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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訓

西汉 · 刘安 · 第 18 卷 / 19

故可乎可,而不可乎不可;不可乎不可,而可乎可。舜、許由異行而皆聖,伊尹、伯夷異道而皆仁,箕子、比干異趨而皆賢。故用兵者,或輕或重,或貪或廉,此四者相反,而不可一無也。輕者欲發,重者欲止,貪者欲取,廉者不利非其有。故勇者可令進鬥,而不可令持牢;重者可令埴固,而不可令淩敵;貪者可令進取,而不可令守職;廉者可令守分,而不可令進取;信者可令持約,而不可令應變。五者相反,聖人兼用而財使之。夫天地不包一物,陰陽不生一類。海不讓水潦以成其大,山不讓土石以成其高。夫守一隅而遺萬方,取一物而棄其餘,則所得者鮮矣,而所治者淺矣。

所以可就认可可的,不可就不认可不可的;不可就不认可不可的,可就认可可的。舜、许由行为不同却都圣,伊尹、伯夷道路不同却都仁,箕子、比干趋向不同却都贤。所以用兵的人,有轻有重,有贪有廉,这四者相反,却不能缺一个。轻的想发,重的想止,贪的想取,廉的不以不是他所有的为利。所以勇的人可以让他进斗,却不能让他守牢;重的人可以让他坚守,却不能让他凌敌;贪的人可以让他进取,却不能让他守职;廉的人可以让他守分,却不能让他进取;信的人可以让他持约,却不能让他应变。五者相反,圣人兼用而裁使。天地不包一种物,阴阳不生一类。海不推让水潦才成它的大,山不推让土石才成它的高。守着一个角落而遗漏万方,取一种物而丢弃其余,所得的就少了,所治的就浅了。

治大者道不可以小,地廣者制不可以狹,位高者事不可以煩,民眾者教不可以苛。夫事碎難治也,法煩難行也,求多難澹也。寸而度之,至丈必差;銖而稱之,至石必過。石稱丈量,徑而寡失;簡絲數米,煩而不察。故大較易為智,曲辯難為慧。故無益於治,而有益於煩者,聖人不為;無益于用,而有益於費者,智者弗行也。故功不厭約,事不厭省,求不厭寡。功約,易成也;事省,易治也;求寡,易澹也。眾易之,于以任人,易矣。孔子曰:「小辯破言,小利破義,小藝破道,小見不達,必簡。」河以逶蛇,故能遠;山以陵遲,故能高;陰陽無為,故能和;道以優遊,故能化。

治大的道不可以小,地广的制度不可以狭,位高的事不可以烦,民众的教不可以苛。事碎就难治,法烦就难行,求多就难满足。按寸去量,到丈一定差;按铢去称,到石一定过。按石称按丈量,直接而少失;一根根数丝一粒粒数米,烦却不能察。所以大略容易为智,曲辩难以为慧。所以无益于治、却有益于烦的,圣人不做;无益于用、却有益于费的,智者不实行。所以功不厌简约,事不厌减省,求不厌少。功简约,容易成;事减省,容易治;求少,容易满足。众人都觉得容易,用来任人,就容易了。孔子说:「小辩破言,小利破义,小艺破道,小见不能通达,一定要简。」河因为逶迤,所以能远;山因为平缓延伸,所以能高;阴阳无为,所以能和;道因为优游,所以能化。

夫徹於一事,察於一辭,審於一技,可以曲說,而未可廣應也。蓼菜成行,甂甌有𦳚,稱薪而爨,數米而炊,可以治小,而未可以治大也。員中規,方中矩,動成獸,止成文,可以愉舞,而不可以陳軍。滌杯而食,洗爵而飲,盥而後饋,可以養少,而不可以饗眾。今夫祭者,屠割烹殺,剝狗燒豕,調平五味者,庖也;陳簠簋,列樽俎,設籩豆者,祝也;齊明盛服,淵默而不言,神之所依者,屍也。宰、祝雖不能,屍不越樽俎而代之。故張瑟者,小弦急而大弦緩;立事者,賤者勞而貴者逸。舜為天子,彈五弦之琴,歌《南風》之詩,而天下治。周公肴臑不收於前,鐘鼓不解於懸,而四夷服。趙政晝決獄而夜理書,御史冠蓋接於郡縣,覆稽趨留,戍五嶺以備越,築修城以守胡,然奸邪萌生,盜賊群居,事愈煩而亂愈生。

通于一件事,察于一句话,审于一种技,可以曲说,却不可以广应。蓼菜成行,盆罐有提梁,称着薪烧火,数着米做饭,可以治小,却不可以治大。圆合规,方合矩,动成本兽,止成文采,可以愉舞,却不可以陈军。洗杯子吃饭,洗爵喝酒,洗手然后馈食,可以养少,却不可以宴众。如今祭祀,屠割烹杀,剥狗烧猪,调和五味的,是庖;陈设簠簋,排列樽俎,摆设笾豆的,是祝;齐明盛服,渊默不说话,神所依托的,是尸。宰、祝虽然不能,尸也不越过樽俎去代替。所以张瑟的人,小弦急而大弦缓;立事的人,贱的劳而贵的逸。舜做天子,弹五弦的琴,唱《南风》的诗,天下就治。周公肴臑不从面前收起,钟鼓不从悬挂上解下,四夷就服。赵政白天决狱夜里理书,御史冠盖在郡县相接,覆核稽查趋留,戍守五岭来防备越,修筑长城来守胡,可是奸邪萌生,盗贼群居,事越烦乱越生。

故法者,治之具也,而非所以為治也,而猶弓矢,中之具,而非所以為中也。黃帝曰:「芒芒昧昧,因天之威,與元同氣。」故同氣者帝,同義者王,同力者霸,無一焉者亡。故人主有伐國之志,邑犬群嗥,雄雞夜鳴,庫兵動而戎馬驚。今日解怨偃兵,家老甘臥,巷無聚人,妖菑不生,非法之應也,精氣之動也。故不言而信,不施而仁,不怒而威;是以天心動化者也。施而仁,言而信,怒而威;是以精誠感之者也。施而不仁,言而不信,怒而不威,是以外貌為之者也。故有道以統之,法雖少,足以化矣;無道以行之,法雖眾,足以亂矣。

所以法,是治的器具,却不是所以为治的,像弓矢,是射中的器具,却不是所以射中的。黄帝说:「茫茫昧昧,因着天的威,与元同气。」所以同气的称帝,同义的称王,同力的称霸,一个都没有的灭亡。所以人主有伐国的志,邑里的狗成群嗥,雄鸡夜里鸣,库兵动而戎马惊。今日解开怨停止兵,家老甘心躺卧,巷里没有聚人,妖灾不生,不是法的响应,是精气的打动。所以不说话却信,不施与却仁,不发怒却威;这是拿天心打动变化的。施与才仁,说话才信,发怒才威;这是拿精诚感发的。施与却不仁,说话却不信,发怒却不威,这是拿外貌去做的。所以有道来统,法虽然少,足够教化了;没有道来实行,法虽然众,足够乱了。

治身,太上養神,其次養形;治國,太上養化,其次正法。神清志平,百節皆寧,養性之本也;肥肌膚,充腸腹,供嗜欲,養生之末也。民交讓爭處卑,委利爭受寡,力事爭就勞,日化上遷善而不知其所以然,此治之上也。利賞而勸善,畏刑而不為非,法令正于上而百姓服于下,此治之末也。上世養本,而下世事末,此太平之所以不起也。夫欲治之主不世出,而可與興治之臣不萬一,以萬一求不世出,此所以千歲不一會也。水之性,淖以清,窮穀之汙,生以青苔,不治其性也。掘其所流而深之,茨其所決而高之,使得循勢而行,乘衰而流,雖有腐髊流漸,弗能汙也。其性非異也,通之與不通也。風俗猶此也。誠決其善志,防其邪心,啟其善道,塞其奸路,與同出一道,則民性可善,而風俗可美也。所以貴扁鵲者,非貴其隨病而調藥,貴其息脈血,知病之所從生也。所以貴聖人者,非貴隨罪而鑒刑也,貴其知亂之所由起也。若不修其風俗,而縱之淫辟,乃隨之以刑,繩之以法,雖殘賊天下,弗能禁也。

治身,最上养神,其次养形;治国,最上养化,其次正法。神清志平,百节都安宁,是养性的本;肥了肌肤,充了肠腹,供嗜欲,是养生的末。民交让争着处卑,委利争着受少,力事争着就劳,天天被化向上迁善却不知道所以然,这是治的上。用利赏来劝善,怕刑而不做非,法令在上端正而百姓在下服从,这是治的末。上世养本,下世从事末,这是太平所以不兴起的缘故。想治的主不是世代都出,可以跟他兴治的臣不到万一,拿万一去求不是世代都出的,这是所以千岁不能一会的缘故。水的性,柔润而清,穷溪谷的污,生出青苔,是不治它的性。掘它所流的地方加深,用茅草填它所决的地方加高,让它顺着势走,乘着低下处流,就是有腐骨流渐,也不能污。性不是不同,是通与不通。风俗也像这样。真决开那善志,防止那邪心,开启那善道,塞住那奸路,与它同出一道,民性就可以善,风俗就可以美。所以看重扁鹊,不是看重他随着病调药,是看重他按脉血,知道病从哪里生。所以看重圣人,不是看重随着罪去鉴刑,是看重他知道乱从哪里起。若不修风俗,却放纵淫僻,然后跟着用刑,拿法去绳,就是残贼天下,也不能禁。

禹以夏王,桀以夏亡;湯以殷王,紂以殷亡。非法度不存也,紀綱不張,風俗壞也。三代之法不亡,而世不治者,無三代之智也;六律具存,而莫能聽者,無師曠之耳也。故法雖在,必待聖而後治;律雖具,必待耳而後聽。故國之所以存者,非以有法也,以有賢人也;其所以亡者,非以無法也,以無賢人也。晉獻公欲伐虞,宮之奇存焉,為之寢不安席,食不甘味,而不敢加兵焉。賂以寶玉駿馬,宮之奇諫而不聽,言而不用,越疆而去,荀息伐之,兵不血刃,抱寶牽馬而去。故守不待渠塹而固,攻不待沖降而拔,得賢之與失賢也。故臧武仲以其智存魯,而天下莫能亡也;璩伯玉以其仁甯衛,而天下莫能危也。《易》曰:「豐其屋,蔀其家,窺其戶,闃其無人。」無人者,非無眾庶也,言無聖人以統理之也。民無廉恥,不可治也;非修禮義,廉恥不立。民不知禮義,弗能正也;非崇善廢醜,不向禮義。無法不可以為治也;不知禮義,不可以行法。法能殺不孝者,而不能使人為孔、曾之行;法能刑竊盜者,而不能使人為伯夷之廉。孔子弟子七十,養徒三千人,皆入孝出悌,言為文章,行為儀錶,教之所成也。墨子服役者百八十人,皆可使赴火蹈刃,死不還踵,化之所致也。夫刻肌膚,鑱皮革,被創流血,至難也;然越為之,以求榮也。聖王在上,明好惡以示之,經誹譽以導之,親賢而進之,賤不肖而退之,無被創流血之苦,而有高世尊顯之名,民孰不從!

禹因为夏称王,桀因为夏灭亡;汤因为殷称王,纣因为殷灭亡。不是法度不存在,是纪纲不张,风俗坏了。三代的法没有亡,世却不治,是没有三代的智;六律都在,却没有谁能听,是没有师旷的耳朵。所以法虽然在,一定等圣然后能治;律虽然具备,一定等耳朵然后能听。所以国所以存,不是因为有法,是因为有贤人;所以亡,不是因为无法,是因为没有贤人。晋献公想伐虞,宫之奇在那里,为此睡不安席,吃不甘味,不敢加兵。拿宝玉骏马去贿赂,宫之奇进谏不听,说话不用,越过疆界离开,荀息去伐,兵不血刃,抱着宝牵着马离开。所以守不等沟堑就坚固,攻不等冲车就攻下,是得贤与失贤。所以臧武仲拿他的智保存鲁,天下不能亡它;蘧伯玉拿他的仁安宁卫,天下不能危它。《周易》说:「扩大屋子,遮蔽他的家,窥他的户,寂静没有人。」没有人,不是没有众庶,是说没有圣人来统理。民没有廉耻,不可以治;不修礼义,廉耻不能立。民不知道礼义,不能端正;不崇善废丑,不趋向礼义。没有法不可以治;不知道礼义,不可以行法。法能杀不孝的人,却不能让人做出孔、曾的行为;法能刑窃盗的人,却不能让人做出伯夷的廉。孔子弟子七十,养徒三千人,都入孝出悌,言成为文章,行成为仪表,是教所成就的。墨子服役的一百八十人,都可以让他们赴火蹈刃,死不转身,是化所导致的。刻肌肤,刺皮革,被创流血,是极难的;可是越人做这个,来求荣。圣王在上,标明好恶来指示,经过诽誉来引导,亲近贤而进用,贱视不肖而退,没有被创流血的苦,却有高世尊显的名,民谁不从!

古者設法而不犯,刑錯而不用,非可刑而不刑也;百工維時,庶績咸熙,禮義修而任賢德也。故舉天下之高,以為三公;一國之高,以為九卿;一縣之高,以為二十七大夫;一鄉之高,以為八十一元士。故智過萬人者謂之英,千人者謂之俊,百人者謂之豪,十人者謂之傑。明于天道,察於地理,通於人情。大足以容眾,德足以懷遠,信足以一異,知足以知變者,人之英也;德足以教化,行足以隱義,仁足以得眾,明足以照下者,人之俊也;行足以為儀錶,知足以決嫌疑,廉足以分財,信可使守約,作事可法,出言可道者,人之豪也;守職而不廢,處義而不比,見難不苟免,見利不苟得者,人之傑也。英、俊、豪、傑,各以小大之材,處其位,得其宜,由本流末,以重制輕,上唱而民和,上動而下隨,四海之內,一心同歸,背貪鄙而向義理,其於化民也,若風之搖草木,無之而不靡。今使愚教知,使不肖臨賢,雖嚴刑罰,民弗從也。小不能制大,弱不能使強也。

古时候设法却不犯,刑罚搁置不用,不是可以刑却不刑;百工维时,各种功绩都兴盛,是礼义修而任用贤德。所以举天下的高,做三公;一国的高,做九卿;一县的高,做二十七大夫;一乡的高,做八十一元士。所以智超过万人的叫做英,超过千人的叫做俊,超过百人的叫做豪,超过十人的叫做杰。明白天道,察于地理,通于人情。大足够容纳众,德足够怀柔远,信足够齐一异,智足够知道变的,是人中的英;德足够教化,行足够隐义,仁足够得众,明足够照下的,是人中的俊;行足够当仪表,智足够决嫌疑,廉足够分财,信可以让他守约,做事可以效法,出言可以称道的,是人中的豪;守职不废,处义不结党,看见难不苟免,看见利不苟得的,是人中的杰。英、俊、豪、杰,各拿小大的材,处他的位,得他所宜,从本流到末,拿重制约轻,上面唱民应和,上面动下面随,四海之内,一心同归,背弃贪鄙趋向义理,对于化民,像风摇草木,没有不倒下的。如今让愚的教智的,让不肖的临着贤的,就是严刑刑罚,民也不从。小不能制约大,弱不能使唤强。

故聖主者舉賢以立功,不肖主舉其所與同。文王舉太公望、召公奭而王,桓公任管仲、隰朋而霸,此舉賢以立功也。夫差用太宰嚭而滅,秦任李斯、趙高而亡,此舉所與同。故觀其所舉,而治亂可見也;察其黨與,而賢不肖可論也。夫聖人之屈者,以求伸也;枉者,以求直也;故雖出邪辟之道,行幽昧之途,將欲以直大道,成大功。猶出林之中不得直道,拯溺之人不得不濡足也。伊尹憂天下之不治,調和五味,負鼎俎而行。五就桀,五就湯,將欲以濁為清,以危為寧也。周公股肱周室,輔翼成王,管叔、蔡叔奉公子祿父而欲為亂,周公誅之以定天下,緣不得已也。管子憂周室之卑,諸侯之力征,夷狄伐中國,民不得寧處,故蒙恥辱而不死,將欲以憂夷狄之患,平夷狄之亂也。孔子欲行王道,東西南北七十說而無所偶,故因衛夫人、彌子瑕而欲通其道。此皆欲平險除穢,由冥冥至炤炤,動于權而統於善者也。

所以圣主举贤来立功,不肖的主举跟自己相同的。文王举太公望、召公奭而称王,桓公任用管仲、隰朋而称霸,这是举贤来立功。夫差用太宰嚭而灭,秦任用李斯、赵高而亡,这是举跟自己相同的。所以观看所举的,治乱就可以看见;察看党与,贤不肖就可以论。圣人的屈,是求伸;枉,是求直;所以就是走出邪僻的道,走幽昧的途,将要用来直达大道,成就大功。像出树林不能走直道,救溺水的人不能不湿脚。伊尹忧天下不治,调和五味,背着鼎俎而行。五次就桀,五次就汤,将要把浊变成清,把危变成宁。周公做周室的股肱,辅翼成王,管叔、蔡叔奉着公子禄父想作乱,周公诛他们来安定天下,是出于不得已。管子忧周室卑弱,诸侯以力征伐,夷狄伐中国,民不能安处,所以蒙耻辱却不死,将要忧夷狄的患,平夷狄的乱。孔子想行王道,东西南北游说七十次没有遇合,所以借卫夫人、弥子瑕想通他的道。这些都是想平险除秽,从冥冥到昭昭,动于权而统于善的。

夫觀逐者於其反也,而觀行者于其終也。故舜放弟,周公殺兄,猶之為仁也;文公樹米,曾子架羊,猶之為知也。當今之世,醜必托善以自為解,邪必蒙正以自為辟。游不論國,仕不擇官,行不辟汙,曰伊尹之道也;分別爭財,親戚兄弟構怨,骨肉相賊,曰周公之義也;行無廉恥,辱而不死,曰管子之趨也;行貨賂,趣勢門,立私廢公,比周而取容,曰孔子之術也。此使君子小人,紛然淆亂,莫知其是非者也。故百川並流,不注海者不為川穀;趨行蹐馳,不歸善者不為君子。故善言歸乎可行,善行歸乎仁義。田子方、段幹木輕爵祿而重其身,不以欲傷生,不以利累形,李克竭股肱之力,領理百官,輯穆萬民,使其君生無廢事,死無遺憂,此異行而歸於善者。張儀、蘇秦家無常居,身無定君,約從衡之事,為傾覆之謀,濁亂天下,撓滑諸侯,使百姓不遑啟居,或從或橫,或合眾弱,或輔富強,此異行而歸於醜者也。

看追逐的人看他返回,看行走的人看他终结。所以舜放逐弟弟,周公杀兄,还是仁;文公种米,曾子架羊,还是智。当今之世,丑一定托善来给自己解说,邪一定蒙正来给自己开脱。游历不论国,做官不择官,行为不避污,说是伊尹的道;分别争财,亲戚兄弟结怨,骨肉相贼,说是周公的义;行为没有廉耻,受辱却不死,说是管子的趋向;行贿赂,趋附势门,立私废公,结党取容,说是孔子的术。这让君子小人纷然淆乱,没有谁知道是非。所以百川并流,不注入海的不成为河川溪谷;趋向奔跑,不归向善的不成为君子。所以善言归向可行,善行归向仁义。田子方、段干木看轻爵禄看重自身,不以欲望伤害生,不以利牵累形,李克竭尽股肱的力,领理百官,辑睦万民,让他的君生没有废事,死没有遗忧,这是行为不同却归向善的。张仪、苏秦家没有常居,身没有定君,约合纵连横的事,做倾覆的谋,浊乱天下,挠乱诸侯,让百姓来不及安居,或从或横,或合众弱,或辅富强,这是行为不同却归向丑的。

故君子之過也,猶日月之蝕,何害於明!小人之可也,猶狗之晝吠,鴟之夜見,何益於善!夫知者不妄發,擇善而為之,計義而行之,故事成而功足賴也,身死而名足稱也。雖有知能,必以仁義為之本,然後可立也,知能蹐馳,百事並行。聖人一以仁義為之準繩,中之者謂之君子,弗中者謂之小人。君子雖死亡,其名不滅;小人雖得勢,其罪不除。使人左據天下之圖而右刎喉,愚者不為也,身貴於天下也。死君親之難,視死若歸,義重於身也。天下,大利也,比之身則小;身之重也,比之義則輕;義所全也。《詩》曰:「愷悌君子,求福不回。」言以信義為準繩也。欲成霸王之業者,必得勝者也;能得勝者,必強者也;能強者,必用人力者也;能用人力者,必得人心者也;能得人心者,必自得者也。

所以君子的过,像日月的蚀,哪妨害明!小人的可取,像狗白天叫,鸱夜里看见,哪有益于善!智者不妄发,选择善去做,计算义来实行,所以事成而功足够依赖,身死而名足够称道。就是有知能,一定拿仁义做本,然后可以立,知能奔跑,百事并行。圣人一概拿仁义做准绳,中的叫做君子,不中的叫做小人。君子就是死亡,名也不灭;小人就是得势,罪也不除。让人左手按着天下的图右手割喉咙,愚者也不做,是身比天下贵。为君亲的难而死,视死如归,是义比身重。天下是大利,比起身就小;身的重,比起义就轻;义是所保全的。《诗经》说:「恺悌君子,求福不邪僻。」是说拿信义做准绳。想成就霸王的业,一定是得胜的;能得胜的,一定是强的;能强的,一定是用人力的;能用人力的,一定是得人心的;能得人心的,一定是自得的。

故心者,身之本也;身者,國之本也。未有得己而失人者也,未有失己而得人者也。故為治之本,務在寧民;寧民之本,在於足用;足用之本,在於勿奪時;勿奪時之本,在於省事;省事之本,在於節用;節用之本,在於反性。未有能搖其本而靜其末,濁其源而清其流者也。故知性之情者,不務性之所無以為;知命之情者,不憂命之所無奈何。故不高宮室者,非愛木也;不大鐘鼎者,非愛金也。直行性命之情,而制度可以為萬民儀。

所以心是身的本;身是国的本。没有得着自己却失去人的,没有失去自己却得着人的。所以为治的本,务求在安宁民;安宁民的本,在于够用;够用的本,在于不夺时;不夺时的本,在于省事;省事的本,在于节用;节用的本,在于返回性。没有能摇动本却让末静、浊了源头却让流清的。所以知道性的情的人,不务求性所无法做到的;知道命的情的人,不忧命所无可奈何的。所以不把宫室造高,不是爱惜木;不把钟鼎造大,不是爱惜金。径直实行性命的情,制度就可以当万民的仪。

今目悅五色,口嚼滋味,耳淫五聲,七竅交爭以害其性,日引邪欲而澆其身夫調和,身弗能治,奈天下何!故自養得其節,則養民得其心矣。所謂有天下者,非謂其履勢位,受傳籍,稱尊號也,言運天下之力,而得天下之心。紂之地,左東海,右流沙,前交趾,後幽都,師起容關,至浦水,士億有餘萬,然皆倒矢而射,傍戟而戰。武王左操黃鉞,右執白旄以麾之,則瓦解而走,遂土崩而下。紂有南面之名,而無一人之德,此失天下也。故桀、紂不為王,湯、武不為放。周處酆鎬之地,方不過百里,而誓紂牧之野,入據殷國,朝成湯之廟,表商容之閭,封比干之墓,解箕子之囚。乃折枹毀鼓,偃五兵,縱牛馬,搢笏而朝天下,百姓歌謳而樂之,諸侯執禽而朝之,得民心也。闔閭伐楚,五戰入郢,燒高府之粟,破九龍之鍾,鞭荊平王之墓,舍昭王之宮,昭王奔隨,百姓父兄攜幼扶老而隨之,乃相率而為致勇之寇,皆方命奮臂而為之鬥。當此之時,無將卒以行列之,各致其死,卻吳兵,復楚地。靈王作章華之台,發乾溪之役,外內搔動,百姓疲敝,棄疾乘民之怨而立公子比。百姓放臂而去之,餓於乾溪,食莽飲水,枕塊而死。楚國山川不變,土地不易,民性不殊,昭王則相率而殉之,靈王則倍畔而去之,得民之與失民也。

如今眼睛悦五色,口嚼滋味,耳朵淫五声,七窍交争来害性,天天引邪欲浇灌他的身。调和,身都不能治,天下怎么办!所以自己养得着节,养民就得着心了。所谓有天下,不是说他踏着势位,接受传籍,称尊号,是说运转天下的力,而得着天下的心。纣的地,左是东海,右是流沙,前是交趾,后是幽都,军队从容关起到浦水,士有亿余万,可是都倒过矢来射,横过戟来战。武王左手操黄钺,右手执白旄来指挥,就瓦解而走,于是土崩而下。纣有南面的名,却没有一个人的德,这是失天下。所以桀、纣不算王,汤、武不算放逐。周处在酆镐的地,方圆不超过百里,在牧野誓师讨纣,进入占据殷国,朝成汤的庙,表彰商容的里巷,封比干的墓,解开箕子的囚。于是折枹毁鼓,放倒五兵,放开牛马,插着笏朝天下,百姓歌讴而乐,诸侯拿着禽来朝,是得民心。阖闾伐楚,五战进入郢,烧掉高府的粟,打破九龙的钟,鞭打荆平王的墓,住进昭王的宫,昭王奔随,百姓父兄携带幼小扶着老人跟随,于是相率做致死的寇,都拼命奋臂为他斗。这个时候,没有将卒来排行列,各自致死,打退吴兵,收复楚地。灵王作章华台,发动乾溪的役,外内骚动,百姓疲惫,弃疾乘着民怨立公子比。百姓放开手臂离开他,饿在乾溪,吃草喝水,枕着土块而死。楚国山川不变,土地不改,民性没有不同,昭王就相率殉他,灵王就背叛离开他,是得民与失民。

故天子得道,守在四夷;天子失道,守在諸侯。諸侯得道,守在四鄰;諸侯失道,守在四境。故湯處亳七十里,文王處酆百里,皆令行禁止於天下。周之衰也,戎伐凡伯于楚丘以歸。故得道則以百里之地令于諸侯,失道則以天下之大畏于冀州。故曰:無恃其不吾奪也,恃吾不可奪。行可奪之道,而非篡弑之行,無益於持天下矣。凡人之所以生者,衣與食也,今囚之冥室之中,雖養之以芻豢,衣之以綺繡,不能樂也。以目之無見,耳之無聞,穿隙穴,見雨零,則快然而歎之,況開戶發牖,從冥冥見炤々乎!從冥冥見炤々,猶尚肆然而喜,又況出室坐堂,見日月光乎!見日月光,曠然而樂,又況登泰山,履石封,以望八荒,視天都若蓋,江河若帶,又況萬物在其間者乎!其為樂豈不大哉!且聾者,耳形具而無能聞也;盲者,目形存而無能見也。夫言者,所以通己於人也;聞者,所以通人於己也,喑者不言,聾者不聞,既喑且聾,人道不通。故有喑、聾之病者,雖破家求醫,不顧其費,豈獨形骸有喑、聾哉!心志亦有之。夫指之拘也,莫不事申也;心之塞也,莫知務通也;不明於類也。夫觀六藝之廣崇,窮道德之淵深,達乎無上,至乎無下,運乎無極,翔乎無形,廣于四海,崇於太山,富於江河,曠然而通,昭然而明,天地之間無所系戾,其所以監觀,豈不大哉!人之所知者淺,而物變無窮,曩不知而今知之,非知益多也,問學之所加也。夫物常見則識之,嘗為則能之,故因其患則造其備,犯其難則得其便。夫以一世之壽,而觀千歲之知,知今古之論,雖未嘗更也,其道理素具,可不謂有術乎!人欲知高下而不能,教之用管準則說;欲知輕重而無以,予之以權衡則喜;欲知遠近而不能,教之以金目則快射。又況知應無方而不窮哉!犯大難而不懾,見煩繆而不惑,晏然自得,其為樂也,豈直一說之快哉!

所以天子得道,守在四夷;天子失道,守在诸侯。诸侯得道,守在四邻;诸侯失道,守在四境。所以汤处亳七十里,文王处酆百里,都令行禁止于天下。周衰的时候,戎在楚丘伐凡伯带回去。所以得道就能拿百里之地向诸侯发令,失道就拿天下这样大畏惧冀州。所以说:不要仗着别人不夺我,要仗着我不可夺。走可被夺的道,却非议篡弑的行为,无益于持天下。凡人所以生,是衣与食,如今把他囚在暗室里,就是拿刍豢养,拿绮绣穿,也不能乐。因为眼睛看不见,耳朵听不见,穿个缝隙,看见雨落下,就畅快叹息,何况开门开窗,从冥冥看见昭昭呢!从冥冥看见昭昭,尚且放肆地喜,又何况出室坐堂,看见日月光呢!看见日月光,旷然快乐,又何况登泰山,踏着石封,望八荒,看天都像盖,江河像带,又何况万物在中间呢!那乐岂不更大!况且聋的人,耳朵形具备却不能闻;盲的人,眼睛形存在却不能见。话是用来把自己通到人的;闻是用来把人通到自己的,哑的不说话,聋的不听,又哑又聋,人道不通。所以有哑、聋的病的人,就是破家求医,不顾那费用,难道只有形骸有哑、聋吗!心志也有。指头拘挛,没有不求伸的;心堵塞,却没有谁知道务求通;是不明于类。观看六艺的广崇,穷尽道德的渊深,到达无上,到达无下,运转于无极,翱翔于无形,比四海广,比泰山高,比江河富,旷然而通,昭然而明,天地之间没有乖戾,所以监观,岂不更大!人所知道的浅,物变无穷,从前不知道如今知道,不是知增多了,是问学所加的。物常见就认识,曾经做就能,所以因着患就造防备,冒犯难就得着方便。拿一世的寿,观看千岁的知,知道今古的论,虽然不曾经历,那道理本来具备,能不说有术吗!人想知道高下却不能,教他用管准就高兴;想知道轻重却没有办法,给他权衡就喜;想知道远近却不能,教他用金目就射得痛快。又何况知道应对没有定方而不穷呢!冒犯大难不恐惧,看见烦乱不惑,安然自得,那乐,岂只是一说的痛快!

夫道,有形者皆生焉,其為親亦戚矣;享穀食氣者皆受焉,其為君亦惠矣;諸有智者皆學焉,其為師亦博矣。射者數發不中,人教之以儀則喜矣,又況生儀者乎!人莫不知學之有益於己也,然而不能者,嬉戲害人也。人皆多以無用害有用,故智不博而日不足,以鑿觀池之力耕,則田野必辟矣;以積土山之高修堤防,則水用必足矣;以食狗馬鴻雁之費養士,則名譽必榮矣;以弋獵博弈之日誦《詩》讀《書》,聞識必博矣。故不學之與學也,猶喑、聾之比於人也。凡學者能明于天下之分,通於治亂之本,澄心清意以存之,見其終始,可謂知略矣。天之所為,禽獸草木;人之所為,禮節制度。構而為宮室,制而為舟輿是也。治之所以為本者,仁義也;所以為末者,法度也。凡人之所以事生者,本也;其所以事死者,末也。本末,一體也;其兩愛之,一性也。先本後末,謂之君子;以末害本,謂之小人。君子與小人之性非異也,所在先後而已矣。草木之性,洪者為本,而殺者為末;禽獸之性,大者為首,而小者為尾。末大於本則折,尾大於要則不掉矣。故食其口而百節肥,灌其本而枝葉美,天地之性也。天地之生物也有本末,其養物也有先後,人之於治也,豈得無終始哉!

道,有形的都从它生,它作为亲也亲近了;享用谷食气的都从它受,它作为君也惠了;诸有智的都向它学,它作为师也博了。射的人多次发不中,人教他仪就喜了,又何况生出仪的呢!人没有不知道学有益于自己的,可是不能,是嬉戏害人。人都多半拿无用来害有用,所以智不博而日子不足,拿开凿观池的力去耕,田野一定开辟了;拿堆积土山的高去修堤防,水用一定足够了;拿喂狗马鸿雁的费去养士,名誉一定荣了;拿弋猎博弈的日子诵《诗》读《书》,闻识一定博了。所以不学与学,像哑、聋比起人。凡是学的人能明白天下的分,通于治乱的本,澄心清意来存着,看见终始,可以说知道大略了。天所做的,是禽兽草木;人所做的,是礼节制度。构造成宫室,制造成舟舆就是。治所以为本的,是仁义;所以为末的,是法度。凡人所以从事生的,是本;所以从事死的,是末。本末是一体;两样都爱,是一个性。先本后末,叫做君子;拿末害本,叫做小人。君子与小人的性不是不同,只在先后而已。草木的性,大的是本,小的是末;禽兽的性,大的是头,小的是尾。末大于本就折,尾大于腰就不能掉转。所以喂它的口百节就肥,灌它的本枝叶就美,是天地的性。天地生物有本末,养物有先后,人对于治,哪能没有终始呢!

故仁義者,治之本也。今不知事修其本,而務沼其末,是釋其根而灌其枝也。且法之生也,以輔仁義,今重法而棄義,是貴其冠履而忘其頭足也。故仁義者,為厚基者也。不益其厚而張其廣者毀,不廣其基而增其高者覆。趙政不增其德而累其高,故滅;智伯不行仁義而務廣地,故亡其國。語曰:不大其棟,不能任重。重莫若國,棟莫若德。國主之有民也,猶城之有基,木之有根。根深則本固,基美則上寧。五帝三王之道,天下之綱紀,治之儀錶也。今商鞅之啟塞,申子之三符,韓非之孤憤,張儀、蘇秦之從衡,皆掇取之權,一切之術也。非治之大本,事之恒常,可博聞而世傳者也。子囊北而全楚,北不可以為庸;弦高誕而存鄭,誕不可以為常。今夫《雅》、《頌》之聲,皆發於詞,本於情,故君臣以睦,父子以親,故《韶》、《夏》之樂也,聲浸乎金石,潤乎草木。今取怨思之聲,施之于弦管,聞其音者,不淫則悲,淫則亂男女之辨,悲則感怨思之氣。豈所謂樂哉!

所以仁义是治的本。如今不知道从事修本,却务求治末,是放下根去灌枝。况且法的产生,是辅助仁义,如今看重法而丢弃义,是看重冠履却忘了头足。所以仁义是厚的基。不增益那厚却张大那广的会毁,不拓宽那基却增加那高的会覆。赵政不增加德却累积高,所以灭;智伯不行仁义却务求拓宽地,所以亡了他的国。俗话说:不把栋加大,不能担任重。重没有比国更重的,栋没有比德更是栋的。国主有民,像城有基,木有根。根深本就固,基美上面就安宁。五帝三王的道,是天下的纲纪,治的仪表。如今商鞅的启塞,申子的三符,韩非的孤愤,张仪、苏秦的合纵连横,都是掇取的权,一时的术。不是治的大本,事的恒常,可以博闻而世代传的。子囊败退却保全楚,败退不可以当常法;弦高诞骗却保存郑,诞骗不可以当常。如今《雅》、《颂》的声,都发于词,本于情,所以君臣因此睦,父子因此亲,所以《韶》、《夏》的乐,声浸到金石,润到草木。如今拿怨思的声,施加到弦管,听见那音的人,不淫就悲,淫就乱了男女的分辨,悲就感发怨思的气。这哪里是所谓乐呢!

趙王遷流于房陵,思故鄉,作《山水》之謳,聞者莫不殞涕。荊軻西刺秦王,高漸離、宋意為擊筑而歌於易水之上。聞者莫不瞋目裂眥,髮植穿冠。因以此聲為樂而入宗廟,豈古之所謂樂哉!故弁冕輅輿,可服而不可好也;大羹之和,可食而不可嘗也;朱弦漏越,一唱而三歎,可聽而不可快也。故無聲者,正其可聽者也;其無味者,正其足味者也。吠聲清於耳,兼味快於口,非其貴也。故事不本于道德者,不可以為儀;言不合乎先王者,不可以為道;音不調乎《雅》、《頌》者,不可以為樂。故五子之言,所以便說掇取也,非天下之通義也。聖王之設政施教也,必察其終始,其縣法立儀,必原其本末,不苟以一事備一物而已矣。見其造而思其功,觀其源而知其流,故博施而不竭,彌久而不垢。未水出於山而入於海,稼生於田而藏於倉。聖人見其所生,則知其所歸矣。故舜深藏黃金於嶄岩之山,所以塞貪鄙之心也。儀狄為酒,禹飲而甘之,遂疏儀狄而絕旨酒,所以遏流湎之行也。師延為平公鼓朝歌北鄙之音,師曠曰:「此亡國之樂也。」大息而撫之,所以防淫辟之風也。

赵王迁流放到房陵,思念故乡,作《山水》的讴,听见的人没有不落泪的。荆轲向西刺秦王,高渐离、宋意在易水上击筑唱歌。听见的人没有不瞪眼裂眦,头发竖起穿冠的。因此拿这种声当乐进入宗庙,哪里是古时候所谓的乐呢!所以弁冕辂舆,可以服却不可以爱好;大羹的和,可以吃却不可以尝着贪;朱弦漏越,一个人唱三个人叹,可以听却不可以求快。所以无声的,是端正那可听的;无味的,是端正那足够味的。好听的声清于耳,兼味快于口,不是所贵的。所以事不本于道德的,不可以当仪;话不合于先王的,不可以当道;音不调于《雅》、《颂》的,不可以当乐。所以五子的话,是用来便说掇取的,不是天下的通义。圣王设政施教,一定察看终始,悬挂法树立仪,一定推原本末,不苟且拿一件事备一种物而已。看见它的造作就想它的功,观看源头就知道流,所以广为布施而不竭,越久不垢。水出于山而进入海,庄稼生在田里藏在仓里。圣人看见所生,就知道所归。所以舜把黄金深藏在崭岩的山里,用来塞贪鄙的心。仪狄做酒,禹喝了觉得甘,于是疏远仪狄戒绝美酒,用来遏止流湎的行为。师延给平公鼓朝歌北鄙的音,师旷说:「这是亡国的乐。」长叹着抚止,用来防止淫僻的风。

故民知書而德衰,知數而厚衰,知券契而信衰,知機械而實衰也。巧詐藏於胸中,則純白不備,而神德不全矣。琴不鳴,而二十五弦各以其聲應;軸不運,而三十輻各以其力旋。弦有緩急小大,然後成曲;車有勞逸動靜,而後能致遠。使有聲者,乃無聲者也;能致千里者,乃不動者也。故上下異道則治,同道則亂。位高而道大者從,事大而道小者凶。故小快害義,小慧害道,小辯害治,苛削傷德。大政不險,故民易道;至治寬裕,故下不相賊;至忠復素,故民無匿情。商鞅為秦立相坐之法,而百姓怨矣;吳起為楚減爵祿之令。而功臣畔矣。商鞅之立法也,吳起之用兵也,天下之善者也。然商鞅之法亡秦,察於刀筆之跡,而不知治亂之本也。吳起以兵弱楚,習于行陳之事,而不知廟戰之權也。晉獻公之伐驪,得其女,非不善也,然而史蘇歎之,見其四世之被禍也。吳王夫差破齊艾陵,勝晉黃池,非不捷也,而子胥憂之,見其必禽於越也。小白奔莒,重耳奔曹,非不困也,而鮑叔、咎犯隨而輔之,知其可與至於霸也。勾踐棲於會稽,修政不殆,謨慮不休,知禍之為福也。襄子再勝而有憂色,畏福之為禍也。

所以民知道书德就衰,知道数厚就衰,知道券契信就衰,知道机械朴实就衰。巧诈藏在胸中,纯白就不完备,神德就不全了。琴不自己鸣,二十五弦各拿它的声应;轴不自己转,三十辐各拿它的力旋。弦有缓急小大,然后成曲;车有劳逸动静,然后能到远。让它有声的,乃是那无声的;能到达千里的,乃是那不动的。所以上下道不同就治,道相同就乱。位高而道大的人从,事大而道小的人凶。所以小快害义,小慧害道,小辩害治,苛削伤德。大政不险,所以民容易遵循;至治宽裕,所以下面不互相贼害;至忠复归于素,所以民没有匿情。商鞅给秦立相坐的法,百姓就怨了;吴起给楚减爵禄的令,功臣就叛了。商鞅立法,吴起用兵,是天下善的。可是商鞅的法亡了秦,察于刀笔的痕迹,却不知道治乱的本。吴起拿兵削弱楚,习于行阵的事,却不知道庙战的权。晋献公伐骊,得着他的女儿,不是不好,可是史苏叹息,看见四世将被祸。吴王夫差在艾陵破齐,在黄池胜晋,不是不捷,可是子胥忧,看见一定被越擒。小白奔莒,重耳奔曹,不是不困,可是鲍叔、咎犯跟着辅佐,知道可以跟他到达霸。勾践栖在会稽,修政不怠,谋虑不休,知道祸能成为福。襄子再胜却有忧色,怕福成为祸。

故齊桓公亡汶陽之田而霸,智伯兼三晉之地而亡。聖人見禍福於重閉之內,而慮患於九拂之外者也。原蠶一歲再收,非不利也,然而王法禁之者,為其殘桑也。離先稻熟,而農夫耨之,不以小利傷大獲也。家老異飯而食,殊器而享,子婦跣而上堂,跪而斟羹,非不費也,然而不可省者,為其害義也。待媒而結言,聘納而取婦,初絻而親迎,非不煩也,然而不可易者,所以防淫也。使民居處相司,有罪相覺,於以舉奸,非不掇也,然而傷和睦之心,而構仇讎之怨。故事有鑿一孔而生百隟,樹一物而生萬葉者,所鑿不足以為便,而所開足以為敗,所樹不足以為利,而所生足以為濊。愚者惑於小利,而忘其大害。昌羊去蚤虱,而人弗庠者,為其來蛉窮也;狸執鼠,而不可脫於庭者,為捕雞也。故事有利於小而害於大,得於此而亡於彼者。故行棋者或食兩而路窮,或予踦而取勝。偷利不可以為行,而智術不可以為法。

所以齐桓公丢了汶阳的田却称霸,智伯兼并三晋的地却亡。圣人在重重关闭之内看见祸福,在九次拂逆之外忧虑患。原蚕一年收两次,不是不利,可是王法禁止,因为它残害桑。稆先稻熟,农夫锄掉它,不以小利伤害大获。家老不同饭吃,不同器享用,子妇赤脚上堂,跪着斟羹,不是不费,可是不可省,因为它害义。等媒人结言,聘纳娶妇,穿上冕去亲迎,不是不烦,可是不可改易,是用来防止淫。让民居处互相监视,有罪互相发觉,用来举奸,不是不敏捷,可是伤和睦的心,结成仇雠的怨。所以事有凿一个孔生出百个缝隙,树一种物生出万片叶的,所凿的不足以便利,所开的足够败坏,所树的不足以为利,所生的足够污秽。愚者被小利迷惑,忘了大害。菖羊去掉跳蚤虱子,人却不把它当席,因为它招来蛉穷;狸能捉鼠,却不能放在庭里,因为它捕鸡。所以事有利于小而害于大,得在这里却失在那里的。所以下棋有的吃两子却路穷,有的给单子却取胜。偷利不可以当行,智术不可以当法。

故仁知,人材之美者也。所謂仁者,愛人也;所謂知者,知人也。愛人則無虐刑矣,知人則無亂政矣。治由文理,則無悖謬之事矣;刑不侵濫,則無暴虐之行矣。上無煩亂之治,下無怨望之心,則百殘除而中和作矣,此三代之所昌。故《書》曰:「能哲且惠,黎民懷之。何憂讙兜,何遷有苗。」智伯有五過人之材,而不免於身死人手者,不愛人也;齊王建有三過人之巧,而身虜于秦者,不知賢也。故仁莫大于愛人,知莫大於知人,二者不立,雖察慧捷巧,劬祿疾力,不免於亂也。

所以仁智,是人材的美。所谓仁,是爱人;所谓智,是知人。爱人就没有虐刑了,知人就没有乱政了。治经由文理,就没有悖谬的事了;刑不侵滥,就没有暴虐的行了。上面没有烦乱的治,下面没有怨望的心,百残除去中和就作了,这是三代所以昌盛的。《尚书》说:「能哲而且惠,黎民怀念。何必忧驩兜,何必迁有苗。」智伯有五种过人的材,却不免身死在别人手里,是不爱人;齐王建有三种过人的巧,却自身被秦俘虏,是不知道贤。所以仁没有比爱人更大的,智没有比知人更大的,二者不立,就是察慧捷巧,劬劳疾力,也不免于乱。

要略

夫作為書論者,所以紀綱道德,經緯人事,上考之天,下揆之地,中通諸理,雖未能抽引玄妙之中才,繁然足以觀終始矣。總要舉凡,而語不剖判純樸,靡𢿱大宗,懼為人之惽惽然弗能知也;故多為之辭,博為之說,又恐人之離本就末也。故言道而不言事,則無以與世浮沉;言事而不言道,則無以與化遊息。故著二十篇,有《原道》、有《俶真》、有《天文》、有《墜形》、有《時則》、有《覽冥》、有《精神》、有《本經》、有《主術》、有《繆稱》、有《齊俗》、有《道應》、有《氾論》、有《詮言》、有《兵略》、有《說山》、有《說林》、有《人間》、有《修務》、有《泰族》也。

著作书论,是用来纪纲道德,经纬人事,上考于天,下度于地,中间贯通诸理,虽然未能抽出玄妙之中的才,繁然足够观看终始了。总括要领举出大凡,话却不剖判纯朴,散开大宗,怕人昏昏然不能知道;所以多给它措辞,广给它立说,又怕人离开本就着末。所以只说道却不说事,就没有用来与世浮沉;只说事却不说道,就没有用来与化游息。所以著二十篇,有《原道》、有《俶真》、有《天文》、有《坠形》、有《时则》、有《览冥》、有《精神》、有《本经》、有《主术》、有《缪称》、有《齐俗》、有《道应》、有《泛论》、有《诠言》、有《兵略》、有《说山》、有《说林》、有《人间》、有《修务》、有《泰族》。

《原道》者,盧牟六合,混沌萬物,象太一之容,測窈冥之深,以翔虛無之軫,托小以苞大,守約以治廣,使人知先後之禍富,動靜之利害。誠通其志,浩然可以大觀矣。欲一言而寤,則尊天而保真;欲再言而通,則賤物而貴身;欲參言而究,則外物而反情。執其大指,以內治五藏,瀸濇肌膚,被服法則,而與之終身,所以應待萬方,鑒耦百變也。若轉丸掌中,足以自樂也。

《原道》,是笼罩六合,混沌万物,像太一的容,测度窈冥的深,来翱翔虚无的畛域,托小来包大,守约来治广,让人知道先后的祸福,动静的利害。真通了他的志,浩然可以大观了。想一句话就醒悟,就尊天而保真;想再说而通,就贱物而贵身;想第三句而穷究,就外物而返回情。执着大旨,用来内治五脏,浸润肌肤,披服法则,跟它终身,所以应对万方,鉴对百变。像转丸在掌中,足够自乐。

《俶真》者,窮逐終始之化,嬴垀有無之精,離別萬物之變,合同死生之形。使人遺物反己,審仁義之間,通同異之理,觀至德之統,知變化之紀,說符玄妙之中,通回造化之母也。

《俶真》,是穷尽追逐终始的变化,盈缩有无的精,分别万物的变,合同死生的形。让人离开物返回自己,审察仁义之间,贯通同异的理,观看至德的统,知道变化的纪,说符应在玄妙之中,通达造化的母。

《天文》者,所以和陰陽之氣,理日月之光,節開塞之時,列星辰之行,知逆順之變,避忌諱之殃,順時運之應,法五神之常,使人有以仰天承順,而不亂其常者也。

《天文》,是用来调和阴阳的气,理日月的光,节制开塞的时,陈列星辰的行,知道逆顺的变,避开忌讳的殃,顺着时运的应,效法五神的常,让人有用来仰天承顺,而不乱那常的。

《地形》者,所以窮南北之修,極東西之廣,經山陵之形,區川谷之居,明萬物之主,知生類之眾,列山淵之數,規遠近之路。使人通回周備,不可動以物,不可驚以怪者也。

《地形》,是用来穷尽南北的长,极尽东西的广,经营山陵的形,区划河川溪谷的居处,标明万物的主,知道生类的众,列出山渊的数,规划远近的路。让人通达周备,不能拿物来打动,不能拿怪来惊吓。

《時則》者,所以上因天時,下盡地力,據度行當,合諸人則,形十二節,以為法式,終而複始,轉於無極,因循仿依,以知禍福,操舍開塞,各有龍忌,發號施令,以時教期。使君人者知所以從事。

《时则》,是用来上因天时,下尽地力,据着度数行事得当,合于人的则,形成十二节,当做法式,终而复始,转到没有极限,因循仿依,来知道祸福,操持舍弃开塞,各有龙忌,发号施令,按着时教导期会。让做君的人知道所以从事。

《覽冥》者,所以言至精之通九天也,至微之淪無形也,純粹之入至清也,昭昭之通冥冥也。乃始攬物引類,覽取撟掇,浸想宵類,物之可以喻意象形者,乃以穿通窘滯,決瀆壅塞,引人之意,系之無極,乃以明物類之感,同氣之應,陰陽之合,形埒之朕,所以令人遠觀博見者也。

《览冥》,是用来说明至精通到九天,至微沉没到无形,纯粹进入至清,昭昭通到冥冥。才开始揽物引类,览取拾掇,浸想同类,物可以喻意象形的,就用来穿通窘滞,决开壅塞的渎,引着人的意,系到没有极限,就用来标明物类的感,同气的应,阴阳的合,形埒的朕兆,所以让人远观博见。

《精神》者,所以原本人之所由生,而曉寤其形骸九竅,取象與天,合同其血氣,與雷霆風雨比類其喜怒,與晝宵寒暑並明,審死生之分,別同異之跡,節動靜之機,以反其性命之宗,所以使人愛養其精神,撫靜其魂魄,不以物易己,緊守虛無之宅者也。

《精神》,是用来推原人本所从生,而晓悟他的形骸九窍,取象于天,合同他的血气,与雷霆风雨比类他的喜怒,与昼夜寒暑并明,审察死生的分,分别同异的迹,节制动静的机,来返回性命的宗,所以让人爱养精神,抚静魂魄,不拿物改换自己,紧守虚无的宅。

《本經》者,所以明大聖之德,通維初之道,埒略衰世古今之變,以褒先世之隆盛,而貶末世之曲政也。所以使人黜耳目之聰明,精神之感動,樽流遁之觀,節養性之和,分帝王之操,列小大之差者也。

《本经》,是用来标明大圣的德,贯通维初的道,约略衰世古今的变,来褒先世的隆盛,贬末世的曲政。所以让人黜去耳目的聪明,精神的感动,制止流遁的观览,节制养性的和,分别帝王的操,列出小大的差。

《主術》者,君人之事也。所以因作任督責,使群臣各盡其能也。明攝權操柄,以制群下,提名責實,考之參伍,所以使人主秉數持要,不妄喜怒也。其數直施而正邪,外私而立公,使百官條通而輻輳,各務其業,人致其功。此主術之明也。

《主术》,是做君的人的事。所以因着任职督责,让群臣各尽所能。明白地执掌权柄,来制约群下,提出名责求实,拿参伍来考核,所以让人主秉着数持着要,不妄喜怒。那数是直的施加而端正邪,排斥私而立公,让百官条通而像辐辏,各务他的业,人致他的功。这是主术的明。

《繆稱》者,破碎道德之論,差次仁義之分,略雜人間之事,總同乎神明之德,假像取耦,以相譬喻,斷短為節,以應小具。所以曲說攻論,應感而不匱者也。

《缪称》,是把道德的论弄得破碎,差次仁义的分,约略杂入人间的事,总同于神明的德,假借形象取匹配,来互相譬喻,截短做成节,来应对小的具备。所以曲说攻论,感应而不匮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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