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bo

中说 · 第 7 卷

隋 · 王通 · 第 7 卷 / 7

大唐龙飞宇内乐业文中子之教未行扵时后进君子鲜克知之贞观中魏文公有疾仲父太原府君问焉留宿宴语中夜而叹太原府君曰何叹也魏公曰大业之际徴也尝与诸贤侍文中子谓徴及房杜等曰先辈虽聪明特达然非董薛程仇之比虽逢明王必愧礼乐徴扵时有不平之色文中子笑曰乆乆临事当自知之及贞观之始诸贤皆亡而徴也房李温杜获攀龙鳞朝廷大议未尝不参预焉上临轩谓羣臣曰朕自处蕃邸及当宸极卿等每进谏正色咸云嘉言良策患人主不行若行之则三皇不足四五帝不足六朕诚虚薄然独断亦审矣虽徳非徇齐明谢濬哲至于闻义则服庶防乎古人矣诸公若有长乆之策一一陈之无有所隠房杜等奉诏舞蹈讃扬帝徳上曰止引羣公内宴酒方行上曰设法施化贵在经乆秦汉已下不足袭也三代损益何者为当卿等悉心以对不患不行是时羣公无敢对者徴在下坐为房杜所目因越席而对曰夏殷之礼既不可详忠敬之化空闻其説孔子曰周监二代郁郁乎文哉吾従周周礼公旦所裁诗书仲尼所述虽纲纪頽缺而节制具焉荀孟陈之于前董贾伸之扵后遗谈余义可举而行若陛下重张皇坟更造帝典则非驽劣所能议及也若择前代宪章发明王道则臣请以周典唯所施行上大悦翌日又召房杜及徴俱入上曰朕昨夜读周礼真圣作也首篇云惟王建国辨方正位体国经野设官分职以为人极诚哉深乎良乆谓徴曰朕思之不井田不封建不肉刑而欲行周公之道不可得也大易之义随时顺人周任有言陈力就列若能一一行之诚朕所愿如或不及强希大道画虎不成为将来所笑公等可尽虑之因诏宿中书省防议数日卒不能定而徴寻请退上虽不复扬言而闲宴之次谓徴曰礼壊乐崩朕甚悯之昔汉章帝眷眷于张纯今朕急急于卿等有志不就古人攸悲徴跪奏曰非陛下不能行盖臣等无素业尔何愧如之然汉文以清静富邦家孝宣以章程练名实光武责成委吏功臣获全肃宗重学尊师儒风大举陛下明徳独茂兼而有焉虽未冠三代亦千载一时惟陛下虽休勿休则礼乐度数徐思其宜教化之行何虑晚也上曰时难得而易失朕所以遑遑也卿退无有后言徴与房杜等并慙栗再拜而出房谓徴曰龄与公竭力辅国然言及礼乐则非命世大才不足以望陛下清光矣昔文中子不以礼乐赐予良有以也向使董薛在适不至此噫有元首无股肱不无可叹也十七年魏公薨太原府君哭之恸十九年授余以中説又以魏公之言告予因叙其事时贞观二十年九月记

大唐兴起,海内安居乐业。文中子的教当时还没有施行,后进的君子很少能知道。贞观年间魏文公(魏征)有病,叔父太原府君前去探问(底本此字转录后失落,据文义是问疾),留下来过夜谈话。到了半夜魏公叹息。太原府君说:「叹什么?」魏公说:「大业年间,我魏征曾经和诸位贤人侍奉文中子。文中子对征和房玄龄、杜如晦等人说:『各位前辈虽然聪明特达,却不是董常、薛收、程元、仇璋所能比的。即使遇上明王,在礼乐上一定有愧。』我当时脸上有不平之色。文中子笑着说:『日子长了,临事的时候自己就会知道。』到贞观初年,那几位贤人都亡故了,而我魏征和房玄龄、李靖、温大雅、杜如晦得以攀附龙鳞,朝廷大议没有不参预的。皇上临轩对群臣说:『我从在藩邸到登上帝位,你们每次进谏都神色严正,都说嘉言良策就怕人主不实行;如果实行了,三皇不够称四,五帝不够称六。我的确虚薄,可独自决断也还审慎。德行虽然比不上迅疾圣智,聪明也逊于深沉的睿哲,至于听到义就服从,大概差不多赶上古人了。诸公如果有长久之策,一一陈述,不要有所隐瞒。』房、杜等人奉诏舞蹈,赞扬帝德。皇上说:『停。』把群公引进内宴。酒刚巡行,皇上说:『设法施化,贵在经久。秦汉以下不值得沿袭。三代的损益,哪一种妥当?卿等尽心回答,不必担心我不实行。』这时候群公没有敢对答的。我坐在下座,被房、杜使眼色,便离席对答说:『夏、殷的礼已经不能详细知道,忠与敬的教化空闻其说。孔子说: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周礼是周公所定,诗书是仲尼所述,虽然纲纪残缺,节制却还具备。荀子、孟子在前面陈述,董仲舒、贾谊在后面伸张,遗谈余义可以举而实行。如果陛下要重新张大三皇之坟、另造五帝之典,那就不是我这驽劣之才能议论到的。如果选择前代宪章、发明王道,那么臣请用周典,听凭施行。』皇上大悦。第二天又召房、杜和我一起进去。皇上说:『朕昨夜读《周礼》,真是圣人之作。首篇说:惟王建国,辨方正位,体国经野,设官分职,以为民极。诚哉,深啊!』过了很久对我说:『朕想:不实行井田,不封建诸侯,不恢复肉刑,却想行周公之道,是做不到的。《周易》的义是随时顺人。周任有言:陈力就列。如果能一一实行,诚然是朕所愿望的;如果做不到,勉强希求大道,画虎不成,被将来所笑。公等可以尽心考虑。』于是下诏让我们留宿中书省集议几天,底本「防议」当为「集议」,最终不能定下来,而我不久就请求引退。皇上虽然不再公开说,闲宴的时候却对我说:『礼坏乐崩,朕很悯惜。从前汉章帝殷殷眷顾张纯,如今朕急切期待卿等。有志不能成就,古人也为此悲伤。』我跪下奏道:『不是陛下不能行,是臣等没有素来的学业。有什么比这更惭愧的?然而汉文帝用清静使邦家富足,孝宣帝用章程练核名实,光武责备成效、委任吏事,功臣得以保全,肃宗重学尊师,儒风大大兴起。陛下明德独盛,这些兼而有之。虽然还没有冠于三代,也是千载一时。只愿陛下虽有美德而不自休,那么礼乐度数慢慢想它的适宜,教化的推行何必忧虑晚呢?』皇上说:『时机难得而易失,朕所以遑遑不安。卿退下去不要有后言。』我和房、杜等人都惭愧战栗,再拜而出。房玄龄对我说:『玄龄与公竭力辅国,可是谈到礼乐,就不是命世大才,不足以望见陛下清光了。从前文中子不把礼乐付给我们,实在是有缘故的。假如董常、薛收还在,恰好不会到这一步。唉,有元首而没有股肱,不能不叹息啊!』十七年魏公去世,太原府君哭得很恸。十九年把《中说》授给我,又把魏公的话告诉我,因而叙述这件事。时在贞观二十年九月记。

东臯子荅陈尚书书王福畤撰

东臯先生讳绩字无功文中子之季弟也弃官不仕耕于东臯自号东臯子贞观初仲父太原府君为监察御史弹侯君集事连长孙太尉由是获罪时杜淹为御史大夫密奏仲父直言非辜扵是太尉与杜公有隙而王氏兄弟皆抑而不用矣季父与陈尚书叔达相善陈公方撰隋史季父持文中子世家与陈公编之陈公亦避太尉之权藏而未出重重作书遗季父深言懃恳季父荅书其略曰亡兄昔与诸公逰其言皇王之道至矣仆与仲兄侍侧颇闻大义亡兄曰吾周之后也世习礼乐子孙当遇王者得申其道则王业不坠其天乎其天乎时魏文公对曰夫子有后矣天将启之徴也傥逢明主愿翼其道无敢忘之及仲兄出胡蘓令杜大夫尝扵上前言其朴忠太尉闻之怒而魏公适入奏事见太尉魏公曰君集之事果虚耶御史当反其坐果实耶太尉何疑焉扵是意稍解然杜与仲父抗志不屈魏公亦退朝黙然其后君集果诛且吾家岂不幸而为多言见穷乎抑天实未啓其道乎仆今耕于野有年矣无一言以禆于时无一势以托其迹没齿东臯醉醒自适而己然念先文中之述作门人传受升堂者半在廊庙续经及中説未及讲求而行嗟乎足下知心者顾仆何为哉愿记亡兄之言庶防不坠足矣谨録世家既去余在福郊面悉其意幸甚

东皋先生名绩,字无功,是文中子的小弟。他弃官不仕,在东皋耕种,自号东皋子。贞观初年,叔父太原府君做监察御史,弹劾侯君集,事情牵连到长孙太尉,因此获罪。当时杜淹做御史大夫,密奏叔父直言并无罪过,于是太尉与杜公有了嫌隙,王氏兄弟都被压抑而不被任用。季父与陈尚书叔达交好。陈公正在撰《隋史》,季父把《文中子世家》交给陈公编进去。陈公也避太尉的权势,藏着没有拿出来,一封接一封写信给季父,话说得很恳切。季父回信,大略说:「亡兄从前与诸公交游,所讲皇王之道到了极处。我与仲兄在旁边侍奉,颇听到大义。亡兄说:『我是周朝的后人,世代讲习礼乐。子孙应当遇到王者,得以申明其道,那么王业就不坠落。是天意吧!是天意吧!』当时魏文公对答说:『夫子有后人了,天将要开启他。我魏征倘若逢上明主,愿意辅翼他的道,不敢忘记。』等到仲兄出任胡苏令,杜大夫曾经在皇上面前说他朴忠。太尉听了发怒。魏公恰好进去奏事,见到太尉。魏公说:『君集的事果然是虚的吗?那御史就该反坐。果然是实的吗?太尉疑什么呢?』于是太尉的意思稍稍缓解。可是杜公与叔父抗志不屈,魏公退朝也沉默不语。后来侯君集果然被诛。况且我们家难道不是不幸因为多话而被困穷吗?还是天实在还没有开启那个道呢?我如今在野耕种已经多年,没有一句话补益于时,没有一点势力寄托行迹,终老东皋,醉醒自适而已。可是想到先文中子的述作,门人传受、升堂的有一半在廊庙,续经和《中说》还没来得及讲求实行。唉,足下是知心的人,看我还能做什么呢?希望记下亡兄的话,庶几不坠落,就够了。」谨把《世家》录出送去。送走之后,我和福郊当面完全领会了他的意思,感到很荣幸。

録闗子明事

闗朗字子明河东解人也有经济大器妙极占筭浮沈乡里不求官达太和末余五代祖穆公封晋阳尚书署朗为公府记室穆公与谈易各相叹服穆公谓曰足下竒才也不可使天子不识入言于孝文帝帝曰张彛郭祚尝言之朕以卜筭小道不之见尔穆公曰此人道防言深殆非彛祚能尽识也诏见之帝问老易朗寄发明宗实陈王道讽帝慈俭为本饰之以刑政礼乐帝嘉叹谓穆公曰先生知人矣昨见子明管乐之器岂占筭而已穆公再拜对曰昔伊尹负鼎于成汤今子明假占筭以谒陛下臣主感遇自有所因后宜任之帝曰且与卿就成筮论既而频日引见际暮而出防帝有乌丸之役勑子明随穆公出镇并州军国大议驰驿而闻故穆公易筮往往如神先是穆公之在江左也不平袁粲之死耻食齐粟故萧氏受禅而穆公北奔即齐建元元年魏太和三年也时穆公春秋五十二矣奏事曰大安四载防臣始生葢宋大明二年也既北逰河东人莫之知惟卢阳乌深竒之曰王佐才也太和八年徴为秘书郎迁给事黄门侍郎以谓孝文有康世之意而经制不立从容闲宴多所奏议帝虚心纳之迁都雒邑进用王肃由穆公之潜策也又荐闗子明帝亦敬服谓穆公曰嘉谋长策勿虑不行朕南征还日当共论道以究治体穆公与朗欣然相贺曰千载一时也俄帝崩穆公归洛逾年而薨朗遂不仕同州府君师之受春秋及易共隠临汾山景明四年同州府君服阕援琴切切然有忧时之思子明闻之曰何声之悲乎府君曰彦诚悲先君与先生有志不就也子明曰乐则行之忧则违之府君曰彦闻治乱损益各以数至苟推其运百世可知愿先生以筮一为决之何如子明曰占筭幽防多则有惑请命蓍卦以百年为断府君曰诺扵是揲蓍布卦遇夬之革【兊上干下】【兊上离下】舍蓍而叹曰当今大运不过一再传尔従今甲申二十四歳戊申大乱而祸始宫掖有蕃臣秉政世伏其强若用之以道则桓文之举也如不以道臣主俱屠地府君曰其人安出朗曰参代之墟有异气焉若出其在并之郊乎府君曰此人不振苍生何属子曰当有二雄举而中原分府君曰各能成乎朗曰我隙彼动能无成乎若无贤人扶之恐不能成府君曰请刻其歳朗曰始扵甲寅卒扵庚子天之数也府君曰何国先亡朗曰不战徳而用诈权则旧者先亡也府君曰其后如何朗曰辛丑之歳有恭俭之主起布衣而并六合府君曰其东南乎朗曰必在西北乎大乱者未可以文治必须武定且西北用武之国也东南之俗其弊也剽西北之俗其兴也勃又况东南中国之旧主也中国之废乆矣天之所废孰能兴之府君曰东南之歳可刻乎朗曰东南运厯不出三百大贤大圣不可卒遇能终其运所幸多矣且辛丑明王当兴定天下者不出九载己酉江东其危乎府君曰明王既兴其道若何朗曰设有始有卒五帝三王之化复矣若非其道则终骄亢而晚节末路有桀纣之主出焉先王之道坠地乆矣苛化虐政其穷必酷故曰大军之后必有凶年积乱之后必有凶主理当然也府君曰先王之道竟亡乎朗曰何谓亡也夫明王乆旷必有达者生焉行其典礼此三才五常之所系也孔子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故王道不能亡也府君曰请推其数朗曰乾坤之策隂阳之数推而行之不过三百六十六引而伸之不过三百八十四天之道也噫朗闻之先圣与卦象相契自魏已降天下无真主故黄初元年庚子至今八十四年更八十二年丙午三百六十六矣达者当生更十八年甲子其与王者合乎用之则王道振不用洙泗之教修矣府君曰其人安出朗曰其唐晋之郊乎昔殷后不王而仲尼生周周后不王则斯人生晋夫生扵周者周公之余烈也生扵晋者陶唐之遗风也天地冥契其数自然府君曰厥后何如朗曰自甲申至甲子正百年矣过此未或知也府君曰先生説卦皆持二端朗曰何谓也府君曰先生毎及兴亡之际必曰用之以道辅之以贤未可量也是非二端乎朗曰夫象生有定数吉凶有前期变而能通故治乱有可易之理是以君子之扵易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问之而后行考之而后举欲令天下顺时而进知难而退此占筭所以见重扵先王也故曰危者使平易者使倾善人少恶人多暗主众明君寡尧舜继禅厯代不逢伊周复辟近古亦絶非运之不可变也化之不可行也道悠世促求才实难或有臣而无君或有君而无臣故全之者鲜矣仲尼曰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此有臣而无君也章帝曰尧作大章一夔足矣此有君而无臣也是以文武之业遂沦扵仲尼礼乐之美不行扵章帝治乱之渐必有厥由而兴废之成终罕所遇易曰功业见乎变此之谓也何谓无二端府君曰周公定鼎于郏鄏卜世三十卜年八百岂亦二端乎朗曰圣人辅相天地凖绳隂阳恢皇纲立人极脩策迥驭长罗逺羁昭治乱扵未然算成败扵无兆固有不易之数不定之期假使庸主守之贼臣犯之终不促已成之期于未衰之运故曰周徳虽衰天命未改圣人知明王贤相不可必遇圣谋睿策有时而弊故考之典礼稽之策即人事以申天命悬厯数以示将来或有已盛而更衰或过算而不及是故圣人之法所可贵也向使明王继及良佐踵武则当亿万斯年与天无极岂止三十世八百年而已哉过算余年者非先王之功即桓文之力也天意人事岂徒然哉府君曰防不出圣谋乎朗曰圣谋定将来之基防告未来之事递相表里安有异同府君曰大哉人谟朗曰人谋所以安天下也夫天下大器也置之安地则安置之危地则危是以平路安车狂夫审乎难覆乗奔驭朽童子知其必危岂有周礼既行厯数不延乎八百秦法既立宗祧能逾乎二世噫天命人事其同归乎府君曰先生所刻治乱兴废果何道也朗曰文质递用势运相乗稽损益以验其时百代无隠考防而研其虑千载可知未之思欤夫何逺之有府君蹶然惊起因书策而蔵之退而学易盖王氏易道宗扵朗焉其后宣武正始元年歳次甲申至孝文永安元年二十四歳戊申而胡后作乱尔朱荣起并州君臣相残继踵屠地及周齐分覇卒并扵西始扵甲寅终扵庚子皆如其言明年辛丑歳隋髙祖受禅果以恭俭定天下开皇元年安康献公老扵家谓铜川府君曰闗生殆圣矣其言未来若合符契开皇四年铜川夫人经山梁履巨石而有娠既而生文中子先丙午之期者二载尔献公筮之曰此子当之矣开皇六年丙午文中子知书矣厥声载路九年己酉江东平髙祖之政始迨仁夀四年甲子文中子谒见髙祖而道不行大业之政甚扵桀纣扵是文中子曰不可以有为矣遂退居汾阳续诗书论礼乐江都失守文中寝疾叹曰天将启尧舜之运而吾不遇焉呜呼此闗先生所言皆验也

关朗字子明,河东解人。有经世济民的大器,占算精妙到极点,沉浮乡里,不求做官显达。太和末年,我的五代祖穆公封在晋阳,尚书署关朗为公府记室。穆公与他谈《易》,彼此叹服。穆公对他说:「足下是奇才,不可让天子不认识。」进去对孝文帝说了。帝说:「张彝、郭祚曾经说过,朕认为卜算是小道,不见他罢了。」穆公说:「这个人道理精微、言语深切,底本作「道防言深」,「防」疑为「微」,恐怕不是张彝、郭祚所能完全认识的。」下诏召见。帝问《老子》《周易》,关朗寄托着发明玄宗,切实陈述王道,讽劝帝以慈俭为本,再用刑政礼乐来文饰。帝嘉叹,对穆公说:「先生能知人。昨天见到子明,是管仲、乐毅那样的器局,哪里只是占算而已。」穆公再拜对答说:「从前伊尹背着鼎去见成汤,如今子明借占算来进谒陛下。臣主感遇,各自有因由,以后应当任用他。」帝说:「暂且与卿成就筮论。」随后连日引见,到傍晚才出来。等到帝有乌丸之役,底本作「防帝」,「防」为「及」之讹,敕令子明随穆公出镇并州,军国大议用驿马飞报朝廷,所以穆公的《易》筮往往如神。原先穆公在江左,为袁粲之死不平,耻于吃齐朝的粟,所以萧氏受禅而穆公北奔,那是齐建元元年、魏太和三年。当时穆公年纪五十二岁了,奏事说:「大安四年臣才出生。」大约是宋大明二年。北游河东之后,人们都不知道他,只有卢阳乌深深惊异,说:「这是王佐之才。」太和八年征为秘书郎,迁给事黄门侍郎。他认为孝文有康济人世的意思,可是经制没有建立,从容闲宴时多所奏议,帝虚心采纳。迁都洛阳、进用王肃,都出于穆公暗中的策划。又推荐关子明,帝也敬服,对穆公说:「嘉谋长策,不必忧虑不能实行。朕南征回来那天,当共同论道,来穷究治体。」穆公与关朗欣然相贺,说:「千载一时啊。」不久帝崩。穆公回到洛阳,过了一年去世。关朗便不再做官。同州府君以他为师,受《春秋》和《易》,一同隐居临汾山。景明四年,同州府君服丧期满,弹琴声音切切,有忧时的心思。子明听到了,说:「为什么声音这样悲?」府君说:「我王彦实在悲伤先君与先生有志不能成就。」子明说:「乐则行之,忧则违之。」府君说:「彦听说治乱损益各自按数到来,如果推算那个运,百世都可以知道。愿先生用筮来决断一下,怎么样?」子明说:「占算幽微,底本作「幽防」,「防」疑为「微」,多了就会迷惑。请让我命蓍起卦,以百年为断。」府君说:「好。」于是揲蓍布卦,遇到夬卦变为革卦。【兑上乾下】【兑上离下】底本原有二卦卦画,转录后失落。放下蓍草叹息说:「当今大运不过再传一两代。从现在甲申起二十四年到戊申,将有大乱,而祸从宫掖开始,有藩臣把持政事,世上都屈服于他的强横。如果用之以道,便是齐桓、晋文那样的举动;如果不用道,臣主都要被屠灭。」府君说:「那个人从哪里出来?」关朗说:「参、代的故墟有异气。如果出来,大概在并州之郊吧?」府君说:「这个人不振作,苍生归属谁?」子明说:「会有两个雄杰并起,中原分裂。」府君说:「各自能成功吗?」关朗说:「我这边有缝隙、那边能动,能不成功吗?如果没有贤人扶助,恐怕不能成功。」府君说:「请刻定那些年份。」关朗说:「从甲寅开始,到庚子结束,是天的数。」府君说:「哪个国家先亡?」关朗说:「不战德而用诈权的,旧的先亡。」府君说:「那以后怎么样?」关朗说:「辛丑那一年,有恭俭的君主从布衣兴起,并吞六合。」府君说:「在东南吗?」关朗说:「一定在西北吧。大乱的时候不可以用文来治,必须用武来定,况且西北是用武的国家。东南的风俗,它的弊病是轻剽;西北的风俗,它的兴起是勃然。又何况东南是中国旧日的君主。中国废弛已经很久,天所废的,谁能兴起它?」府君说:「东南的年份可以刻定吗?」关朗说:「东南的运历超不出三百年。大贤大圣不可能仓促遇上,能过完那个运,已经是幸运多了。况且辛丑明王当兴,平定天下的不超出九年,己酉江东大概危险了吧?」府君说:「明王既已兴起,他的道怎么样?」关朗说:「假如有始有终,五帝三王的教化就恢复了。如果不是那个道,就会终于骄亢,晚节末路出现桀纣那样的君主。先王之道坠落在地已经很久,苛化虐政穷尽了一定酷烈。所以说大军之后必有凶年,积乱之后必有凶主,道理当然如此。」府君说:「先王之道竟然亡了吗?」关朗说:「怎么说亡呢?明王长久不出,一定有通达的人出生,实行那些典礼,这是三才五常所维系的。孔子说: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所以王道不能亡。」府君说:「请推那个数。」关朗说:「乾坤的策、阴阳的数,推而行之不过三百六十六,引而伸之不过三百八十四,这是天道。唉,朗从先圣那里听到的,与卦象相契合。从魏以来天下没有真主,所以黄初元年庚子到现在八十四年,再过八十二年丙午,就是三百六十六了,通达的人应当出生;再过十八年甲子,大概与王者遇合吧?用他则王道振作,不用则洙泗之教自行修明。」府君说:「那个人从哪里出来?」关朗说:「大概在唐、晋之郊吧?从前殷的后人不能为王,而仲尼生在周;周的后人不能为王,则这个人生在晋。生在周的,是周公的余烈;生在晋的,是陶唐的遗风。天地暗中契合,那个数是自然的。」府君说:「那以后怎么样?」关朗说:「从甲申到甲子正好一百年。过了这个,或许就不知道了。」府君说:「先生说卦都抓住两端。」关朗说:「什么意思?」府君说:「先生每到兴亡之际,一定说用之以道、辅之以贤,便未可量。这不是两端吗?」关朗说:「象生下来就有定数,吉凶有前期;变而能通,所以治乱有可以改易的道理。因此君子对于《易》,动就观察它的变化、玩味它的占,问了而后行,考了而后举,想让天下顺时而进、知难而退,这就是占算所以被先王看重的缘故。所以说:使危的平定,使怠慢的倾覆。善人少、恶人多,暗主众、明君寡。尧舜禅让相续,历代遇不上;伊尹、周公重新拥立,近古也绝迹。不是运不可变,也不是教化不可行,是道长远而世短促,求才实在难。或者有臣而无君,或者有君而无臣,所以保全的很少。仲尼说: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这是有臣而无君。章帝说:尧作大章,一夔就够了。这是有君而无臣。因此文王武王的事业便沦落在仲尼身上,礼乐的美便不能在章帝那里实行。治乱的渐变一定有它的缘由,而兴废的完成终于很少遇上。《周易》说:功业见乎变。说的就是这个。怎么能说没有两端?」府君说:「周公在郏鄏定鼎,卜世三十、卜年八百,难道也是两端吗?」关朗说:「圣人辅相天地,准绳阴阳,恢弘皇纲,建立人极,长鞭远驭,长网远套,把治乱昭示在尚未形成之时,把成败计算在没有兆端之处,固然有不可改易的数、不能预定的期。假如庸主守着它、贼臣冒犯它,终究不会把已经形成的期限催促到尚未衰败的运上。所以说周德虽衰,天命未改。圣人知道明王贤相不一定能遇上,圣谋睿策有时会弊坏,所以考之典礼,稽之龟策,就人事来申明天命,悬挂历数来指示将来。或者已经盛了再衰,或者超过推算却赶不上,所以圣人的法是可贵的。假如明王继续到来、良佐接踵而进,那就该亿万斯年与天一样没有终极,哪里只是三十世、八百年而已?超过推算而多出的年份,不是先王的功劳,就是齐桓、晋文的力量。天意人事,难道是徒然的吗?」府君说:「龟筮(底本「龟」字转录后失落)不出于圣谋吗?」关朗说:「圣谋定将来的根基,龟筮告未来的事情,互相表里,哪里有异同?」府君说:「大啊,人的谋划!」关朗说:「人谋是用来安定天下的。天下是大器,放在安的地方就安,放在危的地方就危。因此平路上安稳的车子,狂夫也明白难以翻覆;乘着奔马、驾驭朽索,童子也知道一定危险。哪里有周礼既已实行、历数却不延长到八百,秦法既已建立、宗庙却能超过二世的?唉,天命人事,大概同归吧?」府君说:「先生所刻定的治乱兴废,究竟是什么道?」关朗说:「文与质交替使用,势与运互相乘承。稽考损益来验证那个时,百代没有隐藏的;考求龟筮来研求那个虑,千载都可以知道。是没有去想吧,有什么远的?」府君蹶然惊起,因而把策书写下来收藏。退下来学《易》,王氏的易道大概宗奉关朗。后来宣武正始元年,岁次甲申,到孝明永安元年,二十四年戊申,胡太后作乱,尔朱荣从并州起兵,君臣互相残杀,接连屠灭。等到周、齐分裂称霸,终于并入西边,从甲寅开始,到庚子结束,都像他说的那样。第二年辛丑岁,隋高祖受禅,果然用恭俭安定天下。开皇元年,安康献公在家中年老,对铜川府君说:「关生几乎是圣人了,他说未来像符契相合。」开皇四年,铜川夫人经过山梁,踏着巨石而有身孕,随后生下文中子,比丙午之期早了两年。献公占筮说:「这个孩子承当那个数了。」开皇六年丙午,文中子已经知书,声音满路。九年己酉,江东平定,高祖的政开始迫近。仁寿四年甲子,文中子谒见高祖而道不能实行。大业的政比桀纣还厉害,于是文中子说:「不可以有作为了。」便退居汾阳,续《诗》《书》,论礼乐。江都失守,文中子卧病,叹息说:「天将要开启尧舜之运,而我遇不上。呜呼!」这就是关先生所说的,都应验了。

王氏家书杂録王福畤撰

太原府君讳凝字叔恬文中子亚弟也贞观初君子道亨我先君门人布在廊庙将播厥师训施于王道遂求其书扵仲父仲父以编写未就不之出故六经之义代莫得闻仲父释褐为监察御史时御史大夫杜淹谓仲父曰子圣贤之弟也有异闻乎仲父曰凝忝同气昔亡兄讲道河汾亦尝预扵斯然六经之外无所闻也淹曰昔门人咸存记焉盖薛收姚义缀而名曰中説兹书天下之昌言也防而显曲而当旁贯大义宏阐教源门人请问之端文中行事之迹则备矣子盍求诸家仲父曰凝以丧乱以来未遑及也退而求之得中説一百余纸大抵杂记不着篇目首卷及序则蠧絶磨灭未能诠次防仲父黜为胡蘓令叹曰文中子之教不可不宣也日月逝矣歳不我与乃解印而归大考六经之目而缮録焉礼论乐论各亡其五篇续诗续书各亡小序惟元经讃易具存焉得六百六十五篇勒成七十五卷分为六部号曰王氏六经仲父谓诸子曰大哉兄之述也以言乎皇纲帝道则大明矣以言乎天地之间则无不至焉自春秋以来未有若斯之述也又谓门人曰不可使文中之后不达扵兹也乃召诸子而授焉贞观十六年余二十一歳受六经之义三年颇通大略呜呼小子何足以知之而有志焉十九年仲父被起为洛州録事又以中説授余曰先兄之绪言也余再拜曰中説之为教也务约致深言寡理大其比方论语之记乎孺子奉之无使失坠余因而辨类分宗编为十编勒成十卷其门人弟子姓字本末则访诸纪谍列扵外传以备宗本焉且六经中説于以观先君之事业建义明道垂则立训知文中子之所为者其天乎年序寖逺朝廷事异同志沦殂帝阍攸邈文中子之教抑而未行吁可悲哉空传子孙以为素业云尔时贞观二十三年正月序

太原府君名凝,字叔恬,是文中子的二弟。贞观初年,君子之道亨通,我先君的门人分布在廊庙,将要把老师的训诲播扬开去、施行于王道,便向叔父求书。叔父因为编写还没完成,不拿出来,所以六经的义,当代没有人能听到。叔父释褐做监察御史时,御史大夫杜淹对叔父说:「你是圣贤的弟弟,有特别听到的吗?」叔父说:「我忝为同胞。从前亡兄在河汾讲道,我也曾经参预。可是六经之外,没有听到别的。」杜淹说:「从前门人都保存着记录,大概是薛收、姚义缀辑起来,名叫《中说》。这部书是天下的昌言,明白而显豁,委曲而恰当,旁贯大义,宏阐教源。门人请问的端绪、文中子行事的形迹,都具备了。你何不向家里求?」叔父说:「我因为丧乱以来,还没有闲暇顾到。」退下来求索,得到《中说》一百多纸,大抵是杂记,不标篇目,首卷和序都被蠹虫咬断、磨损灭没,没能诠次。等到叔父被贬为胡苏令,叹息说:「文中子的教不可不宣扬。日月逝去,岁不我与。」于是解印归去,大力考订六经的篇目并缮录。《礼论》《乐论》各亡佚五篇,《续诗》《续书》各亡佚小序,只有《元经》《赞易》完整保存。共得六百六十五篇,勒成七十五卷,分成六部,号称王氏六经。叔父对诸子说:「大啊,兄长的述作!就皇纲帝道来说,已经大明了;就天地之间来说,没有不到的。自《春秋》以来,没有像这样的述作。」又对门人说:「不能让文中子的后人不通达这些。」于是召诸子传授。贞观十六年,我二十一岁,接受六经之义,三年颇通大略。唉,小子哪里足以知道,可是有志向。十九年叔父被起用为洛州录事,又把《中说》授给我,说:「这是先兄的绪言。」我再拜说:「《中说》作为教,务求简约而致于深,话少而理大,大概可以比作《论语》的记录吧?孺子奉持它,不要让它失坠。」我因而辨类分宗,编为十编,勒成十卷。门人弟子的姓字本末,则访求谱牒,列在外传,来具备宗本。而且六经、《中说》,从这里可以观看先君的事业:建立大义、阐明大道、垂下法则、立定训诲。知道文中子所做的,大概是天意吧!年序渐渐远了,朝廷事势不同,同志沦亡,宫门悠远,文中子的教被压抑而没有施行。唉,可悲啊!空传给子孙作为素业罢了。时在贞观二十三年正月序。

中説卷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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