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bo

易学辨惑

宋 · 邵伯温

术数工具:大衍筮法、六爻起卦

传授之三·华山陈抟(希夷先生)

易经易学典籍

若以术数应用为目的,可先熟悉六十四卦卦爻辞与《说卦传》的取象;若以义理为目的,则宜从《系辞传》入手。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

《易学辨惑》一卷(永乐大典本)。宋邵伯温撰。伯温字子文,邵子之子也。南渡后官至利路转运副使。事迹具《宋史·儒林传》。案沈括《梦溪笔谈》,载“江南郑夬字扬庭,曾为一书谈《易》。后见兵部员外郎秦玠,论夬所谈,玠骇然曰:‘何处得此法?’玠尝遇一异人,授此历数,推往古兴衰运历无不皆验。西都邵雍亦知大略”云云,盖当时以邵子能前知,故引之以重其术。

《易学辨惑》共一卷,今传本从《永乐大典》中辑出。作者是宋人邵伯温。伯温字子文,是邵雍(世称邵康节)的儿子,宋室南渡以后官做到利路转运副使,生平事迹载于《宋史·儒林传》。按:沈括《梦溪笔谈》记有这样一段话——江南人郑夬,字扬庭,曾写过一部谈《易》的书;后来他见到兵部员外郎秦玠,把书中说法讲给秦玠听,秦玠大为吃惊,说:“你从哪里得到这套法门的?”秦玠自称曾遇到一位异人,把这套「历数」传授给他,用来推算历代兴衰、气运更替,没有不应验的;西都洛阳的邵雍也大略懂得一些。诸如此类。这大概是因为当时人都传说邵雍能预知未来,所以把他抬出来,好替这套术数增添分量。

伯温谓邵子《易》受之李之才,之才受之穆修,修受之陈抟,平时未尝妄以语人。惟大名王天悦、荥阳张子望尝从学,又皆蚤死。秦玠、郑夬尝欲从学,皆不之许。天悦感疾且卒,夬赂其仆于卧内窃得之,遂以为学,着《易传》、《易测》、《明范》、《五经时用》数书,皆破碎妄作,穿凿不根。因撰此书以辨之。《宋史》邵子本传颇采其说。

邵伯温说:邵雍的《易》学传自李之才,李之才传自穆修,穆修传自陈抟;邵雍平日从不轻易把这门学问告诉别人。只有大名府的王天悦、荥阳的张子望曾经从他受学,可惜两人又都早早去世。秦玠、郑夬也曾想拜在门下,邵雍都没有答应。王天悦病重将死之际,郑夬买通他的仆人,从卧房里偷走了他记录师说的手稿,从此据为己有,写成《易传》《易测》《明范》《五经时用》等好几部书,内容支离破碎、任意杜撰,处处穿凿而毫无根据。邵伯温因此撰写这部书来加以辨正。《宋史》中邵雍的本传,就采录了不少他的说法。

考《书录解题》有郑夬《易传》十三卷,《宋史·艺文志》有郑夬《时用书》二十卷、《明用书》九卷、《易传辞》三卷、《易传辞后语》一卷,今并佚。《司马光集》有《进郑夬易测札子》,称其“不泥阴阳,不涉怪妄,专用人事,指明六爻,求之等伦,诚难多得。”与伯温所辨,褒贬迥殊。光亦知《易》之人,不应背驰如是。

查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著录郑夬《易传》十三卷;《宋史·艺文志》著录郑夬《时用书》二十卷、《明用书》九卷、《易传辞》三卷、《易传辞后语》一卷——这些书如今全都亡佚了。《司马光集》中有一篇《进郑夬易测札子》,称赞郑夬此书不拘泥于阴阳术数,不牵涉怪诞虚妄,专就人事立论,逐一指明六爻的意义,在同辈的著述中实在难得。这同邵伯温的辨斥相比,褒贬截然相反。司马光也是深通《易》学的人,按理不该同邵伯温相左到这种地步。

以理推之,夬窃邵子之书而变化其说,以阴求驾乎其上。所撰《易测》,必尚随爻演义,不涉术数,故光有“不泥阴阳,不涉怪妄”之荐。至其《时用书》之类,则纯言占卜之法,故伯温辞而辟之。其兼《易测》言之者,不过憎及储胥之意耳。朱彝尊《经义考》载此书,注曰“未见”。此本自《永乐大典》录出,盖明初犹存。《宋史·艺文志》但题《辨惑》一卷,无“易学”字,《永乐大典》则有之,与《书录解题》相合,故今仍以《易学辨惑》著录焉。

按情理推断:郑夬偷得邵雍的书稿之后,又把其中说法改头换面,暗中想要凌驾在邵雍之上。他所撰的《易测》,想必还是顺着爻辞推演义理,不牵涉术数,所以司马光才有“不泥阴阳,不涉怪妄”这样的推荐语。至于他的《时用书》一类,那就纯讲占卜之法了,所以邵伯温要著文驳斥。邵伯温把《易测》也一并数落进去,不过是恨屋及乌,连带着厌恶与之相关的一切罢了。朱彝尊《经义考》著录了这部书,下面注明“未见”,可见清初已无传本。现在这个本子是从《永乐大典》辑录出来的,可见明朝初年它还存世。《宋史·艺文志》只题作《辨惑》一卷,没有“易学”二字;《永乐大典》所收则有这二字,与《直斋书录解题》的著录相合,所以如今仍旧用《易学辨惑》这个书名来著录。

卷首·作《辨惑》之缘起

钦定四库全书。《易学辨惑》,宋邵伯温撰。沈存中《笔谈》象数一篇内,言江南人郑夬曾为一书谈《易》。其间一说曰:乾坤,大父母也;复姤,小父母也。干一变生复,得一阳;坤一变生姤,得一阴。干再变生临,得二阳;坤再变生遁,得二阴。干三变生泰,得四阳;坤三变生否,得四阴。干四变生大壮,得八阳;坤四变生观,得八阴。干五变生夬,得十六阳;干五变生剥,得十六阴。干六变生归妹,本得三十二阳;坤六变生渐,本得三十二阴。乾坤错综,阴阳各三十二,生六十四卦。

《钦定四库全书》本《易学辨惑》,宋人邵伯温撰。沈括(字存中)《梦溪笔谈》「象数」一篇中说:江南人郑夬曾写过一部谈《易》的书,书中有这样一种说法——「乾」「坤」二卦是天地间的大父母,「复」「姤」二卦是由之而生的小父母。乾卦一变而生复卦,得一个阳;坤卦一变而生姤卦,得一个阴。乾卦二变而生临卦,得两个阳;坤卦二变而生遁卦,得两个阴。乾卦三变而生泰卦,得四个阳;坤卦三变而生否卦,得四个阴。乾卦四变而生大壮卦,得八个阳;坤卦四变而生观卦,得八个阴。乾卦五变而生夬卦,得十六个阳;坤卦(原文此处误书作「干」)五变而生剥卦,得十六个阴。乾卦六变而生归妹卦,本得三十二个阳;坤卦六变而生渐卦,本得三十二个阴。乾、坤两支交错综合,阴阳各三十二,于是生出六十四卦。

夬之为书皆荒唐之论,独有此变卦之说,未知其是非。予后因见兵部员外郎秦玠,论夬所谈,骇然曰:“何处得此法?”玠云:尝遇一异人,受此历数,推往古兴衰运历无不皆验,尝恨不能尽其术。西都邵某亦知大略,已能洞吉凶之变。此人乃形之于书,必有天谴,此非世人所得闻也。予闻其言怪,兼复甚秘,不欲深诘之。今邵某与夬、玠已皆死,终不知何术也。窃惟我先君易学微妙,深不肖所不得而知也。其传授次第、前后数贤者本末,在昔过庭,则尝闻其略矣。惧世之士大夫但见存中所记,有所惑也,乃作《辨惑》。

沈括接着说:郑夬这部书通篇都是荒唐之论,唯独这一套变卦的说法,我一时判断不出它是对是错。后来我见到兵部员外郎秦玠,把郑夬所讲的转述给他,秦玠大惊失色,说:“他从哪里得到这套法门的?”秦玠说:自己曾遇到一位异人,从那里承受了这套「历数」,用来推算往古兴衰、气运更替,无不应验,只恨没能把那人的本事全部学到手;西都洛阳的邵某(指邵雍)也大略知道一些,已经能够洞察吉凶变化。郑夬竟把它写成书公之于众,必定要遭天谴,这本不是常人所该听闻的。我听他讲得离奇,而且讳莫如深,也就不便再追问。如今邵某与郑夬、秦玠都已亡故,我终究不知那是什么法术。以上是沈括的记载。我私下想:先父邵雍的《易》学精微奥妙,我这不成器的儿子实在无从窥知全貌;但这门学问的传授次第、前后几位贤者的来龙去脉,当年在庭前侍立受教时,总还听说过一个大概。我担心世上士大夫只看见沈存中这一段记载而生出误解,于是写下这部《辨惑》。

传授之一·青社李之才(挺之)

先君受《易》于青社李之才,字挺之,为人倜傥不群,师事汶阳穆修伯长,性严急,少不如意,或至呵叱,挺之左右承顺,如事父兄,略无倦意。登科,任孟州司户。挺之坦率,不事仪矩,太守范忠献公以此颇不悦。后忠献建节移镇延安,郡僚多送至境外,挺之但别于近郊。众或让之,挺之曰:“异时送太守止于是。且情文贵称,范公实不我知,而出疆逺送非情,岂敢以不情事范公?”

先父邵雍的《易》学,受自青社人李之才,字挺之。李挺之为人洒脱不羁、不同流俗,拜汶阳人穆修(字伯长)为师。穆伯长性情严厉急躁,稍不合意,甚至当面呵斥,李挺之总是在左右恭顺承事,像侍奉父兄一样,丝毫没有厌倦之色。他考中进士后,出任孟州司户参军。李挺之为人坦率,不讲究礼节仪度,知州范雍(谥忠献)因此很不高兴。后来范忠献受节钺之命改镇延安,州府僚属大多一直送到州境之外,李挺之却只在近郊就告别了。众人有责怪他的,李挺之说:“往日送太守,礼数到这里也就够了。何况情意与礼文贵在相称——范公其实并不了解我,我却出境远送,那便不是真情;我怎敢用虚情假意去侍奉范公?”

未几,忠献责守安陆,过洛、三城,故吏无一人往者,独挺之檄往省之,忠献始称叹,遂受知焉。又尝为卫州共城令。先君筑室苏门山百源之上,时丁先祖母李夫人丧,布衣蔬食三年,躬以养先祖。

没过多久,范忠献获罪被贬去做安陆知州,路过洛阳和三城,从前的属吏没有一个前去看望,唯独李挺之持书前往探问,范忠献这才对他大为赞叹,从此赏识器重他。李挺之又曾做过卫州共城县令。当时先父在苏门山百源之上筑屋隐居,正逢祖母李夫人去世,他守丧三年,穿布衣、吃素食,亲自奉养祖父。

挺之闻先君好学苦心志,自造其庐,问先君曰:“子何所学?”先君曰:“为科举进取之学耳。”挺之曰:“科举之外有义理之学,子知之乎?”先君曰:“未也,愿受教。”挺之曰:“义理之外有物理之学,子知之乎?”先君曰:“未也,愿受教。”“物理之外有性命之学,子知之乎?”先君曰:“未也,愿受教。”于是先君传其学。

李挺之听说先父好学而且立志刻苦,便亲自登门造访他的草庐,问先父:“你所学的是什么?”先父说:“不过是应付科举、求取功名的学问罢了。”李挺之说:“科举之外还有「义理之学」,你知道吗?”先父说:“不知道,愿意领教。”李挺之说:“义理之外还有「物理之学」,你知道吗?”先父说:“不知道,愿意领教。”李挺之又说:“物理之外还有「性命之学」,你知道吗?”先父说:“不知道,愿意领教。”于是先父便从他承受了这门学问。所谓「义理」,是讲经书中的道理;「物理」,是推究万物生成变化的法则;「性命」,则直探天命与人性的本源,一层深过一层。

挺之签书泽州判官听公事。泽州人刘羲叟晚出其门,受历法,亦为知名士;《易》学则唯先君得之也。挺之后终殿中丞。(按:原本作“终殿中丞、签书泽州判官听公事”。据《宋史·李之才传》,石延年调兵河东,辟之才泽州签书判官,转殿中丞,则泽州判官当书在前,今依《宋史》改正。)熙宁中,其侄君翁尝请文于先君,以表其墓。

李挺之后来出任泽州签书判官厅公事,这是州府的幕职官。泽州人刘羲叟晚年出于他的门下,学到了历法,也成为知名之士;至于《易》学,则只有先父一人得到真传。李挺之最终官至殿中丞。(四库馆臣按:原本作“终殿中丞、签书泽州判官听公事”。据《宋史·李之才传》,石延年在河东调兵时,征辟李之才为泽州签书判官,后转任殿中丞,可见泽州判官一职当写在前面,如今依《宋史》改正。)熙宁年间,李挺之的侄子李君翁曾向先父求文,用来撰写他的墓表。

传授之二·汶阳穆修(伯长)

挺之之师即穆修也。修字伯长,汶阳人,后居蔡州,遂葬于蔡。师事华山处士陈抟图南而传其学。修少豪放,性褊少合,多京洛间。人尝书其诗于禁中壁间,真庙见之,深加叹赏,问侍臣曰:“此为谁诗?”或以穆修对。上曰:“有文如是,公卿何不荐?”丁晋公在侧曰:“此人行不逮文。”由是上不复问。

李挺之的老师就是穆修。穆修字伯长,汶阳人,后来定居蔡州,也就葬在蔡州。他拜华山处士陈抟(字图南)为师,承传了那门学问。穆修年少时性情豪放,气量偏狭而少与人合,长期往来于京城和洛阳一带。曾有人把他的诗题写在宫禁的墙壁上,宋真宗看到后大加赞赏,问身边侍臣:“这是谁的诗?”有人回答说是穆修。皇上说:“有这样的文才,公卿大臣为什么不加以举荐?”丁谓(后封晋国公)正在旁边,说:“这个人的品行赶不上他的文章。”从此皇上就不再过问了。

盖伯长与晋公有布衣旧。晋公顷赴夔漕,伯长犹未仕,相遇汉上,晋公意欲伯长先致礼,伯长竟不一揖而去,晋公衔之,由是短于上前。后晋公贬朱崖,徙道州,有诗云:“却讶有虞刑政失,四凶何事不量移。”可见其不相善也。

原来穆伯长与丁晋公早在布衣时就相识。当年丁晋公赴任夔州路转运使,穆伯长还未出仕,两人相遇于汉水之上,丁晋公有意要穆伯长先来行礼,穆伯长竟连一揖也不作就走开了,丁晋公因此怀恨,从此在皇上面前说他的短处。后来丁晋公被贬朱崖、又移置道州,穆伯长作诗讥刺说:真奇怪虞舜的刑政竟也有失,共工、驩兜、三苗、鲧这「四凶」,凭什么就该获准量移内地?可见两人素来不和。

伯长祥符二年梁固榜登进士第,调海州理椽,以忤通判,遂为捃摭,由是削籍池州。其集中有《秋浦会遇》诗,自叙甚详。后遇赦,叙颍州文学参军,故当时呼之曰“穆参军”。

穆伯长在大中祥符二年梁固榜考中进士,调任海州司理参军,因为得罪了通判,被人罗织罪名,于是削去官籍、编管池州。他的文集中有《秋浦会遇》一诗,把这段遭遇自述得很详细。后来遇上大赦,才叙复为颍州文学参军,所以当时人都称他“穆参军”。

老益贫。家有唐本韩、桞集,乃丐于所亲厚者得金,募工镂板,印数百帙,携入京师相国寺,设肆鬻之。伯长坐其旁,有儒生数辈至其肆,辄取阅,伯长夺取怒视,谓曰:“先辈能读一篇不失句读,当以一部为赠。”咱是经年不售。时学者方从事声律,未知为古文,伯长首为之倡,其后尹源子渐、洙师鲁兄弟始从之学古文,又传其《春秋》学。伯长国史有传。

穆伯长年老以后更加贫困。他家藏有唐刻本的韩愈、柳宗元文集,便向相熟的亲友乞讨凑得一笔钱,雇工匠刻版,印了几百部,带到京城相国寺摆摊出售。穆伯长坐在摊旁,有几个儒生走到摊前,随手取书翻看,穆伯长一把夺回,怒目而视,说:“诸位若能读上一篇而不读破句,我就送一部给你。”因此整年也卖不出去。当时读书人正一味钻研声律科举之文,还不懂得写古文,穆伯长率先加以倡导;其后尹源(字子渐)、尹洙(字师鲁)兄弟才跟他学习古文,又传承了他的《春秋》之学。穆伯长在国史中有传。

传授之三·华山陈抟(希夷先生)

其师即陈抟也。抟字图南,亳州真源人,葢唐末进士,负经纶之才。历五季乱离,游行四方,志不遂,入武当山,后隐居华山。自晋、汉已后,每闻一朝革命,颦蹙数日,人有问者,瞪目不答。一日方乘驴逰华阴市,闻太祖登极,图南惊喜大笑。人问其故,曰:“天下自此定矣。”葢太祖方潜龙时,图南常见天日之表,知太平之有自矣。

穆修的老师就是陈抟。陈抟字图南,亳州真源县人,本是唐朝末年的进士,怀有经国济世的才干。他经历五代的战乱离散,四方游历而志向不得施展,于是进了武当山,后来隐居华山。自后晋、后汉以后,每听到一朝改姓易代,他就愁眉不展好几天,有人问他缘故,他只瞪着眼睛不作声。有一天他正骑驴走在华阴的集市上,听说宋太祖登极,陈图南惊喜得放声大笑。别人问他为什么,他说:“天下从此安定了。”原来宋太祖尚未发迹、还处在「潜龙」之时,陈图南就常见他有天子之相,知道太平之世自有来由。

遁迹之初,有诗云:“十年踪迹走红尘,回首青山入梦频。紫陌纵荣争及睡,朱门虽贵不如贫。愁闻剑扶危主,闷见笙歌聒醉人。携取旧书归旧隐,野花啼鸟一般春。”岂浅丈夫哉!周世宗召见,问以黄白,对曰:“陛下为四海之主,当以治政为念,奈何留意于小道耶?”世宗不以为忤,拜谏议大夫,固辞,赐号“白云先生”。

陈图南刚要隐遁时写过一首诗,大意是:十年来奔走红尘,回头望去青山屡屡入梦;京城大道上纵然荣显,也比不上安稳一觉,朱门虽然富贵,终究不如清贫自在;愁听兵戈声中有人扶持危局,闷看笙歌吵扰那些醉客;不如带上旧书回到旧日隐居之地,那里野花啼鸟一样是春天。(“愁闻剑扶危主”一句原缺一字,当作“愁闻剑戟扶危主”。)这岂是识见浅薄之人写得出的!周世宗召他入见,问他「黄白」之术,也就是点化金银的方术,他回答说:“陛下身为四海之主,应当以治国理政为念,何必留意这等小道?”周世宗不但不见怪,还授他谏议大夫,他坚辞不受,世宗便赐号“白云先生”。

太平兴国初,太宗皇帝召至阙,求一静室休息,乃赐馆于建隆观,扄户熟寐,月余方起。诏以野服见于延英殿,赐坐,延问甚久。上方欲征河东,图南谏止之,会军已兴,诏复令寝于御园。及兵还,经百余日方寤。乞归山。九年复来朝,始陈河东可取;暨王师再举,果降刘继元,北汉平。

太平兴国初年,太宗皇帝把陈图南召到京城,他请求给一间安静的屋子休息,于是安排他住在建隆观,他关起门来沉睡,一个多月才起身。太宗下诏让他穿着山野便服在延英殿觐见,赐座,问询了很久。当时太宗正打算出兵征讨河东的北汉,陈图南进谏劝阻;恰好大军已经出动,太宗便下诏让他仍旧到御园中安睡。等到军队班师,他睡了一百多天才醒来,随即请求回山。九年后他再度入朝,这才进言说河东可以攻取;等到王师再次出征,果然迫降了刘继元,北汉平定。

按:《宋史·北汉刘氏世家》,开宝二年春太祖亲征继元,闰五月班师;太平兴国四年太宗复亲征继元,继元穷蹙,五月甲申送降。此云图南九年来朝,始陈河东可取,暨王师再举云云。太平兴国无九年,已改元为雍熙。《太宗纪》雍熙元年冬十月赐华山隐士陈抟号“希夷先生”,与此合。若初召谏征河东及陈河东可取事,《太宗纪》与《抟传》俱不载;而刘继元之降,又非雍熙元年事。或伯温追述所闻,于岁时前后不能无误也。

四库馆臣按:据《宋史·北汉刘氏世家》,开宝二年春宋太祖亲征刘继元,闰五月班师;太平兴国四年宋太宗再度亲征刘继元,刘继元穷蹙无路,五月甲申日出城投降。这里说陈图南“九年来朝,这才进言河东可取,等到王师再举”云云,可是太平兴国并没有第九年,到那时已改元雍熙。《宋史·太宗纪》载雍熙元年冬十月赐华山隐士陈抟号“希夷先生”,与本文所记相合。至于当初召见时进谏阻止征河东、以及后来进言河东可取这两件事,《太宗纪》和《陈抟传》均失载;而刘继元投降,又不是雍熙元年的事。或许是邵伯温追述所听来的传闻,年月先后难免有出入。

上谓宰相宋琪等曰:“抟方外之士,在华山四十余载,度其年盖百余岁矣,语论甚高。”因送至中书。琪等问曰:“先生得元黙修养之道,可以教人乎?”对曰:“抟不知吐纳养性之理、神僊黄白之事,非有方术可传。假令白日冲天,何益于圣世?圣上博通古今,深究治乱,真有道仁明之主,是君臣同德致理之时,勤行修炼,无出于此。”琪等称叹,以其语白上,上益重之。

太宗对宰相宋琪等人说:“陈抟是方外之士,在华山住了四十多年,估计年纪已有一百多岁了,谈吐议论很高明。”于是让人送他到中书省。宋琪等人问他:“先生既已得玄默静养之道,可以教给别人吗?”陈抟回答说:“我并不懂吐纳养性的道理,也不懂神仙点化金银那一套,没有什么方术可以传授。就算能白日飞升,对圣明之世又有什么益处?当今圣上博通古今,深究治乱之由,真是有道而仁明的君主,正是君臣同心同德、共致太平的时候;所谓「勤行修炼」,没有比这更要紧的了。”宋琪等人赞叹不已,把这番话报告给太宗,太宗更加看重他。

太宗问曰:“昔在尧舜之为天下,今可致否?”图南对曰:“尧舜土阶三尺,茅茨不翦,其迹自不可及;然能以清静为治,即今之尧舜也。”上善其对,亦拜谏议大夫,固辞,乞归。上知其不可留,即赐宴便殿,诏宰执禁从作诗以□,赐号“希夷先生”。后再召,辞曰:“九重僊诏,休教丹凤衔来;一片野心,已被白云留住。”

太宗问他:“从前尧舜治理天下的局面,如今还能重现吗?”陈图南回答说:“尧舜的宫室只有三尺土阶,茅草屋顶连修剪都不修剪,那种简朴的行迹本来就赶不上了;但只要能以清静无为来治国,那就是当代的尧舜。”太宗很赞赏他的回答,也授他谏议大夫,他坚决辞谢,请求还山。太宗知道留他不住,便在便殿赐宴,下诏让宰执大臣和侍从近臣作诗为他送行(原文此处缺一字),并赐号“希夷先生”。后来太宗再度征召,他推辞说:九重宫阙的仙诏,就别让丹凤衔来了;我这一片山野之心,早已被白云挽留住了。

将终,预知死期,上表云:“臣大数有终,圣朝难恋,已取某年七月二十二日化形于莲花峯下张超谷中。”又草疏遣其徒诣阙上之,莫得而见也。种放明逸表其墓,能述其大略。明逸亦传其象学,明逸授庐江许坚,坚授范谔,由此一枝传于南方也。世但以为学神仙术、善人伦风鍳而已,非知图南者也。独先君知之为详,数数有诗及之。

陈图南临终之前,预先知道自己的死期,上表说:“臣的大限已到,圣明之朝虽好也难以久恋,已定于某年七月二十二日在莲花峰下的张超谷中脱化形骸。”他又起草了一道奏疏,派门徒送到朝廷呈上,那奏疏的内容外人没能见到。种放(字明逸)为他撰写墓表,能大致叙述他的生平。种明逸也承传了他的「象学」,明逸传给庐江人许坚,许坚传给范谔,先天之学的这一支便由此流传到南方。世人只当陈图南是学神仙之术、擅长看相识人的人罢了,这并不算真正了解他。唯独先父对他了解得最详细,屡次在诗中提到他。

先天易学之渊源与宗旨

图南以上,传授不可悉考,盖自伏羲以至文王、周公、孔子以来,世世相传,或隐或显,未尝絶也,如扬子云、关子明、王仲淹皆其所从来者也。其学主于意、言、象、数,四者不可阙一。其理具见于圣人之经,不烦文字解说,止有一图以寓其阴阳消长之数与卦之生变。图亦非创意以作,孔子《系辞》述之明矣。呜呼,真穷理尽性之学也!

陈图南以上的传授世系,已无法一一考实。大约自伏羲而下,经文王、周公直到孔子以来,世世相承,有时隐没、有时显扬,却从未中断;像扬雄(字子云)、关朗(字子明)、王通(字仲淹)等人,都属于这一脉的来路。这门学问以「意」「言」「象」「数」四者为主,四者缺一不可。它的道理全都具备在圣人的经典之中,不必再用文字去解说,只有一幅图,用来寄寓阴阳消长的数理和卦的生成变化。这幅图也不是凭空创制的,孔子在《系辞》里已说得很明白了。啊,这真是穷究物理、尽通人性的学问!

先君之学虽有传授,而微妙变通盖其所自得也,能兼明意、言、象、数之藴,而知《易》之体用、成卦立爻之所自。尝有诗曰:“谁信画前元有《易》,须知删后更无《诗》。”然其学卒无所传,平时未尝妄以语人,故当时人亦鲜克知之者,唯以自乐而已。有大名王豫及其甥荥阳张,虽尝从学,而又皆早死。

先父的学问虽有师承,但其中精微变通之处,多半是他自己体悟所得。他能同时通晓「意」「言」「象」「数」四者的底蕴,因而懂得《易》的体与用,也懂得卦之所以成、爻之所以立的根由。他曾写诗说:谁肯相信在伏羲画卦之前本来就有《易》理存在,又该知道孔子删定之后再没有别的《诗》了。然而这门学问最终没有传人:他平日从不轻易讲给人听,所以当时能了解的人极少,他也只是自得其乐罢了。曾有大名府的王豫和他的外甥、荥阳的张某从他受学,可惜两人又都早早去世。

门人之一·大名王豫(天悦)

王豫字天悦,枢密直学士之子,丁父忧,居卫之新乡。先君居共城,初未知先君有是学也,以诗招先君曰:“邵子著书十万许,图得圣人心甚苦。何时惠然肯访来?吾当为君具鸡黍。”先君欣然就之。天悦曰:“闻子好学,未知读何书?”先君曰:“平时居家读五经,泛观诸子百家之书,然无师匠,未有所得也。”天悦曰:“子能相从乎?”先君曰:“固所愿也。”

王豫字天悦,是枢密直学士的儿子,因父亲去世守丧,住在卫州新乡。当时先父住在共城,王天悦起初并不知道先父有这门学问,写诗邀请先父说:邵先生著书十万来字,苦苦要把圣人的心画成图;什么时候肯赏光来一趟?我一定为您备下鸡黍相待。先父欣然前往。王天悦说:“听说您好学,不知读的是什么书?”先父说:“平日在家读五经,也泛览诸子百家之书,只是没有师承,还谈不上什么心得。”王天悦说:“您能跟我学吗?”先父说:“这本来正是我所愿意的。”

天悦盖魁伟豪杰之士,雄辨该博,先君但唯诺而已。后及于《易》,先君不复假借,举奥义数条,皆不能答,乃徐为解说。天悦得所未闻,茫然自失,遽反席再拜,执古弟子之礼焉。有时同行道路,虽沽酒,必具衣冠捧觞跪献,为先生寿。

王天悦是个体貌魁伟的豪杰之士,口才雄辩、学识广博,起初先父只是唯唯应诺而已。后来谈到《易》,先父不再谦让退避,举出几条深奥的义理相问,王天悦都答不上来,先父这才从容为他讲解。王天悦听到了从未听过的道理,茫然若失,立刻退回席位,再拜行礼,执古人拜师的弟子之礼。此后有时同路而行,即便只是沽来的村酒,他也必定整肃衣冠、捧杯跪献,为先父祝寿。

先生居百源,絶四邻,居数年未尝设榻。天悦不以时造,隆冬深夜,外户不扄,但见灯下黙坐,或时讽诵。天悦于是尤加敬服,每有所得,笔而书之,贮一锦囊中,出入起居,须臾造次必以自随也。

先父住在百源,四周没有邻居,住了好几年也不曾摆过一张卧榻。王天悦常不按时前来造访,隆冬深夜,外门也不上闩,进去只见先父在灯下默然静坐,有时低声诵读。王天悦因此更加敬服,每有心得,就随手记下来,装在一只锦囊里,出门在家、起居行止,片刻之间也必定带在身边。

一日,有清河役卒不以时放,监护者又苦之,众怒,持畚闸将入县剽劫以起事,吏民大恐,莫知所为。天悦白令,愿自往。令欲多假之从者,天悦曰:“不可,非独无益,且有害也。”乃衣衰绖,歩出郭外,遇其众,谕以祸福,皆不敢动,舍杖罗拜,以至感泣,遣还役次。州郡监司欲以其事上闻,天悦力止之。

有一天,清河工地上的役卒到期没有放归,监工的人又百般折磨他们,众人激愤,抄起畚箕、闸板一类家伙要冲进县城抢掠起事,官吏百姓大为惊恐,不知如何是好。王天悦禀告县令,愿意亲自前去。县令想多派些随从给他,王天悦说:“不行,那样不但没有好处,反而有害。”于是他仍穿着守丧的麻衣孝服,步行出城,迎上那群人,把利害祸福讲给他们听,众人都不敢妄动,扔下棍棒围拢下拜,以至于感动落泪,被遣送回工地。州郡的监司想把这件事上报朝廷邀功,王天悦极力劝止。

后签书河阳节度判官听公事。有武臣为守,豪横傲慢,以至干元节谢恩祝圣,一切辄罢。天悦告之曰:“干元之仪,天下所同,不以臣之大小为异。公被遇两朝,历位将相,尚乖恭事;苦元昊贼如何,更可责以臣节?”守怒,乃求他官以避之。

后来他签书河阳节度判官厅公事。当时有位武臣做知州,骄横傲慢,甚至连乾元节即皇帝诞节的谢恩祝圣典礼也一概取消。王天悦劝他说:“乾元节的仪典,天下臣子一体奉行,不因臣子官位大小而有分别。您受两朝恩遇,历任将相之位,尚且违背恭事之礼;那么像李元昊那样的叛贼又当如何?还能责求他守臣子的名分吗?”知州大怒,王天悦便请求改任别的官职以避开他。

景佑、庆历中,屡上书言事,召赴资善堂,命近臣询访,语太激切,为所沮抑,送政府问状,又以辞不屈忤时相,报罢,以太常寺太祝知河阳府伊阙县事。会甘陵妖贼王则为变,所在告捕党与甚急,洛之诸邑皆以获捕为功。有以妖书告者,株连蔓延凡二百余人。天悦至邑,按问得情,皆无状,但为浮图事所惑,夜聚众规利而已。天悦叹曰:“乱贝者王则也,斯民何罪!”乃尽释之。

景祐、庆历年间,王天悦多次上书议论时政,朝廷召他到资善堂,命近臣当面询问,他说得太过激切,被人压制下去,又被送到政事堂追问供状;他言辞不肯屈服,触怒了当朝宰相,事情就此作罢,只以太常寺太祝的官衔出知河阳府伊阙县。恰逢甘陵即贝州的妖贼王则作乱,各地缉捕同党抓得很急,洛阳一带各县都把抓到人当作功劳。有人拿所谓“妖书”出首告发,株连蔓延竟达二百多人。王天悦到县以后,逐一审问查明实情,发现都没有实据,不过是被佛事一类名目所迷惑,夜里聚在一起图些小利罢了。王天悦叹道:“扰乱贝州的是王则,这些百姓有什么罪!”于是把他们全部释放。

其间豪强数十人皆先已窜伏山谷,结集旁邑侪辈,皆巨盗。天悦闻之,遣其徒中一人,遗以所衣布袍,曰:“为我告若曹:兹事已十年矣,纵长注误,亦屡经赦宥,可以自新。”俾令观此取信。其人奔往,以天悦之言谕之曰:“我令赐汝活!”具道天悦意,将所得袍遍示之,众皆相贺,欢欣从命;又语旁邑人,亦皆散去。天悦素不能謟事上位,尹雅不悦,捃摭以故纵妖党闻于朝,执政者以宿怒深中之,坐是夺两官,海州。先君送至海上,后得放还,监亳州明道宫,丁母忧以卒。

这批人里有几十个豪强,早已逃匿山谷,又勾结邻县同类,都是些巨盗。王天悦听说后,派他们同伙中的一个人前去,把自己身上穿的布袍解下来交给他,说:“替我转告你们:这件事已经过去十年,纵然当初长期陷于迷误,也屡次遇上赦宥,尽可以改过自新。”让他们看这件袍子作凭信。那人赶去,把王天悦的话转述给众人,说:“县令赏我们一条活路!”又把王天悦的意思一一说明,拿出所得的布袍遍示众人,大家互相庆贺,欢欢喜喜地服从;他又去告知邻县的同伙,那些人也都各自散去。王天悦一向不会谄媚上司,河南尹素来不喜欢他,便罗织罪名,以“故意纵放妖党”的名义奏报朝廷,执政大臣挟着旧怨深加中伤,他因此被夺去两级官阶,安置海州。先父一直送他到海边。后来遇赦放还,任亳州明道宫监官,遭母丧而去世。

门人之二·荥阳张子望

张字子望,枢密直学士逸之孙,比部员外郎、广西转运使道宗之子,与其兄峋子坚同年登科,兄弟皆有文学。子望尤喜穷经,而恬于仕进。少从先君学,尝语人曰:“师事先生二十年,未尝见先生说重复语。先生之道深不可测,亹亹日新如此。”

张某字子望,是枢密直学士张逸的孙子、比部员外郎兼广西转运使张道宗的儿子,与他的哥哥张峋(字子坚)同一年考中进士,兄弟俩都有文才学问。张子望尤其喜欢穷究经书,而对做官进取看得很淡。他年轻时跟随先父求学,曾对人说:“我拜先生为师二十年,从没听见先生说过一句重复的话。先生的学问深不可测,就是这样不断精进、日日更新。”

有《洛中游春》诗云:“平生自是爱花人,到处寻芳不遇真。谁谓人间无正色?今朝始见洛阳春。”言学于先君而方有所得也。先君和之曰:“造物从来不负人,万般红紫见天真。满城车马空撩乱,未必逢春便是春。”恐其自画而勉之使进也。先君行状,子望所撰,今载于《褒德集》。

他有一首《洛中游春》诗,大意说:自己生平本是爱花之人,到处寻芳却总遇不着真花;谁说人间没有纯正的颜色?今天才算见到了洛阳的春天。这是说自己从先父受学而刚刚有所领悟。先父作诗相和,大意说:造化从来不辜负人,千红万紫都显出天然本真;满城车马徒然喧闹撩乱,遇上了春天未必就真懂得春天。这是怕他画地自限,勉励他继续精进。先父的行状就是张子望所撰,如今收在《褒德集》里。

元丰官制行,神宗皇帝以呉丞相充尝荐,谕执政除太常丞,蔡确言资浅,乃以为寺簿。未几感疾,卒于京师,官纔宣义郎。子望平时记録先君议论为多,家人但见其素所宝惜,纳之棺中。其后子坚得其遗藳见授,今《观物外篇》是也,盖十纔一二。又尝着《易说》藏于家。

元丰年间推行新官制,神宗皇帝因为丞相吴充曾经举荐过他,指示执政大臣任命他为太常丞;蔡确说他资历尚浅,于是改任太常寺主簿。不久他患病,死在京师,官阶才不过宣义郎。张子望平日记录先父议论最多,家里人只见他一向珍藏爱惜这些笔记,便把它们随葬进了棺中。后来他哥哥张子坚找到剩下的遗稿交给我,就是今天的《观物外篇》,大概只保存了原来的十分之一二。他还写过一部《易说》,收藏在家中。

熙宁初,其父领漕广西,时初置常平使者,兄子坚首除两浙,宰相欲见子望,父兄强之,不得已而往。宰相欲留,子望辞以父远官岭外。当时行其难进易退如此。若假之以年,先君之学必有所传,惜哉!子望有二子夭折,平生著述散落。陈恬叔犹能颂其遗诗,情致深远,不愧前人之作也。

熙宁初年,他父亲主管广西漕运,当时朝廷刚设置常平使者一职,哥哥张子坚首先被任命到两浙;宰相想见一见张子望,父兄再三催促,他不得已才去。宰相有意留他任用,张子望却以父亲远在岭外做官为由推辞。当时他就是这样奉行「难进易退」的操守。假使上天多给他几年寿命,先父的学问必定能有所传承,可惜啊!张子望有两个儿子都夭折了,生平著述也散失殆尽。陈恬(字叔易)还能背诵他留下的诗,情致深远,比起前代名家之作也毫不逊色。

求学未许者·亳社秦玠(伯镇)

秦玠字伯镇,未详何处人,后居亳社。有吏才,善书翰,亦好学问,尝以屯田贠外郎知怀州,长先君一岁,亦称门人。在河南日,欲从先君学,先君以其人颇好任数,未之许也。尝有书与先君云“先生键道弥固”,意谓先君靳其学不以告。先君答书,其略曰:“道满天下,何物不有之,岂容人关键耶?”后历兵部郎中,判三司理欠凭由司,遂退归于亳,书问常不絶,先君亦之以诗。先君既没,洛人李吁端伯守官于亳,见之尚无恙,每语及先君之学也。

秦玠字伯镇,籍贯不详,后来居住在亳州。他有做官的干才,擅长书法文翰,也喜好学问,曾以屯田员外郎的身份知怀州;年纪比先父大一岁,却也自称门人。他在河南时想跟先父学这门学问,先父因为他这个人颇好玩弄权术心机,没有答应。他曾写信给先父,说“先生把道锁得越发牢固了”,意思是嫌先父吝惜学问,不肯相告。先父回信,大意说:“道充满天下,哪一样东西里没有道?岂是人锁得住的?”秦玠后来历任兵部郎中,主判三司理欠凭由司,随后退归亳州,与先父书信往来始终不断,先父也常以诗相答。先父去世以后,洛阳人李吁(字端伯)在亳州做官,见到他时他还健在,每每谈起先父的学问。

窃书妄作者·江东郑夬(扬廷)

郑夬字扬廷,后以字为名,江东人,客游怀、卫间,依大姓宗氏,亦尝欲受教于先君。先君曰:“吾学于李挺之也,忘寒暑,忘昼夜,忘寝食,忘进取。挺之有所言,吾必曰:‘愿略开端,无竟其说,请退而思之。’幸得之以为然,方敢自言;或未也,归而再思之,得之而后已。又走四方,就有道而正焉。凡山川风俗、人情物理,吾皆究观之,有益于吾学者必取焉。今足下志在口耳,又多外慕,能去是而诚心一意,然后可以语此学。”夬固不能也。

郑夬字扬廷,后来就用字作名,是江东人,客居在怀州、卫州一带,寄食于大族宗氏门下,也曾想向先父求教。先父对他说:“我跟李挺之学的时候,忘了寒暑,忘了昼夜,忘了睡觉吃饭,也忘了功名进取。挺之每讲一段,我一定说:‘请您只略开个头,不要把话说尽,容我退下去自己思索。’侥幸想通了、认定确实如此,才敢开口讲出来;如果还没想通,回去再想,非想通了不罢休。此外我又四处奔走,向有道之人求正。凡是山川形势、风土习俗、人情物理,我都一一考察,凡对我的学问有益的必定吸取。如今您志在口耳之间,只求听来能说,又多向外慕求名利;要能去掉这些毛病、诚心专一,然后才可以谈这门学问。”郑夬当然做不到。

后秦玠在河内,尝语夬以王天悦传授先君之学有所记録,夬力求之,天悦恶夬浮薄,不与。不幸天悦感疾且卒,夬闻之,赂其仆就卧内窃得之,遂自以为己学,着《易传》《易测》《明范》《五经明用》数书,皆破碎妄作,穿凿不根,尝以变卦图标秦玠。

后来秦玠在河内,曾告诉郑夬:王天悦从先父受学,留有笔记记录。郑夬便竭力向王天悦索求,王天悦厌恶他为人浮薄,不肯给。不幸王天悦患病垂危,郑夬听说后,买通他的仆人,从卧房里把笔记偷了出来,于是当作自己的学问,写成《易传》《易测》《明范》《五经明用》等几部书,都是支离破碎的杜撰,穿凿而无根据;他还曾把那幅变卦图拿给秦玠看。

夬既窃天悦书,遂去宗氏入京师,补国子监生,得解,省试策问八卦次序,夬以所得之说对,主司异之,擢在优等。既登第,游公卿门,以其所著书为投贽焉。后调太原府司録,执政荐馆职者数人,将召试,为转运李遇卿发其赃罪,投窜南方,遇赦得自便,复事逰谒。尝过洛来见先君,惭怍引咎。先君曰:“足下向以拙者之言为然,不至此也。”不肖时在童稚,尚能记其状貌,白晰短小轻狷人也。后卒以穷死。秦谓“必有天谴”,恐指此而言也。

郑夬偷到王天悦的笔记以后,便离开宗氏进京,补为国子监生,通过了发解试;礼部省试的策问题目正好问到八卦次序,郑夬拿偷来的那套说法应答,主考官觉得他与众不同,把他拔在优等。考中进士以后,他出入公卿门下,把自己所著的书当作进见之礼。后来调任太原府司录参军,执政大臣推荐几个人补馆阁之职,正要召他考试,却被转运使李遇卿揭发了贪赃罪行,被流放南方;遇赦以后得以自由,又照旧四处游谒权贵。他曾路过洛阳来见先父,满面愧色,自认过错。先父说:“您当初若肯把我这个笨人的话当回事,不至于落到今天这地步。”我那时还是孩童,也还记得他的相貌:皮肤白净,身材矮小,是个轻浮褊急的人。他后来终于穷困而死。秦玠说他“必定要遭天谴”,恐怕指的就是这件事。

辨秦玠、沈括所传之惑

夬之所着《易图》非是,其说或有然者。窃书秦实知之,乃骇然叹曰“夬何处得此法”,又谓自得之异人,“西都邵某闻其大略,已能洞吉凶之变”,近乎自欺矣。先君易学渊源传授本末,秦不能知,独以为“洞吉凶之变”,何其小也!谓得之异人,非世人所闻,尤为怪诞,然亦有谓,盖指陈希夷而言也。

郑夬所画的《易图》并不正确,不过其中个别说法或许还有些道理。他偷书这件事,秦玠其实是知情的,却还要装出吃惊的样子叹道“郑夬从哪里得到这套法门”,又说这法门是自己从异人那里学来的,还说“西都邵某只听了个大概,就已能洞察吉凶变化”,这就近乎自欺欺人了。先父易学的渊源师承、来龙去脉,秦玠根本无从知晓,只把它当作“洞察吉凶之变”的一套预测之术,未免把这门学问看得太小了!说是从异人处得来、不是世人所能听闻,尤其荒诞;不过这话也有个来由,大概是指陈希夷而言。

自伏牺已来,大中至正之道昭昭然具在《易》中,孔子为《彖》《象》《系辞》,言之尽矣。但世人信之者寡,知之者鲜。若谓非世人所闻,将使谁闻之耶?先君既谢世,秦为此言;存中又不得其详,但记秦所闻耳。此不得不辨也。

自伏羲以来,那「大中至正」之道明明白白地全都具备在《易》里,孔子作《彖传》《象传》《系辞》,已经把它讲尽了。只是世上肯相信的人不多,真能懂得的人更少。如果说这道理不是世人所该听闻的,那么又要让谁去听呢?先父去世之后,秦玠才说出这番话;沈存中又没能了解其中详情,只是把秦玠所说的记了下来罢了。这就不能不加以辨正。

附记之一·章惇述从游商山

不肖既为此述先君易学传授次第及诸人事迹大略,以解世惑,因更记昔所闻见者于后。顷年见章相,言初任商洛令时,郑人宋孝孙为太守,宋与先生有契分,招先生自洛来逰商山,惇由是识先生。时预坐席,宋因话洛阳牡丹之盛,未知名品共有几何。惇率尔而对曰:“惇妇家在缑山,故多洛所谓牡丹,惇皆识之矣。”

我既然写下这些文字,叙述先父易学传授的次第和诸人事迹的大概,用来解开世人的疑惑,就再把从前所见所闻的一些事附记在后面。前些年我见到章惇丞相,他说自己初任商洛县令时,郑州人宋孝孙做知州,宋与先父有交情,邀请先父从洛阳来商山游玩,章惇因此结识了先父。当时章惇也在座,宋孝孙谈起洛阳牡丹之盛,说不知名贵品种一共有多少。章惇随口答道:“我妻子娘家在缑山,那里多的是洛阳所说的牡丹,我全都认得。”

宋曰:“先生洛阳人也。”先生曰:“洛中识花者三等:有嗅根茎而识花,识花之上也;见芽叶而识花,识花之次也;见花识花,识之下也。如长官,止可谓见花识花者也。”惇固已异其言。宋又言先生易学妙于世,不可不传。先生留商甚久,惇数听余论,知先生为有道者,遂拜之。

宋孝孙说:“先生才是洛阳人呢。”先父说:“洛阳城里识花的人分三等:能凭嗅根茎的气味就辨出是什么花,这是识花的上等;看芽叶就能辨出花,这是次一等;非要等花开了才认得,这是下等。像长官您,只能算是见花识花的那一等。”章惇听了就已经觉得这话不同寻常。宋孝孙又说先父的易学冠绝当世,不可以不传下去。先父在商州停留了很久,章惇多次听他的余论,知道他是有道之士,于是拜他为师。

商洛罢,屡过洛,欲遂从先生学。惇问先生之学几日可尽,先生曰:“本无多事,以子厚之才,顷刻可尽也。但子厚心志未定,要湏相从林下数月,使尘虑消散,然后可告。”是时惇少年好,不能留也,今且为恨。“如先生易学,举世莫比,始可谓知《易》。王辅嗣辈以臆说配合人事,惇一日可作百部,竟何益也。”因以存中所记秦伯镇言为问,章相云:“先生易学,秦、沈所不知也。”

章惇卸任商洛县令以后,屡次路过洛阳,想就此跟先父学。他问先父这门学问几天可以学完,先父说:“本来没有多少繁琐的东西,凭子厚(章惇的字)的才具,顷刻之间就能学完。只是子厚心志还没有安定,须得跟我在林下相处几个月,让世俗杂念消散干净,然后才可以相告。”那时章惇年少气盛,终究没能留下来,如今引为憾事。他还说:“像先生的易学,举世无双,这才称得上真懂《易》。王弼(字辅嗣)那一类人,拿凭空臆测的说法去比附人事,那种书我一天能写一百部,究竟有什么用?”我于是拿沈存中所记秦伯镇的话向他请教,章丞相说:“先生的易学,秦玠和沈括都是不懂的。”

附记之二·李周、白述古、邢和叔

西河人李周字道济,平生不婚宦,独居陋巷。先君一日访之,道济方读《易》,先君笑曰:“《易》果在是乎?只守此以求《易》,恐终身未见。”道济不知所以闻。先君既没,方深悔之。白述古明之,实纯厚之士也。尝云:“述古闻先生论《洪范》,古今人未尝到此,但自恨不晓数学,不能传授,实与《易》道相通也。”

西河人李周,字道济,一生不娶妻、不做官,独自住在陋巷里。有一天先父去看他,李道济正在读《易》,先父笑着说:“《易》难道就在这书本上吗?只守着这个去求《易》,恐怕一辈子也见不到。”李道济当时没能领会这话的用意,直到先父去世以后,才深深悔恨。白述古(名明之)实在是位纯厚君子,曾说:“我听先生讲《洪范》,古往今来还没有人讲到这个地步;只恨自己不通「数学」,无法承传,其实《洪范》之理与《易》道是相通的。”

邢和叔亦欲从先君学,先君略为开其端倪,和叔援引古今不已。先君曰:“姑置是。此先天学,未有许多语,既得此理,则左右逢原矣。和叔且当虚心,使胸中荡荡然无一事,然后可以学此。”故有诗云:“若问先天一字无,后天方始有功夫。拔山盖世称才力,到此分毫强得乎?”

邢恕(字和叔)也想跟先父学,先父稍稍给他点出一点头绪,邢和叔就引经据典、纵论古今说个不停。先父说:“先放下这些。这是「先天之学」,本来没有那么多话可说;一旦得了这个理,自然左右逢源。和叔应当先虚下心来,使胸中空空荡荡、一事不存,然后才可以学它。”所以先父有诗说:若问「先天」,那是连一个字也没有的,到了「后天」才谈得上功夫;纵有拔山盖世的才力,到这里能勉强得来分毫吗?

先君一日有小疾,和叔亲为尝粥药。先君笑曰:“不必如是。吾非黄石痴老子,被子房跪进一双履便能取得,但悠久至诚足矣。苟无诚心,去道已远,何所学乎?”和叔笑曰:“恕纔萌此心,早被先生捉着。”和叔留别诗“圯下每惭知孺子,床前时得拜龎公”之句。先君和曰:“观君自比诸葛亮,顾我殊非黄石公。”其断章云:“出人才业尤湏惜,慎勿轻为西晋风。”示劝戒也。

有一天先父偶染小病,邢和叔亲自替他尝粥试药。先父笑着说:“不必这样。我可不是圯桥上那位黄石老人,被张子房跪着奉上一双鞋就能把兵法讨走;只要长久保持一片至诚也就够了。若没有诚心,离道已经很远,还学什么呢?”邢和叔笑道:“我刚起这个念头,就被先生一眼看穿。”邢和叔的留别诗中有“圯下每惭知孺子,床前时得拜庞公”两句,是把自己比作圯桥上受书的张良、把先父比作襄阳隐士庞德公。先父作诗相和说:看你自比诸葛亮,可我实在不是黄石公。末章又说:过人的才干事业尤其应当爱惜,千万不要轻易沾染西晋名士那种浮华放诞的风气。这是有意加以劝戒。

附记之三·二程从游月陂

程明道先生同弟伊川先生侍其亲太中公,秋日访先君于天津旧庐,先君以酒与之同游月陂上,欢饮剧谈。翌日,明道谓周纯甫曰:“昨日陪尧夫先生游月陂,自来闻尧夫议论,未尝至此,振古之豪杰也。”纯甫曰:“所言如何?”明道曰:“内圣外王之道也。惜其老矣,无所用于世。”

程颢(明道先生)同弟弟程颐(伊川先生)陪侍父亲程珦(官至太中大夫),在一个秋日到天津桥旧居拜访先父,先父备酒与他们同游月陂堤上,尽情畅饮、纵论不休。第二天,明道对周纯甫说:“昨天陪尧夫先生游月陂,我向来听尧夫议论,从没有到过这样的境界,他真是自古以来少有的豪杰。”周纯甫问:“他说的是什么?”明道说:“是「内圣外王」之道。可惜他年纪老了,没有机会施用于世。”

先君尝有诗云:“草软波平风细细,云轻日淡桞低捼。狂吟不记道何句(初云“狂言不记道何事”,后改作此),剧饮未尝如此杯。景好只知闲信歩,朋欢那觉太开怀。必期快作赏心事,却恐赏心难便来。”

先父曾有一首诗,说的是:草色柔软、水波平静,微风细细吹来,云影轻淡、日光柔和,柳条低垂拂动;纵情吟哦,已记不清吟的是什么句子(这一句起初作“狂言不记道何事”,后来改成现在这样),畅快豪饮,从没有像今天这样举过杯;景致太好,只顾着信步闲行;朋友尽兴,哪里觉得已经太过开怀;一心想痛痛快快做一件赏心之事,却又怕这样的赏心时刻不会轻易再来。

明道有诗和云:“先生相与赏西街,小子亲携几杖来。行处每容参极论,坐隅还许侍余杯。槛前流水心同乐,林外青山眼重开。时心闲难两得,直湏乘兴数追陪。”又云:“月陂堤上四徘徊,北有中天百尺台。万物已随秋色改,一樽聊为晚凉开。水心云影闲相照,林下泉声静自来。世事无端何足计,但逢嘉日约重陪。”

明道写诗相和,一首说:先生与我同赏西街风光,晚辈亲自携着几案手杖前来;行走之处每每容我参与最精深的议论,末座之侧还许我陪饮残杯;栏前流水与我心同乐,林外青山使人眼界重开;时世安泰与身心闲适两样难以兼得,只该乘着兴致多多相陪(此句原脱二字,当作“时泰身闲难两得”)。另一首说:月陂堤上来回徘徊,北面矗立着高入中天的百尺高台;万物已随秋色改换,姑且开一樽酒消受这晚来的凉意;水心与云影悠闲相映,林下泉声自在流来;世事纷纭无端,哪里值得计较,只等佳日再约相陪。

先君有《安乐窝中好打乖》诗,明道亦和诗云:“圣贤事业本经纶,肯为巢由继旧尘?三币未回伊尹志,万锺难换子舆贫。客求墨妙多携卷,天为诗豪剩借春。时止时行皆有命,先生不是打乖人。”唯明道知先生为深,故先君之葬,不肖请志其墓焉。

先父写过《安乐窝中好打乖》一诗,「打乖」是违俗自适、不与流俗苟合的意思。明道也作诗相和,说:圣贤的事业本在经纶天下,怎肯追随巢父、许由去承接那避世的旧迹?三次礼聘也不曾夺去伊尹出仕之志,万钟厚禄也换不走孟子(名轲,字子舆)的安贫之操;客人求他的墨宝,多是携卷登门,上天为成全这位诗豪,格外多借一段春光;该止则止、该行则行都有天命在,先生并不是真的避世「打乖」之人。唯有明道对先父了解最深,所以先父下葬时,我便请他撰写墓志铭。

附记之四·论道与临终

异时伊川同朱公掞访先君,先君留之饮酒,因以论道。伊川指向前食卓曰:“此卓安在地上,不知天地安在何处?”先君为之极论天地万物之理,以及六合之外。伊川叹曰:“平生唯见周茂叔论至此(周茂叔,道州人,名敦頥,二程之师也),然不及先生之有条理也。”

另有一次,伊川同朱光庭(字公掞)来访先父,先父留他们饮酒,趁便谈论道理。伊川指着面前的食桌说:“这张桌子安放在地上,不知道天地又安放在什么地方?”先父便为他极其详尽地论说天地万物之理,一直讲到「六合」之外。伊川感叹说:“我平生只见过周茂叔谈到这个地步(周茂叔是道州人,名敦颐,二程的老师),不过还不如先生讲得这样有条理。”

伊川又同张子坚来,方春时,先君率同游天门街花。伊川辞曰:“平生未曾花。”先君曰:“庸何伤乎?物物皆有至理,吾侪花异于常人,自可以观造化之妙。”伊川曰:“如是则愿从先生游。”

伊川又同张子坚一起来访,正当春天,先父邀他们同去天门街看花(原文“游天门街花”及下文两处“花”字前,均脱一“看”字)。伊川推辞说:“我平生不曾看过花。”先父说:“那有什么妨碍?万物各有极致之理,我们看花与常人不同,正可以借此观察造化的奥妙。”伊川说:“如此说来,我愿意跟随先生同游。”

先君病且革,乡人聚议后事于后,有欲葬近洛城者。时先君卧正寝,已知之,曰:“袛从伊川先茔可也。”伊川曰:“先生至此,他人无以致力,愿先生自主张。”先君曰:“平生学道,固至此矣,然亦无可主张。”伊川犹相问难不已,先君戏之曰:“正叔可谓生姜树头生,必是生姜树头出也。”

先父病势垂危时,乡里的人聚在后面商议后事,有人主张葬在靠近洛阳城的地方。当时先父卧在正寝,早已听见,说:“只依旧葬到伊川的祖坟就可以了。”程伊川说:“先生到了这一步,别人已无从出力,希望先生自己拿主意。”先父说:“我平生学道,本来也就到这里为止了,此外也没有什么可以拿主意的。”伊川还是追问诘难个不停,先父便打趣他说:“正叔(程颐的字)真可以说是认定了‘生姜长在树头上’,那就一定要说生姜是从树头上长出来的。”这是笑他执着己见、认死理不肯放。

伊川曰:“从此与先生诀矣,更有可以见告者乎?”先君声气已微,举张两手以示之。伊川曰:“何谓也?”先君曰:“面前路径常令寛,路径窄则自无着身处,况能使人行也。”亦有诗云:“面前路径无令窄,路径窄时无过客。过客无时路径荒,人间大率多荆棘。”

伊川说:“从此就要与先生永别了,还有什么可以见告的吗?”先父这时声息已很微弱,举起并张开两手给他看。伊川问:“这是什么意思?”先父说:“眼前的路要常常留得宽些;路窄了,自己尚且没有立身之处,何况还要让别人走过去。”先父也有诗说:面前的路不要让它变窄,路一窄就没有过客;没有过客,路就荒废了,人世间原本就多的是荆棘。

前此,横渠先生自关中被召还馆,过洛见先君,值感疾。横渠诊其脉曰:“先生脉息不亏,自当勿药。”仍问先君曰:“先生信命乎?载试为先生推之。”先生曰:“世俗所谓命者,某所不知;若天命,则知之矣。”横渠先生曰:“既曰天命,则无可言者。”

在这之前,张载(横渠先生)从关中被召回京任馆职,路过洛阳来见先父,恰逢先父患病。横渠为他诊脉,说:“先生脉息并不亏损,自然不必服药。”接着问先父:“先生相信「命」吗?我张载试着替先生推算一下。”先父说:“世俗所说的那种命,我是不懂的;若说「天命」,那我倒是知道的。”横渠先生说:“既然说到天命,那就没有什么可推算的了。”

又数日,司马温公来问疾,先君曰:“某疾势必不起,且试与观化一巡也,愿君实自爱。”温公曰:“尧夫未应至此。”先君曰:“死生亦常事耳。”故临终有诗云:“生于太平世,长于太平世,老于太平世,死于太平世。客问几何年?六十有七岁。俯仰天地间,浩然无所愧。”遂启手足,实煕寜十年七月五日也。

又过了几天,司马光(温公)来探病,先父说:“我这病势必好不了,姑且去看一看造化的变迁吧,愿君实(司马光的字)多多保重。”温公说:“尧夫不应该到这个地步。”先父说:“生死也不过是寻常事罢了。”所以他临终写诗说:生在太平之世,长在太平之世,老在太平之世,死在太平之世;有客问活了多少年?六十七岁;俯仰于天地之间,一片浩然,问心无愧。随后便安然辞世——「启手足」一语出自《论语·泰伯》曾子临终之言,是指得以全身而终。那是熙宁十年七月五日。

附记之五·欧阳棐议谥

煕寜初,欧阳文忠公遣其子棐叔弼来洛,省王宣徽夫人之疾。将行,谓叔弼曰:“到洛唯可见邵先生,为致吾向慕之意。”叔弼既见先君,从容与语出处,以及学术大概。后十年,先君捐馆;又八年,韩康公尹洛,请谥于朝,叔弼时为太常博士,适当议谥。

熙宁初年,欧阳修(谥文忠)派他的儿子欧阳棐(字叔弼)到洛阳,探望王宣徽夫人的病。临行前,欧阳修对叔弼说:“到了洛阳,只有邵先生是非见不可的,替我转达仰慕之意。”叔弼见到先父以后,从容地谈起出处进退之义,以及学术的大概。此后过了十年,先父去世;再过八年,韩绛(封康国公)任河南尹,向朝廷请求给先父赐谥,欧阳叔弼当时任太常博士,正好轮到他主持议谥。

叔弼尝谓说之以道云:“棐作邵尧夫谥议,皆往昔亲闻于先生者。”当时棐少年,先生一见欣然延接,遂及平生事故,得其详如此,岂非先生道学絶世、微妙元通、前知来物、预以相告耶?先君之葬,吕希纯子进有挽诗云:“黔娄有谥合称康。”叔弼谥曰“康节”,时子进同为博士,其验乃在八九年后,呜呼异哉!

叔弼曾对晁说之(字以道)说:“我写邵尧夫的谥议,用的全是当年亲耳从先生那里听来的话。”当时叔弼还年轻,先父一见就欣然接待,进而谈到平生行事,所以他才了解得这样详细——这难道不是先父道学冠绝当世、精微玄通、能预知未来之事,因而预先告诉他的吗?先父下葬时,吕希纯(字子进)有挽诗说“黔娄有谥合称康”,用的是战国隐士黔娄死后谥“康”的典故;后来叔弼所定的谥号正是“康节”。当时吕子进与叔弼同为太常博士,而挽诗的应验竟在八九年之后,真是奇异啊!

跋语

永唯先君与四方郷里名公贤大夫逰,平时话言不可胜记,此独举其与道相发明者以系于后。仍录先君与伯镇书、李挺之墓表、诗篇中及陈希夷与秦伯镇者,庶几可以考证焉。案:此所云书、表及诗,原本俱未经附录。今惟《击壤集》载《观陈希夷先生真及墨迹》诗三首、《寄亳州秦伯镇兵部》诗六首。其与伯镇书及挺之墓表,捡邵氏诸书俱不载,无从补入,今并依原本阙之。

我时常想到,先父与四方以及乡里的名公贤大夫交游,平日谈话之多不胜记录,这里只挑出那些能与「道」相互发明的部分附列于后。此外还抄录先父给秦伯镇的书信、为李挺之所作的墓表,以及诗篇中涉及陈希夷和秦伯镇的作品,或许可供后人考证。四库馆臣按:这里所说的书信、墓表和诗篇,原本都没有附录进来。如今只有《伊川击壤集》载有《观陈希夷先生真及墨迹》诗三首、《寄亳州秦伯镇兵部》诗六首。至于给秦伯镇的书信和李挺之的墓表,遍检邵氏各种著作皆不见著录,无从补入,现在一并依照原本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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