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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訓

西汉 · 刘安 · 第 16 卷 / 19

清淨恬愉,人之性也;儀表規矩,事之制也。知人之性,其自養不勃;知事之制,其舉錯不惑。發一端,散無竟,周八極,總一筦,謂之心。見本而知末,觀指而睹歸,執一而應萬,握要而治詳,謂之術。居智所為,行智所之,事智所秉,動智所由,謂之道。道者,置之前而不𨎌,錯之後而不軒,內之尋常而不塞,布之天下而不窕。是故使人高賢稱譽己者,心之力也;使人卑下誹謗己者,心之罪也。夫言出於口者不可止於人,行發於邇者不可禁於遠。事者,難成而易敗也;名者,難立而易廢也。千里之隄,以螻螘之穴漏;百尋之屋,以突隙之煙焚。

清静恬愉,是人的性;仪表规矩,是事的制度。知道人的性,自己养就不会悖;知道事的制度,举动就不会惑。从一个端发出来,散到没有尽头,周遍八极,总归一管,叫做心。看见本就知道末,观察指向就看见归宿,执着一来应对万,握住要领来治理详尽,叫做术。居处知道所做的,行走知道所往的,做事知道所秉持的,动作知道所由的,叫做道。道,放在前面不会低,放在后面不会高,纳入寻常不会塞,布开天下不会有空隙。所以让人把高贤的名称加给自己的,是心的力;让人把卑下诽谤加给自己的,是心的罪。话从嘴里出来就不能在别人那里止住,行为从近处发出就不能在远处禁止。事难成却容易败;名难立却容易废。千里的堤,因为蝼蚁的洞穴漏;百寻的屋子,因为烟囱缝隙的烟焚。

堯戒曰:「戰戰慄慄,日慎一日。人莫蹪於山,而蹪於蛭。」是故人皆輕小害,易微事,以多悔。患至而後憂之,是猶病者已惓而索良醫也,雖有扁鵲、俞跗之巧,猶不能生也。夫禍之來也,人自生之;福之來也,人自成之。禍與福同門,利與害為鄰,非神聖人,莫之能分。凡人之舉事,莫不先以其知規慮揣度,而後敢以定謀。其或利或害,此愚智之所以異也。曉自然以為智,知存亡之樞機,禍福之門戶,舉而用之,陷溺於難者,不可勝計也。使知所為是者,事必可行,則天下無不達之塗矣。是故知慮者,禍福之門戶也;動靜者,利害之樞機也。百事之變化,國家之治亂,待而後成。是故不溺於難者成,是故不可不慎也。

尧告诫说:「战战栗栗,一天比一天谨慎。人没有在山上绊倒的,却在蚁封上绊倒。」所以人都看轻小害,把微事看得容易,因此多后悔。患到了然后才忧,好比病人已经疲惫才去求良医,就是有扁鹊、俞跗的巧,也不能让他活。祸到来,是人自己生出的;福到来,是人自己成就的。祸与福同一个门,利与害做邻居,不是神圣的人,没有谁能分开。凡人举事,没有不先拿他的智去规划揣度,然后才敢定谋。有的利有的害,这是愚和智所以不同的。把自然当成智,知道存亡的枢机、祸福的门户,举起来用,陷进困难的,数都数不过来。假如知道所做的对,事就一定可行,那么天下就没有不通达的路了。所以知虑是祸福的门户;动静是利害的枢机。百事的变化,国家的治乱,等待然后才成。所以不陷进困难的才成,所以不可不谨慎。

天下有三危:少德而多寵,一危也;才下而位高,二危也;身無大功而受厚祿,三危也。故物或損之而益,或益之而損。何以知其然也?昔者楚莊王既勝晉於河、雍之間,歸而封孫叔敖,辭而不受,病疽將死,謂其子曰:「吾則死矣,王必封女。女必讓肥饒之地,而受沙石之間有寑丘者,其地确石而名醜。荊人鬼,越人禨,人莫之利也。」孫叔敖死,王果封其子以肥饒之地,其子辭而不受,請有寑之丘。楚國之俗,功臣二世而爵祿,惟孫叔敖獨存。此所謂損之而益也。

天下有三种危:德少却宠多,是一危;才下却位高,是二危;身上没有大功却受厚禄,是三危。所以物有减损它反而增益的,有增益它反而减损的。怎么知道是这样?从前楚庄王已经在河、雍之间胜过晋,回来封孙叔敖,他推辞不接受,病疽将死,对儿子说:「我若死了,王一定封你。你一定要让掉肥饶的地,去接受沙石之间有寝丘的那块,那地确石而且名丑。荆人信鬼,越人信禨,没有人贪它的利。」孙叔敖死了,王果然拿肥饶的地封他的儿子,儿子推辞不接受,请求有寝之丘。楚国的风俗,功臣两代就收回爵禄,只有孙叔敖这一支独自存着。这就是所谓减损它反而增益。

何謂益之而損?昔晉厲公南伐楚,東伐齊,西伐秦,北伐燕,兵橫行天下而無所綣,威服四方而無所詘,遂合諸侯於嘉陵。氣充志驕,淫侈無度,暴虐萬民。內無輔拂之臣,外無諸侯之助。戮殺大臣,親近導諛。明年出游匠驪氏,欒書、中行偃劫而幽之,諸侯莫之救,百姓莫之哀,三月而死。夫戰勝攻取,地廣而名尊,此天下之所願也,然而終於身死國亡。此所謂益之而損者也。

什么叫增益它反而减损?从前晋厉公南伐楚,东伐齐,西伐秦,北伐燕,兵横行天下没有弯曲,威服四方没有屈服,于是在嘉陵会合诸侯。气充志骄,淫侈没有限度,暴虐万民。内没有辅助拂正的臣,外没有诸侯的帮助。杀戮大臣,亲近谄谀。第二年出游到匠骊氏,栾书、中行偃劫持幽禁了他,诸侯没有谁救,百姓没有谁哀,三个月就死了。战胜攻取,地广名尊,这是天下所愿望的,可是终于身死国亡。这就是所谓增益它反而减损的。

夫孫叔敖之請有寑之丘,沙石之地,所以累世不奪也;晉厲公之合諸侯於嘉陵,所以身死於匠驪氏也。眾人皆知利利而病病也,唯聖人知病之為利,知利之為病也。夫再實之木根必傷,掘藏之家必有殃,以言大利而反為害也。張武教智伯奪韓、魏之地而擒於晉陽,申叔時教莊王封陳氏之後而霸天下。孔子讀《易》至《損》《益》,未嘗不憤然而歎,曰:「益損者,其王者之事與!事或欲以利之,適足以害之;或欲害之,乃反以利之。利害之反,禍福之門戶,不可不察也。」

孙叔敖请求有寝之丘、沙石之地,所以累世不被夺;晋厉公在嘉陵会合诸侯,所以身死在匠骊氏。众人都知道以利为利、以病为病,只有圣人知道病能成为利,知道利能成为病。结两次果的树根一定受伤,掘藏的人家一定有殃,是说大利反而成为害。张武教智伯夺取韩、魏的地却在晋阳被擒,申叔时教庄王封陈氏的后嗣却称霸天下。孔子读《周易》读到《损》《益》,不曾不愤然叹息,说:「益和损,大概是王者的事吧!事有想用来利它,恰好足够害它;有想害它,反而利了它。利害的反转,是祸福的门户,不可不察。」

陽虎為亂於魯,魯君令人閉城門而捕之,得者有重賞,失者有重罪。圍三匝,而陽虎將舉劍而伯頤。門者止之曰:「天下探之不窮,我將出子。」陽虎因赴圍而逐,揚劍提戈而走。門者出之,顧反取其出之者,以戈推之,攘袪薄腋。出之者怨之曰:「我非故與子反也,為之蒙死被罪,而乃反傷我。宜矣其有此難也!」魯君聞陽虎失,大怒,問所出之門,使有司拘之,以為傷者受大賞,而不傷者被重罪。此所謂害之而反利者也。

阳虎在鲁作乱,鲁君让人关上城门捕捉他,捉到的有重赏,放走的有重罪。围了三匝,阳虎将要举剑抹脖子。守门的人拦住他说:「天下探寻没有穷尽,我将放你出去。」阳虎于是冲出包围追赶,扬着剑提着戈跑。守门的人放他出去,他回头反抓那个放他的人,用戈推他,扯开袖口贴近腋下。放他的人怨他说:「我不是本来要跟你作对,为你蒙死被罪,你反而伤我。你有这场难也是该当的!」鲁君听说阳虎逃走,大怒,问从哪个门出去,让有司拘捕,把受伤的人大大赏赐,不受伤的人加重罪。这就是所谓害他反而利了他的。

何謂欲利之而反害之?楚恭王與晉人戰於鄢陵,戰酣,恭王傷而休。司馬子反渴而求飲,豎陽穀奉酒而進之。子反之為人也,嗜酒而甘之,不能絕於口,遂醉而臥。恭王欲復戰,使人召司馬子反,辭以心痛。王駕而往視之,入幄中而聞酒臭。恭王大怒曰:「今日之戰,不穀親傷,所恃者,司馬也,而司馬又若此,是亡楚國之社稷,而不率吾眾也。不穀無與復戰矣!」於是罷師而去之,斬司馬子反為僇。故豎陽穀之進酒也,非欲禍子反也,誠愛而欲快之也,而適足以殺之。此所謂欲利之而反害之者也。

什么叫想利他反而害他?楚恭王与晋人在鄢陵作战,战事正酣,恭王受伤休息。司马子反渴了求喝的,竖阳谷捧着酒进上。子反的为人,嗜酒觉得甘美,不能停口,于是醉着躺下。恭王想再战,派人召司马子反,他推辞说心痛。王驾车去看他,进入帐中闻到酒臭。恭王大怒说:「今日的战,我不谷(国君谦称)亲自受伤,所依仗的是司马,司马又像这样,是亡楚国的社稷,不率领我的众人。我不谷没有再战的伴了!」于是罢师离开,斩司马子反来示众。所以竖阳谷进酒,不是想祸害子反,实在是爱他想让他痛快,却恰好足够杀了他。这就是所谓想利他反而害他的。

夫病溼而強之食,病暍而飲之寒,此眾人之所以為養也,而良醫之所以為病也。悅於目,悅於心,愚者之所利也,然而有道者之所辟也。故聖人先忤而後合,眾人先合而後忤。有功者,人臣之所務也;有罪者,人臣之所辟也。

病湿却强迫他吃,病中暑却给他喝冷的,这是众人用来养的,却是良医用它致病的。悦目、悦心,是愚者的利,却是有道的人所避开的。所以圣人先忤逆然后相合,众人先相合然后忤逆。有功,是人臣所务求的;有罪,是人臣所避开的。

或有功而見疑,或有罪而益信,何也?則有功者離恩義,有罪者不敢失仁心也。魏將樂羊攻中山,其子執在城中,城中縣其子以示樂羊。樂羊曰:「君臣之義,不得以子為私。」攻之愈急。中山因烹其子,而遺之鼎羹與其首,樂羊循而泣之,曰:「是吾子。」已,為使者跪而啜三杯。使者歸報,中山曰:「是伏約死節者也,不可忍也。」遂降之。為魏文侯大開地,有功。自此之後,日以不信。此所謂有功而見疑者也。

有的有功却被怀疑,有的有罪却更加被信任,为什么?有功的人离开了恩义,有罪的人不敢失去仁心。魏将乐羊攻中山,他的儿子被扣在城中,城中悬挂他的儿子给乐羊看。乐羊说:「君臣的义,不能拿儿子当私。」攻得更急。中山于是烹了他的儿子,把鼎羹和他的头送给乐羊,乐羊抚着哭泣,说:「这是我的儿子。」完了,对着使者跪下喝了三杯。使者回去报告,中山说:「这是伏约死节的人,不能再忍。」于是投降。他为魏文侯大大开辟土地,有功。从此之后,一天比一天不被信任。这就是所谓有功却被怀疑的。

何謂有罪而益信?孟孫獵而得麑,使秦西巴持歸烹之,麑母隨之而。秦西巴弗忍,縱而予之。孟孫歸,求麑安在,秦西巴對曰:「其母隨而啼,臣誠弗忍,竊縱而予之。」孟孫怒,逐秦西巴。居一年,取以為子傅。左右曰:「秦西巴有罪於君,今以為子傅,何也?」孟孫曰:「夫一麑而不忍,又何況於人乎!」此謂有罪而益信者也。

什么叫有罪却更加被信任?孟孙打猎得着麑,让秦西巴带回去烹,麑的母亲跟着它(底本此字为生僻字,转录后失落)。秦西巴不忍,放了还给它。孟孙回来,问麑在哪里,秦西巴对答说:「它母亲跟着啼哭,臣实在不忍,私下放了还给它。」孟孙发怒,赶走秦西巴。过了一年,又取来做儿子的傅。左右说:「秦西巴对君有罪,如今却做儿子的傅,为什么?」孟孙说:「连一只麑都不忍,又何况对人呢!」这就是有罪却更加被信任的。

故趨舍不可不審也,此公孫鞅之所以抵罪於秦,而不得入魏也。功非不大也,然而累足無所踐者,不義之故也。事或奪之而反與之,或與之而反取之。

所以取舍不可不审察,这就是公孙鞅所以在秦抵罪,却不能进入魏的缘故。功不是不大,可是叠着脚没有地方踩,是不义的缘故。事有夺了他反而给了他的,有给了他反而取走的。

智伯求地於魏宣子,宣子弗欲與之。任登曰:「智伯之強,威行於天下,求地而弗與,是為諸侯先受禍也。不若與之。」宣子曰:「求地不已,為之奈何?」任登曰:「與之,使喜,必將復求地於諸侯,諸侯必植耳。與天下同心而圖之,一心所得者,非直吾所亡也。」魏宣子裂地而授之。又求地於韓康子,韓康子不敢不予。諸侯皆恐。又求地於趙襄子,襄子弗與。於是智伯乃從韓、魏圍襄子於晉陽。三國通謀,禽智伯而三分其國。此所謂奪人而反為人所奪者也。

智伯向魏宣子求地,宣子不想给。任登说:「智伯的强,威行天下,求地却不给,是替诸侯先受祸。不如给。」宣子说:「求地没有完,怎么办?」任登说:「给了他,让他高兴,一定再向诸侯求地,诸侯一定竖起耳朵。跟天下同心谋划他,同心所得的,就不只是我们所失的。」魏宣子割地授给他。又向韩康子求地,韩康子不敢不给。诸侯都恐惧。又向赵襄子求地,襄子不给。于是智伯就带着韩、魏把襄子围在晋阳。三国通谋,擒了智伯三分他的国。这就是所谓夺人反而被人夺的。

何謂與之而反取之?晉獻公欲假道於虞以伐虢,遺虞垂棘之璧與屈產之乘。虞公惑於璧與馬,而欲與之道。宮之奇諫曰:「不可!夫虞之與虢,若車之有輪,輪依於車,車亦依輪。虞之與虢,相恃而勢也。若假之道,虢朝亡而虞夕從之矣。」虞公弗聽,遂假之道。荀息伐虢,遂克之。還反伐虞,又拔之。此所謂與之而反取者也。

什么叫给了他反而取走?晋献公想向虞借道去伐虢,送给虞垂棘的璧和屈产的马。虞公被璧和马迷惑,想借道给他。宫之奇谏说:「不可以!虞和虢,像车有轮,轮依靠车,车也依靠轮。虞和虢,是互相依恃的势。若借了趟,虢早上亡虞晚上就跟着了。」虞公不听,于是借了道。荀息伐虢,就攻克了。回过头来伐虞,又攻下了。这就是所谓给了他反而取走的。

聖王布德施惠,非求其報於百姓也;郊望禘嘗,非求福於鬼神也。山致其高而雲起焉,水致其深而蛟龍生焉,君子致其道而福祿歸焉。夫有陰德者必有陽報,有陰行者必有昭名。古者,溝防不修,水為民害,禹鑿龍門,辟伊闕,平治水土,使民得陸處。百姓不親,五品不慎,契教以君臣之義,父子之親,夫妻之辨,長幼之序。田野不脩,民食不足,后稷乃教之辟地墾草,糞土種穀,令百姓家給人足。故三后之後,無不王者,有陰德也。周室衰,禮義廢,孔子以三代之道教導於世,其後繼嗣至今不絕者,有隱行也。秦王趙政兼吞天下而亡,智伯侵地而滅,商鞅支解,李斯車裂,三代種德而王,齊桓繼絕而霸。故樹黍者不獲稷,樹怨者無報德。

圣王布德施惠,不是向百姓求报答;郊望禘尝,不是向鬼神求福。山到达它的高云就起来,水到达它的深蛟龙就生,君子到达他的道福禄就归。有阴德的一定有阳报,有阴行的一定有昭著的名。古时候,沟渠堤防不修,水成为民害,禹开凿龙门,开辟伊阙,平治水土,让民能在陆上居住。百姓不亲,五品不慎,契拿君臣的义、父子的亲、夫妻的分辨、长幼的序来教。田野不修,民食不足,后稷于是教他们开地垦草,粪土种谷,让百姓家给人足。所以三后的后嗣,没有不称王的,是有阴德。周室衰,礼义废,孔子拿三代的道教导于世,其后继嗣到如今不断的,是有隐行。秦王赵政兼吞天下却亡,智伯侵地却灭,商鞅被支解,李斯被车裂,三代种德而称王,齐桓接续绝世而称霸。所以种黍的人收不着稷,种怨的人得不到德的报答。

昔者,宋人好善者,三世不解。家無故而黑牛生白犢,以問先生,先生曰:「此吉祥,以饗鬼神。」居一年,其父無故而盲,牛又復生白犢,其父又復使其子以問先生。其子曰:「前聽先生言而失明,今又復問之,奈何?」其父曰:「聖人之言,先忤而後合。其事未究,固試往復問之。」其子又復問先生,先生曰:「此吉祥也,復以饗鬼神。」歸致命其父,其父曰:「行先生之言也。」居一年,其子又無故而盲。其後楚攻宋,圍其城。當此之時,易子而食,析骸而炊,丁壯者死,老病童兒皆上城,牢守而不下。楚王大怒,城已破,諸城守者皆屠之。此獨以父子盲之故,得無乘城。軍罷圍解,則父子俱視。夫禍福之轉而相生,其變難見也。

从前,宋人有好善的,三代不懈怠。家里无故黑牛生了白犊,去问先生,先生说:「这是吉祥,拿去祭鬼神。」过了一年,父亲无故眼盲,牛又生了白犊,父亲又让儿子去问先生。儿子说:「先前听先生的话却失明,如今又去问,怎么办?」父亲说:「圣人的话,先忤逆然后相合。事情还没有完,姑且再去问。」儿子又去问先生,先生说:「这是吉祥,再拿去祭鬼神。」回来复命给父亲,父亲说:「照先生的话做。」过了一年,儿子又无故眼盲。后来楚攻宋,围了城。这个时候,交换孩子来吃,劈开骸骨来烧,丁壮的人死,老病儿童都上城,牢守着攻不下。楚王大怒,城已经破,各个守城的都被屠。这一家只因为父子眼盲,得以不用登城。军罢围解,父子都恢复了视力。祸福转着互相生,那变化难以看见。

近塞上之人有善術者,馬無故亡而入胡,人皆弔之。其父曰:「此何遽不為福乎!」居數月,其馬將胡駿馬而歸,人皆賀之。其父曰:「此何遽不能為禍乎!」家富良馬,其子好騎,墮而折其髀,人皆弔之。其父曰:「此何遽不為福乎!」居一年,胡人大入塞,丁壯者引弦而戰,近塞之人,死者十九,此獨以跛之故,父子相保。故福之為禍,禍之為福,化不可極,深不可測也。

靠近塞上的人有善于术数的,马无故逃进胡地,人都吊问他。他父亲说:「这怎么就不是福呢!」过了几个月,那马带着胡地的骏马回来,人都祝贺他。他父亲说:「这怎么就不能成为祸呢!」家里富有良马,儿子喜欢骑,掉下来折了大腿,人都吊问他。他父亲说:「这怎么就不是福呢!」过了一年,胡人大举入塞,丁壮的人拉弦作战,靠近塞的人,死者十有九,这一家只因为跛,父子互相保全。所以福成为祸,祸成为福,变化不可穷极,深不可测度。

或直於辭而不害於事者,或虧於耳以忤於心而合於實者。高陽魋將為室,問匠人。匠人對曰:「未可也。木尚生,加塗其上,必將撓。以生材任重塗,今雖成,後必敗。」高陽魋曰:「不然。夫木枯則益勁,塗乾則益輕。以勁材任輕塗,今雖惡,後必善。」匠人窮於辭,無以對,受令而為室。其始成,竘然善也,而後果敗。此所謂直於辭而不可用者也。

有的话直却不妨害事,有的听着亏、心里忤逆却合于实际。高阳魋将要建屋子,问匠人。匠人对答说:「还不可以。木头还是生的,加上泥涂,一定将弯曲。拿生材承担重涂,如今虽然成,后来一定败。」高阳魋说:「不是这样。木头干了更加劲,泥涂干了更加轻。拿劲材承担轻涂,如今虽然不好,后来一定好。」匠人辞穷,没有话对,受命建屋子。起初建成,好看极了,后来果然败了。这就是所谓话直却不可用的。

何謂虧於耳、忤於心而合於實?靖郭君將城薛,賓客多止之,弗聽。靖郭君謂謁者曰:「無為賓通言。」齊人有請見者曰:「臣請道三言而已;過三言,請烹。」靖郭君聞而見之,賓趨而進,再拜而興,因稱曰:「海大魚。」則反走。靖郭君止之曰:「願聞其說。」賓曰:「臣不敢以死為熙。」靖郭君曰:「先生不遠道而至此,為寡人稱之!」賓曰:「海大魚,網弗能止也,釣弗能牽也。蕩而失水,則螻螘皆得志焉。今夫齊,君之淵也。君失齊,則薛能自存乎?」靖郭君曰:「善。」乃止不城薛。此所謂虧於耳、忤於心而得事實者也。

什么叫听着亏、心里忤逆却合于实际?靖郭君将要给薛筑城,宾客多来阻止,他不听。靖郭君对谒者说:「不要给宾客通报。」齐人有请求进见的说:「臣只请说三个字而已;超过三个字,请烹。」靖郭君听说就见他,宾客快步进前,再拜起来,于是称说:「海大鱼。」就回头跑。靖郭君拦住他说:「希望听听那解说。」宾客说:「臣不敢拿死来开玩笑。」靖郭君说:「先生不远道来到这里,给寡人说出来!」宾客说:「海大鱼,网不能止住,钓不能牵住。一动荡离开水,蝼蚁都能得志。如今齐,是君的渊。君失了齐,薛还能自己存吗?」靖郭君说:「好。」于是停下来不给薛筑城。这就是所谓听着亏、心里忤逆却得着事实的。

夫以「無城薛」止城薛,其於以行說,乃不若「海大魚」。故物或遠之而近,或近之而遠;或說聽計當而身疏,或言不用、計不行而益親。

拿「不要给薛筑城」去阻止筑城,对于行说,反而不如「海大鱼」。所以物有远离它反而近,有靠近它反而远;有说被听、计得当却自身被疏远,有话不用、计不行却更加亲近。

何以明之?三國伐齊,圍平陸。括子以報於牛子曰:「三國之地不接於我,踰鄰國而圍平陸,利不足貪也。然則求名於我也。請以齊侯往。」牛子以為善。括子出,無害子入,牛子以括子言告無害子。無害子曰:「異乎臣之所聞。」牛子曰:「國危而不安,患結而不解,何謂貴智!」無害子曰:「臣聞之,有裂壤土以安社稷者,聞殺身破家以存其國者,不聞出其君以為封疆者。」牛子不聽無害子之言,而用括子之計,三國之兵罷,而平陸之地存。自此之後,括子日以疏,無害子日以進。故謀患而患解,圖國而國存,括子之智得矣。無害子之慮無中於策,謀無益於國,然而心調於君,有義行也。今人待冠而飾首,待履而行地。冠履之於人也,寒不能煖,風不能障,暴不能蔽也,然而冠冠履履者,其所自託者然也。夫咎犯戰勝城濮,而雍季無尺寸之功,然而雍季先賞而咎犯後存者,其言有貴者也。故義者,天下之所賞也。百言百當,不如擇趨而審行也。或無功而先舉,或有功而後賞。何以明之?昔晉文公將與楚戰城濮,問於咎犯曰:「為奈何?」咎犯曰:「仁義之事,君子不厭忠信;戰陳之事,不厭詐偽。君其詐之而已矣。」辭咎犯,問雍季,雍季對曰:「焚林而獵,愈多得獸,後必無獸。以詐偽遇人,雖愈利,後無復。君其正之而已矣。」於是不聽雍季之計,而用咎犯之謀,與楚人戰,大破之。還歸賞有功者,先雍季而後咎犯。左右曰:「城濮之戰,咎犯之謀也。君行賞先雍季,何也?」文公曰:「咎犯之言,一時之權也。雍季之言,萬世之利也。吾豈可以先一時之權,而後萬世之利也哉!」智伯率韓、魏二國伐趙,圍晉陽,決晉水而灌之。城下緣木而處,縣釜而炊。襄子謂張孟談曰:「城中力已盡,糧食匱乏,大夫病,為之奈何?」張孟談曰:「亡不能存,危不能安,無為貴智士。

拿什么来证明?三国伐齐,围了平陆。括子报告牛子说:「三国的地不跟我们接壤,越过邻国来围平陆,利不值得贪。那么是向我求名。请让齐侯去。」牛子觉得好。括子出去,无害子进来,牛子把括子的话告诉无害子。无害子说:「跟臣所听说的不同。」牛子说:「国危却不安定,患结着不解,还看重智做什么!」无害子说:「臣听说,有割裂壤土来安定社稷的,听说有杀身破家来保存他的国的,没听说让自己的君出去当封疆的。」牛子不听无害子的话,用了括子的计,三国的兵罢了,平陆的地保住了。从此之后,括子一天比一天疏远,无害子一天比一天进用。所以谋患而患解开,图国而国保存,括子的智得着了。无害子的虑没有中策,谋没有益于国,可是心跟君调和,有义行。如今人等着冠来饰首,等着履来踩地。冠履对于人,寒不能暖,风不能挡,暴晒不能蔽,可还是戴冠穿履,是所托的使然。咎犯在城濮战胜,雍季没有尺寸的功,可是雍季先受赏而咎犯后被安置,是他的话有可贵的。所以义,是天下所赏的。百句话百次得当,不如选择趋向而审慎实行。有的无功却先被举,有的有功却后受赏。拿什么来证明?从前晋文公将与楚在城濮作战,问咎犯说:「怎么办?」咎犯说:「仁义的事,君子不厌忠信;战阵的事,不厌诈伪。君只管诈他们而已。」辞别咎犯,问雍季,雍季对答说:「烧林打猎,越发多得兽,后来一定没有兽。拿诈伪对待人,虽然越发有利,后来没有可再做的。君只管正而已。」于是不听雍季的计,用了咎犯的谋,与楚人作战,大破他们。回来赏有功的人,先雍季后咎犯。左右说:「城濮之战,是咎犯的谋。君行赏先雍季,为什么?」文公说:「咎犯的话,是一时的权。雍季的话,是万世的利。我难道可以先一时的权,后万世的利吗!」智伯率领韩、魏二国伐赵,围晋阳,决开晋水来灌。城下缘着木住,悬挂着釜做饭。襄子对张孟谈说:「城中力已经尽,粮食匮乏,大夫病,怎么办?」张孟谈说:「亡了不能存,危了不能安,还看重智士做什么。

臣請試潛行,見韓、魏之君而約之。」乃見韓、魏之君,說之曰:「臣聞之,脣亡而齒寒。今智伯率二君而伐趙,趙將亡矣。趙亡,則君為之次矣。及今而不圖之,禍將及二君。」二君曰:「智伯之為人也,粗中而少親。我謀而泄,事必敗。為之奈何?」張孟談曰:「言出君之口,入臣之耳,人孰知之者乎?且同情相成,同利相死,君其圖之!」二君乃與張孟談陰謀,與之期。張孟談乃報襄子。至其日之夜,趙氏殺其守隄之吏,決水灌智伯。智伯軍救水而亂,韓、魏翼而擊之,襄子將卒犯其前,大敗智伯軍,殺其身而三分其國。襄子乃賞有功者,而高赫為賞首。群臣請曰:「晉陽之存,張孟談之功也。而赫為賞首,何也?」襄子曰:「晉陽之圍也,寡人國家危,社稷殆,群臣無不有驕侮之心者,唯赫不失君臣之禮,吾是以先之。」由此觀之,義者,人之大本也。雖有戰勝存亡之功,不如行義之隆。故君子曰:「美言可以市尊,美行可以加人。」或有罪而可賞也,或有功而可罪也。西門豹治鄴,廩無積粟,府無儲錢,庫無甲兵,官無計會,人數言其過於文侯。文侯身行其縣,果若人言。文侯曰:「翟璜任子治鄴,而大亂。子能道則可,不能,將加誅於子。」西門豹曰:「臣聞:王主富民,霸主富武,亡國富庫。今王欲為霸王者也,臣故蓄積於民。君以為不然,臣請升城鼓之,甲兵粟米可立具也。」於是乃升城而鼓之。一鼓,民被甲括矢,操兵弩而出。再鼓,負輦粟而至。文侯曰:「罷之!」西門豹曰:「與民約信,非一日之積也。一舉而欺之,後不可復用也。燕常侵魏八城,臣請北擊之,以復侵地。」遂舉兵擊燕,復地而後反。此有罪而可賞者也。解扁為東封,上計而入三倍,有司請賞之。文侯曰:「吾土地非益廣也,人民非益眾也,入何以三倍?」對曰:「以冬伐木而積之,於春浮之河而鬻之。

(他接着说:)臣请试着暗中出行,去见韩、魏的君来约定。」于是见韩、魏的君,游说说:「臣听说,嘴唇没了牙齿就寒。如今智伯率领二位君伐赵,赵将要亡了。赵亡,那么君就是下一个。趁现在不谋划,祸将到二位君。」二君说:「智伯的为人,粗中而少亲。我们的谋若泄露,事一定败。怎么办?」张孟谈说:「话从君嘴里出来,进到臣耳朵里,谁知道呢?况且同情的互相成就,同利的互相效死,君还是谋划吧!」二君于是与张孟谈暗中谋划,跟他约了日期。张孟谈于是回报襄子。到了那天夜里,赵氏杀了守堤的吏,决水灌智伯。智伯军救水大乱,韩、魏从两翼攻击,襄子率领士卒冲他的前面,大败智伯军,杀了他本人三分他的国。襄子于是赏有功的人,高赫为赏的首位。群臣请问说:「晋阳能存,是张孟谈的功。却让赫做赏的首位,为什么?」襄子说:「晋阳被围的时候,寡人国家危,社稷殆,群臣没有不带着骄侮之心的,只有赫不失君臣的礼,我因此先他。」由此看来,义是人的大本。就是有战胜存亡的功,也不如行义的隆盛。所以君子说:「美的话可以换来尊,美的行可以加在人上。」有的有罪却可以赏,有的有功却可以罪。西门豹治邺,仓里没有积粟,府里没有储钱,库里没有甲兵,官里没有计会,人们多次向文侯说他的过失。文侯亲自巡他的县,果然像人说的。文侯说:「翟璜任用你治邺,却大乱。你能说清楚就可以,不能,将加诛于你。」西门豹说:「臣听说:王主富民,霸主富武,亡国富库。如今王想做霸王,臣所以把积蓄放在民那里。君若不以为然,臣请登城击鼓,甲兵粟米可以立刻具备。」于是登城击鼓。一鼓,民披甲束矢,拿着兵弩出来。再鼓,背着车载着粟到来。文侯说:「罢了!」西门豹说:「与民约信,不是一日积成的。一举欺骗他们,以后不可再用。燕曾经侵魏八城,臣请向北攻击,来收复侵地。」于是举兵击燕,收复土地然后返回。这是有罪却可以赏的。解扁做东边的封疆官,上计收入三倍,有司请赏他。文侯说:「我的土地没有更广,人民没有更多,收入为什么三倍?」对答说:「冬天伐木积着,春天漂到河里卖掉。

」文侯曰:「民春以力耕,暑以強耘,秋以收斂。冬間無事,以伐林而積之,負軛而浮之河,是用民不得休息也。民以敝矣,雖有三倍之入,將焉用之?」此有功而可罪者也。賢主不苟得,忠臣不苟利。何以明之?中行穆伯攻鼓,弗能下。餽聞倫曰:「鼓之嗇夫,聞倫知之。請無罷武大夫,而鼓可得也。」穆伯弗應。左右曰:「不折一戟,不傷一卒,而鼓可得也,君奚為弗使?」穆伯曰:「聞倫為人,佞而不仁。若使聞倫下之,吾可以勿賞乎?若賞之,是賞佞人。佞人得志,是使晉國之武舍仁而後佞,雖得鼓,將何所用之!」攻城者,欲以廣地也。得地不取者,見其本而知其末也。秦穆公使孟盟舉兵襲鄭,過周以東。鄭之賈人弦高、蹇他相與謀曰:「師行數千里,數絕諸侯之地,其勢必襲鄭。凡襲國者,以為無備也。今示以知其情,必不敢進。」乃矯鄭伯之命,以十二牛勞之。三率相與謀曰:「凡襲人者,以為弗知。今已知之矣,守備必固,進必無功。」乃還師而反。晉先軫舉兵擊之,大破之殽。鄭伯乃以存國之功賞弦高,弦高辭之曰:「誕而得賞,則鄭國之信廢矣。為國而無信,是俗敗也。賞一人而敗國俗,仁者弗為也。以不信得厚賞,義者弗為也。」遂以其屬徙東夷,終身不反。故仁者不以欲傷生,知者不以利害義。聖人之思修,愚人之思叕。忠臣者務崇君之德,諂臣者務廣君之地。何以明之?陳夏徵舒弒其君,楚莊王伐之,陳人聽令。莊王以討有罪,遣卒戍陳,大夫畢賀。申叔時使於齊,反還而不賀。莊王曰:「陳為無道,寡人起九軍以討之,征暴亂,誅罪人,群臣皆賀,而子獨不賀,何也?」申叔時曰:「牽牛蹊人之田,田主殺其人而奪之牛。罪則有之,罰亦重矣。今君王以陳為無道,興兵而攻,因以誅罪人,遣人戍陳。諸侯聞之,以王為非誅罪人也,貪陳國也。蓋聞君子不棄義以取利。

(他接着说:)」文侯说:「民春天用力耕,暑天强力耘,秋天收敛。冬天空闲没有事,去伐林积着,驾着轭漂到河里,这是让民不得休息。民已经疲惫了,就是有三倍的收入,将用它做什么?」这是有功却可以罪的。贤主不苟得,忠臣不苟利。拿什么来证明?中行穆伯攻鼓,不能攻下。馈闻伦说:「鼓的啬夫,闻伦认识。请不用劳烦武士大夫,鼓就可以得着。」穆伯不答应。左右说:「不折一把戟,不伤一个卒,鼓就可以得着,君为什么不派?」穆伯说:「闻伦的为人,佞而不仁。若让闻伦攻下它,我能不赏吗?若赏他,是赏佞人。佞人得志,是让晋国的武士舍仁而后佞,就是得了鼓,将用它做什么!」攻城,是想拓宽土地。得了地却不取,是看见本就知道末。秦穆公让孟明举兵袭郑,经过周往东。郑的商人弦高、蹇他一起谋划说:「军队走几千里,多次穿过诸侯的地,势头一定是袭郑。凡是袭国,都以为没有防备。如今显示已经知道那情,一定不敢进。」于是假托郑伯的命,拿十二头牛去犒劳。三位将领一起谋划说:「凡是袭人,都以为对方不知道。如今已经知道了,守备一定坚固,进一定没有功。」于是回师。晋先轸举兵攻击,在崤山大破他们。郑伯于是拿存国的功赏弦高,弦高推辞说:「靠诞骗得赏,郑国的信就废了。治国没有信,是败坏风俗。赏一个人却败坏国俗,仁者不做。拿不信得厚赏,义者不做。」于是带着他的部属迁到东夷,终身不回来。所以仁者不以欲望伤害生,智者不以利妨害义。圣人的思虑长,愚人的思虑短。忠臣务求增高君的德,谄臣务求拓宽君的地。拿什么来证明?陈夏徵舒弑了他的君,楚庄王去伐,陈人听令。庄王因为讨伐有罪,派卒戍守陈,大夫都来祝贺。申叔时出使齐,回来却不祝贺。庄王说:「陈做无道的事,寡人起九军去讨,征暴乱,诛罪人,群臣都祝贺,你独独不祝贺,为什么?」申叔时说:「牵牛踩了别人的田,田主杀了那人还夺了他的牛。罪是有的,罚也太重了。如今君王因为陈无道,兴兵去攻,因而诛罪人,派人戍陈。诸侯听说,会以为王不是诛罪人,是贪陈国。听说君子不弃义来取利。

」王曰:「善!」乃罷陳之戍,立陳之後。諸侯聞之,皆朝於楚。此務崇君之德者也。張武為智伯謀曰:「晉六將軍,中行文子最弱,而上下離心,可伐以廣地。」於是伐范、中行。滅之矣,又教智伯求地於韓、魏、趙。韓、魏裂地而授之,趙氏不與,乃率韓、魏而伐趙,圍晉陽三年。三國陰謀同計,以擊智氏,遂滅之。此務為君廣地者也。夫為君崇德者霸,為君廣地者滅。故千乘之國,行文德者王,湯、武是也;萬乘之國,好廣地者亡,智伯是也。非其事者勿仞也,非其名者勿就也,無故有顯名者勿處也,無功而富貴者勿居也。夫就人之名者廢,仞人之事者敗,無功而大利者後將為害。譬猶緣高木而望四方也,雖愉樂哉,然而疾風至,未嘗不恐也。患及身,然後憂之,六驥追之,弗能及也。是故忠臣之事君也,計功而受賞,不為苟得;積力而受官,不貪爵祿。其所能者,受之勿辭也;其所不能者,與之勿喜也。辭所能則匿,欲所不能則惑。辭所不能而受所能,則得無損墮之勢,而無不勝之任矣。昔者智伯驕,伐范、中行而克之,又劫韓、魏之君而割其地。尚以為未足,遂興兵伐趙。韓、魏反之,軍敗晉陽之下,身死高梁之東,頭為飲器,國分為三,為天下笑。此不知足之禍也。老子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修久。」此之謂也。或譽人而適足以敗之,或毀人而乃反以成之。何以知其然也?費無忌復於荊平王曰:「晉之所以霸者,近諸夏也。而荊之所以不能與之爭者,以其僻遠也。楚王若欲從諸侯,不若大城城父,而令太子建守焉,以來北方,王自收其南。是得天下也。」楚王悅之,因命太子建守城父,命伍子奢傅之。居一年,伍子奢游人於王側,言太子甚仁且勇,能得民心。王以告費無忌,無忌曰:「臣固聞之,太子內撫百姓,外約諸侯,齊、晉又輔之,將以害楚,其事已構矣。

(他接着说:)」王说:「好!」于是罢了戍陈,立陈的后嗣。诸侯听说,都来朝楚。这是务求增高君的德的。张武给智伯谋划说:「晋的六将军,中行文子最弱,而且上下离心,可以伐来拓宽土地。」于是伐范、中行。灭了他们,又教智伯向韩、魏、赵求地。韩、魏割地授给他,赵氏不给,于是率领韩、魏伐赵,围晋阳三年。三国暗中同计,攻击智氏,于是灭了他。这是务求给君拓宽土地的。给君增高德的称霸,给君拓宽地的灭亡。所以千乘的国,行文德的称王,汤、武就是;万乘的国,好拓宽地的灭亡,智伯就是。不是他的事不要认,不是他的名不要就,无故有显名的不要处,无功却富贵的不要居。就别人的名的会废,认别人的事的会败,无功得大利的后来将成为害。好比缘着高树望四方,虽然愉乐,可是疾风一到,没有不恐惧的。患到了身上然后才忧,六匹骥去追,也赶不上。所以忠臣事君,计算功来受赏,不做苟得;积蓄力来受官,不贪爵禄。所能的,接受不要推辞;所不能的,给了不要欢喜。推辞所能就是隐匿,想要所不能就是惑。推辞所不能而接受所能,就能没有损伤堕落的势,也没有胜不过的任务了。从前智伯骄,伐范、中行而攻克,又胁迫韩、魏的君割他们的地。还以为不足,于是兴兵伐赵。韩、魏反了,军败在晋阳之下,身死在高梁之东,头做成饮器,国分成三,被天下笑。这是不知足的祸。老子说:「知足就不会辱,知止就不会殆,可以长久。」说的就是这个。有的称赞人恰好足够败他,有的毁谤人反而成就他。怎么知道是这样?费无忌回复荆平王说:「晋所以称霸,是靠近诸夏。荆所以不能跟它争,是因为偏僻远离。楚王若想跟从诸侯,不如大大修筑城父,让太子建守着,来招来北方,王自己收取南方。这就是得天下。」楚王喜欢,于是命太子建守城父,命伍子奢做他的傅。过了一年,伍子奢让人在王身边游说,说太子很仁而且勇,能得民心。王告诉费无忌,无忌说:「臣本来就听说了,太子内抚百姓,外约诸侯,齐、晋又辅助他,将要害楚,事情已经构成了。

」王曰:「為我太子,又尚何求?」曰:「以秦女之事怨王。」王因殺太子建而誅伍子奢。此所謂見譽而為禍者也。何謂毀人而反利之?唐子短陳駢子於齊威王威王欲殺之,陳駢子與其屬出亡,奔薛。孟嘗君聞之,使人以車迎之。至,而養以芻豢黍粱五味之膳,日三至。冬日被裘罽,夏日服絺紵,出則乘牢車,駕良馬。孟嘗君問之曰:「夫子生於齊,長於齊,夫子亦何思於齊?」對曰:「臣思夫唐子者。」孟嘗君曰:「唐子者,非短子者耶?」曰:「是也。」孟嘗君曰:「子何為思之?」對曰:「臣之處於齊也,糲粢之飯,藜藿之羹,冬日則寒凍,夏日則暑傷。自唐子之短臣也,以身歸君,食芻豢,飯黍粢,服輕煖,乘牢良,臣故思之。」此謂毀人而反利之者也。是故毀譽之言,不可不審也。或貪生而反死,或輕死而得生,或徐行而反疾。何以知其然也?魯人有為父報讎於齊者,刳其腹而見其心,坐而正冠,起而更衣,徐行而出門,上車而步馬,顏色不變。其御欲驅,撫而止之曰:「今日為父報讎以出死,非為生也。今事已成矣,又何去之!」追者曰:「此有節行之人,不可殺也。」解圍而去之。使被衣不暇帶,冠不及正,蒲伏而走,上車而馳,必不能自免於千步之中矣。今坐而正冠,起而更衣,徐行而出門,上車而步馬,顏色不變,此眾人所以為死也,而乃反以得活。此所謂徐而馳,遲於步也。夫走者,人之所以為疾也;步者,人之所以為遲也。今反乃以人之所為遲者反為疾,明於分也。有知徐之為疾,遲之為速者,則幾於道矣。故黃帝亡其玄珠,使離朱、捷剟索之,而弗能得之也,於是使忽怳,而後能得之。聖人敬小慎微,動不失時,百射重戒,禍乃不滋。計福勿及,慮禍過之;同日被霜,蔽者不傷;愚者有備,與知者同功。夫爝火在縹煙之中也,一指所能息也;唐漏若鼷穴,一墣之所能塞也。

(他接着说:)」王说:「他是我的太子,又还求什么?」说:「因为秦女的事怨王。」王于是杀了太子建并诛伍子奢。这就是所谓被称赞却成为祸的。什么叫毁谤人反而利了他?唐子在齐威王面前说陈骈子的短,威王想杀他,陈骈子与他的部属出亡,奔到薛。孟尝君听说,派人用车迎接。到了,拿刍豢黍粱五味的膳食养他,一天三次送到。冬天披裘罽,夏天穿𫄨苎,出去就乘牢固的车,驾着良马。孟尝君问他说:「夫子生在齐,长在齐,夫子对齐有什么思念?」对答说:「臣思念那个唐子。」孟尝君说:「唐子,不就是说你短的那个人吗?」说:「是。」孟尝君说:「你为什么思念他?」对答说:「臣处在齐的时候,粗粮的饭,藜藿的羹,冬天就寒冻,夏天就暑伤。自从唐子说臣的短,把自身归向君,吃刍豢,饭黍粱,穿轻暖,乘牢固的良车,臣所以思念他。」这就是毁谤人反而利了他的。所以毁誉的话,不可不审察。有的贪生反而死,有的轻死却得生,有的慢慢走反而快。怎么知道是这样?鲁人有在齐给父亲报仇的,剖开肚子看见心,坐着正冠,起来换衣服,慢慢走出门,上车让马缓步,颜色不变。他的御者想驱驰,他抚着拦住说:「今日给父亲报仇是出来寻死,不是为了生。如今事已经成了,又何必离去!」追的人说:「这是有节行的人,不可以杀。」解开包围离开了。假如披衣来不及系带,冠来不及正,匍匐着跑,上车驰骋,一定不能在千步之内自己免祸。如今坐着正冠,起来换衣服,慢慢走出门,上车让马缓步,颜色不变,这是众人以为会死的,却反而因此得活。这就是所谓徐比驰还快,迟比步还速。跑,是人所以为快的;走,是人所以为迟的。如今反而拿人所以为迟的当成快,是明白名分。有知道徐能成为疾、迟能成为速的,就接近道了。所以黄帝丢了玄珠,让离朱、捷剡去找,却不能得着,于是让忽怳,然后能得着。圣人敬小慎微,动不失去时,百般射御多重戒备,祸才不滋生。计算福不要赶不上,忧虑祸要超过它;同一天下霜,遮蔽的人不伤;愚人有防备,与智者同样有功。火把在缥缈的烟里,一根指头就能熄;堤漏像鼷鼠的洞穴,一块土就能塞。

及至火之燔孟諸而炎雲臺,水決九江而漸荊州,雖起三軍之眾,弗能救也。夫積愛成福,積怨成禍。若癰疽之必潰也,所浼者多矣。諸御鞅復於簡公曰:「陳成常、宰予二子者,甚相憎也。臣恐其構難而危國也。君不如去一人。」簡公不聽。居無幾何,陳成常果攻宰予於庭中,而弒簡公於朝。此不知敬小之所生也。魯季氏與郈氏鬥雞,郈氏介其雞,而季氏為之金距。季氏之雞不勝,季平子怒,因侵郈氏之宮而築之。郈昭伯怒,傷之魯昭公曰:「

等到火烧到孟诸而火焰烧到云台,水决开九江而淹没荆州,就是发动三军的众人,也不能救了。积爱成为福,积怨成为祸。像痈疽一定溃破,所污染的多了。诸御鞅回复简公说:「陈成常、宰予这两个人,非常互相憎恶。臣怕他们构难而危国。君不如去掉一个。」简公不听。过了不久,陈成常果然在庭中攻宰予,在朝上弑了简公。这是不知道敬小所生出的。鲁季氏与郈氏斗鸡,郈氏给鸡披甲,季氏给鸡装上金属距。季氏的鸡不胜,季平子发怒,于是侵占郈氏的宫室来筑。郈昭伯发怒,向鲁昭公中伤说:

禱於襄公之廟,舞者二人而已,其餘盡舞於季氏。季氏之無道無上,久矣。弗誅,必危社稷。」公以告子家駒子家駒曰:「季氏之得眾,三家為一。其德厚,其威強,君胡得之!」昭公弗聽,使郈昭伯將卒以攻之。仲孫氏、叔孫氏相與謀曰:「無季氏,死亡無日矣。」遂興兵以救之。郈昭伯不勝而死,魯昭公出奔齊。故禍之所從生者,始於雞定;及其大也,至於亡社稷。故蔡女蕩舟,齊師大侵楚。兩人搆怨,廷殺宰予,簡公遇殺,身死無後,陳氏代之,齊乃無呂。兩家鬥雞,季氏金距,郈公作難,魯昭公出走。故師之所處,生以棘楚。禍生而不蚤滅,若火之得燥,水之得濕,浸而益大。癰疽發於指,其痛遍於體。故蠹啄剖梁柱,虻走牛羊,此之謂也。人皆務於救患之備,而莫能知使患無生。夫使患無生,易於救患,而莫能加務焉,則未可與言術也。晉公子重耳過曹,曹君欲見其骿脅,使之袒而捕魚。釐負羈止之曰:「公子非常也。從者三人,皆霸王之佐也。遇之無禮,必為國憂。」君弗聽。重耳反國,起師而伐曹,遂滅之。身死人手,社稷為墟,禍生於袒而捕魚。齊、楚欲救曹,不能存也。聽釐負羈之言,則無亡患矣。今不務使患無生,患生而救之,雖有聖知,弗能為謀耳。患禍之所由來者,萬端無方。是故聖人深居以避辱,靜安以待時。小人不知禍福之門戶,妄動而絓羅網,雖曲為之備,何足以全其身!譬猶失火而鑿池,被裘而用箑也。且唐有萬穴,塞其一,魚何遽無由出?室有百戶,閉其一,盜何遽無從入?夫牆之壞也於隙,劍之折必有齧,聖人見之密,故萬物莫能傷也。太宰子朱侍飯於令尹子國,令尹子國啜羹而熱,投卮漿而沃之。明日,太宰子朱辭官而歸。其僕曰:「楚太宰,未易得也。辭官去之,何也?」子朱曰:「令尹輕行而簡禮,其辱人不難。」明年,伏郎尹而笞之三百。

(他接着说:)「在襄公庙里祷告,舞者只有二人而已,其余都在季氏那里舞。季氏无道无上,已经很久了。不诛,一定危及社稷。」公告诉子家驹,子家驹说:「季氏得着众人,三家合成一。他的德厚,他的威强,君怎么能得着!」昭公不听,让郈昭伯率领士卒去攻。仲孙氏、叔孙氏一起谋划说:「没有季氏,死亡没有几天了。」于是兴兵去救。郈昭伯不胜而死,鲁昭公出奔到齐。所以祸所从生的,始于斗鸡;等它大了,直到亡社稷。所以蔡女荡舟,齐师大举侵楚。两个人结怨,在朝廷杀了宰予,简公遇杀,身死没有后嗣,陈氏代替,齐于是没有吕氏。两家斗鸡,季氏装金距,郈公发难,鲁昭公出走。所以军队所驻的地方,生出荆棘。祸生了不早点灭,像火得着干燥,水得着潮湿,浸渍着更大。痈疽从指头发,痛遍及身体。所以蠹啄能剖开梁柱,(底本此字为生僻字,转录后失落)虻赶得牛羊乱跑,说的就是这个。人都务求救患的防备,却没有谁能知道让患不生。让患不生,比救患容易,却没有谁能更加务求,就不能跟他谈术。晋公子重耳经过曹,曹君想看他的骈胁,让他袒着去捕鱼。厘负羁拦住说:「公子不是寻常人。随从三人,都是霸王的辅佐。对待他们没有礼,一定成为国忧。」君不听。重耳返回国,起师伐曹,于是灭了它。身死在别人手里,社稷成为废墟,祸生在袒着捕鱼。齐、楚想救曹,也不能保存。听厘负羁的话,就没有亡患了。如今不务求让患不生,患生了再救,就是有圣智,也不能谋划。患祸所从来的,万端没有定方。所以圣人深居来避辱,静安来等待时。小人不知道祸福的门户,妄动而挂上罗网,就是曲折地防备,哪里足够保全自身!好比失了火才凿池,穿着裘却用扇子。况且塘有万个洞穴,塞住一个,鱼怎么就没有路出去?室有百扇门,关上一个,盗怎么就没有路进来?墙的坏在于缝隙,剑的折一定有缺口,圣人看见细密,所以万物不能伤他。太宰子朱陪令尹子国吃饭,令尹子国喝羹烫了,投过卮里的浆来浇。第二天,太宰子朱辞官回去。他的仆人说:「楚的太宰,不容易得。辞官离开,为什么?」子朱说:「令尹行为轻而礼节简,他羞辱人不难。」第二年,把郎尹按倒打了三百。

夫仕者先避之,見終始微矣。夫鴻鵠之未孚於卵也,一指蔑之,則靡而無形矣;及至其筋骨之已就,而羽翮之既成也,淩乎浮雲,背負青天,膺摩赤霄,翱翔乎忽荒之上,析惕乎虹蜺之間,雖有勁弩利矰微繳,蒲且子之巧,亦弗能加也。江水之始出於岷山也,可攓衣而越也;及至乎下洞庭,騖石城,經丹徒,起波濤,舟杭一日不能濟也。是故聖人者,常從事於無形之外,而不留思盡慮於成事之內,是故患禍弗能傷也。人或問孔子曰:「顏回何如人也?」曰:「仁人也。丘弗如也。」「子貢何如人也?」曰:「辯人也。丘弗如也。」「子路何如人也?」曰:「勇人也。丘弗如也。」賓曰:「三人皆賢夫子,而為夫子役,何也?」孔子曰:「丘能仁且忍,辯且訥,勇且怯。以三子之能,易丘一道,丘弗為也。」孔子知所施之也。秦牛缺徑於山中而遇盜,奪之車馬,解其橐笥,拖其衣被。盜還反顧之,無懼色憂志,驩然有以自得也。盜遂問之曰:「吾奪子財貨,劫子以刀,而志不動,何也?」秦牛缺曰:「車馬所以載身也,衣服所以揜形也。聖人不以所養害其養。」盜相視而笑曰:「夫不以欲傷生,不以利累形者,世之聖人也。以此而見王者,必且以我為事也。」還反殺之。此能以知知矣,而未能以知不知也;能勇於敢,而未能勇於不敢也。凡有道者,應卒而不乏,遭難而能免,故天下貴之。今知所以自行也,而未知所以為人行也,其所論未之究者也。人能由昭昭於冥冥,則幾於道矣。詩曰:「人亦有言,無哲不愚。」此之謂也。事或為之,適足以敗之;或備之,適足以致之。何以知其然也?秦皇挾錄圖,見其傳曰:「亡秦者,胡也。」因發卒五十萬,使蒙公、楊翁子將,築脩城,西屬流沙,北擊遼水,東結朝鮮,中國內郡輓車而餉之。

做官的人先避开,是看见终始的微了。鸿鹄还没有在卵里孵出,一根指头按下去,就糜烂没有形了;等到筋骨已经成就,羽翮已经长成,凌着浮云,背负青天,胸摩赤霄,翱翔在忽荒之上,徘徊在虹霓之间,就是有劲弩利矰细缴,蒲且子的巧,也不能加于它。江水开始出于岷山,可以提起衣裳跨过去;等到下了洞庭,奔向石城,经过丹徒,掀起波涛,舟航一天也不能渡过。所以圣人常常从事于无形之外,不把思虑尽留在已成的事之内,所以患祸不能伤他。有人问孔子说:「颜回是怎样的人?」说:「仁人。丘不如。」「子贡是怎样的人?」说:「辩人。丘不如。」「子路是怎样的人?」说:「勇人。丘不如。」宾客说:「三个人都比夫子贤,却给夫子役使,为什么?」孔子说:「丘能仁而且忍,辩而且讷,勇而且怯。拿三子的能,换丘的一道,丘也不做。」孔子知道所施用的。秦牛缺在山中小路遇上盗,夺了他的车马,解开他的橐笥,拖走他的衣被。盗回头看他,没有惧色忧志,欢然有自得。盗于是问他说:「我们夺了你的财货,拿刀胁迫你,你的志不动,为什么?」秦牛缺说:「车马是用来载身的,衣服是用来遮蔽形的。圣人不拿所养的害他所养的。」盗互相看着笑说:「不拿欲望伤害生,不拿利牵累形的,是世上的圣人。拿这个去见王的人,一定将把我们当事。」回头反杀了他。这是能拿智去知道,却不能拿智去不知道;能勇于敢,却不能勇于不敢。凡是有道的人,应对突然不匮乏,遭遇患难能免,所以天下贵他。如今知道所以自己实行,却不知道所以为人实行,他所论的还没有穷究。人能从昭昭走向冥冥,就接近道了。《诗经》说:「人也有话说,没有哲人不愚。」说的就是这个。事有做了它,恰好足够败它;有防备它,恰好足够招来它。怎么知道是这样?秦始皇拿着录图,看见传上说:「亡秦的,是胡。」于是发卒五十万,让蒙公、杨翁子率领,修筑长城,西连流沙,北击辽水,东结朝鲜,中国内郡拉车去供饷。

又利越之犀角、象齒、翡翠、珠璣,乃使尉屠睢發卒五十萬,為五軍,一軍塞鐔城之嶺,一軍守九疑之塞,一軍處番禺之都,一軍守南野之界,一軍結餘干之水,三年不解甲弛弩,使監祿無以轉餉,又以卒鑿渠而通糧道,以與越人戰,殺西嘔君譯吁宋。而越人皆入叢薄中,與禽獸處,莫肯為秦虜。相置桀駿以為將,而夜攻秦人,大破之,殺尉屠睢,伏尸流血數十萬。乃發適戍以備之。當此之時,男子不得脩農畝,婦人不得剡麻考縷,羸弱服格於道,大夫箕會於衢,病者不得養,死者不得葬。於是陳勝起於大澤,奮臂大呼,天下席卷,而至於戲。劉、項興義兵隨,而定若折槁振落,遂失天下。禍在備胡而利越也。欲知築脩城以備亡,不知築脩城之所以亡也;發適戍以備越,而不知難之從中發也。夫鵲先識歲之多風也,去高木而巢扶枝,大人過之則探鷇,嬰兒過之則挑其卵,知備遠難而忘近患。故秦之設備也,烏鵲之智也。或爭利而反強之,或聽從而反止之。何以知其然也?魯哀公欲西益宅,史爭之,以為西益宅不祥。哀公作色而怒,左右數諫不聽,乃以問其傅宰折睢曰:「吾欲益宅,而史以為不祥。子以為何如?」宰折睢曰:「天下有三不祥,西益宅不與焉。」哀公大悅而喜。頃,復問曰:「何謂三不祥?」對曰:「不行禮義,一不祥也。嗜慾無止,二不祥也。不聽強諫,三不祥也。」哀公默然深念,憤然自反,遂不西益宅。夫史以爭為可以止之,而不知不爭而反取之也。智者離路而得道,愚者守道而失路。夫兒說之巧,於閉結無不解。非能閉結而盡解之也,不解不可解也。至乎以弗解解之者,可與及言論矣。或明禮義、推道體而不行,或解搆妄言而反當。何以明之?孔子行游,馬失,食農夫之稼,野人怒取馬而繫之。子貢往說之,卑辭而不能得也。

又贪越地的犀角、象牙、翡翠、珠玑,于是让尉屠睢发卒五十万,分成五军,一军堵住镡城的岭,一军守九疑的塞,一军处在番禺的都,一军守南野的界,一军结在余干的水,三年不解甲松弩,让监禄无法转运军饷,又拿士卒凿渠来通粮道,与越人作战,杀了西呕君译吁宋。越人都进了丛薄,与禽兽相处,没有肯做秦俘虏的。互相设置勇杰做将,夜里攻秦人,大破他们,杀了尉屠睢,伏尸流血几十万。于是发谪戍来防备。这个时候,男子不能修农亩,妇人不能劈麻纺线,羸弱的人在路上服轭,大夫在路口用箕收敛,病的人不能养,死的人不能葬。于是陈胜从大泽兴起,奋臂大呼,天下席卷,一直到戏。刘、项兴起义兵跟随,平定像折枯振落,于是失了天下。祸在防备胡而贪越。想靠修筑长城来防备灭亡,不知道修筑长城正是所以亡;发谪戍来防备越,不知道患难从里面发出。喜鹊预先知道年岁多风,离开高木在扶枝上做巢,大人经过就掏雏,婴儿经过就挑卵,知道防备远的难却忘了近的患。所以秦的设备,是乌鸦喜鹊的智。有的争利反而使他更强,有的听从反而止住他。怎么知道是这样?鲁哀公想向西扩建宅,史官争执,以为向西扩建宅不祥。哀公变了脸色发怒,左右多次进谏不听,于是问他的傅宰折睢说:「我想扩建宅,史官以为不祥。你以为怎样?」宰折睢说:「天下有三件不祥,向西扩建宅不在里面。」哀公大喜。过了一会儿,又问:「什么叫三不祥?」对答说:「不行礼义,是一不祥。嗜欲没有止,是二不祥。不听强谏,是三不祥。」哀公默然深思,愤然自己反省,于是不向西扩建宅。史官以为争执可以止住,却不知道不争反而取得了。智者离开路而得着道,愚者守着道而失去路。儿说的巧,对于死结没有解不开的。不是能把死结都解开,是不去解那不可解的。到了拿不解去解的人,可以跟他谈到言论了。有的阐明礼义、推究道体却行不通,有的解开构结乱说反而得当。拿什么来证明?孔子出行,马跑丢了,吃了农夫人的庄稼,野人发怒牵走马拴着。子贡去游说,言辞谦卑却不能得着。

孔子曰:「夫以人之所不能聽說人,譬以大牢享野獸,以九韶樂飛鳥也。予之罪也,非彼人之過也。」乃使馬圉往說之。至,見野人曰:「子耕於東海,至於西海。吾馬之失,安得不食子之苗?」野人大喜,解馬而與之。說若此其無方也,而反行。事有所至,而巧不若拙,故聖人量鑿而正枘。夫歌采菱,發陽阿,鄙人聽之,不若此延路、陽局,非歌者拙也,聽者異也。故交畫不暢,連環不解,物之不通者,聖人不爭也。仁者,百姓之所慕也;義者,眾庶之所高也。為人之所慕,行人之所高,此嚴父之所以教子,而忠臣之所以事君也。然世或用之而身死國亡者,不同於時也。昔徐偃王好行仁義,陸地之朝者三十二國。王孫厲謂楚莊王曰:「王不伐徐,必反朝徐。」王曰:「偃王,有道之君也,好行仁義,不可伐。」王孫厲曰:「臣聞之,大之與小,強之與弱也,猶石之投卵,虎之啗豚,又何疑焉!且夫為文而不能達其德,為武而不能任其力,亂莫大焉。」楚王曰:「善!」乃舉兵而伐徐,遂滅之。知仁義而不知世變者也。申菽、杜茞,美人之所懷服也,及漸之於滫,則不能保其芳矣。古者,五帝貴德,三王用義,五霸任力。今取帝王之道,而施之五霸之世,是由乘驥逐人於榛薄,而蓑笠盤旋也。今霜降而樹穀,冰泮而求穫,欲其食則難矣。故易曰「潛龍勿用」者,言時之不可以行也。故「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終日乾乾,以陽動也;夕惕若厲,以陰息也。因日以動,因夜以息,唯有道者能行之。夫徐偃王為義而滅,燕子噲行仁而亡,哀公好儒而削,代君為墨而殘。滅亡削殘,暴亂之所致也,而四君獨以仁義儒墨而亡者,遭時之務異也。非仁義儒墨不行,非其世而用之,則為之擒矣。夫戟者,所以攻城也;鏡者,所以照形也。宮人得戟則以刈葵,盲者得鏡則以蓋卮,不知所施之也。

孔子说:「拿人所不能听的去说人,好比拿太牢宴请野兽,拿九韶娱乐飞鸟。是我的罪,不是那人的过。」于是让马圉去说。到了,见野人说:「你从东海耕到西海。我的马跑丢了,哪能不吃你的苗?」野人大喜,解开马给他。游说像这样没有方法,却反而行得通。事有所至,巧不如拙,所以圣人量好凿再去正榫。唱采菱,发阳阿,鄙人听着,不如这延路、阳局,不是唱歌的拙,是听的人不同。所以交错画的线不畅达,连环解不开,物不通的,圣人不争。仁,是百姓所慕的;义,是众庶所高的。做人所慕的,行人所高的,这是严父所以教子,忠臣所以事君的。可是世上有用了它却身死国亡的,是不同于时。从前徐偃王好行仁义,陆地上来朝的有三十二国。王孙厉对楚庄王说:「王不伐徐,一定反而去朝徐。」王说:「偃王,是有道的君,好行仁义,不可以伐。」王孙厉说:「臣听说,大与小,强与弱,像石头投卵,虎吃小猪,又有什么可疑的!况且做文却不能通达他的德,做武却不能任用他的力,乱没有比这更大的。」楚王说:「好!」于是举兵伐徐,就灭了它。是知道仁义却不知道世变的人。申菽、杜芷,是美人所怀服的,等到浸在潲水里,就不能保它的香了。古时候,五帝贵德,三王用义,五霸任力。如今拿帝王的道,施行到五霸的世,好比乘骥在榛薄里追人,戴着蓑笠打转。如今霜降才种谷,冰化了才求收获,想吃到就难了。所以《周易》说「潜龙勿用」,是说时不可以行。所以「君子整天乾乾,晚上警惕像有危厉,没有咎」。整天乾乾,是按阳动;晚上警惕像有危厉,是按阴息。就着日来动,就着夜来息,只有有道的人能实行。徐偃王因为义而灭,燕子哙因为行仁而亡,哀公好儒而被削弱,代君因为墨而被残。灭亡削残,是暴乱所导致的,这四位君却独独因为仁义儒墨而亡,是遭遇的时务不同。不是仁义儒墨不行,不是他的世却用它,就被擒了。戟是用来攻城的;镜是用来照形的。宫人得了戟就拿去割葵,盲人得了镜就拿去盖卮,不知道所施用的。

故善鄙不同,誹譽在俗;趨舍不同,逆順在君。狂譎不受祿而誅,段干木辭相而顯,所行同也,而利害異者,時使然也。故聖人雖有其志,不遇其世,僅足以容身,何功名之可致也!知天之所為,知人之所行,則有以任於世矣。知天而不知人,則無以與俗交;知人而不知天,則無以與道遊。單豹倍世離俗,巖居谷飲,不衣絲麻,不食五穀,行年七十,猶有童子之顏色,卒而遇飢虎,殺而食之。張毅好恭,過宮室廊廟必趨,見門閭聚眾必下,冢徒馬圉,皆與伉禮,然不終其壽,內熱而死。豹養其內而虎食其外,毅修其外而疾攻其內。故直意適情,則堅強賊之;以身役物,則陰陽食之。此皆載務而戲乎其調者也。得道之士,外化而內不化。外化,所以入人也;內不化,所以全其身也。故內有一定之操,而外能詘伸、贏縮、卷舒,與物推移,故萬舉而不陷。所以貴聖人者,以其能龍變也。今捲捲然守一節,推一行,雖以毀碎滅沉,猶且弗易者,此察於小好,而塞於大道也。趙宣孟活飢人於委桑之下,而天下稱仁焉;荊佽非犯河中之難,不失其守,而天下稱勇焉;是故見小行則可以論大體矣。田子方見老馬於道,喟然有志焉,以問其御曰:「此何馬也?」其御曰:「此故公家畜也。老罷而不為用,出而鬻之。」田子方曰:「少而貪其力,老而棄其身,仁者弗為也。」束帛以贖之。罷武聞之,知所歸心矣。齊莊公出獵,有一蟲舉足將搏其輪,問其御曰:「此何蟲也?」對曰:「此所謂螳螂者也。其為蟲也,知進而不知卻,不量力而輕敵。」莊公曰:「此為人,而必為天下勇武矣!」迴車而避之。勇武聞之,知所盡死矣。故田子方隱一老馬而魏國載之,齊莊公避一螳螂而勇武歸之。湯教祝網者,而四十國朝;文王葬死人之骸,而九夷歸之;武王蔭暍人於樾下,左擁而右扇之,而天下懷其德;

所以善和鄙不同,诽誉在于俗;取舍不同,逆顺在于君。狂谲不接受禄却被诛,段干木辞掉相位却显赫,所行相同,利害不同,是时使然。所以圣人虽然有那志,不遇上他的世,仅足够容身,有什么功名可以到达!知道天所做的,知道人所行的,就有用来处世的了。知道天却不知道人,就没有用来与俗交往;知道人却不知道天,就没有用来与道游。单豹背离世俗,住在岩里喝溪谷的水,不穿丝麻,不吃五谷,活到七十,还有童子的颜色,终于遇上饿虎,被杀了吃掉。张毅好恭,经过宫室廊庙一定快步,看见门闾聚众一定下车,冢人和马夫,都跟他们行对等的礼,可不能终其寿,内热而死。豹养他的内却被虎吃了外,毅修他的外却被疾病攻了内。所以径直顺着情,坚强就贼害他;拿身体役使外物,阴阳就侵蚀他。这些都是负载着事务却戏弄那调和的。得道的士,外化而内不化。外化,是用来进入人的;内不化,是用来保全自身的。所以内有一定的操守,外能屈伸、赢缩、卷舒,与物推移,所以万次举动都不陷。所以看重圣人,是因为他能像龙一样变化。如今卷卷然守着一节,推行一行,就是因此毁碎灭沉,还不肯改的,这是察于小好,却塞于大道。赵宣孟在委桑下面救活饥饿的人,天下称仁;荆佽非冒犯河中的难,不失去所守,天下称勇;所以看见小行就可以论大的体。田子方在路上看见老马,喟然有感,问他的御者说:「这是什么马?」御者说:「这是从前公家养的。老了疲惫不能用,牵出去卖。」田子方说:「少时贪它的力,老了丢弃它的身,仁者不做。」拿束帛赎回它。疲惫的武士听说,知道心该归向哪里了。齐庄公出猎,有一只虫举起脚将要搏他的轮,问御者说:「这是什么虫?」对答说:「这就是所谓螳螂。它作为虫,知道进不知道退,不估量力而轻敌。」庄公说:「这若是人,一定是天下的勇武了!」回车避开它。勇武听说,知道该尽死力了。所以田子方荫庇一匹老马魏国就拥戴他,齐庄公避开一只螳螂勇武就归向他。汤教祝网的人,四十国来朝;文王埋葬死人的骸,九夷归向他;武王在树荫下给中暑的人遮荫,左手拥着右手扇他,天下怀念他的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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