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學濫觴
臣等謹慎查考:《易學濫觴》一卷,是元代黃澤所撰寫。黃澤字楚望,四川資州人,後來把家安在江州九江。元成宗大德年間,他曾出任景星書院的山長(書院…
易經易學典籍
若以術數應用為目的,可先熟悉六十四卦卦爻辭與《說卦傳》的取象;若以義理為目的,則宜從《繫辭傳》入手。
四庫全書總目提要
(臣)等謹案:《易學濫觴》一卷,元黃澤撰。澤字楚望,資州人,家於九江。大德中嘗為景星書院山長,又為東湖書院山長,年逾八十乃終。故趙汸生於元末,猶及師事之,其《易》與春秋之學皆受之於澤者也。澤垂老之時,欲注《易》、《春秋》二經,恐不能就,故作此書及《春秋指要》發其大凡。卷首有延佑七年吳澄題詞。據其所言,二書葢合為一帙。今《春秋指要》亦無傳本,惟此書僅存。朱彝尊《經義考》載此書,注曰:「已佚」,則彝尊亦未及見,知為稀覯之本矣。
臣等謹慎查考:《易學濫觴》一卷,是元代黃澤所撰寫。黃澤字楚望,四川資州人,後來把家安在江州九江。元成宗大德年間,他曾出任景星書院的山長(書院主講),後來又做過東湖書院山長,活到八十開外才去世。所以生在元朝末年的趙汸,還趕得上拜他為師;趙汸在《周易》和《春秋》兩門學問上的造詣,都是從黃澤那裡承接下來的。黃澤到了衰老之年,本想給《周易》《春秋》兩部經書作注,又怕有生之年做不完,因此先寫下這部書和另一部《春秋指要》,把兩部注書的大綱要旨先揭示出來。此書卷首有元仁宗延祐七年吳澄所寫的題詞。按吳澄的說法,《易學濫觴》和《春秋指要》原本是合訂成一帙的。如今《春秋指要》已無傳本,只剩這一部書還保存下來。清人朱彝尊在《經義考》裡著錄過此書,下注「已佚」兩字,可見連朱彝尊也不曾親眼見到,足見它是極為罕見的珍本。
其說《易》以明象為本,其明象則以《序卦》為本,其占法則以《左傳》為主。大旨謂王弼之廢象數,遁於元虛;漢儒之用象數,亦失於繁碎。故折中以酌其平。其中歴陳《易》學不能復古者,一曰:“《易》之名義”,一曰:“重卦之義”,一曰:“逆順之義”,一曰:“卦名之義”,一曰:“卦變之義”,一曰:“卦名”,一曰:“《易》數之原”,一曰:“《易》之詞義”,一曰:“《易》之占詞”,一曰:“蓍法”,一曰:“占法”,一曰:“序卦”,一曰:“脫誤疑字”,凡十三事。持論皆有根據。雖未能勒為全書,而發明古義,體例分明,已括全書之宗要。因其說而推演之,亦足為說《易》之圭臬矣。
黃澤講《周易》,以闡明卦爻之「象」為根本;要闡明象,又以《序卦傳》為根本;至於占筮之法,則以《左傳》所載筮例為主要依據。他的大旨是:王弼廢棄象數,結果逃入玄虛一路;漢代儒者雖然使用象數,卻又失之瑣碎支離;所以他折中於兩家之間,斟酌出一個持平的路數。書中逐條列舉後世《易》學不能恢復古法的地方,一是「《易》的名稱義訓」,二是「重卦的道理」,三是「逆數順數的道理」,四是「卦名所取的義理」,五是「卦變之法」,六是「卦名的起源」,七是「《易》數的本原」,八是「《易》辭的義理」,九是「《易》的占辭」,十是「揲蓍之法」,十一是「占斷之法」,十二是「《序卦》」,十三是「文字脫漏訛誤的疑難字」,共計十三樁。所持的議論都有根據。此書雖然沒能寫成一部完整的著作,但發明古人本義、體例清楚分明,已經把全書的宗旨要領都包括在內。順著他的說法加以推演,也足以拿來做解說《周易》的準繩了。
乾隆四十六年十月恭校上
乾隆四十六年十月,臣等恭敬地校勘完畢,進呈皇上御覽。
吳澄題詞
楚望夫子之注經,其志可謂善矣。《易》欲眀象,《春秋》欲明書法,蓋將前無古、後無今,特出其所得之大概示人,而全注未易成也。每以家貧年邁,弗果速成其注為,嗟世亦有仁義之人,能俾遂其志者乎?予所不能必也。道之行與,命也!愛莫助之,永嘆而巳。延佑第七立秋之後四日,臨川吳澄書於《易學濫觴》、《春秋指要》之卷端。
楚望先生黃澤給經書作注,他的志向可以說是很好的了。他解《周易》要闡明卦爻之象,解《春秋》要闡明筆削書寫的義例,氣魄之大,簡直是前人未曾說過、後人也難以再說;如今只是把自己所得的大略先拿出來給世人看,至於兩部完整的注本,實在不容易寫成。他常因家境貧寒、年事已高,來不及趕緊把注寫完。唉,世上難道也有講仁義的人,肯出力幫他了卻這樁心願嗎?這一點我不敢斷定。大道能不能通行於世,是天命啊!我雖然心裡疼惜,卻幫不上忙,只能長嘆罷了。延祐七年立秋後第四天,臨川人吳澄寫在《易學濫觴》《春秋指要》兩書的卷首。
象學源流與忘象之說
說《周易》者,自漢諸儒至虞翻,是欲明象,去聖已逺,象學不易明,遂流於煩瑣,或渉支離誕漫,學者亦已厭之。故王輔嗣岀,而創為忘象之論,盡棄諸儒之說,其文高潔,足以動人。自是以來,學者宗其說,與象相忘矣。至伊川先生又據《易》以明理,理明而象數稍逺。其後說《周易》者,皆務明經,多不專守師說,晦庵之於程、張,蔡節齋之於晦庵,徐幾、劉彌劭之於節齋,皆時有異同,各出新意,比之漢魏諸儒各主一師、黨同伐異者,大不侔矣。
解說《周易》的人,從漢代眾儒者一直到三國吳人虞翻,本意都是要闡明卦爻之「象」;只是距離聖人作《易》的時代已經太遠,象學難以講明,於是越講越煩瑣,有的還牽扯到支離荒誕、漫無邊際的地步,讀書人也早就厭煩了。因此王弼(字輔嗣)出來,創立「忘象」的主張,把漢儒各家的說法一概拋開;他的文辭高簡潔淨,很能打動人心。從那以後,學者都尊奉他這一套,把「象」徹底忘在一邊了。到了程頤(世稱伊川先生),又依據《周易》來闡發義理,義理講明瞭,象數卻離得更遠。此後解說《周易》的人,都致力於把經義講通,大多不再死守一家師傳:朱熹對程頤、張載,蔡淵(號節齋)對朱熹,徐幾、劉彌劭對蔡淵,都時常有不同意見,各自提出新解;比起漢魏諸儒各奉一位師長、黨同伐異的風氣,已經大不相同了。
象學之廢,自周末至今,千有七百年。伊川雖主於理,晦庵雖主於占,然世之學《易》者,皆知《易》當明象,故雖精粹如朱程學者,終未免各悉其心志。自茲以往,象學焉知其不可復歟!
象學的荒廢,從周朝末年算到今天,已經有一千七百年了。程頤講《易》雖然以義理為主,朱熹講《易》雖然以卜筮為主,可是世上學《易》的人都明白《易》本該講明卦爻之象,所以即便是像程、朱二家那樣精粹的學者,也終究免不了各自在這上頭竭盡心思。從今往後,又怎麼能斷定象學一定不可能恢復呢!
澤年十七始,熟復《繫辭》,既又讀《左傳》,疑於艮之八及諸占法,蓋探索之勞積四十餘年,至今猶未有釋然者,然無所不盡其思矣。大徳三年,於《易》象始有所悟,又積十數年,大槩得其五六,由是始具藁。又積十年,乃稍得其節目。
我黃澤從十七歲起,就反覆熟讀《繫辭傳》,接著又讀《左傳》,對其中「艮之八」這一類筮例和各種占法生出疑問;這樣苦苦探索的功夫累積了四十多年,直到今天仍有解不開的地方,但凡能想到的路數已經都想遍了。元成宗大德三年,我對《易》象才開始有所領悟;此後又積累了十幾年,大致弄通十分之五六,於是才動手起草稿本;再積累十年,方才把其中的條目細節稍稍理出頭緒。
然所悟深者,大抵不入藁而存諸心。方其勞心苦志也,若神明晝夜役使之者。及其悟也,則如天開其愚、神啟其秘。凡西漢以來至近代諸儒,鑚研而不可得者,始有芽櫱之漸。若更益以十年之功,則十可得其七八,雖未必盡能全復舊物,然比之王輔嗣創為忘象之髙談以絶後人之用心者,其得失相去逺矣。
然而領悟得最深的那些,大抵並沒有寫進稿子,只存放在心裡。當苦苦用心的時候,就好像有神明日夜驅使著我一般;等到豁然領悟,又好像上天替我開了愚蒙、神靈替我揭開了秘藏。凡是西漢以來直到近代眾多儒者鑽研而得不到的地方,這才有了發芽抽條的苗頭。倘若再加上十年功夫,十分當中大概可以得到七八分;雖未必能把古法完全恢復原樣,但比起王弼創立「忘象」的高談、把後人的心思一舉堵死,得失之間相差就太遠了。
夫小有所得而言,則失之淺;未有所得而言,則失之妄;有所得而畧不言,則失之隱;急而言之,則失之躁;易而言之,則失之玩;決意而以身任之,則失之不讓;能苦思而不能為聖經發揚,則亦失之不忠;可與言而不言,則又失之闇;著書二十年而殊無知者,則亦失之沈晦。凡此類者,當斟酌而處之。
稍有一點心得就急著說出去,毛病在淺薄;根本還沒有心得就開口,毛病在妄誕;確有心得卻一句都不說,毛病在隱匿;急匆匆地說,毛病在浮躁;輕易隨便地說,毛病在輕慢;一意孤行、拿自身去承當這門學問,毛病在不謙讓;能夠苦思冥想卻不能替聖人的經書發揚光大,毛病在不忠;遇到可以與之交談的人卻不談,毛病在昏昧;著書二十年而竟然沒有一個人知道,毛病又在過於沉埋晦暗。凡屬這一類的分寸,都得反覆斟酌之後再決定怎麼做。
此澤之所以難乎?其為人也,且素無聲譽,而自負獨重,則人亦不復相即。若混俗無別,則人又褻而視之。斯末俗之弊,所以使人日就衰老,而此心未得暴白於世者,此非獨澤孱懦無力量之過,亦世之好古者希故爾。夫汲汲焉求知於世者,非也;窮居陋巷,而愛惜所學、深懼人知者,亦非也。蓋古之君子盡其在已,而聽其在天,故復為此卷,以為二注先容焉。
這就是我做人之所以為難的地方吧?何況我向來沒有什麼名聲,自負卻又特別重,人家也就不肯親近;若是隨波逐流、與俗人混同得沒有分別,人家又會輕慢地看待我。這正是末世風氣的弊病,使人一天天衰老下去,而這一片苦心始終沒能向世人表白。這不單是我怯懦無力的過錯,也因為當今世上喜好古學的人太少。急切地到處求人賞識,固然不對;窮居陋巷,把自己所學看得極寶貝、生怕別人知道,同樣不對。古時候的君子,只把在自己分內的事做盡,至於成不成,則聽憑天意;所以我又寫下這一卷書,替《周易》《春秋》兩部注本先做個引薦。
《序卦》之象最大
學《易》者,當明象,此確然不易之論。但象不可明,故忘象之說興;忘象之說興,而象學遂廢,亦可嘆已。夫忘象,非王氏得已之言也。王氏不得已而言之,諸儒亦不得已而從之。使象學若可明,則諸家何苦不從,而乃從此不得已之論乎?
學《易》的人應當講明卦爻之象,這是確鑿不可動搖的定論。只因為象講不明白,「忘象」的說法才興起來;「忘象」之說一興,象學也就跟著廢掉了,這實在可嘆。要曉得,「忘象」並不是王弼心甘情願說出的話:王弼是不得已才這麼講,眾儒者也是不得已才跟著他走。假使象學本來就能講得明白,各家何苦不去講象,反倒去順從這句不得已的話呢?
然自王氏以來,凡學者皆疑於乾馬、坤牛之象。雷、風、山、澤、日、月之象,大而易見;而馬、牛之象,小而難知。故學者皆深契於王氏之言,而不知《易》之為象,其說不一。凡《易》之寓象,未有《序卦》之大而要切者。世人於此,皆不深究,何乃獨病於乾馬、坤牛之傅會,快心而棄擲之哉?
然而自王弼以來,凡是學《易》的人,都在「乾為馬」「坤為牛」這一類象上生疑。雷、風、山、澤、日、月這些象,體量大而容易看見;馬、牛這些象,體量小而不易知曉。所以學者們都深深服膺王弼那句話,卻不知道《易》所說的象,其取法本來就不止一種。凡《易》中所寄寓的象,沒有比《序卦傳》所示的更宏大、更切要的了。世人對這一層都不肯深究,為什麼偏偏只挑「乾馬」「坤牛」的牽強附會來挑毛病,痛痛快快地把整個象學都扔掉呢?
夫所謂《序卦》之象最大者,謂乾坤定位而物始生物,生必蒙,蒙則當教,教則必養,不得其養則爭。此《易》必首乾坤,乾坤之後,次以屯、蒙、需、訟者,為此也。自此以徃,皆以夫子《序卦》之辭觀之,則可見:上經是開闢以來經制之象,下經是人道之首,正家以及天下之象;上經是因天地以寓人事,下經是因人事以明天地之道。
所謂《序卦傳》之象最為宏大,是說:乾坤兩卦確定了天地的位置,萬物才開始生長(屯);萬物初生必然蒙昧(蒙);蒙昧就該施以教化;施了教化就必須養育(需);得不到養育就要起爭奪(訟)。這正是《周易》一定要以乾、坤開頭,乾坤之後依次排屯、蒙、需、訟的緣故。從這裡往下,都拿孔子《序卦傳》的文辭去看,就可以看出:上經講的是開天闢地以來典章制度形成之象,下經講的是人倫之始、從端正一家推及治理天下之象;上經是借天地來寄寓人事,下經是借人事來闡明天地之道。
所以必分上、下經者,上經以象先天;下經以象後天。上經始乾、坤而終坎、離者,祖先天之意也;下經始咸、恆而終於既、未濟者,《周易》序六子之意也。自屯、蒙而同人、大有,凡十二卦,而後六子備。所以然者,天地定而日月行,聖人興而大化著,至此而後,裁成輔相之功稍著故也。
之所以一定要分上下兩經,是因為上經用來象徵「先天」,下經用來象徵「後天」。上經從乾、坤開始而以坎、離收尾,取的是先天卦位的意思;下經從咸、恆開始而以既濟、未濟收尾,取的是《周易》排列震、巽、坎、離、艮、兌這「六子」的意思。從屯、蒙一路數到同人、大有,共十二卦,六子之象才算齊備。所以如此安排,是因為天地既定而後日月運行,聖人興起而後大的教化顯明;到這一步,裁成天地之道、輔助天地之宜的功業才稍稍顯露出來。
同人、大有是開闢以來最盛,所以離體居後者,蓋以其能成天地最盛之功,使光輝昭著、品類繁盛,有目者其覩,故離體居後也。乾四徳而亨,居夏,長養萬物,亦此義雲。以其當最盛之世,故大有繼以謙。聖人於此寓意深矣!然此亦姑舉其要,以見大意,其詳亦莫能盡觀者。於此引而伸之,則於學《易》,豈小補乎?
同人、大有兩卦,象徵開天闢地以來最興盛的局面;所以把離卦之體排在後面,是因為離能成就天地間最興盛的功業,使光輝照耀、萬類繁盛,凡是長眼睛的人都看得見,因此離體列於其後。乾卦元、亨、利、貞四德中的「亨」當夏令,長養萬物,也正是這個意思。正因為處在最興盛之世,所以大有之後緊接著排一個謙卦,取盛極須以謙自處之義。聖人在這裡寄託的用意深啊!不過這裡也只是姑且舉出綱要,讓人看見大意;其中細密之處,誰也不能全看盡。就從這裡引申開去,對於學《易》,難道只是小小的補益嗎?
夫乾馬、坤牛,學者以為難知,而不知此於象學所繫尚小。又乾馬、坤牛尚可知,唯離為牛,則最難知。《左傳》曰:純離為牛。此已不可曉,而離卦辭曰:“畜牝牛,吉”,尤不可曉矣。若益以《說卦》坤為子、母牛,又可強通乎哉?澤於此,用心雖頗極,其精微,然猶不能無惑,故述於後學。
「乾為馬」「坤為牛」,學者覺得難懂,卻不知這在整個象學裡所關涉的還算小事。何況乾馬、坤牛尚且能講得通,唯獨「離為牛」最難索解。《左傳》裡說「純離為牛」,這已經令人費解;而離卦卦辭又說「畜牝牛,吉」,就更加費解了。若再加上《說卦傳》說坤為子母牛,難道還能勉強講通嗎?我在這個問題上用心不可謂不極盡精微,卻仍舊不能沒有疑惑,所以把它記下來留給後學。
《易》者,先其大而後其小,且知其難之,蓋有所在而不專在彼焉。上經首乾、坤,次以屯、蒙等卦,是從不易處說起。及終於坎、離,亦是不易。下經首咸、恆,是從變易處說起,至既、未濟,亦是變易。變易之中有不易者在,不易之中有變易者在。
讀《易》的路數,是先抓大處、後顧小處,並且要明白真正的難點自有所在,並不專在「離為牛」這一類小象上頭。上經以乾、坤開頭,接著排屯、蒙等卦,是從「不易」這一面(恆常不變者)說起;一直到以坎、離收尾,講的也還是不易。下經以咸、恆開頭,是從「變易」說起;到既濟、未濟收尾,講的也還是變易。變易之中自有不易者在,不易之中也自有變易者在。
天道人道與大象取義
天道主於變,人道主於常。天道變中有常,人道常中有變。天道變而不可違乎常,人道常而不可不知變。所謂“天道主於變”者,如月令雷乃發聲,卻亦或先或後,又有非時之雷;如治日少而亂日多,盛衰興廢常出於意料之外;又如孔子不得位,顏子不幸短命;泰伯之賢不能得國,而有文王、武王之事;仲子非嫡也,而子孫有魯國,三桓由之而盛。此皆所謂變也。
天道以「變」為主,人道以「常」為主。天道變化之中自有常則,人道恆常之中也自有變化。天道雖變,卻不能違背常則;人道雖常,卻不可以不懂得應變。所說的「天道主於變」,例如《禮記·月令》定下仲春「雷乃發聲」,實際上卻或早或遲,還常有不合時令的雷;又如天下太平的日子少、動亂的日子多,盛衰興亡往往出人意料;再如孔子終身得不到君位,顏回不幸短命而死;泰伯(吳太伯)那樣賢德卻不曾得國,後來反倒有文王、武王開創周室的事;魯惠公的次妃仲子並非正嫡,她的子孫卻據有魯國,季孫、叔孫、孟孫這「三桓」也由此興盛。這些都是所謂的「變」。
人道,則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有一定之倫,上下、貴賤有一定之分,居處、飲食、耕田、鑿井有一定之法,其應事接物必隨時制宜,雖是變,然大抵終不可踰越常理。此所謂“人道主於常”也。
至於人道,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之間有一定的倫次,上下、貴賤之間有一定的名分,居住、飲食、耕田、鑿井有一定的法度;人應付事情、接待外物固然必須隨時因勢而定,這也算是變,但大體上終究不能超越恆常之理。這就是所說的「人道主於常」。
《周易》卦下辭六十四,孔子釋卦辭六十四;又大象六十四,為一百九十二爻,辭三百八十四,孔子釋之,是為小象,亦三百八十四。總此五者,為九百六十,益以用九、用六及乾、坤《文言》及《繫辭》所陳十一卦、九卦與其解頥之義,又《說卦》、《序卦》、《雜卦》及《春秋》內外傳所記筮占之法,凡千有餘事。
《周易》每卦之下有卦辭,共六十四條;孔子解釋卦辭的《彖傳》,也是六十四條;又有《大象傳》六十四條:這三項合起來共一百九十二條。六十四卦共三百八十四爻,爻辭三百八十四條;孔子加以解釋,就是《小象傳》,也是三百八十四條。把這五項總起來,共九百六十條。再加上乾卦的「用九」、坤卦的「用六」,以及乾、坤兩卦的《文言傳》,還有《繫辭傳》裡所陳述的十一卦、九卦及其發明義理的話,又加上《說卦傳》《序卦傳》《雜卦傳》,以及《左傳》《國語》所記載的筮占之法,總共有一千多條。
自漢魏諸儒以至近代邵康節、程先生、張橫渠、朱晦庵,各以所見發明,亦已得其大畧。義理之說,最為詳備,惟象學則猶未復古焉。其間固有易知者,亦有雖難知而先儒所說已暗合,但其大體既未能明,則雖總謂之未能復古,亦非過也。
從漢魏眾儒者,一直到近世的邵雍(號康節)、程頤、張載(世稱橫渠先生)、朱熹,各人依自己所見加以發明,也已經得到了大概。講義理的部分最為詳盡完備,唯獨象學還沒有恢復古法。這中間固然有容易明白的地方,也有雖然難懂而前輩儒者所說恰好暗合古義的;但既然大體上還講不明白,那麼籠統地說象學未能復古,也不算說過了頭。
惟大象示人以用《易》之道最為易曉,然歴觀舊注,猶有數處未合,況其它乎?即如需卦之“君子以飲食宴樂”可謂易知矣,所說終未盡。蓋水在天上,卻與“飲食宴樂”又何相關?若不從乾、坤、屯、蒙解來,實解不去。
只有《大象傳》教人如何用《易》,最容易明白;可是遍看舊注,仍舊有好幾處講得不合,何況別的地方呢?就拿需卦《大象》所說「君子以飲食宴樂」來講,可算是容易懂的了,前人卻終究沒有說透。需卦上坎下乾,是水在天上之象,這跟「飲食宴樂」又有什麼相干呢?若不從乾、坤、屯、蒙一路順著《序卦》講下來,實在講不通。
大抵天地開闢以來,水生物之功為大,《洪範》水數一者,亦以其物之始故也。水本在地,今在天為雲少需,然後為雨及。既為雨,滋潤百榖、草木,而後動物得所養。凡飲食,未有不出於水泉及百榖、草木者,以其生物有漸,雖非朝夕之故,然亦朝夕可待,所以謂之需,乾坤賴此以養人。故聖人取其象,以“飲食宴樂”如此解,而後胷次釋然。此《序卦》之說所以不可易也。
大體上說,自天地開闢以來,水生養萬物的功勞最大;《尚書·洪範》把水排在五行第一位,也正因為它是萬物之始。水本來在地上,如今升到天上成了雲,須得稍稍等待,然後才化為雨落下來。既已成雨,就滋潤百穀草木,動物這才得到養育。凡是人的飲食,沒有不出自泉水和百穀草木的;因為它生養萬物是一步步來的,雖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卻也是朝夕之間可以指望的,所以叫做「需」(等待),天地正靠這個來養人。所以聖人取這個象,把《大象》解作「飲食宴樂」;照這樣講下來,胸中才豁然開朗。這就是《序卦傳》的說法不可更改的緣故。
六十四卦大象本顯然,需之象又自明白,說者尚不能透徹,況其它乎?其大象如“君子以治厯明時”、“君子以永終知敝”,則又非造次可議。屯物始生,蒙是養,所以需是飲食之道。雨自上降,然後生萬物;草木之味,實能養人;醴醪、酒漿、籩豆、俎實,皆出於此。此需所以為飲食。
六十四卦的《大象》本來都很顯豁,需卦之象又格外明白,解說的人尚且不能講透,何況別的卦呢?至於像革卦《大象》「君子以治曆明時」、歸妹《大象》「君子以永終知敝」這一類,就更不是倉促之間可以議論的了。屯是萬物初生,蒙是養育,所以接下來的需就是飲食之道。雨從上面降下,然後生出萬物;草木的滋味,實實在在能養人;甜酒、濁酒、各樣酒漿,以及竹籩木豆裡所盛、俎案上所陳的祭品食物,都從這裡出來。這就是需卦之所以取「飲食」為義的道理。
《易》學不能復古十三事
《易》象學迷失一千有七百餘年,漢儒及近代諸儒所說頗細碎,雖不可廢,然於大體未明,終無益也。但《易》之未易明者,非直象學。蓋義理之說,至伊川、晦庵,可謂精切粹美,而《易》之大義未能復古者,亦多有之。
《易》的象學迷失已經一千七百多年了。漢代儒者和近世諸儒所講的,都相當瑣碎;雖然不可一概廢棄,但在大體上既然講不明白,終歸沒有多少用處。不過《周易》裡不容易講明白的,並不只是象學一項。講義理的一路,到了程頤、朱熹,可以說精切純美了;然而《周易》的大義未能恢復古法的地方,仍舊有很多。
如漢儒說《易》有三義,今人多只說“變易”,是《易》之名義未能復古一也。太極、兩儀、四象、八卦,得康節始為之發明,而重卦之義未有說以相通,是重卦之義未能復古二也。孔子稱:“《易》,逆數”,而今之《圖》乃是半順半逆,是逆順之義未能復古三也。
例如漢代儒者講「易」字含三層意思,即簡易、變易、不易,今人大多只講一個「變易」,這是《易》的名稱義訓未能復古,第一件。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到邵雍才把它闡發出來,而由八卦重為六十四卦的道理,至今沒有一種說法能與之貫通,這是重卦之義未能復古,第二件。孔子在《說卦傳》裡說「《易》,逆數也」,可如今流傳的先天圖卻是一半順推、一半逆推,這是逆順之義未能復古,第三件。
卦名義無相犯者,如咸是“取女”,漸是嫁女,恆是夫婦、居室,歸妹是兄嫁其妹,而說者以歸妹是嫁女、是與,咸取女之義,初無分別,甚者則以為少女嫁長男,是卦之名義不能復古四也。
卦名所取的義理,彼此從不重複沖犯:咸卦是男家娶女(「取女」),漸卦是女家嫁女,恆卦是夫婦成家居室,歸妹是做兄長的把妹妹嫁出去。可解說的人卻把歸妹也講成嫁女、講成「與」(送女),弄得跟咸卦「取女」之義毫無分別;更有甚者,說歸妹是少女嫁給長男。這是卦的名義不能復古,第四件。
伏羲之時,占法簡易,故孔子曰“八卦定吉凶”,蓋比之於今之析草擲荊亦足以定吉凶得失。及為六十四卦變為三百八十四爻亦已多矣,而或以為一卦可變為六十四卦,則失之於繁,非簡《易》之道,雖漢儒有此例,然文王、周公之法本不如是,是卦變之法不能復古五也。
伏羲那個時代,占法簡單,所以孔子說「八卦定吉凶」;這好比今天民間折草、擲荊片來問卜,一樣足以判定吉凶得失。等到推為六十四卦、變為三百八十四爻,已經算多了;可有人竟以為一卦可以變出六十四卦,那就失之於繁瑣,不合簡易之道。雖然漢代儒者有這種例法,但文王、周公的筮法本來不是這樣。這是卦變之法不能復古,第五件。
燧人氏始修火利,未必遽有鼎也,火食既興,邑居既成,而後有井以養。而今之說者謂井、鼎名卦,古已有之,非始於文王,是卦名不能復古六也。《易》卦有自然之數,皆與《河圖》、《洛書》相通,而說者以《易》起於《河圖》,《範》起於《洛書》,執泥特甚,是《易》數之原不能復古七也。
燧人氏才開始興起用火之利,那時未必立刻就有鼎這種器物;等到熟食之風興起、城邑聚落形成,此後才有水井來供養居民。可如今解說的人偏說井、鼎兩卦的名稱古已有之,不是從文王才開始命名的。這是卦名不能復古,第六件。《易》卦自有天然之數,都與《河圖》《洛書》相通;解說的人卻硬說《周易》只出於《河圖》、《洪範》只出於《洛書》,拘泥得太厲害。這是《易》數的本原不能復古,第七件。
文王、周公之辭簡奧深宻,孔子懼久而學者不能明,乃作十翼以推衍其義,蓋與前聖互相補足,其或說理甚詳,是亦推致未盡之象,非與文王、周公異旨,而世之說者未能體會為一,遂以夫子所說與文王、周公不同,是《易》之辭義不能復古八也。占中有象,象中有占,象有未盡者,因占辭以補其缺。近世學者雖知分別象占,而不知占中實有未盡之象,是《易》之占辭不能復古九也。
文王、周公所繫的卦爻辭,簡約深奧而縝密;孔子怕年代一久學者讀不明白,才作《十翼》來推衍其中義理,這原是與前代聖人互相補足。《十翼》有的地方說理很詳盡,那也是把卦爻辭未曾說盡的象推究出來,並不是與文王、周公另立宗旨。而世上解說的人不能把兩者體會為一體,於是就說孔子所講的與文王、周公不同。這是《易》的辭義不能復古,第八件。占辭裡含著象,象裡也含著占;象有沒說盡的,就靠占辭來補它的缺。近世學者雖然懂得把象與占分開來看,卻不知道占辭裡其實還藏著沒說盡的象。這是《易》的占辭不能復古,第九件。
卦用七八,爻用九六,自杜氏注春秋,有雜用《連山》、《歸藏》、《周易》三易,皆以七八為占之說,而晦庵《啟蒙》頗因之,是蓍法不能復古十也。春秋占法至為精妙,去古既逺,易道雖晦,然猶有此以見古法之精。而世之學者例以左氏為妄誕不之信,是占法不能復古十一也。
不變之爻用七、八,可變之爻用九、六。自從杜預注《春秋》,提出筮時雜用《連山》《歸藏》《周易》三種易書、都以七八為占的說法,朱熹《易學啟蒙》又頗為沿用它。這是蓍法不能復古,第十件。《春秋》所載的占法極為精妙;雖然距離古代已遠、易道晦暗,卻還靠這些筮例得以窺見古法之精。而世上的學者一概把左氏所記看作荒誕而不肯相信。這是占法不能復古,第十一件。
六十四卦上下經序次條理秩然,夫子本文之外,又得先儒推究,十有八象三十六宮,既以發其隱秘,而序次之妙,推尋猶有未盡者。而先儒或謂非《易》之蘊,晦庵以為是《易》之蘊,而非其精,是《序卦》之義未能復古十二也。
六十四卦分列上下經,次序條理井然。除孔子《序卦傳》本文之外,又有前輩儒者的推究,得出十八象、三十六宮之說,已經把其中的隱秘揭示了一些;然而排列次序之妙,推求起來還有沒窮盡的地方。可是前輩儒者中有人說《序卦》並非《周易》的精蘊,朱熹則認為它算是《周易》的蘊含,卻不是其中的精微。這是《序卦》之義未能復古,第十二件。
文王、周公本文脫誤者少,縱有脫誤,當闕其疑。自胡安定改“鴻漸于逵”以來,晦庵於鼎卦用鄭玄說,訓渥為剭,於升卦改順為慎,於無妄以為無望,此類不一,是脫誤疑字未能復古十三也。
文王、周公所繫的本文,脫漏訛誤的地方很少;縱然有脫誤,也應當把可疑處空著存疑。自從胡瑗(世稱安定先生)把漸卦上九的「鴻漸于陸」改作「鴻漸于逵」以來,朱熹在鼎卦採用鄭玄的說法,把「渥」訓為「剭」(重刑),在升卦把「順」改作「慎」,在無妄卦認為「無妄」當作「無望」,這一類改字不止一處。這是脫漏訛誤的疑字未能復古,第十三件。
凡此十有三者,特義理、文字之間而其未能復古者,已如此況,象學之微妙曠失既久,非刳心滌慮、天開其愚、神啟其秘,孰能與於此乎?其十三事,雖與象學無與,但關渉甚大,非可言盡,今卷中亦畧見其說焉。
以上這十三件,不過是義理、文字方面的事,而未能恢復古法的情形已經如此;何況象學精微奧妙、失傳已久,若不是剖開心胸、洗淨雜念,得上天開其愚昧、神靈啟其秘藏,誰能夠參與到這門學問裡來呢?這十三件事雖然與象學沒有直接關係,但牽涉極大,不是三言兩語說得完的,如今在這一卷裡也略微露出一點我的看法。
重卦貞悔與蓍占之法
伏羲始畫八卦時,已用之決吉凶,故大傳曰:“八卦定吉凶”。其時事簡,故不容尚煩。及稍欲求詳,始用重卦,故謂之貞悔。言三畫可矣,又以為未足,故更用三畫,謂之貞者言是正法,謂之悔者言其過也。貞悔之後又有變卦,則以本卦為貞,支卦為悔。占筮至此極矣!貞屯、悔豫又是一例。
伏羲剛畫出八卦的時候,就已經拿它來決斷吉凶,所以《繫辭傳》說「八卦定吉凶」。那時人事簡單,容不得繁瑣。等到稍微要求詳密些,才開始把兩卦相重,於是有「貞」「悔」之稱:本來三畫一卦已經夠用,又覺得不足,所以再加三畫;叫做「貞」的,是說它是正體、正法,叫做「悔」的,是說它是過位、變動的那一邊。有了貞悔之分以後,又有變卦,於是以本卦為「貞」,以變出的那一卦為「悔」。占筮之法到這裡就到頭了。《國語》所記晉公子重耳「貞屯、悔豫」的筮例,又是這一類的例子。
晦庵云,一朋友說有八卦之金木水火土,有五行之金木水火土。如乾為金,八卦之金也;兌之金,五行之金也;巽為木,卦中取象也;震為木,乃東方屬木,五行之木也。
朱熹說:有一位朋友講,金木水火土有兩套,一套屬八卦,一套屬五行。比如乾為金,是八卦上的金;兌的金,是五行上的金;巽為木,是卦中所取之象;震為木,則因為震居東方、東方屬木,是五行上的木。
澤謂乾為金,是以氣類推之,則金管屬乾,以其剛耳。若《易》中只是以乾為天,不曽說金,其陽爻陽位取義於金者,亦是取其剛,初非以有乾。故兌雖當為金,但《易》卦中只說澤,而未有以為金者。震當為木,然《易》中說木,乃是指意,非以震故。此不可不知。或人之說,雖非背理,然說《易》惟要精淨,不可混雜。澤嘗有詩云:“井困乾枯乾有水”,有一朋友雲以乾為金能生水,理非不通,但淺陋耳。
我認為:說乾為金,是按氣的類別推出來的——金一路都歸到乾,只因為金性剛健罷了。若就《周易》本文而論,只把乾當作天,從來不曾說乾是金;那些在陽爻陽位上取義於金的,也不過取它剛健之義,起初並不是因為有個乾卦在。所以兌按五行雖然該屬金,但《易》的卦象裡只說澤,並沒有把兌說成金的。震按五行該屬木,然而《易》中說到木,乃是就意義上指點,並不是因為震的緣故。這一層不可不知。那位朋友的說法雖然不算違背道理,但解說《周易》只求精純潔淨,不可摻雜。我曾有詩句說「井困乾枯乾有水」;有一位朋友解釋說,這是因為乾屬金、金能生水——這話講起來也不是不通,只是淺陋了些。
春秋傳占法,卻只於《易》,無此之失。一卦用七八,又用九六,故《周易》每爻必係以九六者,為此也。若如杜氏說,雜用《連山》、《歸藏》之易,皆以七八為占,此恐非是。若如此,則是占者無定法。既已得卦,卻臨時兼用七八為占,是占無定據矣。晦庵《本義》遇艮之八,只當占艮六二,亦是不據六二而以七八為占。夫爻謂之六二,而乃以八為占,恐非筮法,愚不能明,終未敢從也。
《春秋》內外傳所記的占法,卻只依《周易》一書,沒有這種毛病。一卦之中既用七、八(不變之爻),又用九、六(可變之爻);《周易》每一爻必定冠以「九」「六」之名,正是為此。若照杜預所說,筮時雜用《連山》《歸藏》兩種易書、一概以七八為占,恐怕並不對。倘真如此,那占筮的人就沒有一定的法度了:卦既已得出,臨時又兼取七八來斷,這就是占斷沒有確定的依據。朱熹《周易本義》講到「遇艮之八」,說只該占艮卦六二爻,這也是不依六二爻辭、而拿八來作占。既然那一爻叫做「六二」,卻又用「八」去占它,恐怕不合筮法;我愚鈍,弄不明白,終究不敢跟從。
《周易》占變爻之法,《繫辭》中不見,獨《春秋》內外傳有十數處,然大抵古法難以盡曉。如艮之八、泰之八、貞屯悔豫皆八,最為可疑。《啟蒙》雖頗具其說,誠恐非古法也。
《周易》占斷變爻的方法,《繫辭傳》裡不見記載,唯獨《左傳》《國語》中有十幾處筮例;可是古法大體上已難以完全弄懂。像「艮之八」「泰之八」「貞屯悔豫皆八」這幾條,最叫人生疑。朱熹《易學啟蒙》雖然把說法講得頗為完備,實在恐怕不是古法。
獨《啟蒙》三爻變則占本卦及之卦之彖辭,而以本卦為貞、之卦為悔,前十卦主貞、後十卦主悔,又引沙隨程氏曰“晉公子重耳筮得國,遇貞屯、悔豫皆八,蓋初與四五凡三爻變也。初與五用九變,四用六變,其不變者二、三、上,皆兩卦皆為八故。”而司空季子占之曰:皆利建侯。
單說《啟蒙》這一條:三爻變,就占本卦和變出之卦的卦辭,並以本卦為「貞」、變卦為「悔」,六十四卦中前十卦以貞為主、後十卦以悔為主。它又引沙隨人程迥的話說:晉公子重耳占問能否得國,遇到「貞屯、悔豫皆八」,那是初爻與四、五爻共三爻變;初爻和五爻是遇九而變,四爻是遇六而變,不變的二、三、上三爻,在屯、豫兩卦裡都得八,所以這樣說。於是司空季子給他占斷說:屯、豫兩卦都「利建侯」。
據澤管見,恐程說實可疑。蓋三爻遇九六、三爻遇八,即是一卦之中,三爻變了,若依《啟蒙》法當云“遇屯之豫”,其不變者在所不必道,固已不當稱八,又安得稱貞悔皆八乎?且七、八皆不用,之爻獨不聞說七,何也?豈有之而偶不載邪?是亦可疑矣。
依我淺見,恐怕程迥這說法實在可疑。既然三爻遇九六、三爻遇八,就是一卦之中變了三爻;照《啟蒙》的體例,本該說成「遇屯之豫」,那些不變的爻根本不必提起,原就不該稱八,又怎麼會說「貞悔皆八」呢?再者,七和八都屬不變之爻,為什麼筮例裡只聽見說八,從來不見說七?難道曾經有過而恰巧不曾記下來嗎?這也是可疑之處。
《啟蒙》又云:四爻變,則以本卦二不變爻占,仍以下爻為主,曰經傳無文,今以例推之當如此。又曰五爻變,則以本卦不變爻占,引穆姜往東宮筮,遇艮之八,史曰:是謂艮之隨。蓋五爻皆變,唯二得八,故不變也。法宜以“係小子,失丈夫”為占,大畧如此。
《啟蒙》又說:四爻變,就用本卦中兩個不變之爻來占,並以在下的那一爻為主;還說經傳裡沒有明文,如今按體例推斷應當如此。又說:五爻變,就用本卦中那個不變之爻來占,並引魯國穆姜遷往東宮時占筮、遇「艮之八」為證——太史說「這叫艮之隨」,那是五爻都變,只有第二爻得八,所以不變,按法應當拿隨卦六二爻辭「係小子,失丈夫」來占。它的大略就是這樣。
澤以為《周易》每爻皆稱九、稱六者,所以見遇九、遇六而後可用其爻之辭占,今若用占不變爻,則是兼用七、八矣,非經九、六之意也。但蓍法雖頗存,而變爻之法亦已闕矣,民間決疑又不可廢,故世俗相傳,因仍訛謬,以求變卦。若如《啟蒙》,則有條理可用,但若便以此為定法,不復加考索之功,則不可爾。
我認為:《周易》每一爻都稱「九」稱「六」,正是要表明遇到九、遇到六,然後才可以用那一爻的爻辭來占;如今若拿不變之爻去占,那就等於兼用七和八了,不合經文標出九、六的本意。不過揲蓍之法雖然大體還保存著,變爻之法卻已經殘缺;而民間遇事決疑又不能沒有它,所以世俗輾轉相傳,將錯就錯,憑此求取變卦。若照《啟蒙》的辦法,倒還有條理可以依用;只是如果就把它當成定法,不再下考索的功夫,那就不行了。
澤嘗自謂:澤之學如立的以射,立的既髙且逺,故難為功。然至於卦變之法,求之四十餘年,無所不用其思,而猶未敢確然獨有所主,倘欲於此決擇,當俟理熟,必更加數年,而後可焉。
我曾這樣說自己:我做學問好比立起箭靶來射箭,靶子立得又高又遠,所以難以見功。至於卦變之法,我探求了四十多年,凡能想到的都想過了,卻仍舊不敢斬釘截鐵地自立一說;倘若要在這上頭作出取捨決斷,還得等義理爛熟於心,必須再加上幾年功夫,然後才行。
朱子《繫辭》本義云:第九章言天地大衍之數、揲蓍求卦之法,然亦畧耳,意其詳具於太卜、筮人之官,而今不可考爾。其可推者,《啟蒙》備言之。由此而言,則晦庵亦已知揲蓍求卦之法不完其作,《啟蒙》亦隨所見,以備一法,讀者於此當知立言之意雲。
朱熹《周易本義》解《繫辭》說:第九章講天地之數、大衍之數和揲蓍求卦之法,然而也只說了個大略;想來詳細的儀節本來具備在太卜、筮人這些職官那裡,如今已無從考證;其中可以推求的,《啟蒙》裡都講全了。照這話看來,朱熹自己也已經知道揲蓍求卦之法並不完備;他寫《啟蒙》,也不過是就自己所見,姑且備下一套辦法。讀者讀到這裡,應當明白他立言的用意。
象數相須
象與數,不可相離。象為主,而數為用。如天是象,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是數;日、月是象,一日一度、一月十三度十九分度之七是數。天與日、月運而為春夏秋冬,又積為元、會、運、世,天與日月是象,春夏秋冬、元會運世是數。《易》之有象數,所以法天,卦主象,而蓍主數,二者相湏。但象有定而數無窮,故成變化、行鬼神,必歸之數也。
象與數,不能彼此分離:象是主體,數是它的功用。譬如天是象,周天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度就是數;日、月是象,太陽一天行一度、月亮一天行十三又十九分之七度就是數。天與日月運行而成為春夏秋冬,再累積成為元、會、運、世:天與日月是象,春夏秋冬和元會運世是數。《周易》之所以有象有數,正是取法於天;卦主管象,蓍策主管數,兩者互相依待。只是象有定體而數無窮盡,所以《繫辭傳》說「成變化、行鬼神」,最後一定要歸到數上。
又澤《舊說》云:卦以象告,而蓍以數行,二者不可相離。象具吉凶悔吝,而數以行其吉凶悔吝。蓋《繫辭》言天一、地二,止天九、地十,下文即繼之曰:夫《易》何為者也?止如斯而已者也。《易》道雖大,然亦不能外此。十數,夫天與日月星辰之運。非數,無以紀之四時迭運,萬物始終莫有逃乎數者,此成變化、行鬼神所以必歸之數也。
我從前的說法也講過:卦用象來告訴人,蓍用數來推行,兩者不能分離。象裡具備著吉、凶、悔、吝,而數則把這吉凶悔吝推行出來。《繫辭傳》從「天一、地二」一直數到「天九、地十」,下文緊接著就說「夫《易》何為者也」,一直講到「如斯而已者也」。《易》道雖然廣大,卻也出不了這十個數。天和日月星辰的運行,沒有數就無法記錄;四季輪轉、萬物有始有終,沒有一樣能逃出數去。這就是「成變化、行鬼神」最終必定要歸到數上的緣故。
九卦處憂患
孔子曰:《易》之興也,其於中古乎?作《易》者,其有憂患乎?鄭仲復問:作《易》者,其有憂患乎?如何只取九卦,晦庵云:聖人論處憂患,偶然說此九卦,意思白足,若更添一卦也不妨。更不說一卦也不妨,只就此九卦中,亦自盡有道理,且《易》中盡有處憂患底卦,非除九卦之外皆非所以處憂患也。若以困為處憂患底卦,則屯、蹇非處憂患而何?晦庵之說如此。
孔子說:「《周易》的興起,大概在中古時代吧?作《易》的人,大概心裡有憂患吧?」鄭仲復問:作《易》的人既有憂患,為什麼《繫辭傳》只舉出履、謙、復、恆、損、益、困、井、巽這九卦?朱熹回答說:聖人談處憂患之道,偶然舉了這九卦,意思本已自足;再添一卦也無妨,少說一卦也無妨。單就這九卦裡頭,也自有講不完的道理。況且《周易》裡處憂患的卦多得很,並不是除這九卦之外都不能用來處憂患。若說困是處憂患的卦,那麼屯、蹇兩卦不是處憂患又是什麼?朱熹的說法就是這樣。
澤謂:聖人處此九卦,必真有處憂患之理,決非偶然。今若於屯、蒙、需、訟、師、比、小畜、泰、否、同人、大有內再說一卦,亦恐不可。如屯本以象開闢之時、洪荒之事,其在中世,則是經營、創造之象,比於九卦,非其類也。蹇是險在前,教人以見險則止,不是在險中處險難之道,於九卦亦不類。
我認為:聖人安置這九卦,必定真有處憂患的道理,決不是偶然湊出來的。如今若想在屯、蒙、需、訟、師、比、小畜、泰、否、同人、大有這些卦裡再添舉一卦,恐怕就不合適。比如屯卦本來象徵開天闢地之初、洪荒草昧之事;若放到中古人事上說,則是經營創業之象,跟那九卦比,不是同一類。蹇卦是險阻當前,教人見到危險就停下來,並不是身處險中如何應付險難的道理,與那九卦也不同類。
蓋此九卦,是以卦名、卦義、卦象取之,如上天、下地,豈不可以辨上下、定民志?卻取履卦者,以澤處於地,尤卑。此尊卑之極,蓋有感於君臣之際,故又極於卑順也。謙以九三一陽處於眾陰之間,又在下體,君子勞謙之象。復是有過則改,不逺之復,亦是。自剝而坤,自坤而復,渉歴艱難,而誠不已之象。雷風動盪卦之名恆,所以見其於勞擾之中而有恆者在。
這九卦,是就卦名、卦義、卦象三方面取來的。譬如上為天、下為地的否、泰兩卦,難道不可以用來分辨上下、安定民心嗎?卻偏取上天下澤的履卦,是因為澤處在地面之下,格外卑下:這是尊卑懸隔到極點,其中大有感於君臣相處之際的意味,所以取它卑順到極點。謙卦是九三一個陽爻處在眾陰之中,又居下卦,正是君子勤勞而能謙退之象。復卦講有過就改、走不遠就回頭(「不遠復」),也是這個意思;由剝卦到坤卦、由坤卦到復卦,歷經艱難而一點誠心不曾斷絕,正是這樣的象。雷風交相動盪,這一卦卻取名為「恆」,正是要顯出人在勞攘紛擾之中仍有恆常者在。
損以懲忿窒欲,益以見善則遷、有過則改,困者人臣以致命遂志,井取其不變、不窮而常潔新。巽者,酌事而處始,終不失於卑順,所以巽卦辭稱“小亨”者,是主陰爻言之:初陰所處甚卑,至六四柔而得位,不失其正,夫柔而得位,所以能推行也;四乃人臣之位,而柔巽不失其正,文王所以率殷之叛國以事紂,則亦取諸此,但以此之事亦非得已,故稱“小亨”。
損卦教人懲戒忿怒、堵塞私慾;益卦教人見到善行就遷而從之、有了過失就改;困卦是做臣子的捨棄性命以成全志向;井卦取它井體不變、井水不竭而常保潔淨常新。巽卦是斟酌事情而後動手,自始至終不失卑順;巽卦卦辭之所以只稱「小亨」,是就陰爻來說的:初六一陰所處極卑,到了六四,柔爻而居陰位,得位而不失其正——柔而得位,所以能夠推行政令;四又是人臣之位,柔順謙遜而不失其正。文王當年率領殷商叛離的屬國去侍奉紂王,取的也正是這個道理;只是這樣做也出於不得已,所以只稱「小亨」。
凡此九卦在《連山》、《歸藏》取義、取象,必不如是。文王衍易,實寓此意,但其用意雖深,而其言簡畧,微夫子孰能極其旨、發其微哉?澤又疑:九卦之中,巽是八純卦,恐卦名古亦如此,履、謙等卦當是文王所名。如此解尤為明白,蓋象義與名皆文王意也,其餘卦名出於文王者,亦不止此焉。
這九卦在《連山》《歸藏》兩種古易裡取義取象,一定不是這個樣子。文王推演《周易》,實實在在寄託了上面這層意思;只是他用意雖深,措辭卻很簡略,若不是有孔子,誰能把他的旨趣推到極處、把他的隱微揭發出來呢?我又有一點推測:九卦之中,巽是八個純卦之一,卦名恐怕自古就是如此;而履、謙等卦的名字,應當是文王所定。照這樣解,就格外明白了——因為象、義連同卦名都出自文王的用意;其餘卦名出於文王之手的,也不止這幾個。
禮以卑下為基,故履是徳之基。居下而有所守,不失其正,故謙是徳之柄。復則不妄,故復是徳之本。雷風動盪比於事變叢雜,而處之不失其常,故恆是徳之固。損其過,所以為徳之修。遭事變之多,而自處益厚,所以為徳之裕。處困窮之極,則識理愈精,操心危慮患深,諳悉情偽,而後處事各有所當,所以為徳之辨。不變不窮,所以為徳之地。巽順,則不違理,乃能制事,所以為徳之制。
禮以謙卑居下為根基,所以《繫辭傳》說履是「德之基」。身居下位而有所持守,不失其正,所以謙是「德之柄」。能復歸本心就不虛妄,所以復是「德之本」。雷風交相動盪,好比事變紛雜叢集,而身處其中不失常度,所以恆是「德之固」。減損自己的過失,所以損是「德之修」。遭遇的事變越多,自己立身越發厚重,所以益是「德之裕」。處在困窮的極點,認識道理反而更精;存心戒懼、憂患深切,把人情的真偽都摸透了,此後處理事情才各得其宜,所以困是「德之辨」。井體不改、井水不竭,所以井是「德之地」。謙遜柔順就不違背道理,才能裁斷事務,所以巽是「德之制」。
又據剝、明夷,亦當是憂患之卦,而不在此數者。剝自是陰陽消長之機,君子小人進退之理,於文王事不切。明夷義太顯。眾人所知,九卦是發其漸,乃人之所未識者也。困卦雖亦甚顯,然所謂徳之辨,窮而通,困以寡怨,亦是發其微。所謂寡怨者,蓋責已而不責人,亦文王之事也。退之《琴操》曰:“臣罪當誅兮,天王聖明。”可謂得文王之心者。凡人遇險陷,能責已而不責人,則心亨矣,何怨之有?
再看剝卦、明夷卦,按理也該算憂患之卦,卻不在這九卦之數。剝卦本是講陰陽消長的機勢、君子小人進退的道理,對文王本人的處境並不貼切。明夷卦講光明受傷,意思又太顯露,人人都懂;而這九卦是要一層層揭示出人們尚未認識到的東西。困卦的意思雖然也很顯露,但所謂「德之辨」、窮困而後通達、「困以寡怨」,仍舊是在揭發它的隱微。所謂「寡怨」,就是只責備自己而不責備別人,這也正是文王當年的行事。韓愈(字退之)《琴操》裡代文王說的「臣罪當誅兮,天王聖明」,可以說是深得文王之心的了。凡人遇到艱險陷落,能夠責己而不責人,心裡自然通泰,還有什麼可怨的呢?
朱子論取象
晦庵云:取象亦有來歴,不是假設、譬喻,但今以《說卦》求之,多所不通,故不得已而缺之,或且從先儒之說耳。又曰:易象也,湏有此理,但恁地零零碎碎去牽合傅會,得來不濟事,須是見他一個大,原許多名對象數皆通貫在裡面方是。又曰:象如此,而理在其中,卻不是因欲說道理,而後說象也。又曰:看《易》當靠定象看,便滋味長,若只懸空看,也沒甚意思。
朱熹說:《易》的取象也有來歷,不是憑空假設、隨口打比方;只是如今拿《說卦傳》去核對,多有講不通的,所以不得已只好空著,或者姑且依從前輩儒者的說法。他又說:《易》講的是象,必得有這個道理在;但像那樣零零碎碎地去牽合附會,弄出來也不濟事,必須看見它一個大本原,把許多名目、對待和象數都貫通在裡頭,才算數。他又說:象是這樣,而理就在象中,並不是因為想講道理,然後才去說象。他又說:看《周易》應當緊靠著象來看,才有滋味;若只是凌空去看,也沒什麼意思。
又《易象說》云:《易》之有象,其取之有所從,其推之有所用,非茍為寓言也。然兩漢諸儒必欲究其所從,則既滯泥而不通;王弼以來直欲推其所用,則又疏畧而無據,二者皆失之一偏,而不能闕其所疑之過也。
朱熹又在《易象說》裡講:《周易》之所以有象,取象是有來處的,推用是有用途的,並不是隨便說些寄託之言。然而兩漢的儒者一定要追究象的來處,結果拘泥而講不通;王弼以來的人只想推求象的用處,結果又疏略而沒有依據。兩家都偏在一邊,毛病出在不肯把疑難處空著存疑。
且以一端論之乾之為馬、坤之為牛,《說卦》有明文矣:馬之為健,牛之為順,在物有常理矣。至於案文索卦,若屯之有馬而無乾,離之有牛而無坤,乾之六龍則或疑於震,坤之牝馬則當反為乾,是皆有不可曉者。
姑且舉一端來說:乾為馬、坤為牛,《說卦傳》有明文;馬性剛健、牛性柔順,在物類上也有常理可循。可是一旦按著經文去核對卦體,就會發現:屯卦爻辭裡有馬而卦中並無乾,離卦辭裡有牛而卦中並無坤;乾卦講「六龍」,龍又像是該屬震;坤卦講「牝馬」,馬照理反倒該屬乾。這些都有說不明白的地方。
是以漢儒求之《說卦》而不得,則遂創為互體、變體、五行、納甲、飛伏之法,叅互以求,幸其偶合,其說雖詳,然其不可通者終不可通,其可通者又皆傅會穿鑿,而非有自然之勢,唯其一二之適,然而無待於巧說者為若可信,然上無所關於義理之本原,下無所資於人事之訓戒,則又何必苦心勞力以求於此而欲必得之哉!
因此漢代儒者在《說卦傳》裡求不到答案,就創出互體、變體、五行、納甲、飛伏這一套辦法,交錯參較地去湊,僥倖求個偶然吻合。他們的說法雖然詳密,然而講不通的終究講不通;講得通的又都是附會穿鑿,並沒有自然而然的勢理。只有其中一兩處恰好吻合、用不著巧辯的,看起來還算可信;可是這些上不關係到義理的本原,下無助於人事的訓誡,那又何必費盡心力去追求、非得到它不可呢!
故王弼曰:“義茍應健,何必乾乃為馬;爻茍合順,何必坤乃為牛?”而程子亦曰:“理,無形也,故假象以顕義。”其所以破先儒膠固支離之失,而開後學玩辭、玩占之方則至矣。然觀其意,又似直以《易》之取象無復有所自來,但如《詩》之比興、《孟子》之譬喻而已。如此,則《說卦》之作為,無所與於《易》,而“近取諸身,逺取諸物”者亦剩語矣!故疑其說,亦若有未盡者。
所以王弼說:「只要意義合於剛健,何必一定要乾才是馬;只要爻合於柔順,何必一定要坤才是牛?」程頤也說:「理是沒有形體的,所以借象來顯明義。」他們用來打破前輩儒者膠固支離的毛病、給後學開出玩味卦爻辭與占辭的門徑,可以說到家了。然而看他們的意思,又好像乾脆認為《周易》的取象再沒有什麼來歷,不過像《詩經》的比興、《孟子》的譬喻罷了。若真如此,那《說卦傳》這部書就與《周易》毫不相干,而《繫辭傳》所說「近取諸身,遠取諸物」也成了多餘的話。所以我懷疑他們的說法,也像是還有沒講盡的地方。
因切論之,以為《易》之取象固必有所自來,而其說已具太卜之官,顧今不可復考,則姑闕之,而直據辭中之象,以求象中之意,使足以為訓戒而決吉凶。如王氏、程子與吾《本義》之雲者,其亦足矣,固不必深求其象之所自來,然亦不可直謂之假設而遽欲忘之也。
於是朱熹深切地論定說:《周易》的取象固然一定有來處,那套說法本來具備在太卜之官那裡,只是如今無從再考,那就姑且空著;而徑直依據卦爻辭中現成的象,去求象中的意思,使它足以作為訓誡、足以判定吉凶。像王弼、程頤以及我《周易本義》裡所講的那樣,也就夠了:本不必深究象的來歷,然而也不可以乾脆說它是假設之辭、就急著把它忘掉。
澤謂:漢儒必欲求象之所自來,則泥而不通;王輔嗣只欲明其用而忘象,則疎畧而象學遂廢;晦庵亦已深知其非,而猶有取於“義茍應健,何必乾乃為馬;爻茍合順,何必坤乃為牛”之語,斯亦不得已之辭。
我的看法是:漢代儒者一定要追究象的來歷,結果拘泥而講不通;王弼只想講明象的用處而把象忘掉,結果疏略而使象學荒廢。朱熹也已經深知兩家都不對,卻仍舊採信「只要意義合於剛健,何必一定要乾才是馬;只要爻合於柔順,何必一定要坤才是牛」這句話——這也是不得已才說的話。
後之慾求文王、周公、孔子之旨者,則不可以此而遂怠其稽古探索之志。蓋此心本無限量,豈可據王氏之說,以自界畫而忘其乾乾不息之誠乎?夫潛心玩索、求而不得者有之,未有不求而得者也。孔子曰:後生可畏。止如今學者,當以聖人勉人者而自勉。
後世想要探求文王、周公、孔子本旨的人,卻不可拿這句話作藉口,就此懈怠了稽考古法、探索本原的志向。人的心本來沒有限量,怎麼能憑王弼一句話給自己畫地為牢,忘掉那自強不息的誠意呢?潛心玩味推求而仍舊求不到的,確實有;從來沒有不去求而能得到的。孔子說「後生可畏」,這話一直說到今天的學者身上——正該拿聖人勉勵人的話來自我勉勵。
明象以辨諸家得失
所貴於象學者,可以辯諸家之得失。凡紛紜雜錯之論,至明象而後定。象學不明,則如制器無尺度,作樂無律呂,舟車無指南,自然差錯。如晦庵解損上九得:“臣無家”。若以象求,則惠而不費之說太逺也。
象學之所以可貴,在於它能夠分辨各家說法的得失。凡是紛紜錯雜的議論,一到把象講明,是非才定得下來。象學不明,就好比做器物沒有尺寸法度、制作樂曲沒有十二律呂、行船駕車沒有指南,自然要出差錯。譬如朱熹解損卦上九「得臣無家」一句,若拿卦象去求證,就會發現他那「惠而不費」的講法離本義太遠了。
又按,《邵氏聞見錄》云:王弼注鼎“其形渥,凶,以為沾濡之形也”,蓋弼不知古《易》形作刑,渥作剭,故《新唐史》元載贊用“刑剭”亦用剭誅雲。按,元載以罪誅,贊雲《易》稱“鼎折足,其刑剭”。《周禮.秋官.司烜氏》:“軍旅修火禁,邦若屋誅”。鄭司農云:屋誅,謂夷三族。屋讀如其刑剭之剭,謂所殺不於市,而以適甸師者也。
再看邵伯溫《邵氏聞見錄》所說:王弼注鼎卦九四「其形渥,凶」,認為「渥」是被鼎中汁液沾溼的樣子;這是因為王弼不知道古本《周易》「形」寫作「刑」、「渥」寫作「剭」,所以《新唐書》給元載寫的讚語用「刑剭」,也就是用了剭誅之義。查元載因罪被處死,讚語引《周易》說「鼎折足,其刑剭」。《周禮·秋官·司烜氏》有一條:「軍旅修火禁,邦若屋誅。」鄭眾(人稱鄭司農)解釋說:屋誅就是誅滅三族;「屋」讀作「其刑剭」的「剭」,指所殺的人不在市朝陳屍,而是送到甸師氏那裡去處置。
澤謂:以屋誅解鼎折足,乃學秦法酷烈者之所為,非經意也。三公不稱其職,當以禮退,自非秦法,安可以屋誅為義?晦庵於此亦誤從之,此由象學不明,故訛錯如此。王弼雖不明象,然解作渥義,卻與象合。所以知王義為得者,餗既覆,則有鼎汁淋漓沾濡,此正是象,屋誅之說謬矣。一字之訛,所失如此,可不謹哉!
我認為:拿「屋誅」這種誅滅三族的酷刑來解釋鼎卦「鼎折足」,那是學秦朝酷法的人才幹得出的事,不是經文本意。三公若不稱職,按禮應當讓他體面地退位;除非用秦法,怎麼能把「屋誅」當作經義?朱熹在這裡也錯跟了這個說法,這正是由於象學不明,才訛錯到這般地步。王弼雖然不懂象,但把「渥」解作沾濡之義,卻恰好與卦象相合。所以知道王弼的解釋為是——鼎中的美食既已傾覆,自然有鼎汁淋漓沾溼的情形,這正是卦象所示;「屋誅」之說就荒謬了。一個字訛誤,造成的損失竟到這個地步,能不謹慎嗎!
《易》固非一象,亦非一用,聖人之意,但揀緊處說。如姤“勿用取女”是也。離“畜牝牛,吉”,想亦當然,但卻不可曉。
《周易》本來不止一種象,也不止一種用法;聖人的意思,只是挑要緊的地方說出來。像姤卦卦辭「勿用取女」,告誡人不要娶這個女子,就是挑要緊處說的。離卦卦辭「畜牝牛,吉」,想來也是同樣的道理,只是究竟取的什麼象,我還弄不明白。
豐,卦辭多不可曉,蓋本雷電,卻又稱王“照天下”,似即難解。剝,有床蓐之象,故六五稱“宮人”,無妄是戒其妄動,謂天下有雷,懼其過也。此是一義。又一義,則是天下雷行,物知儆懼,不敢有妄。又一義,是天下雷行,萬物之生,各正性命,亦是無妄。程子以無妄是誠,然無妄是儆戒之意多,若以誠言,乃是思:誠者,人之道。
豐卦的卦辭有很多講不明白的地方:豐卦本是雷電相合之象,卻又說到王者「照天下」,看上去就難以索解。剝卦有床與臥席之象,所以六五爻辭說到「宮人」。無妄卦是告誡人不要妄動:卦象是天下有雷,讓人畏懼自己有過失,這是一義。另一義,是天下雷聲運行,萬物知道戒懼,不敢有虛妄。再一義,是天下雷聲運行,萬物各自生長而端正其性命,這也是「無妄」。程頤把「無妄」解作「誠」;不過無妄卦告誡戒懼的意味居多,若一定要用「誠」來講,那就要照《中庸》所說「思誠者,人之道」那一路去體會了。
屯、隨、無妄等卦,聖人立教之意甚深,或謂孔子之《易》說道理始多,不知文王之《易》已寓意焉,但未有其辭,至孔子始推明之耳。凡卦辭、爻象、取象、取義皆不一,亦多說未盡,所以孔子於乾坤二卦皆推致其義,使人知立象盡意,則未盡之意皆可推也。但六十四卦若皆如此推,則亦不可,故止推乾坤為例。或謂孔子《易》與文王、周公不同,此未然也。
屯、隨、無妄這一類卦,聖人藉以立教的用意很深。有人說,到孔子解《易》才開始多講道理;殊不知文王的《易》裡早已寄寓了這些意思,只是沒有形諸文字,直到孔子才把它推闡明白。凡卦辭、爻辭的取象、取義,路數都不止一種,也大多沒有說盡;所以孔子在乾、坤兩卦上都把義理推到極處,使人明白「立象以盡意」的道理,那麼沒說盡的意思都可以自行推求。但六十四卦若都這樣一一推衍,那也不行,所以只推乾、坤兩卦作為示範。有人說孔子的《易》與文王、周公不同,這是不對的。
象學多端,不可一例取。澤於《六經補註》已言其畧。其乾九三,是用象解“或躍在淵”,“龍戰于野”亦然,但所說未詳。象學當舉豐、明夷、蠱、巽為比,例豐與明夷相似,蠱與巽相似,故卦辭、爻辭有相似者,然此只是一例。
象學頭緒很多,不能拿一個格式去套。我在《六經補註》裡已經講過大略:書中在乾卦九三一段,是用象來解釋「或躍在淵」,解坤卦上六「龍戰于野」也是如此,只是講得還不夠詳細。學象應當把豐、明夷、蠱、巽幾卦拿來對照著看:豐與明夷相似,蠱與巽相似,所以它們的卦辭、爻辭有相近的地方。不過這也只是其中的一種類例罷了。
大凡易象,皆聖人用意深逺,當虛心以求,不可淺躁,仍竢其體會,不可牽合,茍精神之至,必有黙相之者。
大凡《周易》的象,都是聖人用意深遠之處,應當虛著心去求,不可淺薄急躁;還要耐心等它自然體會得來,不可勉強牽合。只要精神專注到極處,冥冥之中必定有暗暗相助的。
讀易吟四章
澤嘗作《讀易吟》十二章,今錄四章,以見大意。
我曾經寫過《讀易吟》十二章,如今抄錄其中四章,藉以見出我讀《易》所得的大意。
萬事多於近處迷,貪前說後更參差。 不從言外窺三聖,虛說淮南有九師。 井困乾枯乾有水,豐睽闇昧觀生輝。 如何天地都顛倒,卻道賢人正得時。
世間萬事,往往在最切近的地方反而迷失;只顧貪求前頭、又回頭補說後頭,就更加參差錯亂。讀《易》若不能從言語之外去窺見伏羲、文王、孔子這三位聖人的用心,那麼縱使像淮南王門下號稱「九師」的那一班人那樣著書立說,也只是一片空談。井、困兩卦本是乾涸枯竭之象,偏偏乾卦之中自有水在;豐、睽兩卦本是昏暗不明之象,偏偏要從裡頭看出光輝來。怎麼天地竟像整個顛倒了過來?可正是在這顛倒之中,才說賢人恰好遇上了他的時候。
不是浮花爛漫開,有枝有乾有根荄。 一聲也自喉嚨出,六脈元從腑臟來。 莫向壁間看舊畫,也依火後撥寒灰。 要餐一斛黃連後,恐怕餘甘稍自回。
《易》的象數並不是浮淺的花朵憑空爛漫開放,它有枝、有乾、有根鬚,層層都連著本原。人開口發出一個聲音,也是從喉嚨裡出來的;醫家所診的六部脈象,本來就通著五臟六腑。不要只對著牆上那幅舊畫去看,一味照著舊注講;也不要等火滅之後再去撥那一堆冷灰,在前人餘緒裡翻檢。要先嚥下滿滿一斛黃連那樣的苦,然後才有指望嚐到一點點回甘。
天機地軸誰曾見,脈絡相關也要知。 隻眼不開千眼閉,一波才動萬波隨。 便成儡子終非活,已出蠶蛾不是絲。 直要渾然方見易,斷章取義且尋詩。
天的樞機、地的軸心,誰曾親眼見過?可其中脈絡怎樣牽連相關,學《易》的人卻不能不知道。只要有一隻眼睛不睜開,就等於千隻眼睛全閉著;水面上一道波紋才動,萬道波紋便跟著起來。牽合湊泊出來的解說,縱然做成了木偶,終究不是活人;蠶蛾一旦破繭飛出,剩下的空殼就再也不是絲了。一定要渾然貫通,才算真見到了《易》;至於斷章取義那一路,姑且拿去做詩好了。
卦情物理兩堪疑,此處誰能析隱微。 鳴鶴胡然逢子和,髙鴻何事不云飛。 干將有氣須沖斗,龍馬雖神必受羈。 役使陰陽全是易,躊躕未易洩天機。
卦所含的情狀與物所具的道理,兩頭都叫人生疑,這中間幽隱細微之處,誰能剖析得開?中孚卦九二說「鳴鶴在陰,其子和之」,那鶴為什麼偏偏就有同類來應和?漸卦取象於鴻雁,高飛的鴻雁又為什麼不能一直凌雲而去?干將那樣的寶劍,劍氣終究要直沖斗牛;龍馬雖然神異,也終究免不了羈絆籠頭。能夠役使陰陽的,全在這一部《易》;只是我躊躇再三,天機畢竟不容易輕易洩露。
後序·黃澤自述
易象兩端,不可一說取,不可一例求。如漸是山上有木,若推未盡之象,則亦是山上有風。又漸是漸進之義,卻取象於鴻,鴻飛髙舉,而取象於鴻,則不使之髙舉,蓋鴻雖有髙舉之資,然風物之中繫於氣運,受役於陰陽者,唯鴻為最甚。又其一南一北,亦必以其漸始,終不自由而卒,莫知其所以然。此鴻之謂也。大抵陰陽役使萬物,而萬物不自知。聖人作《易》,又所以役使陰陽而人亦未易知。
《易》象有兩頭,不能只拿一種說法去取,也不能只按一個格式去求。譬如漸卦上艮下巽,是山上有木之象;若把沒說盡的象再推一層,那也是山上有風之象。再者,漸是循序漸進之義,卻取象於鴻雁:鴻雁本能高飛,可取它作象時,偏偏不讓它一飛沖天。因為鴻雁雖有高飛的本事,但在天地風物之中,受氣運牽繫、被陰陽驅使得最厲害的,就數鴻雁:它一時南來、一時北往,也必定是一步步漸漸起程,始終身不由己,直到死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如此。這就是取鴻為象的用意。大體說來,陰陽驅使萬物,萬物自己卻不知道;聖人作《易》,又是用它來驅使陰陽,而人同樣不容易覺察。
太極既判,盈乎兩間者,有象有數,有形有聲,而《易》已用其三,唯聲音不可知。然康節邵先生明於先天之學,聲音之畧具於《經世書》。又《易.大象》曰:“先王以作樂崇徳,殷薦之上帝,以配祖考。”然則《易》於天地間,無所不該矣,萬世無康節,則聲音之學實亦未知。
太極一分為二以後,充滿天地之間的東西,有象、有數、有形、有聲;而《周易》已經用上了其中三樣,唯獨聲音這一樣還講不明白。不過邵雍精通先天之學,關於聲音的大略已經具載在他的《皇極經世書》裡。又如豫卦《大象傳》說「先王以作樂崇德,殷薦之上帝,以配祖考」。這樣看來,《周易》在天地之間真是無所不包了;只是萬世之中若不出一個邵雍,那麼聲音之學也就仍舊無人知曉。
姑置勿論其形有分隸於卦者,自古通謂之象,有象則有數,故說《易》者只專從事於象數焉,二者之中數為最難。若總而言之,則聲音難於數,數難於象,是象為若易然。古之所傳通於音律者,率能知政治得失,世或有其人。而精於數者,如揚子雲、關朗、陳希夷之流,往往得數之用,是世蓋有得其難者?
聲音一路姑且擱下不談。凡有形之物分別隸屬於各卦的,自古一概稱為「象」;有象就有數,所以解說《周易》的人只專門在象數上下功夫,兩者之中又以數最難。若總起來講,聲音比數更難,數又比象難,這樣看來,象似乎算是容易的了。古來相傳精通音律的人,大都能由樂音判知政治的得失,世上偶爾還有這樣的人;而精於數的,像揚雄(字子雲)、關朗、陳摶(號希夷先生)這一流,也往往能得到數的妙用。可見世上原是有人得到了那些更難的東西的。
而於所謂象學,自虞周至兩漢,至今寥寥千七百年,諸儒非不精思力索,而竟未有得其彷佛者,故象學遂廢。而說《易》者率皆□□蹇淺、支離牽合,而凡聖經之文理密察,《易》之變通神妙,皆不可復知。是何?難者或易,而易者更愈難,而無復可通之機與!
唯獨在所謂象學上,從虞、周一直到兩漢,直到今天,冷冷清清過了一千七百年,眾儒者並不是不曾精思苦索,竟沒有一個人得到它的彷彿,因此象學就荒廢了。而解說《周易》的人大都□□滯塞淺陋、支離牽合;凡是聖人經文那種文理細密精審、《周易》那種變通神妙的地方,都無法再知道了。這是為什麼?難道更難的反倒容易,容易的反倒愈發難,再沒有一條可以通達的門徑了嗎!
蓋諸儒明象僻而迂,王氏忘象決而野,唐李鼎祚著書自謂刋輔,“嗣之闕文,補康成之易象”,□□義生。漢氏諸儒之說,頼鼎祚以存。然以愚觀之,則亦各自以所見求象,而非文王、周公之本意矣。
大約是這樣:眾儒者講象,偏僻而迂曲;王弼忘象,決絕而粗率。唐代李鼎祚編《周易集解》,自稱是刊正王弼所遺留的闕文、補足鄭玄(字康成)的易象,□□生出新義。漢代諸儒的說法,全靠李鼎祚這部書才得以保存。然而依我看來,他也不過是各自憑自己所見去求象,並不是文王、周公的本意。
澤自早歳讀而病焉,磨勵積思,凡數十年。年五十始,黙有所悟,若神明陰有以啟之者。又積思十年,大抵十通五六,然構思既深,立例亦異,自其三聖精微曠代絶學,患其虧□,□不敢易言,稍欲發揚,又懼褻瀆區區弊帚之意,芹子之心,無以自明。此《思古吟》、《炙背吟》所由作也。
我從年輕時讀《易》就為此發愁,磨礪苦思,前後幾十年。到五十歲上,才暗暗有所領悟,好像有神明在暗中啟發我一樣。此後又苦思十年,大抵十分中通了五六分;只是構思既深,所立的體例也與舊說不同。自念這是三位聖人精微幽深、曠代絕傳的學問,怕它有所虧□,□不敢輕易開口;稍想把它發揚出來,又怕反而褻瀆了它。我這一點敝帚自珍、獻芹自薦的心意,實在無從向人表白。這就是《思古吟》《炙背吟》兩組詩作出來的緣由。
延佑五年,東平王子翼始為刋《六經辯釋補註》既成,重惟《易》、《春秋》二注,未能脫藁,而駸駸老境,事不可緩,若必待完備,亦貧者最難,倘黙而不言,又孰知所到,凡象學可以心悟而不可以言傳,今指其大義,含蓄頗深,比類與象學相邇,且補註所未有者為一卷,名曰《易學濫觴》。
延祐五年,東平人王子翼才替我刊刻《六經辨釋補註》;書刻成之後,我再三想到《周易》《春秋》兩部注本還沒有脫稿,而暮年一步緊似一步,事情耽擱不得。若一定要等到全書完備,對一個窮人來說最是難辦;倘若閉口不說,又有誰知道我究竟做到了哪一步。象學這門東西,只能用心去悟,不能用言語傳授;如今我把其中大義指點出來,凡是含蓄較深、按類推比而與象學相近,又是《補註》裡所沒有的,合成一卷,取名叫《易學濫觴》。
雖曰涓流,而本原在焉,未可忽也。世傳黃河自崑崙來,伏流地中,數千里然後有渾灝之勢,今將發明曠絶之學,而更隱其義,蓋事大、體重難以直遂,不得不致慎焉!延佑七年夏五資中,後學黃澤敬書。
「濫觴」雖說只是一道細流,可源頭本原就在這裡,不可輕忽。世上相傳黃河發源於崑崙,先在地底潛流幾千里,然後才有浩浩蕩蕩的氣勢。如今我要闡發這門久已斷絕的學問,反倒把義旨隱藏了幾分:因為事體重大,難以一下子直說到底,不能不格外慎重啊。延祐七年夏五月,資中後學黃澤恭敬地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