委質以見人主七十君矣,而無所通,不識世無明君乎?意先生之道,固不通乎?”仲尼不對。異日,襄子見子路曰:“嘗問先生以道,先生不對,知而不對則隱也。隱則安得為仁;若信不知,安得為聖?”子路曰:“建天下之鳴鐘,而撞之以挺,豈能發其聲乎哉?君問先生,無乃猶以挺撞乎?”

衛將軍文子問子貢曰:“季文子三窮而三通,何也?”子貢曰:“其窮事賢,其通舉窮,其富分貧,其貴禮賤。窮而事賢則不悔;通而舉窮則忠於朋友,富而分貧則宗族親之;貴而禮賤則百姓戴之。其得之,固道也;失之,命也。”曰:“失而不得者,何也?”曰:“其窮不事賢,其通不舉窮,其富不分貧,其貴不理賤,其得之,命也;其失之,固道也。”

子路問於孔子曰:“管仲何如人也?”子曰:“大人也。”子路曰:“昔者管子說襄公,襄公不說,是不辯也;欲立公子糾而不能,是無能也;家殘於齊而無憂色,是不慈也;桎梏而居檻車中無慚色,是無愧也;事所射之君,是不貞也;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是無仁也。夫子何以大之?”子曰:“管仲說襄公,襄公不說,管仲非不辯也,襄公不知說也;欲立公子糾而不能,非無能也,不遇時也;家殘於齊而無憂色,非不慈也,知命也;桎梏居檻車而無慚色,非無愧也,自裁也;事所射之君,非不貞也,知權也;召忽死之,管仲不死,非無仁也。召忽者,人臣之材也,不死則三軍之虜也;死之則名聞天下,夫何為不死哉?管仲者,天子之佐,諸侯之相也,死之則不免為溝中之瘠;不死則功複用於天下,夫何為死之哉?由!汝不知也。”

晉平公問於師曠曰:“咎犯與趙衰孰賢?”對曰:“陽處父欲臣文公,因咎犯,三年不達,因趙衰,三日而達。智不知其士眾,不智也;知而不言,不忠也;欲言之而不敢,無勇也;言之而不聽,不賢也。”

趙簡子問於成摶曰:“吾聞夫羊殖者,賢大夫也,是行奚然?”對曰:“臣摶不知也。”簡子曰:“吾聞之子與友親,子而不知,何也?”摶曰:“其為人也數變,其十五年也,廉以不匿其過;其二十也,仁以喜義,其三十也,為晉中軍尉,勇以喜仁,其年五十也,為邊城將,遠者復親。今臣不見五年矣。恐其變,是以不敢知。”簡子曰:“果賢大夫也,每變益上矣。”

卷十二奉使

春秋之辭有相反者四,既曰:“大夫無遂事。”不得擅生事矣。又曰:“出境可以安社稷,利國家者則專之可也。”既曰:“大夫以君命出,進退在大夫”矣,又曰:“以君命出,聞喪徐行而不反”者,何也?曰:“此義者各止其科,不轉移也。不得擅生事者,謂平生常經也;專之可也者,謂救危除患也;進退在大夫者,謂將帥用兵也;徐行而不反者,謂出使道聞君親之喪也。公子子結擅生事,春秋不非,以為救莊公危也。公子遂擅生事,春秋譏之,以為僖公無危事也。故君有危而不專救,是不忠也。若無危而擅生事,是不臣也。傳曰:‘詩無通詁,易無通吉,春秋無通義。’此之謂也。”

趙王遣使者之楚,方鼓瑟而遣之,誡之曰:“必如吾言。”使者曰:“王之鼓瑟,未嘗悲若此也!”王曰:“宮商固方調矣!”使者曰:“調則何不書其柱耶?”王曰:“天有燥溼,弦有緩急,宮商移徙不可知,是以不書。”使者曰:“明君之使人也,任之以事,不制以辭,遇吉則賀之,兇則吊之。今楚、趙相去,千有餘裡,吉凶憂患,不可豫知,猶柱之不可書也。詩云:‘莘莘征夫,每懷靡及。’”

楚莊王舉兵伐宋,宋告急,晉景公欲發兵救宋,伯宗諫曰:“天方開楚,未可伐也。”乃求壯士,得霍人解揚,字子虎,往命宋毋降,道過鄭,鄭新與楚親,乃執解揚而獻之楚。楚王厚賜,與約,使反其言,令宋趣降,三要,解揚乃許。於是楚乘揚以樓車,令呼宋使降,遂倍楚約而致其晉君命曰:“晉方悉國兵以救宋,宋雖急,慎毋降楚,晉今至矣。”楚莊王大怒,將烹之,解揚曰:“君能制命為義,臣能承命為信,受吾君命以出,雖死無二。”王曰:“汝之許我,已而倍之,其信安在?”解揚曰:“死以許王,欲以成吾君命,臣不恨也。”顧謂楚君曰:“為人臣無忘盡忠而得死者。”楚王諸弟皆諫王赦之。於是莊公卒赦解揚而歸之。晉爵之為上卿。故後世言霍虎。

秦王以五百里地易鄢陵,鄢陵君辭而不受,使唐且謝秦王。秦王曰:“秦破韓滅魏,鄢陵君獨以五十里地存者,吾豈畏其威哉?吾多其義耳。今寡人以十倍之地易之,鄢陵君辭而不受,是輕寡人也。”唐且避席對曰:“非如此也。夫不以利害為趣者,鄢陵君也。夫鄢陵君受地於先君而守之。雖復千里不得當,豈獨五百里哉?”秦王忿然作色,怒曰:“公亦曾見天子之怒乎?”唐且曰:“王臣未曾見也。”秦王曰:“天子一怒,伏屍百萬,流血千里。”唐且曰:“大王亦嘗見夫布衣韋帶之士怒乎?”秦王曰:“布衣韋帶之士怒也,解冠徒跣,以頸顙地耳,何難知者。”唐且曰:“此乃匹夫愚人之怒耳,非布衣韋帶之士怒也。夫專諸刺王僚,彗星襲月,奔星晝出;要離刺王子慶忌,蒼隼擊於臺上;聶政刺韓王之季父,白虹貫日,此三人皆布衣韋帶之士怒矣。與臣將四士,含怒未發,■厲於天。士無怒即已,一怒伏屍二人,流血五步。”即案匕首起視秦王曰:“今將是矣。”秦王變色長跪曰:“先生就坐,寡人喻矣。秦破韓滅魏,鄢陵獨以五十里地存者,徒用先生之故耳。”

齊攻魯。子貢見哀公,請求救於吳。公曰:“奚先君寶之用?”子貢曰:“使吳責寶而與我師,是不可恃也。”於是以楊幹麻筋之弓六往。子貢謂吳王曰:“齊為無道,欲使周公之後不血食,且魯賦五百,邾賦三百,不識以此益齊,吳之利與?非與?”吳王懼,乃興師救魯。諸侯曰:“齊伐周公之後,而吳救之。”遂朝於吳。

魏文侯封太子擊於中山,三年,使不往來,舍人趙倉唐進稱曰:“為人子,三年不聞父問,不可謂孝。為人父,三年不問子,不可謂慈。君何不遣人使大國乎?”太子曰:“願之久矣。未得可使者。”倉唐曰:“臣願奉使,侯何嗜好?”太子曰:“侯嗜晨鳧,好北犬。”於是乃遣倉唐■北犬,奉晨鳧,獻於文侯。倉唐至,上謁曰:“孽子擊之使者,不敢當大夫之朝,請以燕閒,奉晨鳧,敬獻庖廚,■北犬,敬上涓人。”文侯悅曰:“擊愛我,知吾所嗜,知吾所好。”召倉唐而見之,曰:“擊無恙乎?”倉唐曰:“唯唯。”如是者三,乃曰:“君出太子而封之國君,名之,非禮也。”文侯怵然為之變容。問曰:“子之君無恙乎?”倉唐曰:“臣來時,拜送書於庭。”文侯顧指左右曰:“子之君,長孰與是?”倉唐曰:“禮,擬人必於其倫,諸侯毋偶,無所擬之。”曰:“長大孰與寡人。”倉唐曰:“君賜之外府之裘,則能勝之,賜之斥帶,則不更其造。”文侯曰:“子之君何業?”倉唐曰:“業詩。”文侯曰:“於詩何好?”倉唐曰:“好晨風、黍離。”文侯自讀晨風曰:“■彼晨風,鬱彼北林,未見君子,憂心欽欽,如何如何,忘我實多。”文侯曰:“子之君以我忘之乎?”倉唐曰:“不敢,時思耳。”文侯復讀黍離曰:“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行邁靡靡,中心搖搖,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文侯曰:“子之君怨乎?”倉唐曰:“不敢,時思耳。”文侯於是遣倉唐賜太子衣一襲,敕倉唐以雞鳴時至。太子起拜,受賜發篋,視衣盡顛倒。太子曰:“趣早駕,君侯召擊也。”倉唐曰:“臣來時不受命。”太子曰:“君侯賜擊衣,不以為寒也,欲召擊,無誰與謀,故敕子以雞鳴時至,詩曰:‘東方未明,顛倒衣裳,顛之倒之,自公召之。’”遂西至謁。

文侯大喜,乃置酒而稱曰:“夫遠賢而近所愛,非社稷之長策也。”乃出少子摯,封中山,而復太子擊。故曰:“欲知其子,視其友;欲知其君,視其所使。”趙倉唐一使而文侯為慈父,而擊為孝子。太子乃稱:“詩曰:‘鳳凰于飛,噦噦其羽,亦集爰止,藹藹王多吉士,維君子使,媚於天子。’舍人之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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