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bo

新序 · 第 5 卷

西漢 · 劉向 · 第 5 卷 / 6

蘇武者,故右將軍平陵侯蘇建子也。孝武皇帝時,以武為栘中監使匈奴,是時匈奴使者數降漢,故匈奴亦欲降武以取當。單于使貴人故漢人衛律說武,武不從,乃設以貴爵,重祿尊位,終不聽,於是律絕不與飲食,武數日不降。又當盛暑,以旃厚衣幷束之日暴,武心意愈堅,終不屈撓。稱曰:"臣事君,由子事父也。子為父死無所恨,守節不移,雖有鈇鉞湯鑊之誅而不懼也,尊官顯位而不榮也。"匈奴亦由此重之。武留十餘歲,竟不降下,可謂守節臣矣。詩云:"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蘇武之謂也。匈奴紿言武死,其後漢聞武在,使使者求武,匈奴欲慕義歸武,漢尊武為典屬國,顯異於他臣也。

蘇武是從前右將軍平陵侯蘇建的兒子。孝武皇帝時,用蘇武做栘中監出使匈奴。這時匈奴使者屢次投降漢,所以匈奴也想使蘇武投降來相抵。單于派貴人、從前的漢人衛律遊說蘇武,蘇武不從,於是設置貴爵、重祿尊位,始終不聽。於是衛律斷絕不給他飲食,蘇武幾天不投降。又正當盛暑,用氈厚衣一併捆束在太陽下暴曬,蘇武心意更加堅定,始終不屈撓。宣稱:「臣事奉君,就像兒子事奉父親。兒子為父親死沒有恨,守節不移,即使有斧鉞湯鑊的誅殺也不懼,尊官顯位也不以為榮。」匈奴也因此看重他。蘇武留下十多年,竟不降下,可以稱得上守節的臣了。《詩經》說:「我心不是石頭,不可轉動;我心不是席子,不可捲起。」說的就是蘇武。匈奴欺騙說蘇武死了,後來漢聽說蘇武還在,派使者求蘇武,匈奴想慕義歸還蘇武。漢尊蘇武為典屬國,比其他臣顯異。

義勇第八

陳恆弒簡公而盟,盟者皆完其家,不盟者殺之。石他人曰:"昔之事其君者,皆得其君而事之,今謂他人曰:'舍而君而事我。’他人不能,雖然,不盟則殺父母也,從而盟,是無君臣之禮也。生於亂世,不得正行;劫於暴上,不得道義。故雖盟,不以父母之死,不如退而自殺,以禮其君。"乃自殺。

陳恆弒殺簡公而結盟,結盟的都保全他的家,不結盟的殺掉。石他人說:「從前事奉君的,都得到他的君而事奉。如今對他人說:『拋棄你的君而事奉我。』他人不能。雖然如此,不結盟則殺父母,從而結盟,是沒有君臣之禮。生在亂世,不能端正品行;被暴上脅迫,不能實行道義。所以即使結盟,不因為父母的死,不如退而自殺,來禮待君。」於是自殺。

陳恆弒君,使勇士六人劫子淵棲,子淵棲曰:"子之慾與我,以我為知乎?臣弒君,非知也!以我為仁乎?見利而背君,非仁也!以我為勇乎?劫我以兵,懼而與子,非勇也。使吾無此三者,與何補於子?若吾有此三者,終不從子矣!"乃舍之。

陳恆弒君,派勇士六人劫持子淵棲。子淵棲說:「您想和我在一起,以為我有知嗎?臣弒君,不是知!以為我仁嗎?看見利而背叛君,不是仁!以為我勇嗎?用兵劫持我,恐懼而跟從您,不是勇。假如我沒有這三樣,跟從對您有什麼補益?如果我有這三樣,終究不跟從您了!」於是放過他。

宋閔公臣長萬以勇力聞,萬與魯戰,師敗,為魯所獲,囚之宮中,數月歸之宋。與閔公搏,婦人皆在側,公謂萬曰:"魯君庸與寡人美?"萬曰:"魯君美。天下諸侯,唯魯君耳。宜其為君也。"閔公矜,婦人妒,其言曰:"爾魯之囚虜爾,何知?"萬怒,遂搏閔公頰,齒落於口,絕吭而死。仇牧聞君死,趨而至,遇萬於門,衛劍而叱之,萬臂擊仇牧而殺之,齒著於門闔。仇牧可謂不畏強禦矣,趨君之難,顧不旋踵。

宋閔公的臣長萬以勇力聞名。萬和魯交戰,軍隊戰敗,被魯俘獲,囚禁在宮中,幾個月後歸還宋。和閔公搏戲,婦人都在旁邊。公對萬說:「魯君和寡人誰美?」萬說:「魯君美。天下諸侯,只有魯君罷了。他做君是應該的。」閔公矜持,婦人嫉妒,那話說:「你是魯的囚虜罷了,知道什麼?」萬發怒,於是打閔公的臉頰,牙齒落在口裡,切斷喉嚨而死。仇牧聽說君死,快步到來,在門遇見萬,持劍呵叱,萬用手臂擊殺仇牧,牙齒嵌在門扇上。仇牧可以稱得上不畏強禦了,奔赴君的難,回頭不轉身。

崔杼弒莊公,令士大夫盟者,皆脫劍而入,言不疾指不至血者死,所殺十人。次及晏子,晏子奉桮血仰天嘆曰:"惡乎崔子,將為無道,殺其君。"盟者皆視之。崔杼謂晏子曰:"子與我,我與子分國;子不吾與,吾將殺子。直兵將推之,曲兵將勾之,唯子圖之。"晏子曰:"嬰聞回以利而背其君者,非仁也;劫以刃而失其志者,非勇也。"詩云:"愷悌君子,求福不回。"嬰可謂不回矣。直兵推之,曲兵鉤之,嬰之不回也。崔子舍之,晏子趨出,授綏而乘,其僕將馳,晏子拊其手曰:"虎豹在山林,其命在庖□,馳不益生,緩不益死,按行成節,然後去之。"詩云:"彼己之子,捨命不渝。"晏子之謂也。

崔杼弒殺莊公,命令結盟的士大夫都解下劍進去,說話不急、手指不到血的處死,所殺十人。輪到晏子,晏子捧著杯血仰天嘆息說:「可恨啊崔子,將要做無道的事,殺他的君。」結盟的人都看著。崔杼對晏子說:「您跟從我,我和您分國;您不跟從我,我將殺您。直兵將推,曲兵將鉤,只請您謀劃。」晏子說:「嬰聽說迴轉因為利而背叛君的,不是仁;被刃劫持而失去志向的,不是勇。」《詩經》說:「和樂平易的君子,求福不邪僻。」嬰可以稱得上不邪僻了。直兵推,曲兵鉤,嬰不邪僻。崔子放過他。晏子快步出去,接過綏帶上車,僕人將要奔馳,晏子按住他的手說:「虎豹在山林,它的命在庖廚(底本此字殘缺)。奔馳不更增加生,緩慢不更增加死,按著行列成就節,然後離去。」《詩經》說:「那個人啊,捨命不改變。」說的就是晏子。

佛肸以中牟叛,置鼎於庭,致士大夫曰:"與我者受邑,不吾與者烹。"大夫皆從之。至於田卑,田卑,中牟之邑人也。曰:"義死不避斧鉞之罪,義窮不受軒冕之服。無義而生,不仁而富,不如烹。"褰衣將就鼎,佛肸脫屨而生之。趙氏聞其叛也,攻而取之;聞田卑不肯與也,求而賞之。田卑曰:"不可也,一人舉而萬夫俛首,智者不為也。賞一人以慚萬夫,義者不取也。我受賞,使中牟之士,懷恥不義。"辭賞徙處曰:"以行臨人,不道,吾去矣。"遂南之楚。

佛肸憑中牟反叛,在庭中放置鼎,招致士大夫說:「跟從我的受邑,不跟從我的烹。」大夫都跟從。到了田卑,田卑是中牟的邑人。說:「為義而死不躲避斧鉞的罪,為義而窮不接受軒冕的服。沒有義而生,不仁而富,不如烹。」提起衣服將要就鼎,佛肸脫下鞋子救活他。趙氏聽說他反叛,攻取了中牟;聽說田卑不肯跟從,求來賞賜。田卑說:「不可。一個人被舉而萬夫低頭,智者不做。賞一個人來使萬夫慚愧,義者不取。我受賞,使中牟的士懷著不義的恥。」推辭賞賜遷居說:「用品行臨視人,不合道,我離去了。」於是南行到楚。

楚太子建以費無極之譖見逐。建有子曰勝,在外,子西召勝,使治白,號曰白公。勝怨楚逐其父,將弒惠王及子西,欲得易甲,陳士勒兵,以示易甲曰:"與我,無患不富貴;不吾與,則此是也。"易甲笑曰:"嘗言吾義矣,吾子忘之乎?立得天下,不義,吾不敢也;威吾以兵,不義,吾不從也。今子將弒子之君,而使我從子,非吾前義也。子雖告我以利,威我以兵,吾不忍為也。子行子之威,則吾亦得明吾義也。逆子以兵爭也,應子以聲鄙也,吾聞士立義不爭,行死不鄙,拱而待兵,顏色不變也。"

楚太子建因為費無極的讒言被驅逐。建有兒子叫勝,在外。子西召勝,讓他治理白,號稱白公。勝怨恨楚驅逐他的父親,將要弒殺惠王和子西,想得到易甲,陳列士卒整頓軍隊,給易甲看說:「跟從我,不怕不富貴;不跟從我,就是這樣。」易甲笑說:「曾經說我義了,您忘記了嗎?立刻得到天下,不義,我不敢;用兵威嚇我,不義,我不從。如今您將弒您的君,而讓我跟從您,不是我先前的義。您雖然用利告訴我,用兵威嚇我,我不忍做。您施行您的威,則我也得以顯明我的義。用兵違逆您是爭,用聲音應答您是鄙。我聽說士立義不爭,去死不鄙,拱手等待兵,顏色不變。」

白公勝將弒楚惠王,王出亡,令尹司馬皆死,拔劍而屬之於屈廬曰:"子與我,將舍之;子不與我,將殺子。"屈廬曰:"詩有之,曰:'莫莫葛藟,肆於條枝,愷悌君子,求福不回。’今子殺子叔父西求福於廬也,可乎?且吾聞知命之士,見利不動,臨危不恐。為人臣者,時生則生,時死則死,是謂人臣之禮。故上知天命,下知臣道,其有可劫乎?子胡不推之?"白公勝乃內其劍。

白公勝將弒殺楚惠王,王出亡,令尹、司馬都死了。拔劍指著屈廬說:「您跟從我,將放過;您不跟從我,將殺您。」屈廬說:「《詩經》有,說:『茂密的葛藟,蔓延在枝條上,和樂平易的君子,求福不邪僻。』如今您殺您叔父子西來向廬求福,可以嗎?況且我聽說知命的士,看見利不動,面臨危不恐。做人臣的,時該生則生,時該死則死,這叫做人臣之禮。所以上知天命,下知臣道,哪裡有可劫持的呢?您為什麼不推開?」白公勝於是收進劍。

白公勝既殺令尹司馬,欲立王子閭以為王。王子閭不肯,劫之以刃,王子閭曰:"王孫輔相楚國,匡正王室,而後自庇焉,閭之願也。今子假威以暴王室,殺伐以亂國家,吾雖死,不子從也。"白公勝曰:"楚國之重,天下無有。天以與子,子何不受?"王子閭曰:"吾聞辭天下者,非輕其利也,以明其德也;不為諸侯者,非惡其位也,以潔其行為。今吾見國而忘主,不仁也;劫白刃而失義,不勇也。子雖告我以利,威我以兵,吾不為也。"白公強之,不可,遂殺之。葉公高率眾誅白公,而反惠王於國。

白公勝已經殺了令尹、司馬,想立王子閭為王。王子閭不肯,用刃劫持。王子閭說:「王孫輔相楚國,匡正王室,然後自己庇護,是閭的願望。如今您假借威來對王室施暴,殺伐來亂國家,我即使死,不跟從您。」白公勝說:「楚國的重要,天下沒有。天給了您,您為什麼不接受?」王子閭說:「我聽說辭去天下的,不是看輕那利,是用來顯明他的德;不做諸侯的,不是厭惡那位子,是用來清潔他的品行。如今我看見國而忘記主,不仁;被白刃劫持而失去義,不勇。您雖然用利告訴我,用兵威嚇我,我不做。」白公強迫,不可,於是殺了他。葉公高率領眾人誅殺白公,把惠王送回國內。

白公之難,楚人有莊善者,辭其母將往死之,其母曰:"棄其親而死其君,可謂義乎?"莊善曰:"吾聞事君者,內其祿而外其身,今所以養母者,君之祿也。身安得無死乎!"遂辭而行,比至公門,三廢車中,其僕曰:"子懼矣。"曰:"懼。""既懼,何不返?"莊善曰:"懼者,吾私也;死義,吾公也。聞君子不以私害公。"及公門,刎頸而死。君子曰:"好義乎哉!"

白公的災難,楚人有個莊善,辭別母親將前往死難。母親說:「拋棄親人而為君死,可以稱得上義嗎?」莊善說:「我聽說事奉君的,內裡受他的祿而外面獻出自身。如今用來養母的,是君的祿。自身哪裡能不死呢!」於是辭別前行,等到到了公門,三次從車中落下。僕人說:「您怕了。」說:「怕。」「已經怕,為什麼不返回?」莊善說:「怕是我的私;為義而死是我的公。聽說君子不用私害公。」到了公門,刎頸而死。君子說:「好義啊!」

齊崔杼弒莊公也,有陳不占者,聞君難,將赴之,比去,餐則失匕,上車失軾。御者曰:"怯如是,去有益乎?"不占曰:"死君,義也;無勇,私也。不以私害公。"遂往,聞戰鬥之聲,恐駭而死。人曰:"不占可謂仁者之勇也。"

齊崔杼弒殺莊公,有個陳不佔,聽說君有難,將奔赴。等到離去,吃飯就失落匕,上車失落軾。御者說:「怯懦像這樣,去有益處嗎?」不佔說:「為君死是義;沒有勇是私。不用私害公。」於是前往,聽見戰鬥的聲音,恐懼驚嚇而死。人說:「不佔可以稱得上仁者的勇。」

知伯囂之時,有士曰長兒子魚,絕知伯而去之。三年,將東之越,而道聞知伯囂之見殺也,謂御曰:"還車反,吾將死之。"御曰:"夫子絕知伯而去之三年矣,今反死之,是絕屬無別也。"長兒子魚曰:"不然,吾聞仁者無餘愛,忠臣無餘祿。吾聞知伯之死而動吾心,餘祿之加於我者,至今尚存,吾將往依之。"反而死。

知伯囂的時候,有士叫長兒子魚,和知伯絕交離去。三年,將東行到越,在路上聽說知伯囂被殺,對御者說:「掉轉車子返回,我將為他死。」御者說:「夫子和知伯絕交離去三年了,如今返回為他死,是絕交和隸屬沒有分別。」長兒子魚說:「不對。我聽說仁者沒有多餘的愛,忠臣沒有多餘的祿。我聽說知伯死而心動,多餘的祿加在我身上的,到現在還在,我將前往依從。」返回而死。

衛懿公有臣曰弘演,遠使未還。狄人攻衛,其民曰:"君之所與祿位者,鶴也;所富者,宮人也。君使宮人與鶴戰,呈焉能戰?"遂潰而去。狄人追及懿公於滎澤,殺之,盡食其肉,獨舍其肝。弘演至,報使於肝畢,呼天而號,盡哀而止。曰:"臣請為表。"因自刺其腹,內懿公之肝而死。齊桓公聞之曰:"衛之亡也以無道,今有臣若此,不可不存。"於是救衛於楚丘。

衛懿公有臣叫弘演,遠出使還沒回來。狄人攻衛,那民說:「君所給祿位的是鶴;所富的是宮人。君讓宮人和鶴去戰,我們哪裡能戰?」於是潰散離去。狄人在滎澤追上懿公,殺了他,吃盡他的肉,只留下肝。弘演到了,向肝報告出使完畢,呼叫天號哭,盡哀才停止。說:「臣請做外表。」於是自己刺開腹部,把懿公的肝放進去而死。齊桓公聽說後說:「衛滅亡是因為無道,如今有臣像這樣,不可不保存。」於是在楚丘救衛。

芊尹文者,荊之歐鹿彘者也。司馬子期獵於雲夢,載旗之長拽地。芊尹文拔劍齊諸軾而斷之,貳車抽弓於韔,援矢於筩,引而未發也。司馬子期伏軾而問曰:"吾有罪於夫子乎?"對曰:"臣以君旗拽地故也。國君之旗齊於軫,大夫之旗齊於軾。今子荊國有名大夫而減三等,文之斷也,不亦可乎?"子期悅,載之王所,王曰:"吾聞有斷子之旗者,其人安在?吾將殺之。"子期以文之言告,王悅,使為江南令,而大治。

芊尹文是荊國毆擊鹿彘的人。司馬子期在雲夢打獵,所載旗幟長得拖到地上。芊尹文拔劍齊著軾砍斷,副車從韔裡抽出弓,從筒裡取出箭,拉開卻沒發射。司馬子期伏在軾上問:「我對夫子有罪嗎?」回答:「臣因為君的旗拖到地上的緣故。國君的旗齊著軫,大夫的旗齊著軾。如今您是荊國有名的大夫卻減了三等,文砍斷,不也是可以的嗎?」子期喜悅,載著他到王那裡。王說:「我聽說有砍斷您旗幟的,那人在哪裡?我將殺他。」子期把文的話告訴,王喜悅,讓他做江南令,而大為治理。

卞莊子好勇,養母,戰而三北,交遊非之,國君辱之,及母死三年,齊與魯戰,卞莊子請從,見於魯將軍曰:"初與母處,是以三北,今母死,請塞責而神有所歸。"遂赴敵,役一甲首而獻之。曰:"此塞一北。"又入,獲一甲首而獻之。曰:"此塞再北。"又入,獲一甲首而獻之。曰:"此塞三北。"將軍曰:"毋沒爾家,宜止之,請為兄弟。"莊子曰:"三北以養母也,是子道也,今士節小具而塞責矣。吾聞之節士不以辱生。"遂反敵殺十人而死。君子曰:"三北已塞責,滅世斷宗,於孝未終也。"

卞莊子好勇,奉養母親,作戰三次敗北,交遊非議他,國君羞辱他。等到母親死了三年,齊和魯交戰,卞莊子請求跟隨,進見魯將軍說:「起初和母親相處,因此三次敗北。如今母親死了,請彌補罪責而使神有所歸。」於是奔赴敵人,斬獲一個甲士的首級獻上。說:「這彌補一次敗北。」又進去,斬獲一個甲士的首級獻上。說:「這彌補第二次敗北。」又進去,斬獲一個甲士的首級獻上。說:「這彌補第三次敗北。」將軍說:「不要讓您的家滅絕,應該停止,請做兄弟。」莊子說:「三次敗北是為了養母,是為子的道。如今士的節稍微具備而彌補罪責了。我聽說節士不帶著辱活著。」於是返回敵陣殺了十人而死。君子說:「三次敗北已經彌補罪責,滅絕世代斷絕宗祀,對於孝還沒終結。」

善謀第九

齊桓公時,江國,黃國,小國也,在江淮之間。近楚,楚,大國也,數侵伐,欲滅取之;江人黃人患楚。齊桓公方存亡繼絕,救危扶傾;尊周室,攘夷狄,為陽穀之會,貫澤之盟,與諸侯方伐楚。江人。黃人慕桓公之義,來會盟於貫澤。管仲曰:"江。黃遠齊而近楚,楚為利之國也,若伐而不能救,無以宗諸侯,不可受也。"桓公不聽,遂與之盟。管仲死,楚人伐江滅黃,桓公不能救,君子閔之。是後桓公信壞德衰,諸侯不附,遂陵遲不能復興。夫仁智之謀,即事有漸,力所不能救,未可以受其質,桓公之過也,管仲可謂善謀矣。詩云:"曾是莫聽,大命以傾。"此之謂也。

齊桓公的時候,江國、黃國是小國,在江淮之間。靠近楚,楚是大國,屢次侵伐,想滅亡奪取;江人、黃人憂慮楚。齊桓公正在存亡繼絕,救危扶傾;尊周室,攘夷狄,做陽穀的會、貫澤的盟,和諸侯正要伐楚。江人、黃人仰慕桓公的義,來到貫澤會盟。管仲說:「江、黃遠離齊而靠近楚,楚是以他們為利的國。如果攻伐而不能救,沒有用來做諸侯的宗主,不可接受。」桓公不聽,於是和他們結盟。管仲死了,楚人伐江滅黃,桓公不能救,君子憫惜。這以後桓公信用敗壞、德衰落,諸侯不親附,於是衰微不能復興。仁智的謀劃,就事情有漸進,力量所不能救,不可以接受他們的質。這是桓公的過失,管仲可以稱得上善於謀劃了。《詩經》說:「竟然這樣不聽,大命因此傾覆。」說的就是這個。

晉文公時,周襄王有弟太叔之難,出亡居於鄭,不得入,使告難於魯。於晉。於秦。其明年春,秦伯師入河上,將納王。狐偃言於晉文公曰:"求諸侯,莫如勤王,且大義也,諸侯信之,繼文之業,而信宣於諸侯,今為可矣。"卜,偃卜之曰:"吉。遇黃帝戰於阪泉之兆。"公曰:"吾不堪也。"對曰:"周禮未改,今之王,古之帝也。"公曰:"筮之。"筮之,遇大有之暌,曰:"吉。遇公用享於天子之卦,戰克而王亨,吉庸大焉。且是卦也,天為澤以當日,天子降心以迎公,不亦可乎?大有去暌而復,亦其所也。"晉侯辭秦師而下,三月甲辰,次於陽樊,右師圍溫,左師逆王。夏,四月刃巳,王入於王城。取太叔於溫,而殺之於隰城。戊午,晉侯朝王,王享醴,命之侑,予之陽樊,溫原。攢矛之田。晉於是始開南陽之地。其後三年,文公遂再會諸侯以朝天子,天子錫之弓矢秬鬯,以為方伯。晉文公之命是也,卒成霸道,狐偃之善謀也。夫秦。魯皆疑晉有狐偃之善謀以成霸功。故謀得於帷幄,則功施於天下,狐偃之謂也。

晉文公的時候,周襄王有弟弟太叔的災難,出亡住在鄭,不能入國,派人向魯、向晉、向秦報告災難。第二年春,秦伯的軍隊到了河上,將要接納王。狐偃對晉文公說:「求取諸侯,沒有比勤王更好,並且是大義,諸侯相信,接續文侯的事業,而信用宣揚於諸侯,如今可以了。」占卜,卜偃卜問說:「吉。遇上黃帝在阪泉作戰的兆。」文公說:「我擔當不起。」回答:「周禮還沒改,如今的王,就是古代的帝。」文公說:「再筮。」筮了,遇上大有變成睽,說:「吉。遇上公被天子宴享的卦。戰克而王宴享,吉哪裡有更大的。況且這卦,天成為澤來對著日,天子降低心意來迎接公,不也是可以的嗎?大有離開睽而回復,也是它所在。」晉侯辭謝秦師而下,三月甲辰,駐紮在陽樊,右師圍溫,左師迎接王。夏四月丁巳,王進入王城。在溫捉住太叔,在隰城殺掉。戊午,晉侯朝見王,王用醴宴享,命令勸侑,給予陽樊、溫、原、攢茅的田。晉於是開始開闢南陽的地。這以後三年,文公就再次會諸侯來朝天子,天子賜給弓矢秬鬯,用做方伯。晉文公的命就是這個,終於成就霸道,是狐偃的善謀。秦、魯都懷疑,晉有狐偃的善謀來成就霸功。所以謀劃得於帷幄,則功勞施於天下,說的就是狐偃。

虞。虢,皆小國也。虞有夏陽之阻塞,虞。虢共守之,晉不能禽也。故晉獻公欲伐虞。虢,荀息曰:"君胡不以屈產之乘,與垂棘之璧,假道於虞?"公曰:"此晉國之寶也,彼受吾璧,不借吾道,則如之何?"荀息曰:"此小國之所以事大國也彼不借吾道,必不敢受吾幣。受吾幣而借吾道,則是我取之中府,置之外府;取之中廄,置之外廄。"公曰:"宮之奇存焉,必不使受也。"荀息曰:"宮之奇知固知矣,雖然,其為人也,通心而懦,又少長於君。通心則其言之略,懦則不能強諫,少長於君,則君輕之,且夫玩好在耳目之前,而患在一國之後。中知以上,乃能慮之,臣料虞君中知之下也。"公遂借道而伐虢。宮之奇諫曰:"晉之使者,其幣重,其辭微,必不便於虞。語曰:'宴亡則齒寒矣。’故虞。虢相救,非相為賜也。今日亡虢;而明日亡虞矣。"公不聽,遂受其幣而借之道,旋歸。四年,反取虞。荀息牽馬抱璧而前曰:"臣之謀如何?"獻公曰:"璧則猶是,而吾馬之齒加長矣。"晉獻公用荀息之謀而禽虞,虞不用宮之奇而亡,故荀息非霸王之佐,戰國幷兼之臣也,若宮之奇則可謂忠臣之謀也。

虞、虢都是小國。虞有夏陽的阻塞,虞、虢共同守住,晉不能擒獲。所以晉獻公想伐虞、虢,荀息說:「君為什麼不用屈地出產的馬和垂棘的璧,向虞借路?」公說:「這是晉國的寶。他接受我的璧,不借給我路,則怎麼辦?」荀息說:「這是小國用來事奉大國的。他不借給我們路,一定不敢接受我們的幣。接受我們的幣而借給我們路,則是我從中府取出,放在外府;從中廄取出,放在外廄。」公說:「宮之奇在那裡,一定不讓接受。」荀息說:「宮之奇知固然知了,雖然如此,他的為人通達而懦弱,又從小在君家長大。通達則他的話簡略,懦弱則不能強諫,從小在君家長大則君看輕他。況且玩好在耳目之前,而患在一國之後。中等以上的知才能考慮,臣料想虞君在中等知以下。」公於是借路而伐虢。宮之奇進諫說:「晉的使者,幣重,辭微,一定對虞不便。俗話說:『嘴唇沒有了,牙齒就寒。』所以虞、虢互相救援,不是互相賜予。今天滅亡虢,明天就滅亡虞了。」公不聽,於是接受幣而借給路。軍隊回來。四年,反過來奪取虞。荀息牽著馬抱著璧上前說:「臣的謀劃怎麼樣?」獻公說:「璧還是這樣,而我馬的年齒加長了。」晉獻公用荀息的謀劃而擒獲虞,虞不用宮之奇而滅亡。所以荀息不是霸王的輔佐,是戰國兼併的臣;像宮之奇則可以稱得上忠臣的謀劃。

晉文公。秦穆公共圍鄭,以其無禮而附於楚,鄭大夫佚之狐言於鄭君曰:"若使燭之武見秦君,圍必解。"鄭君從之,召燭之武;使之,辭曰:"臣之壯也,猶不如人,今老矣,無能為也。"鄭君曰:"吾不能蚤用子,今急而求子,是寡人之過也。然鄭亡,子亦有不利焉。"燭之武許諾。夜出見秦君曰:"秦晉圍鄭,鄭知亡矣,若亡鄭而有益於君,敢以煩執事。鄭在晉之東,秦在晉之西,越晉而取鄭,君知其難也,焉用亡鄭以陪晉。晉,秦之鄰也,鄰之強,君之憂也。若舍鄭以為東道主,行李之往來,共其資糧,亦無所害。且君立晉君,晉君許君焦瑕,朝得入,夕設版而畫界焉,君之所知也。夫晉何厭之有,既東取鄭,又欲廣其西境,不闕秦將焉取之?闕秦而利晉,願君圖之。"秦君說,引兵而還。晉咎犯請擊之,文公曰:"不可,微夫人之力不能弊鄭,因人之力以弊,不仁;失其所與,不知;以亂易整,不武。吾其還矣。"亦去鄭,鄭圍遂解。燭之武可謂善謀,一言而存鄭安秦。鄭君不蚤用善謀,所以削國也,困而覺焉,所以得存。

晉文公、秦穆公共同圍鄭,因為它無禮而親附楚。鄭大夫佚之狐對鄭君說:「如果派燭之武進見秦君,包圍一定解除。」鄭君聽從,召燭之武;派他,推辭說:「臣壯年還不如人,如今老了,不能有作為了。」鄭君說:「我不能早用您,如今緊急才求您,是寡人的過失。可是鄭滅亡,您也有不利。」燭之武許諾。夜裡出去見秦君說:「秦、晉圍鄭,鄭知道要亡了。如果滅亡鄭而對君有益,敢拿這個煩勞執事。鄭在晉的東面,秦在晉的西面,越過晉而取鄭,君知道那難處,哪裡用得著滅亡鄭來增加晉。晉是秦的鄰,鄰的強是君的憂。如果放下鄭用做東道的主人,使者往來,供給資糧,也沒有害處。況且君立了晉君,晉君許諾給君焦、瑕,早晨得以入國,傍晚就設版畫界,是君所知道的。晉哪裡有滿足,已經東取鄭,又想擴大西境,不虧損秦將從哪裡取?虧損秦而利晉,願君謀劃。」秦君喜悅,撤兵回去。晉咎犯請求攻擊,文公說:「不可。沒有那人的力不能困敝鄭,靠人的力來困敝,不仁;失去同盟,不智;用亂來換整,不武。我們還是回去吧。」也離開鄭,鄭的包圍於是解除。燭之武可以稱得上善於謀劃,一句話而保存鄭、安定秦。鄭君不早用善謀,所以削弱國;困窘才覺悟,所以得以保存。

楚靈王即位,欲為霸,五會諸侯,使椒舉如晉求諸侯。椒舉致命曰:"寡君使舉曰:君有惠,賜盟於宋。曰:'晉。楚之從,交相見也。’以歲之不易,寡人願結驩於二三君。使舉請間,君苟無四方之虞,則願假寵以請於諸侯。"晉君欲勿許。司馬侯曰:"不可。楚王方侈,天其或者欲盈其心,以厚其毒而降之罰,未可知也。其使能終,亦未可知也。唯天所相,不可與爭,況諸侯乎?若適淫虐,楚將棄之,吾誰與爭?"公曰:"晉有三不殆,其何敵之有?國險而多馬,齊。楚多難,有是三者,何向而不濟?"對曰:"恃馬與險,而虞鄰之難,是三殆也。四嶽三塗,陽城大室,荊山終南,九州之險也,是不一姓,冀之北土,馬之所生也,無興國焉。恃險與馬,不足以為固也,從古以然,是先王務德音以亨神人,不聞其務險與馬也,鄰國之難不可虞也。或多難以固其國,或無難以喪其國,失其守宇,若何虞難?齊有仲孫之難而獲桓公,至今賴之;晉有裡克之難而獲文公,是以為盟主。衛。邢無難,狄亦喪之,故人之難不可虞也。特此三者而不修政德,亡於不暇,有何能濟,君其許之。紂作淫虐,文王惠和,殷是以霣,周是以興,夫豈爭諸侯哉?"乃許楚靈王,遂為申之會,與諸侯伐吳,起章華之臺,為乾溪之役,百姓罷勞怨懟於下,群臣倍畔於上,公子棄疾作亂,靈王亡逃,卒死於野。故曰:"晉不頓一戟,而楚人自亡。"司馬侯之謀也。

楚靈王即位,想稱霸,五次會諸侯,派椒舉到晉求取諸侯。椒舉致辭說:「寡君派舉說:君有恩惠,在宋賜盟。說:『晉、楚的跟從者,互相朝見。』因為年歲不容易,寡人願和二三位君結交歡好。派舉請得空閒。君如果沒有四方的憂慮,則願借寵來向諸侯請求。」晉君想不答應。司馬侯說:「不可。楚王正奢侈,天或許想使他的心盈滿,來加厚他的毒而降下懲罰,還不可知。使他能善終,也還不可知。只是天所輔助,不可和它爭,何況諸侯呢?如果正好淫虐,楚將拋棄他,我們和誰爭?」公說:「晉有三樣不危險,有什麼敵?國險而馬多,齊、楚多災難,有這三樣,向哪裡不成功?」回答:「依仗馬和險,而慶幸鄰國的難,這是三樣危險。四嶽、三塗、陽城、太室、荊山、終南,是九州的險,並不屬於一姓。冀的北土是馬所生的地方,沒有興起的國。依仗險和馬,不足以作為堅固,從古就是這樣。因此先王從事德音來享神人,沒聽說從事險和馬。鄰國的難不可慶幸。有的多難來鞏固國,有的沒有難而喪失國,失去守宇,怎麼慶幸難?齊有仲孫的難而獲得桓公,至今依賴;晉有裡克的難而獲得文公,因此做盟主。衛、邢沒有難,狄也使他們喪亡,所以別人的難不可慶幸。依仗這三樣而不修政德,滅亡還來不及,有什麼能成功,君還是答應吧。紂做淫虐,文王惠和,殷因此隕落,周因此興起,哪裡是爭諸侯呢?」於是答應楚靈王,就做申的會,和諸侯伐吳,建造章華臺,做乾溪的役,百姓疲憊勞苦、怨懟在下,群臣背叛在上,公子棄疾作亂,靈王逃亡,終於死在野外。所以說:「晉不損耗一件戟,而楚人自己滅亡。」是司馬侯的謀劃。

楚平王殺伍子胥之父,子胥出亡,挾弓而幹闔閭,闔閭曰:"大之甚,勇之甚。"為是而欲興師伐楚。子胥諫曰:"不可,臣聞之,君子不為匹夫興師,且事君猶事父也,虧君之義,復父之讎,臣不為也。"於是止。蔡昭公朝於楚,有美裘,楚令尹囊瓦求之,昭公不予,於是拘昭公於郢。數年而後歸之,昭公濟濮水,沈璧曰:"諸侯有伐楚者,寡人請為前列。"楚人聞之怒,於是興兵伐蔡,蔡請救於吳,子胥諫曰:"蔡非有罪也,楚人無道也,君若有憂中國之心,則若此時可矣。"於是興兵伐楚,遂敗楚人於柏舉而成霸道,子胥之謀也。故春秋美而褒之。

楚平王殺了伍子胥的父親,子胥出亡,挾著弓求見闔閭。闔閭說:「大得很,勇得很。」因此想起兵伐楚。子胥進諫說:「不可。臣聽說,君子不為匹夫起兵,況且事奉君就像事奉父親,虧損君的義,報復父親的仇,臣不做。」於是停止。蔡昭公到楚朝見,有美裘,楚令尹囊瓦求取,昭公不給,於是把昭公拘在郢。幾年後才歸還。昭公渡過濮水,沉璧說:「諸侯有伐楚的,寡人請做前列。」楚人聽說發怒,於是起兵伐蔡。蔡向吳求救,子胥進諫說:「蔡不是有罪,是楚人無道。君如果有憂慮中國的心,則像這時可以了。」於是起兵伐楚,終於在柏舉打敗楚人而成就霸道,是子胥的謀劃。所以《春秋》讚美而褒揚。

秦孝公欲用衛鞅之言,更為嚴刑峻法,易古三代之制度,恐大臣不從,於是召衛鞅,甘龍。杜摯三大夫御於君,慮世事之變計,正法之本,使民道。君曰:"代位不亡社稷,君之道也;錯法務明主,長臣之行也。今吾欲更法以教民,吾恐天下之議我也。"公孫鞅曰:"臣聞疑行無名,疑事無功,君前定變法之慮,行之無疑,殆無顧天下之議,且夫有高人之行者,固負非於世;有獨知之虞者,必見謷於民。語曰:'愚者晤成事,知者見未萌。’民不可與慮始,可與樂成功。郭偃之法曰:'論至德者,不和於俗;成大功者,不謀於眾。’法者所以愛民也,禮者所以便事也。是以聖人苟可以治國,不法其故;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禮。"孝公曰:"善。"甘龍曰:"不然。臣聞聖人不易民而教,知者不變法而治。因民而教者,不勞而功成,據法而治者,吏習而民安之。今君變法不循故,更禮以教民,臣恐天下之議君,願君熟慮之。"公孫鞅曰:"子之所言者,世俗之所知也。常人安於所習,學者溺於所聞,此兩者所以居官而守法也,非所與論於典法之外也。三代不同道而王,五霸不同法而霸。知者作法,而愚者制焉;賢者更禮,不肖者拘焉。拘禮之人,不足與言事;製法之人,不足與論治。君無疑矣。"杜摯曰:"利不百不變法,攻不什不易器。臣聞之法古無過,循禮無邪,君其圖之。"公孫鞅曰:"前世不同教,何古之法?帝王者不相復,何禮之循?伏犧神農,教而不誅;黃帝堯舜,誅而不怒;及至文武,各當其時而立法因事制禮。禮法兩定,制令各宜,甲兵器備,各便其用。臣故曰治世不一道,便國不必古。故湯武之王也不循古,殷夏之滅也不易禮。然則反古者未可非也,循禮者未足多也,君無疑矣。"孝公曰:"善。吾聞窮鄉多怪,曲學多辯。愚者之笑,和者哀焉;狂夫之樂,賢者憂焉。

秦孝公想用衛鞅的話,另外製定嚴刑峻法,改變古代三代的制度,怕大臣不從,於是召衛鞅、甘龍、杜摯三位大夫侍奉在君前,考慮世事的變化計謀,端正法的根本,使民有道路。君說:「替代位子不丟失社稷,是君的道;設置法務必顯明主,是長臣的品行。如今我想變法來教民,我怕天下議論我。」公孫鞅說:「臣聽說行為遲疑沒有名,做事遲疑沒有功。君先前確定變法的考慮,實行不要懷疑,大概不要顧慮天下的議論。況且有高出人的品行的,固然在世上擔負非議;有獨自知曉的謀慮的,一定被民所詆譭。俗話說:『愚人在事成後才醒悟,智者在未萌時就看見。』民不可和他們考慮開始,可和他們樂於成功。郭偃的法說:『論至德的,不和於俗;成大功的,不和眾人謀劃。』法是用來愛民的,禮是用來方便事的。因此聖人如果可以治國,不效法舊的;如果可以利民,不遵循那禮。」孝公說:「好。」甘龍說:「不對。臣聽說聖人不變易民而教,智者不變法而治。順著民而教的,不勞而功成;根據法而治的,吏熟習而民安定。如今君變法不遵循舊,更改禮來教民,臣怕天下議論君,願君仔細考慮。」公孫鞅說:「您所說的,是世俗所知道的。常人安於所熟習,學者沉溺於所聽說,這兩樣是用來居官守法的,不是用來在典法之外議論的。三代道不同而稱王,五霸法不同而稱霸。智者作法,而愚人受制約;賢者更改禮,不肖的人被拘泥。拘泥於禮的人,不足以和他談事;受法制約的人,不足以和他論治。君不要懷疑了。」杜摯說:「利不到百倍不變法,功效不到十倍不更換器具。臣聽說效法古沒有過,遵循禮沒有邪,君還是謀劃吧。」公孫鞅說:「前世教化不同,效法什麼古?帝王不相重複,遵循什麼禮?伏羲、神農,教而不誅;黃帝、堯、舜,誅而不怒;到了文、武,各自當著時勢立法,根據事制定禮。禮法兩方面確定,制令各自適宜,甲兵器備,各自方便使用。臣所以說治理世道不是一條道,方便國不必古。所以湯、武稱王不遵循古,殷、夏滅亡不改變禮。那麼違反古的不可非議,遵循禮的不足以稱讚,君不要懷疑了。」孝公說:「好。我聽說窮鄉多怪,偏曲的學多辯。愚人的笑,和悅的人悲哀;狂夫的樂,賢者憂慮。

拘世之議,人心不疑矣。"於是孝公違龍摯之善謀,遂從衛鞅之過言,法嚴而酷刑深,而必守之以公,當時取強,遂封鞅為商君。及孝公死,國人怨商君,至於車裂之,其患流漸,至始皇赤衣塞路,群盜滿山,卒以亂亡,削刻無恩之所致也。三代積德而王,齊桓繼絕而霸,秦項嚴暴而亡,漢王垂仁而帝,故仁恩,謀之本也。

拘泥於世的議論,人心不再懷疑了。」於是孝公違背甘龍、杜摯的善謀,終於聽從衛鞅的錯話,法嚴而刑酷深刻,並且一定用公來守,當時取得強,於是封鞅為商君。等到孝公死,國人怨恨商君,至於車裂他,那禍患流衍漸進,到始皇穿赤衣的人塞滿路,群盜滿山,終於因亂滅亡,是削刻沒有恩的所致。三代積德而稱王,齊桓接續絕世而稱霸,秦、項嚴暴而滅亡,漢王垂仁而稱帝,所以仁恩是謀劃的根本。

秦惠王時蜀亂,國人相攻擊,告急於秦。秦惠王欲發兵伐蜀,以為道險狹難至,而韓人侵秦。秦惠王欲先伐韓,恐蜀亂;先伐蜀,恐韓襲秦之弊,猶與未決。司馬錯與張子爭論於惠王之前,司馬錯欲伐蜀,張子曰:"不如伐韓。"王曰:"請聞其說。"對曰:"親魏善楚,下兵三川,塞什谷之口,當屯留之道;魏絕南陽,楚臨南鄭,秦攻新城,宜陽,以臨二週之郊,誅周王之罪,侵楚。魏之地。周自知不救,九鼎寶器必出。據九鼎,按圖籍,挾天子以令於天下,天下莫敢不聽,此王業也,今夫蜀西僻之國,而戎狄之倫也,弊兵勞眾,不足以成名,得其地不足以為利,臣聞爭名者於朝,爭利者於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朝市也,而王不爭焉,顧爭於戎狄,去王遠矣。"司馬錯曰:"不然。臣聞之慾富者務廣其地,欲強者務富其民,欲王者務博其德,三資者備而王隨之矣。今王地小民貧,故臣願先從事於易。夫蜀西僻之國,而戎狄之長也,有桀紂之亂,以秦攻之,譬如以豺狼逐群羊也。得其地足以廣國,取其財足以富民繕兵,不傷眾而服焉。服一國而天下不以為暴,利盡西海而諸侯不以為貪,是我一舉而名實附也,又有禁暴正亂之名。今攻韓劫天子,劫天子,惡名也,而未必利也。有不義之名,而攻天下所不欲,危矣。臣請竭其故:周,天下之宗室也;齊,韓之與國也。周自知失九鼎,韓自知亡三川,將二國幷力合謀,以因乎齊,趙,而求解乎楚。魏,以鼎予楚,以地予魏;以鼎予楚,以地予魏,王不能止,此臣所謂危也,不如伐蜀完秦。"惠王曰:"善。寡人請聽子。"卒起兵伐蜀,十月取之,遂定蜀,蜀王更號為諸侯,而使陳叔相蜀,蜀既屬秦,秦日益強富厚而制諸侯,司馬錯之謀也。

秦惠王時蜀亂,國人相攻擊,向秦告急。秦惠王想發兵伐蜀,以為路險狹難到,而韓人侵秦。秦惠王想先伐韓,怕蜀亂;先伐蜀,怕韓襲擊秦的敝,猶豫未決。司馬錯和張儀在惠王面前爭論,司馬錯想伐蜀,張儀說:「不如伐韓。」王說:「請聽聽說法。」張儀回答:「親魏善楚,出兵三川,堵塞什谷的口,擋住屯留的路;魏斷絕南陽,楚臨近南鄭,秦攻新城、宜陽,來臨近二週的郊,誅周王的罪,侵佔楚、魏的地。周自己知道不能救,九鼎寶器一定出來。佔據九鼎,按著圖籍,挾持天子來對天下發令,天下沒有敢不聽的,這是王業。如今蜀是西面偏僻的國,是戎狄一類,使兵敝、使眾勞,不足以成名,得到地不足以獲利。臣聽說爭名的在朝,爭利的在市,如今三川、周室是天下的朝市,而王不爭,反而和戎狄爭,距離王遠了。」司馬錯說:「不對。臣聽說想富的務必擴大地,想強的務必使民富,想稱王的務必廣博德,三樣資具備而王跟隨到來。如今王地小民貧,所以臣願先從事容易的。蜀是西面偏僻的國,是戎狄的首領,有桀紂的亂,用秦攻它,好比用豺狼追逐群羊。得到地足以擴大國,取得財足以富民修兵,不傷眾而降伏。降伏一國而天下不以為暴,利盡西海而諸侯不以為貪,這是我一舉而名和實都附著,又有禁暴正亂的名。如今攻韓劫持天子,劫持天子是惡名,而且未必有利。有不義的名,而攻天下所不想要的,危險了。臣請陳述緣故:周是天下的宗室;齊是韓的盟國。周自己知道失去九鼎,韓自己知道丟失三川,將兩國併力合謀,來依靠齊、趙,而向楚、魏求解。把鼎給楚,把地給魏;把鼎給楚,把地給魏,王不能制止。這是臣所謂危險,不如伐蜀來保全秦。」惠王說:「好。寡人請聽您。」終於起兵伐蜀,十月取得,於是平定蜀,蜀王改號為諸侯,派陳莊做蜀相。蜀已經隸屬秦,秦一天比一天強、富厚而制御諸侯,是司馬錯的謀劃。

楚使黃歇於秦,秦昭王使白起攻韓。魏,韓。魏服事秦,秦王方令白起與韓。魏共伐楚。黃歇適至,聞其計,是時秦已使白起攻楚數縣,楚頃襄王東從。黃歇上書於秦昭王,欲使秦遠交楚而攻韓。魏以解楚。其書曰:"天下莫強於秦。楚,今聞王欲伐楚,此猶兩虎相與鬥,兩虎相與鬥,而駑犬受其弊也,不如善楚。臣請言其說:臣聞之,物至則反,冬夏是也;致高則危,累棋是也。今大國之地遍天下,有其二垂,此從生民以來,萬乘之地,未嘗有也。今王使盛橋守事於韓,盛橋以其地入秦,是王不用甲不信威,而得百里之地也,王可謂能矣。王又舉甲而攻魏,杜大梁之門,舉河內,攻燕。酸棗。虛。桃。入邢,魏之兵雲翔而不敢救,王之功多矣。王休甲息眾,二年而復之,有取滿。衍。首。垣,以臨仁,平丘,黃,濟陽。甄城,而魏氏服,王又割濮,歷之北,注之齊。秦之要,絕楚。趙之脊,天下五合六聚而不敢相救,王之威亦單矣。

楚派黃歇到秦,秦昭王派白起攻韓、魏,韓、魏服事秦。秦王正命令白起和韓、魏共同伐楚。黃歇正好到,聽說那計謀。這時秦已經派白起攻楚幾個縣,楚頃襄王東遷。黃歇上書給秦昭王,想使秦遠交楚而攻韓、魏來解除楚。那書說:「天下沒有比秦、楚更強的。如今聽說王想伐楚,這好比兩虎互相鬥,兩虎互相鬥,而劣狗承受那敝,不如善待楚。臣請講說法:臣聽說,物到極點就返回,冬夏就是這樣;到了高就危險,累棋就是這樣。如今大國的地遍天下,有兩邊的極,這是從有民以來,萬乘的地不曾有過的。如今王派盛橋在韓守事,盛橋把他的地納入秦,這是王不用甲、不伸威而得到百里之地,王可以稱得上能了。王又舉甲攻魏,堵塞大梁的門,攻取河內,攻燕、酸棗、虛、桃,進入邢,魏的兵像雲一樣飛翔卻不敢救,王的功多了。王休整甲士、使眾休息,兩年再來,又奪取蒲、衍、首、垣,來臨近仁、平丘、黃、濟陽、甄城,而魏氏降伏。王又割濮、歷以北,灌注到齊、秦的要害,斷絕楚、趙的脊梁,天下五合六聚卻不敢相救,王的威也到極點了。

王若能恃功守威,挾戰功之心,而肥仁義之地,使無後患,三王不足四,五伯不足六也。王若負人徒之眾,兵革之強,乘毀魏之威,而欲以力臣天下之王,臣恐其有後患也。詩曰:'靡不有動,鮮克有終。’易曰:'狐涉水,濡其尾。’此言始之易終之難也。何以知其然也。智伯見伐趙之利,不知榆次之禍;吳見伐齊之便,而不知幹隧之敗。此二國者,非無大功也,沒利於前,而易患於後也。吳之親越也,從而伐齊,既勝齊人於艾陵,還為越人所禽於三渚之浦。知伯之信韓。魏也,從而伐趙攻晉陽之城,勝有日矣,韓。魏畔之,殺知伯瑤於鑿臺之上。今王妒楚之不毀也,而忘毀楚之強韓。魏也,臣為王慮而不取也。詩曰:'大武遠宅而不涉。’從此觀之,楚國,援也;鄰國,敵也。詩曰:'躍躍毚兔,遇犬獲之。他人有心,予忖度之。’今王中道而信韓。魏之善王也,此吳之親越也。臣聞之,敵不可假,時不可失。臣恐韓。魏卑辭除患,而實欺大國也。何則?王無重世之德於韓。魏,而有累世之怨焉。夫韓。魏父子兄弟,接踵而死於秦者,將十世矣,本國殘,社稷壞,宗廟隳,刳腹絕腸,折顙折頸,身首分離,暴骨草澤,頭顱僵仆,相望於境,系臣束子為群虜者,相及於路,鬼神潢洋無所食,民不聊生,族類離散,流亡為僕妾者,●海內矣,故韓。魏之不亡,秦社稷之憂也。今王齎之與攻楚,不亦過乎!

王如果能依仗功守住威,挾持戰功的心,而肥厚仁義的地,使沒有後患,三王不足以並列為四,五伯不足以並列為六。王如果依仗人徒眾多、兵革強盛,乘著毀魏的威,而想用力臣服天下的王,臣怕有後患。《詩經》說:『沒有不有開始的,很少能有終結。』《周易》說:『狐狸渡水,溼了尾巴。』這是說開始容易終結難。憑什麼知道這樣。智伯看見伐趙的利,不知道榆次的禍;吳看見伐齊的便,而不知道幹隧的敗。這兩國不是沒有大功,是沉沒於前利而看輕後患。吳親附越,從而伐齊,已經在艾陵戰勝齊人,回來被越人在三渚之浦擒獲。知伯信任韓、魏,從而伐趙攻晉陽城,勝利有日子了,韓、魏背叛,在鑿臺上殺了知伯瑤。如今王嫉妒楚不被毀,而忘記毀楚會增強韓、魏,臣為王考慮而不取這個。《詩經》說:『大武遠宅而不涉。』由此看來,楚國是援助;鄰國是敵。《詩經》說:『跳躍的狡兔,遇上狗就被捉。別人有心,我揣度它。』如今王半路上相信韓、魏對王好,這是吳親附越。臣聽說,敵不可寬假,時不可失去。臣怕韓、魏用卑辭除去患,而實際欺騙大國。為什麼?王對韓、魏沒有累世的德,卻有累世的怨。韓、魏父子兄弟接踵死在秦的,將近十世了,本國殘破,社稷毀壞,宗廟倒塌,刳腹絕腸,折斷額頭脖子,身首分離,骨頭暴露在草澤,頭顱僵仆,在境內相望,被繫住的臣、被捆住的子做群虜的,在路上相繼,鬼神茫茫無處得食,民不聊生,族類離散,流亡做僕妾的,遍於海內了(底本此字殘缺)。所以韓、魏不滅亡,是秦社稷的憂。如今王資助他們來攻楚,不也過分嗎!

且王攻楚,將惡出兵?王將借路於仇讎之韓。魏乎?出兵之日,而王憂其不反也,是王以兵資於仇讎之韓。魏也。王若不借路於仇讎之韓。魏,必攻隨水右壤,隨水右壤,此皆廣川大水,山林溪谷,不食之地也。王雖有之,不為得地,是王有毀楚之名,而無得地之實也。且王攻楚之日,四國必悉起兵以應王,秦之兵構而不離,韓。魏氏將出兵而攻留。方。與銍。胡陵。碭。蕭。相,故宋必盡。齊人南面,泗北必舉,此皆平原四達膏腴之地也,而使獨攻。王破楚以肥韓。魏於中國而勁齊。韓。魏之強,足以校於秦,齊南以泗水為境,東負海,北倚河而無後患。天下之國,莫強於齊。魏,齊。魏得地保利而詳事下吏,一年之後,為帝未能,其于禁王之為帝有餘矣。夫以王壤土之博,人徒之眾,兵革之強,一舉事而樹怨於楚,出令韓。魏歸帝重於齊,是王失計也。臣為主慮,莫若善楚,秦。楚合為一而以臨韓,韓必拱手,王施之以東山之險,帶以曲河之利,韓必為關內之侯,若是而王以十萬伐鄭,梁氏寒心,許鄢陵。嬰城,而上蔡。召陵不往來也,如此而魏亦關內侯矣。王一善楚而關內兩萬乘之主,注入地於齊,齊右壤可拱手而取也。王之地一極兩海,要約天下,是燕。趙無齊。楚;齊。楚無燕。趙,然後危動燕。趙,直搖齊。楚,此四國者,不待痛而服也。"昭王曰:"善。"於是乃止白起,謝韓。魏,發使賂楚,約為與國。黃歇受約歸楚,解楚之禍,全強秦之兵,黃歇之謀也。

況且王攻楚,將從哪裡出兵?王將向仇敵韓、魏借路嗎?出兵的日子,王就憂慮不能返回,這是王把兵資助給仇敵韓、魏。王如果不向仇敵韓、魏借路,一定攻隨水右壤。隨水右壤這些都是廣川大水、山林溪谷、不產糧食的地。王雖然有它,不算得到地。這是王有毀楚的名,而沒有得地的實。況且王攻楚的日子,四國一定全部起兵來應和王。秦的兵交構不離開,韓、魏氏將出兵攻留、方與、銍、胡陵、碭、蕭、相,故宋一定盡失。齊人南向,泗北一定被攻取。這些都是平原四達膏腴的地,卻讓他們獨自攻取。王破楚來肥韓、魏於中國而使齊強勁。韓、魏的強,足以和秦較量。齊南以泗水為境,東靠海,北依河而沒有後患。天下的國沒有比齊、魏更強的。齊、魏得地保利而假裝事奉下吏,一年之後,做帝還未能,對於禁止王做帝卻有餘了。憑王壤土的廣博、人徒的眾多、兵革的強盛,一舉事而和楚結怨,卻使韓、魏把帝的尊重歸於齊,這是王失計。臣為主考慮,不如善待楚。秦、楚合為一體來臨近韓,韓一定拱手。王施加東山的險,帶著曲河的利,韓一定做關內侯。像這樣而王用十萬伐鄭,梁氏寒心,許、鄢陵環城自守,而上蔡、召陵不往來,像這樣魏也做關內侯了。王一旦善待楚而關內有兩個萬乘之主,把地注入齊,齊的右壤可以拱手取得。王的地一頭到達兩海,要約天下,這樣燕、趙沒有齊、楚;齊、楚沒有燕、趙,然後危險地振動燕、趙,直接搖動齊、楚,這四國不等疼痛就降伏。」昭王說:「好。」於是停止白起,辭謝韓、魏,派使者賄賂楚,約為盟國。黃歇接受盟約回楚,解除楚的禍,保全強秦的兵,是黃歇的謀劃。

秦。趙戰於長平,趙不勝,亡一都尉。趙王召樓昌與虞卿曰:"軍戰不勝,尉復死,寡人將束甲而赴之。"樓昌曰:"無益也,不如發重使而為構。"虞卿曰:"昌言構者,以為不構,軍必破也,而制構者在秦,且王之論秦也,欲破王之軍乎?不邪?"王曰:"秦不遺餘力矣,必且破趙軍。"虞卿曰:"王聽臣發使,出重寶以附楚。魏,楚。魏欲王之重寶,必內吾使,吾使入楚。魏,秦必疑天下,恐天下之合從必一心,如此,則構乃可為也。"趙王不聽,與平陽君為構,發鄭朱入秦,秦內之。趙王召虞卿曰:"寡人使平陽君為構秦,秦已內鄭朱矣,虞卿以為如何?"對曰:"王不得構,軍必破矣!天下之賀戰勝者皆在秦。鄭朱,貴人也。而入秦,秦王與應侯必顯重以示天下,楚。魏以趙為構,必不救王。秦知天下不救王,則構不可得也。"應侯果顯鄭朱以示天下,賀戰勝者終不肯構,長平大敗,遂圍邯鄲,為天下笑,不從虞卿之謀也。

秦、趙在長平交戰,趙不勝,丟失一個都尉。趙王召樓昌和虞卿說:「軍隊作戰不勝,都尉又死,寡人將束甲奔赴。」樓昌說:「沒有益處,不如派重要使者去講和。」虞卿說:「樓昌說講和,是以為不講和,軍隊一定破,而控制講和的在秦。況且王評論秦,是想破王的軍隊呢?還是不呢?」王說:「秦不遺餘力了,一定將破趙軍。」虞卿說:「王聽臣派使者,拿出重寶來親附楚、魏。楚、魏想要王的重寶,一定接納我們的使者。我們的使者進入楚、魏,秦一定懷疑天下,怕天下合從一定一心,像這樣,則講和才可以做。」趙王不聽,和平陽君講和,派鄭朱進入秦,秦接納。趙王召虞卿說:「寡人派平陽君和秦講和,秦已經接納鄭朱了,虞卿以為怎麼樣?」回答:「王得不到講和,軍隊一定破了!天下祝賀戰勝的都在秦。鄭朱是貴人而進入秦,秦王和應侯一定顯重來給天下看。楚、魏以為趙講和,一定不救王。秦知道天下不救王,則講和不可得。」應侯果然顯揚鄭朱給天下看,祝賀戰勝的終於不肯講和,長平大敗,於是圍邯鄲,被天下笑,是不聽從虞卿的謀劃。

秦既解圍邯鄲,而趙王入朝,使趙郝約事於秦,割六縣而構。虞卿謂趙王曰:"秦之攻王也,倦而歸乎?亡其力尚能進之,愛王而不攻乎?"王曰:"秦之攻我也,不遺餘力矣,必以倦歸也。"虞卿曰:"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倦而歸,王又攻其力之所不能取以送之,是助秦自攻也。來年秦復攻王,王無救矣。"王以虞卿之言告趙郝,趙郝曰:"虞卿能量秦力之所至乎?誠知秦力之所不能進,此彈丸之地不予,令秦年來復攻於王,王得無割其內而構乎?"王曰:"請聽子割矣,子能必來年秦之不復攻乎?"趙郝曰:"此非臣之所敢任也。他日三晉之交於秦相若也,今秦善韓。魏而攻王,王之所以事秦者,必不如魏。韓也。今臣之為足下解負親之攻,開關通弊,齊交韓。魏,至來年而獨取攻於秦,王之所以事秦,必在韓。魏之後也,此非臣之所敢任也。"

秦已經解除對邯鄲的包圍,而趙王入朝,派趙郝向秦約定事,割六縣來講和。虞卿對趙王說:「秦攻王,是疲倦而歸嗎?還是它的力還能前進,愛王而不攻嗎?」王說:「秦攻我,不遺餘力了,一定是疲倦而歸。」虞卿說:「秦用它的力攻它所不能取的,疲倦而歸,王又把那力所不能取的送上,是幫助秦攻自己。來年秦再攻王,王沒有救了。」王把虞卿的話告訴趙郝,趙郝說:「虞卿能估量秦力所到的地方嗎?如果確實知道秦力不能前進,這彈丸之地不給,讓秦明年再來攻王,王能不割內地來講和嗎?」王說:「請聽您割了,您能一定來年秦不再攻嗎?」趙郝說:「這不是臣所敢擔當的。往日三晉和秦結交相像,如今秦善待韓、魏而攻王,王所以事奉秦的,一定不如魏、韓。如今臣為足下解除背棄親附的攻,開關溝通弊,和韓、魏同等結交,到來年而獨自被秦攻,王所以事奉秦,一定在韓、魏之後,這不是臣所敢擔當的。」

王以告虞卿,虞卿對曰:"郝言'不構,來年,秦復攻王,王得無復割其內而構乎’。今構,郝又不能必秦之不復攻也,雖割何益?來年復攻,又割其力之所不能取以構,此自盡之術也,不如無構。秦雖善攻,不能取六縣,趙雖不能守,亦不失六城,秦倦而歸,兵必疲,我以六縣收天下以攻罷秦,是我失之於天下,而取償於秦也。吾國尚利,庸與坐而劃地,自弱以強秦?今郝曰'秦善韓。魏而攻趙者,必王之事秦不如韓。魏也’,是使王歲以六城事秦也,坐以地盡,來年,秦復來割,王將予之乎?不予,是棄前功而挑秦禍也,予之,即無地而給之。語曰:'強者善攻,而弱者不能守’。今坐而聽秦,秦兵不弊而多得地,是強秦而弱趙也,以益強之秦,而割愈弱之趙,其計固不止矣。且王之地有盡,而秦之求無已,以有盡之地,給無已之求,其勢必無趙矣。"計未定,樓緩從秦來,趙王與樓緩計之曰:"秦地與無予,庸吉?"緩辭讓曰:"此非臣之所能知也。"王曰:"雖然,試言公之私。"樓緩對曰:"亦聞夫公父文伯母乎,公父文伯仕於魯,病死,女子為自殺於房中者二人,其母聞之,不肯哭也。其相室曰:'焉有子死而不哭者乎?’其母曰:'孔子,賢人也,逐於魯,而是人不隨也。今死而婦人為自殺者二人,若是者必其於長者薄,而於婦人厚也。’故從母言,是為賢母,從妻言,是必不免為妒婦。故其言一也,言者異則人心變矣。今臣新從秦來而言勿予,則非計也:言予之,恐王以臣為秦也,故不敢對。使臣得為大王計,不如予之。"王曰:"諾。"

王把這告訴虞卿,虞卿回答:「趙郝說『不講和,來年秦再攻王,王能不再割內地來講和嗎』。如今講和,趙郝又不能一定秦不再攻,即使割有什麼益處?來年再攻,又割那力所不能取的來講和,這是自己盡的辦法,不如不講和。秦雖然善於攻,不能取六縣;趙雖然不能守,也不失六城。秦疲倦而歸,兵一定疲憊,我用六縣收天下來攻疲憊的秦,這是我失之於天下,而從秦取得補償。我國還利,哪裡比得上坐著劃地,自己弱來使秦強?如今趙郝說『秦善待韓、魏而攻趙,一定是王事奉秦不如韓、魏』,這是使王每年用六城事奉秦,坐著把地用盡。來年秦再來割,王將給嗎?不給,是拋棄前功而挑起秦禍;給,就沒有地給了。俗話說:『強的善於攻,而弱的不能守。』如今坐著聽秦,秦兵不敝而多得地,是使秦強而使趙弱。用更加強的秦,來割愈加弱的趙,那計謀本來不會停止。況且王的地有盡,而秦的求取沒有停止,用有盡的地供給沒有停止的求取,那勢一定沒有趙了。」計謀還沒定,樓緩從秦來,趙王和樓緩計議:「給秦地和不給,哪個吉?」樓緩推辭說:「這不是臣所能知道的。」王說:「雖然如此,試著說您的私見。」樓緩回答:「也聽說公父文伯的母親嗎?公父文伯在魯做官,病死,女子為他在房中自殺的有兩人,他母親聽說,不肯哭。相室說:『哪裡有兒子死而不哭的?』母親說:『孔子是賢人,被逐出魯,而這個人不跟隨。如今死了而婦人為他自殺的有兩人,像這樣一定是對長者薄,而對婦人厚。』所以從母親的話說,是賢母;從妻子的話說,一定不免是妒婦。所以話是一樣的,說話的人不同則人心變了。如今臣剛從秦來而說不要給,則不是計;說給,怕王以為臣為秦,所以不敢對。假如臣得以給大王謀劃,不如給。」王說:「是。」

虞卿聞之曰:"此飾說也,王慎勿予。"樓緩聞之,往見王,王又以虞卿之言告樓緩,樓緩對曰:"不然,虞得其一,不得其二。夫秦。趙構難而天下皆說,何也?曰:'吾且因強而乘弱矣。’今趙兵困於秦,天下之賀戰者,必盡在於秦矣,故不如前割地為和,以疑天下而慰秦之心。不然,天下將因秦之怒,乘趙之弊而瓜分之,趙見亡,何秦之圖乎?故曰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願王以此決之,勿復計也。"虞卿聞之,往見王曰:"危哉!樓子之所以為秦者,是愈疑天下,而何慰秦之心哉?獨不言示天下弱乎?且臣言勿予,非固勿予而已也。秦索六城於王,而王以六城賂齊。齊,秦之深讎也。得王之六城,幷力而西擊秦,齊之聽王,不待辭之畢也。則是王失之於齊,而取償於秦也。而齊。趙之讎可以報矣,而示天下有能為也。王以此為發聲,兵未窺於境,臣見秦之重賂,而反構於王。從秦為構,韓。魏聞之,必盡重王,重王,必出重寶以先於王,則是王一舉而結三國之親,而與秦易道也。"趙王曰:"善。"即發虞卿來見齊王,與之謀秦。虞之謀行而趙霸,此存亡之樞機,樞機之發,間不及旋踵,是故虞卿一言,而秦之震懼趁風馳指而請備,故善謀之臣,其於國豈不重哉?微虞卿,趙以亡矣。

虞卿聽說後說:「這是粉飾的說法,王謹慎不要給。」樓緩聽說,去見王,王又把虞卿的話告訴樓緩。樓緩回答:「不對。虞卿得到其一,得不到其二。秦、趙結難而天下都喜悅,為什麼?說:『我們將靠強的來乘弱的。』如今趙兵被秦困,天下祝賀戰勝的一定都在秦,所以不如先前割地講和,來使天下懷疑而安慰秦的心。不然,天下將靠秦的怒,乘趙的敝而瓜分,趙眼看滅亡,還圖謀秦什麼?所以說虞卿得到其一得不到其二,願王用這個決定,不要再計議。」虞卿聽說,去見王說:「危險啊!樓子所以為秦的,是更加使天下懷疑,又怎麼安慰秦的心呢?獨不說給天下看弱嗎?況且臣說不要給,不是固然不要給而已。秦向王索取六城,而王用六城賄賂齊。齊是秦的深仇。得到王的六城,併力西擊秦,齊聽王,不等話完畢。則是王失之於齊,而從秦取得補償。而齊、趙的仇可以報了,而給天下看有能力。王把這個作為發聲,兵還沒窺探邊境,臣看見秦用重賂反過來和王講和。跟隨秦講和,韓、魏聽說,一定都看重王;看重王,一定拿出重寶來搶先給王,則是王一舉而結三國的親,而和秦交換道路。」趙王說:「好。」立刻派虞卿來見齊王,和他謀劃對秦。虞卿的謀劃實行而趙稱霸,這是存亡的樞機。樞機發動,間隙來不及轉腳跟,因此虞卿一句話,而秦的震懼趁風奔馳而來請求防備。所以善於謀劃的臣,對於國豈不重要?沒有虞卿,趙因此滅亡了。

魏請為從,趙孝成王,召虞卿謀,過平原君。平原君曰:"願卿之論從也。"虞卿入見。王曰:"魏請為從。"對曰:"魏過。"王曰:"寡人固未之許。"對曰:"王過。"王曰:"魏請從,卿曰魏過;寡人未之許,又曰寡人過,然則從終不可邪?"對曰:"臣聞小國之與大國從事也,有利,大國受福;有敗,小國受禍。今魏以小請其禍,而王以大辭其福,臣故曰王過,魏亦過。竊以為從便。"王曰:"善。"乃合魏為從。使虞卿久用於趙,趙必霸。會虞卿以魏齊之事,棄侯捐相而歸,不用,趙旋亡。

魏請求合從,趙孝成王召虞卿謀劃,經過平原君。平原君說:「願卿論合從。」虞卿進去見。王說:「魏請求合從。」回答:「魏錯了。」王說:「寡人本來還沒答應。」回答:「王錯了。」王說:「魏請求合從,卿說魏錯了;寡人還沒答應,又說寡人錯了,那麼合從終究不可嗎?」回答:「臣聽說小國和大國共事,有利,大國受福;有敗,小國受禍。如今魏以小請求那禍,而王以大辭去那福,臣所以說王錯了,魏也錯了。私下以為合從便利。」王說:「好。」於是和魏合從。假如虞卿長久被趙任用,趙一定稱霸。恰逢虞卿因為魏齊的事,拋棄侯爵捐棄相位而歸,不被任用,趙隨即滅亡。

善謀下第十

沛公與項籍,俱受令於楚懷王。曰:"先入咸陽者王之。"沛公將從武關入,至南陽守戰,南陽守齮保宛城,堅守不下,沛公引兵圍宛三匝,南陽守欲自殺,其舍人陳恢止之曰:"死未晚也。"於是恢乃踰城見沛公曰:"臣聞足下約先入咸陽者王之,今足下留兵盡日圍宛,宛,大郡之都也,連城數十,人民眾,蓄積多,其吏民自以為降而死,故皆堅守乘城,足下攻之,死傷者必多,死者未收,傷者未瘳,足下曠日則事留,引兵而去宛,完繕弊甲,砥礪調兵,而隨足下之後,足下前則失咸陽之約,後有強宛之患,竊為足下危之。為足下計者,莫如約宛守降封之,因使止守,引其甲卒,與之西擊,諸城未下者,聞聲爭開門而待,足下通行無所累。"沛公曰:"善。"乃以宛守為殷侯,封陳恢千戶,引兵西,無不下者,遂先入咸陽,陳恢之謀也。

沛公和項籍都從楚懷王接受命令。說:「先進入咸陽的稱王。」沛公將從武關進入,到南陽守作戰,南陽郡守據宛城堅守,堅守攻不下。沛公率兵圍宛三圈,南陽守想自殺,舍人陳恢制止說:「死還不晚。」於是陳恢翻城見沛公說:「臣聽說足下約定先進入咸陽的稱王。如今足下留兵整日圍宛。宛是大郡的都,連城幾十,人民眾多,蓄積多,那吏民自以為投降就死,所以都堅守登城。足下攻它,死傷一定多;死的沒收殮,傷的沒痊癒。足下曠日則事情停留;率兵離開宛,宛修繕破甲、砥礪調兵而跟隨足下之後,足下前面則失去咸陽的約,後面有強宛的患,私下為足下感到危險。為足下計謀,不如約定宛守投降封他,於是讓他留下守衛,率領他的甲卒,和他西進攻擊,各城還沒攻下的,聽見聲音爭著開門等待,足下通行沒有牽累。」沛公說:「好。」於是用宛守做殷侯,封陳恢千戶,率兵西進,沒有不攻下的,終於先進入咸陽,是陳恢的謀劃。

漢王既用滕公。蕭何之言,擢拜韓信為上將軍,引信上坐,王問曰:"丞相數言將軍,將軍何以教寡人計策?"信謝,因問王曰:"今東向爭權天下,豈非項王耶?曰然,大王自斷勇仁悍強,庸與項王?"漢王默然良久,曰:"不如也!"信再拜賀曰:"唯信亦以為大王不如也。然臣嘗事楚,請言項王為人。項王喑惡叱吒,千人皆廢,然不能任屬賢將,此匹夫之勇耳。項王見人恭謹,言語呴呴,人疾病,涕泣分食飲,至使人有功當封爵,印刓綬弊,忍不能與,此所謂婦人之仁。項王雖霸天下而臣諸侯,不居關中,都彭城,又背義帝約,而以親愛王,諸侯不平。諸侯之見項王頡逐義帝江南,亦皆歸逐其主自王善地。項王所過,無不殘滅多怨,百姓不附,特劫於威強服耳。名雖為霸王,實失民心,故曰其強易弱。今大王誠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不誅?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不服?以義兵從思東歸之士,何不散?且三秦王為秦將,將秦子弟數歲,所殺亡不可勝計,又欺其眾降諸侯至新安,項王軸坑秦降卒二十餘萬人,唯獨邯。欣。翳脫,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今楚強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愛,大王之入武關,秋毫無所害,除秦苛法,與秦民約,法三章,且秦民無不欲得大王王秦者,於諸侯約,大王當王關中,民戶知之,大王失職之蜀,民無不恨者,今大王舉而東,三秦可傳檄而定也。"於是漢王喜,自以為得信晚,遂聽信計,部署諸將所擊。八月,漢王東出,秦民歸漢,漢王遂誅三秦,定其地,收諸侯兵討項王,定帝業,韓信之謀也。

漢王已經用滕公、蕭何的話,提拔拜韓信做上將軍,引韓信上坐。王問:「丞相屢次稱說將軍,將軍用什麼教寡人計策?」韓信辭謝,於是問王:「如今向東爭權天下,難道不是項王嗎?」說:「是。」「大王自己判斷勇仁悍強,和項王比怎樣?」漢王沉默很久,說:「不如!」韓信再拜祝賀說:「只是信也以為大王不如。可是臣曾經事奉楚,請講項王的為人。項王怒喝叱吒,千人都廢,卻不能任用屬下賢將,這是匹夫的勇罷了。項王見人恭謹,言語溫和,人有疾病,涕泣分給食飲,到了使人有功該封爵,印磨損綬帶破敝,忍著不能給,這就是所謂婦人的仁。項王雖然稱霸天下而臣服諸侯,不住關中,定都彭城,又違背義帝的約,而用親愛的人稱王,諸侯不平。諸侯看見項王把義帝驅逐到江南,也都回去驅逐他們的主、自己在好地稱王。項王所經過,沒有不殘滅、多怨的,百姓不親附,只是被威強脅迫屈服罷了。名雖然是霸王,實際失去民心,所以說他的強容易弱。如今大王果真反過來走那條道,任用天下武勇,為什麼不誅滅?用天下城邑封功臣,為什麼不服從?用義兵跟隨想東歸的士,為什麼不離散?況且三秦王做秦將,率領秦子弟幾年,所殺亡不可勝計,又欺騙部眾投降諸侯,到新安,項王詐坑秦降卒二十多萬人,只有章邯、司馬欣、董翳脫身,秦父兄怨恨這三人,痛入骨髓。如今楚強用威讓這三人稱王,秦民沒有愛他們的。大王進入武關,秋毫無所害,除去秦的苛法,和秦民約定法三章,並且秦民沒有不想得大王在秦稱王的。在諸侯的約,大王該在關中稱王,民戶戶知道。大王失職到蜀,民沒有不恨的。如今大王舉兵東進,三秦可以傳檄而定。」於是漢王喜悅,自以為得到韓信晚了,於是聽從韓信的計,部署各位將領所攻擊的。八月,漢王東出,秦民歸漢,漢王於是誅滅三秦,平定那地,收集諸侯兵討伐項王,奠定帝業,是韓信的謀劃。

趙地亂,武臣。張耳。陳餘定趙地,立武臣為趙王,張耳為相,陳餘為將軍。趙王間出,為燕軍所得,燕囚之,欲與三分其地,乃歸王,使者至,燕輒殺之,以固求地。張耳。陳餘患之,有廝養卒謝其舍中人曰:"吾為公說燕,與趙王載歸。"舍中人皆笑之曰:"使者往十輩死,若何以能得王?"廝養卒曰:"非若所知。"乃洗沐往見張耳。陳餘,遣行見燕王,燕王問之,對曰:"賤人希見長者,願請一卮酒。"已飲,又問之。復曰:"賤人希見長者,願復請一卮酒。"與之酒。卒曰:"王知臣何欲?"燕王曰:"欲得而王耳。"卒曰:"君知張耳。陳餘何人也?"燕王曰:"賢人也。"曰:"君知其意何欲?"曰:"欲得其王耳。"趙卒笑曰:"君未知兩人所欲也。夫武臣。張耳。陳餘杖馬策,下趙數十城,此亦各欲南面而王,豈為卿相哉?夫臣與主,豈可同日道哉?顧其勢始定,未敢三分而王。且以少長先立武臣為王,以持趙心,今趙地已服,此兩人亦欲分趙而王,時未可耳。今君囚趙王,此兩人名為求趙王,實欲燕殺之,此兩人分趙自立。夫以一趙尚易燕,況兩賢王左提右挈,執直義而以責不直之弱,燕滅無日矣。"燕王以為然,乃遣趙王,養卒為御而歸,遂得反國,復立為王,趙卒之謀也。

趙地亂,武臣、張耳、陳餘平定趙地,立武臣為趙王,張耳做相,陳餘做將軍。趙王私下出去,被燕軍獲得,燕囚禁他,想和他們三分地才歸還王。使者到了,燕就殺掉,來堅決求地。張耳、陳餘憂慮。有個廝養卒向舍中人辭別說:「我給你們遊說燕,和趙王載著回來。」舍中人都笑他說:「使者去了十批都死了,你憑什麼能得到王?」廝養卒說:「不是你們所知道的。」於是洗沐去見張耳、陳餘,派遣前行見燕王。燕王問他,回答:「賤人很少見長者,願請一杯酒。」已經喝了,又問。又說:「賤人很少見長者,願再請一杯酒。」給他酒。卒說:「王知道臣想要什麼?」燕王說:「想得到你們的王罷了。」卒說:「君知道張耳、陳餘是什麼人?」燕王說:「賢人。」說:「君知道他們心意想要什麼?」說:「想得到他們的王罷了。」趙卒笑說:「君還不知道兩人所想要的。武臣、張耳、陳餘拄著馬鞭,攻下趙幾十座城,這也是各自想南面稱王,哪裡是做卿相呢?臣和主,哪裡可以同日而語?只是那勢剛定,不敢三分稱王。並且按少長先立武臣為王,來穩定趙心。如今趙地已經服,這兩人也想分趙稱王,時機還不可以罷了。如今君囚禁趙王,這兩人名義上求趙王,實際想燕殺掉他,這兩人分趙自立。憑一個趙尚且看輕燕,何況兩個賢王左右提挈,執持直義來責備不直的弱,燕滅亡沒有幾天了。」燕王以為對,於是遣送趙王,養卒做御者回來,終於得以返回國,再立為王,是趙卒的謀劃。

酈食其號酈生,說漢王曰:"臣聞之,知天之天者,王事可成;不知天之天者,王事不可成。王者以民為天,而民以食為天。夫敖倉,天下轉輸久矣,臣聞其下乃有藏粟甚多。楚人拔滎陽,不堅守敖倉,乃引而東,令謫過卒分守成皋,此乃天所以資漢。方今楚易取而漢反卻,自奪其便,臣竊以為過矣。且兩雄不俱立,楚。漢久相持不決,百姓騷動,海內搖盪,農夫釋耒,工女下機,天下之心,未有所定也。願陛下急復進兵收取滎陽,據廒倉之粟,塞成皋之險,杜太行之路,距蜚狐之口,守白馬之津,以示諸侯形制之勢,則天下知所歸矣。"漢王曰:"善。"乃從其計劃,復守廒倉,卒糧食不盡,以擒項氏。其後吳。楚反,將軍竇嬰,周亞夫復據廒倉,塞成皋如前,以破吳。楚。皆酈生之謀也。

酈食其號稱酈生,遊說漢王說:「臣聽說,知道天之所以為天的,王事可以成;不知道天之所以為天的,王事不可成。王者以民為天,而民以食為天。敖倉,天下轉運輸送很久了,臣聽說它下面藏粟很多。楚人攻下滎陽,不堅守敖倉,卻率軍東去,讓被謫罰的卒分守成皋,這是天用來資助漢的。如今楚容易取而漢反而退卻,自己奪去便利,臣私下以為過分了。況且兩雄不能並立,楚、漢長久相持不決,百姓騷動,海內搖盪,農夫放下耒,工女走下織機,天下的心還沒有所定。願陛下急忙再進兵收取滎陽,佔據敖倉的粟,堵塞成皋的險,杜塞太行的路,把守蜚狐的口,守住白馬的津,來給諸侯看形制的勢,則天下知道歸向了。」漢王說:「好。」於是聽從他的計劃,再守敖倉,終於糧食不盡,來擒獲項氏。後來吳、楚反叛,將軍竇嬰、周亞夫再佔據敖倉,像從前一樣堵塞成皋,來破吳、楚。都是酈生的謀劃。

酈生說漢王曰:"方今燕。趙已復,唯齊未下,今田橫據千里之齊,田閒據二十萬之軍於歷城,諸田宗強,負海岱阻河齊,南近楚,民多變軸,陛下雖遣數十萬師,未可以歲月下也。臣請奉明詔說齊王,令稱東藩。"於是使酈生食其說齊王,曰:"王知天下之所歸乎?"王曰:"不知也。"曰:"王知天下之所歸,則齊國可得而有也,若不知天下之所歸,則齊國未可保也。"齊王曰:"天下何所歸?"曰:"歸漢。"王曰:"先生何以言之?"曰:"漢王與項王,戮力西面擊秦,約先入咸陽者王之。漢王先入咸陽,項王倍約不與而王漢中;項王頡殺義帝,漢王起蜀漢之兵擊三秦,出關而責義帝之處,收天下之兵,立諸侯之後。降城即以侯其將,得賜即以予其士,與天下同其利,豪傑賢人,皆樂為其用。諸侯之兵,四面而至,蜀漢之粟,方船而下。項王有倍約之名,殺義帝之實,於人之功無所記,於人之過無所忘;戰勝而不得其賞,拔城而不得其封;非項氏莫得用事;為人刻印,刓而不能授;攻城得賂,積財而不能賞,天下畔之,賢才怨之,而莫為之用。故天下之事,歸於漢王,可坐而策也。夫漢王發蜀漢,定三秦,涉西河之外,乘上黨之兵,下井陘,誅成安,破北魏,舉三十二城,比送尤之兵,非人之力也。今已據敖倉之粟,塞成皋之險,守白馬之津;杜太行之阪,距蜚狐之口,天下後服者先亡矣。王疾下漢王,齊國社稷,可得而保也;不下漢王,危亡可立而待也。"田橫以為然,即聽酈生,罷歷下兵戰守之備,與酈生日縱酒。此酈生之謀也。及齊人蒯通說韓信曰:"足下受詔擊齊,何故止將三軍之眾,不如一豎儒之功?可因齊無備擊之。"韓信從之,酈生為田橫所害,後信通亦不得其所,由不仁也。

酈生遊說漢王說:「如今燕、趙已經收復,只有齊還沒攻下。如今田橫佔據千里的齊,田閒在歷城佔據二十萬軍隊,諸田宗族強,背靠海岱、阻著河濟,南近楚,民多機變,陛下即使派遣幾十萬師,不可以按年月攻下。臣請奉明詔遊說齊王,讓他稱東藩。」於是派酈生食其遊說齊王,說:「王知道天下所歸向嗎?」王說:「不知道。」說:「王知道天下所歸向,則齊國可以得到而保有;如果不知道天下所歸向,則齊國不可保全。」齊王說:「天下歸向哪裡?」說:「歸向漢。」王說:「先生憑什麼這樣說?」說:「漢王和項王合力西向擊秦,約定先進入咸陽的稱王。漢王先進入咸陽,項王背約不給而讓漢王在漢中稱王;項王驅逐殺害義帝,漢王發動蜀漢的兵攻擊三秦,出關責問義帝的所在,收集天下的兵,立諸侯的後。降城就把侯給那將,得賜就給那士,和天下同利,豪傑賢人都樂於被他用。諸侯的兵從四面到來,蜀漢的粟並船而下。項王有背約的名、殺害義帝的實,對人的功無所記,對人的過無所忘;戰勝而得不到賞,攻下城而得不到封;不是項氏不能用事;給人刻印,磨損卻不能授;攻城得到財物,積財卻不能賞,天下反叛,賢才怨恨,而沒有人為他用。所以天下的事歸於漢王,可以坐著籌劃。漢王從蜀漢出發,平定三秦,渡過西河之外,乘著上黨的兵,下井陘,誅成安,破北魏,攻取三十二城,這是蚩尤的兵,不是人的力。如今已經佔據敖倉的粟,堵塞成皋的險,守住白馬的津,杜塞太行的坂,把守蜚狐的口,天下後服的先滅亡。王趕快降漢王,齊國社稷可以得到保全;不降漢王,危亡可以立刻等到。」田橫以為對,就聽酈生,罷去歷下兵戰守的防備,和酈生天天縱酒。這是酈生的謀劃。等到齊人蒯通遊說韓信說:「足下受詔擊齊,為什麼停止?率領三軍之眾,不如一個豎儒的功?可以趁齊無備攻擊。」韓信聽從,酈生被田橫所害。後來韓信、蒯通也不得其所,是因為不仁。

漢三年,項羽急圍漢王滎陽,漢王悲憂,與酈生謀撓楚權。酈生曰:"昔湯伐桀,封其後於杞。武王伐紂,封其後於宋。今秦無德棄義,侵伐諸侯社稷,滅六國之後,使無立錐之地。陛下誠復立六國後,畢授印已,此君臣百姓,必戴陛下德,莫不向風慕義,願為臣妾。德義已行,陛下南向稱霸,楚必歛衽而朝。"漢王曰:"善。趣刻印,先生因行佩之矣。"酈生未行,張良從外求謁,漢王方食,曰:"子房前,客有為我計撓楚權者。"具以食其言告之。曰:"其於子房意如何?"良曰:"誰為陛下畫此計者?陛下事去矣。"漢王曰:"何哉?"對曰:"臣請借前箸而籌之。"曰:"昔湯伐桀,而封其後於杞者,斯能制桀之死命也。陛下能制項籍之死命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一也。武王伐紂而封其後於宋者,斯能得紂之頭也。今陛下能得項籍之頭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二矣。武王入殷,表商容之閭,軾箕子之門,封比干之墓。今陛下能封聖人之墓,表賢人之閭,軾智者之門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三矣。發鉅橋之粟,散鹿臺之錢,以賜貧羸。今陛下能散府庫以賜貧羸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四矣。殷事已畢,偃革為軒,倒載干戈,以示天下不復用兵。今陛下能偃革,倒載干戈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五也。休馬於華山之陽,以示無所用。今陛下能休馬無所用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六也。休牛於桃林之陰,以示不復輸糧。今陛下能休牛不復輸糧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七矣。且夫天下游士,捐其親戚,棄墳墓,去故舊,從陛下游者,皆日夜望尺寸之地,今復立韓。魏。燕。趙。齊。楚之後,其王皆復立,遊士各歸事其主,從其親戚;反其故舊墳墓,陛下誰與取天下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八也。

漢三年,項羽急圍漢王於滎陽,漢王悲憂,和酈生謀劃撓亂楚的權。酈生說:「從前湯伐桀,封他的後於杞。武王伐紂,封他的後於宋。如今秦無德棄義,侵伐諸侯社稷,滅亡六國的後,使沒有立錐之地。陛下果真再立六國的後,全部授印完畢,這些君臣百姓一定感戴陛下的德,沒有不向風慕義、願做臣妾的。德義已經實行,陛下南向稱霸,楚一定斂衽來朝。」漢王說:「好。趕快刻印,先生就此佩帶著走吧。」酈生還沒走,張良從外面求見。漢王正在吃飯,說:「子房上前,有客給我謀劃撓亂楚權的。」全部把酈食其的話告訴他。說:「這在子房看來怎麼樣?」張良說:「誰給陛下畫這個計的?陛下的事去了。」漢王說:「為什麼?」回答:「臣請借用面前的筷子來籌劃。」說:「從前湯伐桀而封他的後於杞,是能制御桀的死命。陛下能制御項籍的死命嗎?」說:「還不能。」「這是不可的第一。武王伐紂而封他的後於宋,是能得到紂的頭。如今陛下能得到項籍的頭嗎?」說:「還不能。」「這是不可的第二。武王進入殷,表彰商容的閭,在箕子的門憑軾,封比干的墓。如今陛下能封聖人的墓,表彰賢人的閭,在智者的門憑軾嗎?」說:「還不能。」「這是不可的第三。發放鉅橋的粟,散發鹿臺的錢,來賜給貧弱。如今陛下能散發府庫來賜給貧弱嗎?」說:「還不能。」「這是不可的第四。殷事已經完畢,把兵車改為軒車,倒載干戈,來給天下看不再用兵。如今陛下能偃兵車、倒載干戈嗎?」說:「還不能。」「這是不可的第五。在華山南面讓馬休息,來表示沒有用處。如今陛下能讓馬休息沒有用處嗎?」說:「還不能。」「這是不可的第六。在桃林北面讓牛休息,來表示不再運糧。如今陛下能讓牛休息不再運糧嗎?」說:「還不能。」「這是不可的第七。況且天下游士拋棄親戚,離開墳墓,離開故舊,跟隨陛下交遊的,都日夜盼望尺寸之地。如今再立韓、魏、燕、趙、齊、楚的後,那些王都再立,遊士各自回去事奉他們的主,跟隨他們的親戚,返回故舊墳墓,陛下和誰取天下呢?」說:「還不能。」「這是不可的第八。

且夫楚惟無強,六國復撓而從之,陛下焉得而臣之乎?誠用客之計,陛下之事去矣。"漢王輟食吐哺,罵曰:"豎儒幾敗乃公事。"令趣銷印,止不使,遂幷天下之兵,誅項籍,定海內,張子房之謀也。

況且楚只要沒有更強的,六國再撓亂而跟從它,陛下哪裡能臣服它呢?果真用客人的計,陛下的事去了。」漢王停止吃飯吐出嘴裡的食,罵說:「豎儒幾乎敗壞你老子的事。」命令趕快銷燬印,停止不派,於是合併天下的兵,誅殺項籍,平定海內,是張子房的謀劃。

漢五年,追擊項王陽夏南,止軍,與淮陰侯韓信,建成侯彭越期會而擊楚軍,至固陵不會,楚擊漢軍,大破之。漢王復入壁,深塹而守之,謂張子房曰:"諸侯不約,奈何?"對曰:"楚兵且破,而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君王能與共天下,今可立致也;則不能,軍未可知也。君王能自陳以東傅海盡與韓信,睢陽以北至穀城盡與彭越,使各自為戰,則楚易敗也。"漢王乃使使者告韓信。彭越曰:"幷力擊楚,楚已破,自陳以東傅海與齊王,睢陽以北至穀城與彭相國。"使者至,韓信。彭越皆喜,報曰:"請今進兵。"韓信乃從齊行,彭越兵自梁至,諸侯來會,遂破楚軍於垓下,追項王,誅之於淮津,二君之功,張子房之謀也。

漢五年,追擊項王到陽夏南,停止軍隊,和淮陰侯韓信、建成侯彭越約定會合來擊楚軍,到固陵不來會。楚擊漢軍,大破。漢王再進入營壁,深挖壕溝來守,對張子房說:「諸侯不按約,怎麼辦?」回答:「楚兵將破,而還沒有分地,他們不到本來應該。君王能和他們共有天下,如今可以立刻招來;如果不能,軍隊還不可知。君王能把從陳以東直到海邊全部給韓信,睢陽以北到穀城全部給彭越,讓他們各自為戰,則楚容易敗。」漢王於是派使者告訴韓信、彭越說:「合力擊楚,楚已經破,從陳以東直到海邊給齊王,睢陽以北到穀城給彭相國。」使者到了,韓信、彭越都喜悅,回報說:「請如今進兵。」韓信於是從齊進發,彭越的兵從梁到,諸侯來會,終於在垓下破楚軍,追項王,在淮津誅殺。兩位君的功,是張子房的謀劃。

漢六年,正月,封功臣,張子房未嘗有戰功,高皇帝曰:"鉉籌策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子房功也,子房自擇齊三萬戶。"良曰:"始臣起下邳,與上會留,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用臣計,幸而時中,臣願封留足矣,不敢當齊三萬戶。"乃封良為留侯。及蕭何等其餘功臣,皆未封。群臣自疑,恐不得封,鹹不自安,有搖動之心。於是高皇帝在雒陽南宮上臺,見群臣往往相與坐沙中語。上曰:"此何語?"留侯曰:"陛下不知乎?謀反耳。"上曰:"天下屬安,何故而反?"留侯曰:"陛下起布衣,與此屬定天下,陛下已為天子,而所封皆蕭曹故人,所誅皆平生怨仇。今軍吏計功,以天下不足以遍封,此屬畏陛下不能盡封,又見疑平生過失及誅,故即聚謀反耳。"上乃憂,曰:"為將奈何?"留侯曰:"上平生所憎,群臣所共知誰最甚者?"上曰:"雍齒與我有故,數窘辱我,欲殺之,為其功多,故不忍。"留侯曰:"今急,先封雍齒,以示群臣。群臣見雍齒得封,即人人自堅矣。"於是上置酒封雍齒為什方侯,而急詔趣丞相御史定功行封,群臣罷酒,皆喜曰:"雍齒且侯,我屬無患矣。"還倍畔之心,銷邪道之謀,使國家安寧,累世無事無患者,張子房之謀也。

漢六年正月,封功臣。張子房不曾有戰功,高皇帝說:「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是子房的功。子房自己選擇齊三萬戶。」張良說:「起初臣從下邳起,和上在留會合,這是天把臣授給陛下。陛下用臣的計,幸而時常命中,臣願封留就足夠了,不敢當齊三萬戶。」於是封張良為留侯。等到蕭何等其餘功臣都還沒封。群臣自己懷疑,怕得不到封,都不自安,有動搖的心。於是高皇帝在雒陽南宮臺上,看見群臣往往互相坐在沙中說話。上說:「這說什麼?」留侯說:「陛下不知道嗎?謀反罷了。」上說:「天下剛剛安定,為什麼反?」留侯說:「陛下從布衣起,和這班人平定天下。陛下已經做天子,而所封都是蕭、曹故人,所誅都是平生怨仇。如今軍吏計算功,以為天下不足以普遍封,這班人怕陛下不能盡封,又被懷疑平生過失以及被誅,所以就聚在一起謀反。」上於是憂慮,說:「將怎麼辦?」留侯說:「上平生所憎、群臣所共知誰最甚?」上說:「雍齒和我有舊怨,屢次窘辱我,想殺他,因為他功多,所以不忍。」留侯說:「如今緊急,先封雍齒,來給群臣看。群臣看見雍齒得封,就人人自己安心了。」於是上設酒封雍齒為什方侯,而急詔催促丞相御史定功行封。群臣散酒,都喜悅說:「雍齒尚且封侯,我們沒有患了。」挽回背叛的心,消除邪道的謀,使國家安寧,累世沒有患,是張子房的謀劃。

高皇帝五年,齊人婁敬戍隴西,過雒陽,脫輅挽,見齊人虞將軍曰:"臣願見上言便宜事。"虞將軍欲以鮮衣。婁敬曰:"臣衣帛,衣帛見;衣褐,衣褐見,不敢易。"虞將軍入言上,上召見,賜食已而問,敬對曰:"陛下都雒陽,豈欲與周室比隆哉?"上曰:"然。"敬曰:"陛下取天下,與周室異。周之先自後稷,堯封之邰,積德累善十餘世,公嬌避桀居邠,大王以狄伐去邠,杖馬策居岐國,人爭歸之,及文王為西伯,斷虞芮訟,始受命,呂望。伯夷自海濱來歸之,武王伐紂,不期而會孟津上八百諸侯,滅殷,成王即位,周公之屬傅相,乃營成周雒邑,以為天下中,諸侯四方,納貢職道里均矣。有德則易以王,無德則易以亡,凡居此者,欲令周務德以致人,不欲恃險阻,令後世驕奢以虐民。及周之衰分為兩,天下莫朝,周不能制,非德薄,形勢弱也。今陛下起豐擊沛,收卒三千人,以之徑往卷蜀漢,定三秦,與項羽大戰七十,小戰四十,使天下民肝腦塗地,父子暴骨中野,不可勝數,哭泣之聲未絕,傷夷者未收,而欲比隆成康周公之時,臣竊以為不侔矣。且夫秦地被山帶河,四塞以為固,卒然有急,百萬之眾可具。因秦之固,資甚美膏腴之地,此謂天府。陛下入關而都,山東雖亂,秦故地可全而有也。夫與人鬥而不搤其亢,拊其背,未全勝也。"

高皇帝五年,齊人婁敬戍守隴西,經過雒陽,解下輅車的挽繩,見齊人虞將軍說:「臣願見上講便宜事。」虞將軍想給他鮮衣。婁敬說:「臣穿帛,就穿著帛見;穿褐,就穿著褐見,不敢更換。」虞將軍進去對上說,上召見,賜食後問。婁敬回答:「陛下定都雒陽,難道想和周室比隆盛嗎?」上說:「是。」婁敬說:「陛下取天下,和周室不同。周的先人從后稷,堯封他在邰,積德累善十多世。公劉躲避桀住在豳,大王因為狄攻伐離開豳,拄著馬鞭住在岐,國人爭著歸附。等到文王做西伯,決斷虞芮的訟,開始受命,呂望、伯夷從海濱來歸附。武王伐紂,不期而會在孟津上的有八百諸侯,滅亡殷。成王即位,周公一類人傅相,於是營建成周雒邑,以為天下的中心,諸侯四方交納貢職道路里數均等。有德則容易稱王,沒有德則容易滅亡。凡是住在這裡的,想讓周從事德來招致人,不想依仗險阻,讓後世驕奢來虐待民。等到周衰落分為兩半,天下不來朝,周不能制御,不是德薄,是形勢弱。如今陛下從豐起擊沛,收集卒三千人,憑這個徑直前往席捲蜀漢,平定三秦,和項羽大戰七十,小戰四十,使天下民肝腦塗地,父子骨頭暴露在野中,不可勝數,哭泣的聲音還沒斷,傷夷的還沒收殮,而想和成康周公之時比隆盛,臣私下以為不相稱。況且秦地被山帶河,四塞以為堅固,突然有急,百萬之眾可以具備。靠著秦的堅固,資用很美的膏腴之地,這叫做天府。陛下入關而定都,山東即使亂,秦故地可以保全而保有。和人鬥卻不扼住咽喉、按住背,還沒全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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