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訓
楚莊王問詹何曰:「治國奈何?」對曰:「何明於治身,而不明於治國?」楚王曰:「寡人得立宗廟社稷,願學所以守之。」詹何對曰:「臣未嘗聞身治而國亂者也,未嘗聞身亂而國治者也。故本任於身,不敢對以末。」楚王曰:「善。」故老子曰:「修之身,其德乃眞也。」
楚莊王問詹何說:「治國怎麼樣?」回答說:「何明白治身,卻不明白治國嗎?」楚王說:「我得著立宗廟社稷,希望學所以守住它的。」詹何回答說:「我不曾聽說過身治而國亂的,不曾聽說過身亂而國治的。所以本在身上,不敢拿末來應對。」楚王說:「好。」所以老子說:「修在身上,德才真。」
桓公讀書於堂,輪扁斫輪於堂下。釋其椎鑿,而問桓公曰:「君之所讀者,何書也?」桓公曰:「聖人之書。」輪扁曰:「其人焉在?」桓公曰:「已死矣。」輪扁曰:「是直聖人之糟粕耳。」桓公曰悖然作色而怒曰:「寡人讀書,工人焉得而譏之哉!有説則可,無説則死!」輪扁曰:「然。有説。臣試以臣之斫輪語之。大疾則苦而不入,大徐則甘而不固,不甘不苦,應於手,厭於心,而可以至妙者,臣不能以教臣之子,而臣之子亦不能得之於臣。是以行年七十,老而為輪。今聖人之所言者,亦以懷其實,窮而死,獨其糟粕在耳。」故老子曰:「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桓公在堂上讀書,輪扁在堂下砍車輪。放下椎鑿,問桓公說:「君所讀的是什麼書?」桓公說:「聖人的書。」輪扁說:「那個人在哪裡?」桓公說:「已經死了。」輪扁說:「這不過是聖人的糟粕罷了。」桓公勃然變色發怒說:「我讀書,工人哪裡能譏刺呢!有說就可以,沒有說就死!」輪扁說:「是的。有說。我試著用我砍輪的事來說。太急就滯澀進不去,太緩就滑而不牢固,不滑不滯,應在手上,滿足在心裡,而可以到達妙的,我不能拿來教我的兒子,我的兒子也不能從我這裡得著。所以活到七十歲,老了還做輪。如今聖人所說的,也是懷著那個實,窮盡而死,只留下糟粕罷了。」所以老子說:「可以說的道,不是常道;可以命名的名,不是常名。」
昔者,司城子罕相宋,謂宋君曰:「夫國家之安危,百姓之治亂,在君行賞罰。夫爵賞賜予,民之所好也,君自行之;殺戮刑罰,民之所怨也,臣請當之。」宋君曰:「善。寡人當其美,子受其怨。寡人自知不為諸侯笑矣。」國人皆知殺戮之專,制在子罕也,大臣親之,百姓畏之,居不至期年,子罕遂卻宋君而專其政。故老子曰:「魚不可脫於淵,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從前,司城子罕做宋的相,對宋君說:「國家的安危,百姓的治亂,在君施行賞罰。爵賞賜予,是民所喜好的,君自己去施行;殺戮刑罰,是民所怨的,請讓我來擔當。」宋君說:「好。我擔當那美的,你承受那怨的。我自己知道不會被諸侯笑話了。」國人都知道殺戮的專斷,制約在子罕手裡,大臣親近他,百姓畏懼他,住了還不到一週年,子罕於是逼退宋君而專擅他的政。所以老子說:「魚不可脫離淵,國的利器,不可以給人看。」
王壽負書而行,見徐馮於周,徐馮曰:「事者,應變而動,變生於時,故知時者無常行。書者,言之所出也。言出於知者,知者藏書。」於是王壽乃焚書而舞之。故老子曰:「多言數窮,不如守中。」
王壽揹著書行走,在周遇見徐馮,徐馮說:「事,是應著變而動的,變從時生出,所以知道時的人沒有常規的行。書,是話所出的。話從知者出來,知者把書藏起來。」於是王壽就燒掉書而舞蹈。所以老子說:「話說得多,數就窮,不如守住中。」
令尹子佩請飲莊王。莊王許諾。子佩疎揖,北面立於殿下。曰:「昔者君王許之,今不果往。意者臣有罪乎?」莊王曰:「吾聞子具於強臺。強臺者,南望料山,以臨方皇,左江而右淮,其樂忘死,若吾薄德之人,不可以當此樂也。恐留而不能反。」故老子曰:「不見可欲,使心不亂。」
令尹子佩請求請莊王飲酒。莊王答應了。子佩恭敬作揖,面朝北站在殿下,說:「先前君王答應了,如今卻不真的去。想來是我有罪嗎?」莊王說:「我聽說你在強臺備辦。強臺,南望料山,下臨方皇,左邊是江右邊是淮,那樂讓人忘掉死,像我這樣德薄的人,不可以擔當這個樂。怕留下而不能返回。」所以老子說:「不看見可以慾望的,讓心不亂。」
晉公子重耳出亡,過曹,無禮焉。釐負羈之妻謂釐負羈曰:「君無禮於晉公子,吾觀其從者,皆賢人也。若以相夫子反晉國,必伐曹,子何不先加德焉?」釐負羈遺之壺飯而加璧焉。重耳受其飯而反其璧。及其反國,起師伐曹,克之。令三軍無入釐負羈之里。故老子曰:「曲則全,枉則正。」
晉公子重耳出亡,經過曹,曹君對他無禮。僖負羈的妻子對僖負羈說:「君對晉公子無禮,我看他的跟從者,都是賢人。如果輔佐夫子返回晉國,一定伐曹,你何不先施加德呢?」僖負羈送給他一壺飯並加上璧。重耳接受飯而退回璧。等到他返回國,起兵伐曹,攻克了。下令三軍不要進入僖負羈的里巷。所以老子說:「彎曲就能保全,枉就能正。」
越王勾踐與呉戰而不勝,國破身亡,困於會稽。忿心張膽,氣如湧泉,選練甲卒,赴火若滅。然而請身為臣,妻為妾,親執戈,為呉兵先馬走,果禽之於幹遂。故老子曰:「柔之勝剛也,弱之勝強也,天下莫不知,而莫之能行。」越王親之,故霸中國。
越王勾踐與吳作戰而不勝,國破身幾乎亡,困在會稽。心裡忿、膽氣張,氣像湧泉,選練甲卒,赴火像要滅掉它。可是請求自己做臣,妻子做妾,親自拿著戈,給吳兵做先馬走卒,終於在幹遂擒住吳王。所以老子說:「柔勝過剛,弱勝過強,天下沒有不知道的,卻沒有誰能實行。」越王親自實行,所以稱霸中國。
趙簡子死,未葬,中牟入齊。已葬五日,襄子起兵攻圍之。未合而城自壞者數十丈。襄子撃金而退之。軍吏諫曰:「君誅中牟之罪,而城自壞,是天助我,何故去之?」襄子曰:「吾聞之叔向曰:『君子不乘人於利,不迫人於險。』使之治城,城治而後攻之。」中牟聞其義,乃請降。故老子曰:「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趙簡子死了,還沒下葬,中牟叛入齊。已經下葬五天,襄子起兵圍攻它。還沒合圍而城牆自己壞了幾十丈。襄子敲金讓軍隊退去。軍吏進諫說:「君誅中牟的罪,城牆自己壞,是天幫助我們,為什麼離開?」襄子說:「我從叔向那裡聽說:『君子不在別人有利時去乘,不在別人危險時去迫。』讓他們修治城,城治好了再攻。」中牟聽見他的義,就請求投降。所以老子說:「只因為不爭,所以天下沒有誰能與他爭。」
秦穆公謂伯樂曰:「子之年長矣。子姓有可使求馬者乎?」對曰:「良馬者,可以形容筋骨相也。相天下之馬者,若滅若失,若亡其一。若此馬者,絶塵弭轍。臣之子皆下材也,可告以良馬,而不可告以天下之馬。臣有所與供儋纏採薪者方九堙,此其於馬,非臣之下也。請見之。」穆公見之,使之求馬。三月而反報曰:「已得馬矣。在於沙丘。」穆公曰:「何馬也?」對曰:「牡而黃。」使人往取之,牝而驪。穆公不説。召伯樂而問之曰:「敗矣。子之所使求者。毛物、牝牡弗能知,又何馬之能知?」伯樂喟然大息曰:「一至此乎!是乃其所以千萬臣而無數者也。若堙之所觀者,天機也。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內而忘其外,見其所見而不見其所不見,視其所視而遺其所不視。若彼之所相者,乃有貴乎馬者!」馬至,而果千里之馬。故老子曰:「大直若屈,大巧若拙。」
秦穆公對伯樂說:「你的年歲大了。你的子孫有可以讓他求馬的嗎?」回答說:「良馬,可以用形容筋骨來相。相天下的馬的,像滅像失,像忘掉自己。像這樣的馬,能絕塵滅轍。我的兒子都是下等材,可以告訴他們良馬,卻不可告訴他們天下的馬。我有一個一起擔著繩索打柴的人叫方九堙,這個人對於馬,不在我之下。請讓他來見。」穆公見了他,讓他去求馬。三個月回來報告說:「已經得著馬了。在沙丘。」穆公說:「什麼馬?」回答說:「公的而且黃。」派人去取,卻是母的而且驪黑。穆公不喜悅。召來伯樂問他說:「敗了。你所派去求的人,毛色、雌雄都不能知道,又怎麼能知道馬?」伯樂喟然長嘆說:「竟到了這一步啊!這正是他所以比我強千萬倍而無數的緣故。像堙所觀看的,是天機。得著精而忘掉粗,在內而忘掉外,看見所看見的而不看見所不看見的,注視所注視的而遺棄所不注視的。像他所相的,竟有比馬更貴的!」馬到了,果然是千里馬。所以老子說:「大的直像彎曲,大的巧像拙。」
呉起為楚令尹,適魏。問屈宜若曰:「王不知起之不肖,而以為令尹。先生試觀起之為人也。」屈子曰:「將奈何?」呉起曰:「將衰楚國之爵,而平其制祿;損其有餘,而綏其不足;砥礪甲兵,時爭利於天下。」屈子曰:「宜若聞之,昔善治國家者,不變其故,不易其常。今子將衰楚國之爵,而平其制祿;損其有餘,而綏其不足;是變其故,易其常也。行之者不利。宜若聞之曰:『怒者,逆德也,兵者兇器也。爭者人之所本也。』今子陰謀逆德,好用㐫器,始人之所本,逆之至也。且子用魯兵,不宜得志於齊,而行志焉;子用魏兵,不宜得志於秦,而得志焉。宜若聞之,非禍人不能成禍。吾固惑吾王之數逆天道,戾人理,至今無禍。差須夫子也。」呉起惕然曰:「尚可更乎?」屈子曰:「成形之徒,不可更也。子不若敦愛而篤行之。」老子曰:「挫其鋭,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
吳起做楚的令尹,到魏去。問屈宜若說:「王不知道起不肖,而讓我做令尹。先生試著看起做人怎麼樣。」屈子說:「將要怎樣?」吳起說:「將要衰減楚國的爵,而平均它的俸祿制度;減損有餘的,而安撫不足的;磨礪甲兵,按時在天下爭利。」屈子說:「宜若聽說過,從前善於治國家的人,不改變故舊,不改易常規。如今你將要衰減楚國的爵,而平均俸祿制度;減損有餘,而安撫不足;這是改變故舊,改易常規。實行的人不利。宜若聽說:『義,是逆德;兵,是兇器。爭,是人的本。』(底本「㐫器」為「兇」之訛)如今你暗中謀劃逆德,喜好用兇器,開始於人的本,是逆到了極點。況且你用魯兵,不宜在齊得志,卻實行了志向;你用魏兵,不宜在秦得志,卻得志了。宜若聽說,不是禍害人就不能成就禍。我本來疑惑我們的王屢次逆天道、違揹人理,至今沒有禍。大概要等待夫子了。」吳起惕然說:「還可以更改嗎?」屈子說:「已經成形的一類,不可更改。你不如敦厚地愛而篤實地實行。」老子說:「挫掉它的銳,解開它的紛,諧和它的光,混同它的塵。」
晉伐楚,三舍不止。大夫請撃之。莊王曰:「先君之時,晉不伐楚。及孤之身,而晉伐楚,是孤之過也。若何其辱群大夫?」曰:「先臣之時,晉不伐楚。今臣之身,而晉伐楚,此臣之罪也。請三撃之。」王俯而泣,涕沾襟,起而拜群大夫。晉人聞之,曰:「君臣爭以過為在己,且輕下其臣,不可伐也。」夜還師而歸。老子曰:「能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
晉伐楚,後退三舍還不停止。大夫請求攻擊。莊王說:「先君的時候,晉不伐楚。到了我身上,晉卻伐楚,是我的過。怎麼能讓群大夫受辱?」大夫說:「先臣的時候,晉不伐楚。如今到了臣身上,晉伐楚,這是臣的罪。請出擊三次。」王俯身哭泣,涕淚沾溼衣襟,起來拜群大夫。晉人聽見了,說:「君臣爭著把過歸於自己,而且肯把自己放在臣的下面,不可伐。」夜裡還師回去。老子說:「能承受國的垢,這叫做社稷的主。」
宋景公之時,熒惑在心。公懼,召子韋而問焉。曰:「熒惑在心,何也?」子韋曰:「熒惑,天罰也;心,宋分野,禍且當君。雖然,可移於宰相。」公曰:「宰相,所使治國家也。而移死焉。不祥。」子韋曰:「可移於民。」公曰:「民死,寡人誰為君乎?寧獨死耳!」子韋曰:「可移於歳。」公曰「歳,民之命;歳饑,民必死矣。為人君而欲殺其民以自活也,其誰以我為君者乎?是寡人之命,固已盡矣!子韋無復言矣。」子韋還走,北面再拜曰:「敢賀君。天之處髙而聽卑。君有君人之言三,天必有三賞君。今夕星必徙三舍,君延年二十一歳。」公曰:「子奚以知之?」對曰:「君有君人之言三,故有三賞,星必三徙舍。舍行七里,三七二十一,故君移年二十一歳。臣請伏於陛下以伺之。星不徙,臣請死之。」公曰:「可」。是夕也,星果三徙舍。故老子曰:「能受國之不祥,是謂天下王。」
宋景公的時候,熒惑停留在心宿。公懼怕,召子韋來問,說:「熒惑在心,是為什麼?」子韋說:「熒惑,是天的罰;心,是宋的分野,禍將要輪到君。雖然這樣,可以轉移到宰相。」公說:「宰相,是所用來治理國家的。卻把死轉移到他身上,不祥。」子韋說:「可以轉移到民。」公說:「民死了,我給誰做君?寧可獨自死罷了!」子韋說:「可以轉移到歲星。」公說:「歲,是民的命;歲飢,民一定死。做人君卻想殺掉民來自己活,誰還會把我當成君呢?這是我的命,本來已經盡了!子韋不要再說了。」子韋退走,面朝北再拜說:「敢祝賀君。天處得高而聽得低下。君有三句做人君的話,天一定有三樣賞給君。今夜星一定遷徙三舍,君延年二十一歲。」公說:「你憑什麼知道?」回答說:「君有三句做人君的話,所以有三賞,星一定遷徙三舍。一舍走七里,三七二十一,所以君移年二十一歲。請讓我伏在陛下伺候。星不遷徙,請讓我為此死。」公說:「可以。」這天夜裡,星果然遷徙三舍。所以老子說:「能承受國的不祥,這叫做天下的王。」
昔者,公孫龍在趙之時,謂弟子曰:「人而無能者,龍不能與遊。」有客衣褐帶索而見曰:「臣能呼。」公孫龍顧謂弟子曰:「門下故有能呼者乎?」對曰:「無有。」公孫龍曰:「與之弟子籍。」後數日,往説燕王。至於河上,而航在一汜,使善呼者呼之。一呼而航來。故曰:聖人之處世,不逆有伎能之士。故老子曰:「人無棄人,物無棄物,是謂襲明。」
從前,公孫龍在趙的時候,對弟子說:「人而沒有能的,龍不能與他交遊。」有客人穿著粗衣繫著繩索來見,說:「我能呼喊。」公孫龍回頭對弟子說:「門下原來有能呼喊的嗎?」回答說:「沒有。」公孫龍說:「給他弟子的名籍。」後來幾天,去向燕王遊說。到了河上,船在另一邊,讓善於呼喊的人喊它。一喊船就來了。所以說:聖人處世,不拒斥有技能的士。所以老子說:「人沒有被棄的人,物沒有被棄的物,這叫做襲明。」
子發攻蔡,逾之。宣王郊迎,列田百頃,而封之執圭。子發辭不受。曰:「治國立政,諸侯入賓,此君之德也;發號施令,師未合而失敵遁,此將軍之威也;兵陳戰而勝敵者,此庶民之力也。夫乘民之功勞,而取其爵祿者,非仁義之道也。」故辭而弗受。故老子曰:「功成而不居。夫惟不居,是以不去。」
子發攻蔡,越過它。宣王到郊外迎接,列出田百頃,封他執圭。子發推辭不接受,說:「治國立政,諸侯進來賓服,這是君的德;發號施令,軍隊還沒會合敵人就逃走,這是將軍的威;兵列陣作戰而戰勝敵人,這是庶民的力。乘著民的功勞,而取他的爵祿,不是仁義的道。」所以推辭而不接受。所以老子說:「功成而不居。只因為不居,所以不去掉。」
晉文公伐原,與大夫期三日。三日而原不降。文公令去之。軍吏曰:「原不過一二日將降矣。」君曰:「吾不知原三日而不得下也。以與大夫期,盡而不疲,失信得原,吾弗為也。」原人聞之,曰:「有君若此,可弗降也?」遂降。溫人聞,亦請降。故老子曰:「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眞,其中有信。」故「美言可以市尊,美行可以加人」。
晉文公伐原,與大夫約期三天。三天而原不投降。文公下令離開。軍吏說:「原不過一兩天就要降了。」君說:「我不知道原三天而不能攻下。已經與大夫約期,期限盡了還不疲敝,失信而得著原,我不做。」原人聽見了,說:「有君像這樣,可以不降嗎?」於是投降。溫人聽見,也請求投降。所以老子說:「窈啊冥啊,其中有精,精很真,其中有信。」所以「美的話可以換來尊,美的行可以加在人上」。
公儀休相魯,而嗜魚。一國獻魚,公儀子弗受。其弟子諫曰:「夫子嗜魚。弗受,何也?」答曰:「夫唯嗜魚,故弗受。夫受魚而免於相,雖嗜魚,不能自給魚;毋受魚而不免於相,則能長自給魚。」此明於為人為己者也。故老子曰:「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無私邪?故能成其私。」一曰:知足不辱。
公儀休做魯的相,卻嗜好魚。一國的人獻魚,公儀子不接受。他的弟子進諫說:「夫子嗜好魚。不接受,是為什麼?」回答說:「只因為嗜好魚,所以不接受。接受魚而被免去相位,即使嗜好魚,也不能自己供給魚;不接受魚而不被免去相位,就能長久自己供給魚。」這是明白為人和為自己的人。所以老子說:「把自己放在後面,自身反而在前;把自身放在外面,自身反而保存。不正是因為他沒有私嗎?所以能成就他的私。」另一說:知道足就不辱。
狐丘丈人謂孫叔敖曰:「人有三怨,子知之乎?」孫叔敖曰:「何謂也?」對曰:「爵髙者,士妬之;官大者,主惡之;祿厚者,怨處之。」孫叔敖曰:「吾爵益髙,吾志益下;吾官益大,吾心益小;吾祿益厚,吾施益博。是以免三怨,可乎?」故老子曰:「貴必以賤為本,髙必以下為基。」
狐丘丈人對孫叔敖說:「人有三種怨,你知道嗎?」孫叔敖說:「說的是什麼?」回答說:「爵高,士就妒忌他;官大,主就厭惡他;祿厚,怨就處在那裡。」孫叔敖說:「我的爵越高,我的志向越低下;我的官越大,我的心越小;我的祿越厚,我的施與越廣博。因此免除三種怨,可以嗎?」所以老子說:「貴一定以賤為本,高一定以下為基。」
大司馬捶鉤者,年八十矣,而不失鉤芒。大司馬曰:「子巧邪?有道邪?」曰:「臣有守也。臣年二十好捶鉤,於物無視也。非鉤無察也。」是以用之者,必假於弗用也,而以長得其用。而況持而不用者乎?物孰不濟焉!故老子曰:「從事於道者,同於道。」
大司馬那裡捶鉤的人,八十歲了,還不失去鉤的鋒芒。大司馬說:「你巧嗎?有道嗎?」他說:「我有所守。我二十歲喜好捶鉤,對於物沒有看的,不是鉤就不察看。」所以所用的,一定藉助於不用的,而能長久得著它的用。何況持守而不用的呢?物哪個不濟助呢!所以老子說:「從事於道的人,與道相同。」
文王砥德修政,三年而天下二垂歸之。紂聞而患之,曰:「余夙興夜寐,與之競行,則苦心勞形,縱而置之,恐伐余一人。」崇侯虎曰:「周伯昌行仁義而善謀,太子發勇敢而不疑,中子旦恭儉而知時。若與之從,則不堪其殃;縱而赦之,身必危亡。冠雖弊,必加於頭。及未成,請圖之。」屈商乃拘文王於羑里。於是散宜生乃以千金求天下之珍怪,得騶虞、鷄斯之乘,玄玉百工,大貝百朋,玄豹、黃羆、靑豻、白虎文皮千合,以獻於紂。因費仲而通。紂見而説之,乃免其身,殺牛而賜之。文王歸,乃為玉門,築靈臺,相女童,撃鐘鼓,以待紂之失也。紂聞之,曰:「周伯昌改道易行,吾無憂矣。」乃為炮烙,剖比干,剔孕婦,殺諫者。文王乃遂其謀。故老子曰:「知其榮,守其辱,為天下穀。」
文王磨礪德、修治政,三年而天下兩面歸向他。紂聽見而憂患,說:「我早起晚睡與他競行,就苦心勞形;放縱而擱置他,怕他討伐我一個人。」崇侯虎說:「周伯昌實行仁義而善於謀,太子發勇敢而不疑惑,中子旦恭儉而知道時。如果與他們跟從,就承受不了殃;放縱而赦免,自身一定危亡。冠即使破,也一定加在頭上。趁著還沒成,請謀劃。」屈商於是把文王拘在羑里。於是散宜生用千金求天下的珍怪,得著騶虞、雞斯的坐騎,玄玉百工,大貝百朋,玄豹、黃羆、青豻、白虎的花皮千合,來獻給紂。通過費仲而疏通。紂看見而喜悅,就免了他的身,殺牛賜給他。文王回去,就做玉門,築靈臺,相看女童,擊鐘鼓,來等待紂的過失。紂聽見了,說:「周伯昌改道易行,我沒有憂了。」於是做炮烙,剖開比干,剔開孕婦,殺掉進諫的人。文王於是成就他的謀。所以老子說:「知道那榮的,守住那辱的,就成為天下的谷。」
成王問政於尹佚曰:「吾何德之行,而民親其上?」對曰:「使之時而敬順之。」王曰:「其度安在?」曰:「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王曰:「懼哉!王人乎。」尹佚曰:「天地之間,四海之內,善之則吾畜也,不善則吾仇也。昔夏、商之臣反仇桀、紂,而臣湯、武,宿沙之民皆自攻其君,而歸神農,此世之所明知也。如何其無懼也?」故老子曰:「人之所畏,不可不畏也。」
成王向尹佚問政說:「我實行什麼樣的德,民才親附上面?」回答說:「使用他們按時而恭敬順從他們。」王說:「那個尺度在哪裡?」他說:「像面臨深淵,像踩著薄冰。」王說:「可怕啊!做人主。」尹佚說:「天地之間,四海之內,善待他們就是我畜養的,不善待他們就是我的仇。從前夏、商的臣反過來仇視桀、紂,而臣服湯、武;宿沙的民都自己攻打他們的君,而歸向神農,這是世上所明知的。怎麼能沒有懼呢?」所以老子說:「人所畏懼的,不可不畏懼。」
蹠之徒問蹠曰:「盜亦有盜乎?」蹠曰:「奚適其無道也!夫意而中藏者,聖也;入先者,勇也;出後者,義也;分均者,仁也;知可否者,智也。五者不備,而能成大盜者,天下無之。」由此觀之,盜賊之心,必托聖人之道而後可行。故老子曰:「絶聖棄智,民利百倍。」
蹠的徒黨問蹠說:「盜也有道嗎?」蹠說:「哪裡會沒有道呢!意念能射中所藏的,是聖;先進去的,是勇;後出來的,是義;分得均的,是仁;知道可不可的,是智。五樣不具備而能成大盜的,天下沒有。由此看來,盜賊的心,一定托著聖人之道而後可以實行。所以老子說:「棄絕聖、拋棄智,民的利就百倍。」
楚將子發好求技道之士。楚有善為偸者,往見曰:「聞君求技道之士。臣,偸也,願以技齎一卒。」子發聞之,衣不給帶,冠不暇正,出見而禮之。左右諫曰:「偸者,天下之盜也。何為之禮?」君曰:「此非左右之所得與。」後無幾何,齊興兵伐楚,子發將師以當之,兵三卻。楚賢良大夫皆盡其計而悉其誠,齊師愈強。於是市偸進請曰:「臣有薄技,願為君行之。」子發曰:「諾」。不問其辭而遣之。偸則夜解齊將軍之幬帳而獻之。子發因使人歸之。曰:「卒有出薪者,得將軍之帷,使歸之於執事。」明又復往,取其枕。子發又使人歸之。明日又復往,取其簪。子發又使歸之。齊師聞之,大駭。將軍與軍吏謀曰:「今日不去,楚君恐取吾頭。」乃還師而去。故曰:無細而能薄,在人君用之也。故老子曰:「不善人,善人之資也。」
楚將子發喜好求有技藝之道的士。楚有善於偷竊的人,去見他說:「聽說君求有技藝之道的士。我是小偷,希望憑技藝充任一卒。」子發聽見了,衣來不及繫帶,冠來不及戴正,出來見而禮待他。左右進諫說:「小偷,是天下的盜。為什麼禮待他?」君說:「這不是左右所能參與的。」後來沒多久,齊起兵伐楚,子發率領軍隊去抵擋,兵三次退卻。楚的賢良大夫都用盡計謀、盡上誠心,齊師越來越強。於是市上的小偷進請說:「我有薄技,希望為君實行。」子發說:「好。」不問他的辭就派遣他。小偷夜裡解開齊將軍的帷帳來獻上。子發於是派人送還,說:「士卒有出去打柴的,得著將軍的帷,讓送還給執事。」第二天又再去,取他的枕。子發又派人送還。第二天又再去,取他的簪。子發又讓送還。齊師聽見了,大驚。將軍與軍吏謀劃說:「今天不離開,楚君恐怕要取我的頭。」於是還師離開。所以說:沒有細微而技能薄的,在於人君用他。所以老子說:「不善的人,是善人的資。」
顏回謂仲尼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謂也?」曰:「回忘禮樂矣。」仲尼曰:「可矣。猶未也。」異日復見,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謂也?」曰:「回忘仁義也。」仲尼曰:「可矣。猶未也。」異日復見。曰:「回坐忘矣。」仲尼遽然曰:「何謂坐忘?」顏回曰:「墮支體,黜聰明,離形去知,洞於化通。是謂坐忘。」仲尼曰:「洞則無善也,化則無常矣。而夫子薦賢。丘請從之後。」故老子曰:「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專氣至柔,能如嬰兒乎!」
顏回對仲尼說:「回有進益了。」仲尼說:「說的是什麼?」他說:「回忘掉禮樂了。」仲尼說:「可以了。還沒有到。」過些日子再見面,說:「回有進益了。」仲尼說:「說的是什麼?」他說:「回忘掉仁義了。」仲尼說:「可以了。還沒有到。」過些日子再見面,說:「回坐忘了。」仲尼驟然說:「什麼叫坐忘?」顏回說:「脫落肢體,去掉聰明,離開形、去掉知,洞達於化通。這叫做坐忘。」仲尼說:「洞達就沒有善了,化就沒有常了。而夫子薦舉賢。丘請求跟在後面。」所以老子說:「承載營魄抱著一,能不離開嗎!專一氣到達柔,能像嬰兒嗎!」
秦穆公興師,將以襲鄭。蹇叔曰:「不可。臣聞襲國者,以車不過百里,以人不過三十里,為其謀未及發洩也,甲兵未及鋭弊也,糧食未及乏絶也,人民未及疲病也。皆以其氣之髙與其力之盛至,是以犯敵能威。今行數千里,又數絶諸侯之地;以襲國,臣不知其可也。君重圖之。」穆公不聽。蹇叔送師,衰絰而哭之。師遂行,過周而東。鄭賈人絃髙矯鄭伯之命,以十二牛勞秦師而賓之。三師乃懼而謀曰:「吾行數千里以襲人,未至而人已知之。其備必先成,不可襲也。」還師而去。當此之時,晉文公適薨,未葬。先軫言於襄公曰:「昔吾先君與穆公交,天下莫不聞,諸侯莫不知,今君薨未葬,而不弔吾喪,而不假道,是死吾君而弱吾孤也。請撃之。」襄公許諾。先軫舉兵而與秦師遇於殽。大破之,禽其三帥以歸。穆公聞之,素服廟臨,以説於眾。故老子曰:「知而不知,尚矣;不知而知,病也!」
秦穆公起兵,將要襲擊鄭。蹇叔說:「不可。我聽說襲擊國的,用車不超過百里,用人不超過三十里,因為謀劃還來不及發洩,甲兵還來不及銳利疲憊,糧食還來不及缺乏斷絕,人民還來不及疲病。都是憑著氣的高和力的盛到達,所以進犯敵人能有威。如今走幾千里,又屢次穿過諸侯的地,來襲擊國,我不知道怎麼可以。君重新謀劃。」穆公不聽。蹇叔送軍隊,穿著喪服哭他們。軍隊於是出發,經過周向東。鄭的商人弦高假託鄭伯的命,用十二頭牛慰勞秦師而按賓客接待。三師於是懼怕而謀劃說:「我們走幾千里來襲擊人,還沒到人已經知道。防備一定先成,不可襲擊。」還師離開。當這個時候,晉文公剛好死了,還沒下葬。先軫對襄公說:「從前我們先君與穆公交好,天下沒有不聽見的,諸侯沒有不知道的,如今君死了還沒下葬,卻不弔我們的喪,又不借道,這是把我們的君當成已死、把我們的孤當成弱。請攻擊。」襄公答應。先軫起兵與秦師在殽相遇。大破他們,擒住三帥回來。穆公聽見了,穿著素服到廟裡臨哭,來向眾人解說。所以老子說:「知卻像不知,是上;不知卻以為知,是病!」
齊王后死,王欲置後而未定。使群臣議。薛公欲中王之意,因獻十珥而美其一。旦日,因問美珥之所在。因勸立以為王后。齊王大説,遂尊重薛公。故人主之意欲見於外,則為人臣之所制。故老子曰:「塞其兌,閉其門,終身不勤。」
齊王后死了,王想立後還沒定。讓群臣議論。薛公想閤中王的意,於是獻上十個珥而把其中一個做得很美。第二天,就問美珥在誰那裡。於是勸立那個人為王后。齊王大喜悅,於是尊重薛公。所以人主的意欲顯現在外面,就被人臣所制約。所以老子說:「塞住那個穴,閉上那個門,終身不勞苦。」
盧敖游乎北海,經乎太陰,入乎玄闕,至於蒙穀之上。見一士焉,深目而玄鬢,涙注而鳶肩,豐上而殺下。軒軒然方迎風而舞。顧見盧敖,慢然下其臂,遁逃乎碑。盧敖就而視之,方倦龜殼而食蛤梨。盧敖與之語曰:「唯敖為背群離黨,窮觀於六合之外者,非敖而已乎?敖幼而好遊,至長不渝。周行四極,唯北陰之未窺。今卒睹夫子於是,子殆可與敖為友乎?」若士者,齤然而笑曰:「嘻!子,中州之民,寧肯而遠至此,此猶光乎日月而載列星,陰陽之所行,四時之所生,其比夫不名之地,猶窔奧也。若我南遊乎岡㝗之野,北息乎沉墨之鄕,西窮窅冥之黨,東關鴻蒙之光,此其下無地而上無天,聽焉無聞,視焉無眴。此其外猶有汰沃之汜。其餘一舉而千萬里,吾猶未能之在。今子游始於此,乃語窮觀,豈不亦遠哉!然子處矣!吾與汗漫期於九垓之外,吾不可以久駐。」若士舉臂而竦身,遂入雲中。盧敖仰而視之,弗見,乃止駕,柸治,悖若有喪也。曰:「吾比夫子,猶黃鵠與壤蟲也。終日行,不離咫尺,而自以為遠。豈不悲哉!」故莊子曰:「小年不及大年,小知不及大知,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言明之有所不見也。
盧敖在北海遊,經過太陰,進入玄闕,到達蒙谷之上。看見一個士,眼睛深而鬢髮玄黑,淚注的面容而鳶一樣的肩,上身豐而下身削。軒軒然正迎著風舞蹈。回頭看見盧敖,慢然放下手臂,逃到石碑後面。盧敖走近去看,正倚著龜殼吃蛤蜊。盧敖與他說話:「只有敖是背離群黨、窮盡觀看六合之外的人,不是只有敖嗎?敖幼年就喜好遊,到長大也不改變。走遍四極,只有北陰還沒窺看。如今突然在這裡看見夫子,你大概可以與敖做友吧?」那個士齒露著笑說:「嘻!你是中州的民,竟肯遠到這裡,這裡還被日月照著、載著列星,陰陽所運行、四時所生的,比起那沒有名的地,還像屋子深處。像我向南遊到空闊的野(底本此字為生僻字),向北歇在沉墨的鄉,向西窮盡窅冥的處所,向東貫穿鴻蒙的光,這裡下面沒有地、上面沒有天,聽著沒有聞,看著沒有眩。這外面還有汰沃的水涯。其餘一舉就是千萬裡,我還未能在那裡。如今你的遊才開始在這裡,就說窮盡觀看,豈不是也遠了嗎!然而你留下吧!我與汗漫約在九垓之外,我不可以久留。」那個士舉起手臂縱身,於是進入雲中。盧敖仰著看他,看不見,就停下車子,悵然像有所喪失。說:「我比起夫子,好比黃鵠與土壤裡的蟲。整天走,不離開咫尺,卻自以為遠。豈不可悲嗎!」所以莊子說:「小年趕不上大年,小知趕不上大知,朝菌不知道晦朔,蟪蛄不知道春秋。」這是說明有所看不見。
季子治亶父三年,而巫馬期絻衣短褐,易容貌,往觀化焉。見得魚釋之。巫馬期問焉,曰:「凡子所為魚者,欲得也。今得而釋之,何也?」漁者對曰:「季子不欲人取小魚也。所得者小魚,是以釋之。」巫馬期歸,以報孔子曰:「季子之德至矣。使人暗行,若有嚴刑在其側者。季子何以至於此?」孔子曰:「丘嘗問之以治,言曰:『誡於此者刑於彼。』季子必行此術也。」故老子曰:「去彼取此。」
季子治理亶父三年,巫馬期穿著麻衣短褐,改換容貌,去觀看教化。看見得著魚又放掉。巫馬期問他說:「凡是你所以打魚,是想得著。如今得著又放掉,是為什麼?」打魚的人回答說:「季子不想讓人取小魚。所得著的是小魚,所以放掉。」巫馬期回去,報告孔子說:「季子的德到極點了。讓人暗中行事,像有嚴刑在旁邊。季子怎麼到達這一步?」孔子說:「丘曾經向他問治,他說:『在這裡誠,就在那邊成形。』季子一定實行這個術。」所以老子說:「去掉那個,取這個。」
罔兩問於景曰:「昭昭者,神明也?」景曰:「非也。」罔兩曰:「子何以知之?」景曰:「扶桑受謝,日照宇宙,昭昭之光,輝燭四海,闔戸塞牖,則無由入矣。若神明,四通並流,無所不極,上際於天,下蟠於地。化育萬物而不可為象,俯仰之間而撫四海之外。昭昭何足以明之!」故老子曰:「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
罔兩問影子說:「昭昭的,是神明嗎?」影子說:「不是。」罔兩說:「你憑什麼知道?」影子說:「扶桑交替代謝,日光照宇宙,昭昭的光,輝映照燭四海,關上戶、塞住窗,就無從進來了。至於神明,四通一併流動,沒有不到極點的,上際於天,下盤於地。化育萬物而不可做成象,俯仰之間就撫到四海之外。昭昭哪裡足以說明它!」所以老子說:「天下最柔的,馳騁在天下最堅的上面。」
光耀問於無有曰:」子果有乎?其果無有乎?」無有弗應也。光耀不得問,而就視其狀貌,冥然、忽然,視之不見其形,聽之不聞其聲,搏之不可得,望之不可極也。光耀曰:「貴矣哉!孰能至於此乎!予能有無矣,未能無無也;及其為無無,又何從至於此哉!」故老子曰:「無有入於無間,吾是以知無為之有益也。」
光耀問無有說:「你果真有嗎?還是果真沒有?」無有不答應。光耀問不著,就近看它的狀貌,冥然、忽然,看它看不見形,聽它聽不見聲,搏它不可得,望它不可到極。光耀說:「貴啊!誰能到達這一步呢!我能有無了,還未能無無;等到做無無,又從哪裡到達這一步呢!」所以老子說:「無有進入沒有間隙的地方,我因此知道無為是有益的。」
白公勝慮亂。罷朝而立,倒杖策,錣上貫頤,血流至地而弗知也。鄭人聞之,曰:「頤之忘,將何不忘哉!」此言精神之越於外,智慮之蕩於內,則不能漏理其形也。是故神之所用者遠,則所遺者近也。故老子曰:「不出戸以知天下,不窺牖以見天道。其出彌遠,其知彌少。」此之謂也。
白公勝思慮作亂。退朝站著,倒拿著馬杖,銳端向上貫穿下巴,血流到地卻不知道。鄭人聽見了,說:「下巴都忘掉了,還有什麼不忘掉呢!」這是說精神越到外面,智慮在裡面蕩,就不能周遍料理自己的形。所以神所用的遠,所遺漏的就近。所以老子說:「不出戶而知道天下,不窺窗而看見天道。出去越遠,知道的越少。」說的就是這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