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訓
秦皇帝得天下,恐不能守,發邊戍,築長城,修關梁,設障塞,具傳車,置邊吏。然劉氏奪之,若轉閉錘。昔者武王伐紂,破之牧野,乃封比干之墓,表商容之閭,柴箕子之門,朝成湯之廟,發鉅橋之粟,散鹿臺之錢,破鼓折枹,馳弓絶絃,去舍露宿以示平易,解劍帶笏以示無仇。於此天下歌謠而樂之,諸侯執幣相朝,三十四世不奪。故老子曰:「善閉者,無關鍵而不可開也;善結者,無繩約而不可解也。」
秦皇帝得了天下,怕不能守住,發動邊戍,修築長城,整治關梁,設置障塞,備辦傳車,設置邊吏。可是劉氏奪取它,像轉動關閉的錘。從前武王伐紂,在牧野攻破他,於是封高比干的墓,旌表商容的閭巷,用柴護住箕子的門,朝拜成湯的廟,打開鉅橋的粟,散發鹿臺的錢,打破鼓折斷鼓槌,鬆開弓斷了弦,離開房舍露宿來顯示平易,解開劍帶著笏來顯示沒有仇。於是天下唱歌謠而樂,諸侯拿著幣帛互相朝見,三十四世不被奪取。所以老子說:「善於關閉的人,沒有門閂鑰匙卻不可打開;善於結的人,沒有繩約卻不可解開。」
尹需學禦,三年而無得焉。私自苦痛,常寢想之。中夜,夢受秋駕於師。明日往朝,師望之,謂之曰:「吾非愛道於子也,恐子不可予也。今日教子以秋駕。」尹需反走,北面再拜曰:「臣有天幸,今夕固夢受之。」故老子曰:「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其復也。」
尹需學駕御,三年而沒有得著。私下自己苦痛,常常睡著還想著。半夜,夢見從老師那裡接受秋駕。第二天去朝見,老師望著他,對他說:「我不是愛惜道不給你,是怕你不可給。今天教你秋駕。」尹需退走,面朝北再拜說:「我有天幸,今夜本來已經在夢裡接受了。」所以老子說:「到達虛的極點,守住靜的篤實,萬物一併興起,我用來觀看它的復歸。」
昔孫叔敖三得令尹,無喜志;三去令尹,無憂色。延陵季子,呉人願一以為王而不肯;許由,讓天下而弗受;晏子與崔杼盟,臨死地不變其儀;此皆有所遠通也。精神通於死生,則物孰能惑之!荊有佽非,得寶劍於干隊,還反度江,至於中流,陽侯之波,兩蛟挾繞其船,佽非謂枻船者曰:「嘗有如此而得活者乎?」對曰:「未嘗見也。」於是佽非瞑目,勃然攘臂拔劍曰:「武士可以仁義之禮説也,不可劫而奪也。此江中之腐肉朽骨,棄劍而已。余有奚愛焉!」赴江刺蛟,遂斷其頭,船中人盡活。風波畢除,荊爵為執圭。孔子聞之,曰:「夫善哉!腐肉朽骨棄劍者,佽非之謂乎!」故老子曰:「夫唯無以生為者,是賢於貴生焉。」
從前孫叔敖三次得著令尹,沒有喜悅的心志;三次去掉令尹,沒有憂色。延陵季子,吳人願意一旦讓他為王他卻不肯;許由,讓天下而不接受;晏子與崔杼盟誓,臨近死地不改變儀容;這些都是有所遠通。精神通於死生,物哪個能迷惑他!荊有佽非,在幹隊得著寶劍,返回渡江,到了中流,陽侯的波,兩條蛟夾繞他的船。佽非對划船的人說:「曾經有像這樣而得活的嗎?」回答說:「不曾見過。」於是佽非閉著眼,勃然捋袖拔劍說:「武士可以用仁義的禮來說,不可脅迫而奪取。這江中的腐肉朽骨,丟掉劍罷了。我還有什麼愛惜的!」赴江刺蛟,於是砍斷它的頭,船中的人都活了。風波全部除去,荊封他執圭。孔子聽見了,說:「好啊!把腐肉朽骨丟掉劍的,說的就是佽非吧!」所以老子說:「只因為不以生為事的人,比看重生的人賢。」
齊人淳于髡以從説魏王,魏王辯之。約車十乘,將使荊,辭而行。人以為從未足也,復以衡説,其辭若然。魏王乃止其行而疎其身。失從心志,而又不能成衡之事。是其所以固也。夫言有宗,事有本,失其宗本,技能雖多,不若其寡也。故周鼎著倕,而使齧其指,先王以見大巧之不可也。故愼子曰:「匠人知為門,能以門,所以不知門也,故必杜,然後能門」。
齊人淳于髡用合從來向魏王遊說,魏王認為他善辯。約了十乘車,將要出使荊,辭行。有人以為合從還不夠,再用連衡來說,辭令還是那樣。魏王於是停止他的出行而疏遠他的身。失去合從的心志,又不能成就連衡的事。這是他所以固陋的緣故。話有宗,事有本,失去宗本,技能即使多,不如少。所以周鼎鑄著倕,而讓他咬自己的指,先王用來顯示大巧是不可的。所以慎子說:「匠人知道做門,能做門,所以不知道門,所以一定先有門閂,然後才能成門。」
墨者有田鳩者,欲見秦惠王。約車申轅,留於秦,週年不得見。客有言之楚王者,往見楚王,楚王甚悅之。予以節,使於秦。至,因見。予之將軍之節。惠王見而説之。出舍,喟然而歎,告從者曰:「吾留秦三年不得見,不識道之可以從楚也。」物故有近之而遠,遠之而近者。故大人之行,不掩以繩,至所極而已矣。此所謂《管子》「梟飛而維繩」者。
墨者有個田鳩,想見秦惠王。約了車申好轅,留在秦,滿一年不能見到。有客人向楚王說起他,去見楚王,楚王很喜悅他。給他節,出使到秦。到了,因此得見。給他將軍的節。惠王看見而喜悅。出了館舍,喟然嘆息,告訴跟從的人說:「我留在秦三年不能見到,不知道道可以從楚走。」物本來有靠近它反而遠、遠離它反而近的。所以大人的行,不用繩墨去掩,到達所極的地方就夠了。這就是《管子》所謂「貓頭鷹飛著卻維繫在繩上」。
灃水之深千仞,而不受塵垢,投金鐵針焉,則形見於外。非不深且淸也,魚鱉龍蛇莫之肯歸也。是故石上不生五穀,禿山不遊麋鹿,無所陰蔽隱也。昔趙文子問於叔向曰:「晉六將軍,其孰先亡乎?」對曰:「中行、知氏。」文子曰:「何乎?」對曰:「其為政也,以苛以察,以切為明,以刻下為忠,以計多為功,譬之猶廓革者也。廓之,大則大矣,裂之道也。」故老子曰:「其政悶悶,其民純純,其政察察,其民缺缺。」
灃水深千仞,卻不接受塵垢。把金鐵針投進去,形就顯現在外面。不是不深而且清,魚鱉龍蛇卻沒有肯歸向它的。所以石頭上不生五穀,禿山沒有麋鹿遊,是沒有陰蔽隱藏。從前趙文子向叔向問說:「晉的六將軍,哪個先亡?」回答說:「中行、知氏。」文子說:「為什麼?」回答說:「他們為政,把苛刻當成察,把急切當成明,把刻薄下面當成忠,把計謀多當成功,好比撐開皮革。撐開它,大是大了,卻是撕裂的道。」所以老子說:「政悶悶的,民就純純;政察察的,民就缺缺。」
景公謂太卜曰:「子之道何能?」對曰:「能動地。」晏子往見公,公曰:「寡人問太卜曰:『子之道何能?』對曰:『能動地。』地可動乎?」晏子默然不對。出,見太卜,曰:「昔吾見句星在房、心之間,地其動乎?」太卜曰:「然」。晏子出。太卜走往見公曰:「臣非能動地,地固將動也。」田子陽聞之,曰:「晏子默然不對者,不欲太卜之死;往見太卜者,恐公之欺也。晏子可謂忠於上而惠於下矣。」故老子曰:「方而不割,廉而不劌。」
景公對太卜說:「你的道能做什麼?」回答說:「能讓地動。」晏子去見公,公說:「我問太卜說:『你的道能做什麼?』回答說:『能讓地動。』地可以動嗎?」晏子默然不回答。出去,見太卜,說:「先前我看見句星在房、心之間,地大概要動吧?」太卜說:「是的。」晏子出去。太卜跑去見公說:「我並不能讓地動,地本來將要動。」田子陽聽見了,說:「晏子默然不回答,是不想讓太卜死;去見太卜,是怕公被欺騙。晏子可以說忠於上而惠於下了。」所以老子說:「方正而不割傷,有稜角而不刺傷。」
魏文侯觴諸大夫於曲陽,飲酒酣,文侯喟然歎曰:「吾獨無豫讓以為臣乎?」蹇重舉白而進之,曰:「請浮君。」君曰:「何也?」對曰:「臣聞之,有命之父母,不知孝子;有道之君,不知忠臣。夫豫讓之君,亦何如哉?」文侯受觴而飲釂不獻。曰:「無管仲、鮑叔以為臣,故有豫讓之功。」故老子曰:「國家昏亂有忠臣。」
魏文侯在曲陽給諸大夫設酒,喝到酣暢,文侯喟然嘆息說:「我獨沒有豫讓做臣嗎?」蹇重舉起罰酒進上,說:「請罰君一杯。」君說:「為什麼?」回答說:「我聽說,有命的父母,不知道孝子;有道的君,不知道忠臣。豫讓的君,又怎麼樣呢?」文侯接受觴喝乾而不回敬,說:「沒有管仲、鮑叔做臣,所以才有豫讓的功。」所以老子說:「國家昏亂才有忠臣。」
孔子觀桓公之廟,有器焉,謂之宥巵。孔子曰:善哉!予得見此器。」顧曰:「弟子取水。」水至,灌之。其中則正,其盈則覆。孔子造然革容曰:「善哉,持盈者乎!」子貢在側曰:「請問持盈。」曰:「益而損之。」曰:』何謂益而損之?」曰:「夫物盛而衰,樂極則悲,日中而移,月盈而虧。是故聰明睿智,守之以愚;多聞博辯,守之以陋;武力毅勇,守之以畏;富貴廣大,守之以儉;德施天下,守之以讓。此五者,先王所以守天下而弗失也;反此五者,未嘗不危也。」故老子曰:「服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弊而不新成。」
孔子觀看桓公的廟,有一件器,叫做宥卮。孔子說:「好啊!我得看見這件器。」回頭說:「弟子取水。」水到了,灌進去。水在中間就正,滿了就覆。孔子驟然改變容色說:「好啊,持守滿的人!」子貢在旁邊說:「請問持守滿。」孔子說:「增益它而又減損它。」問:「什麼叫增益而又減損?」孔子說:「物盛了就衰,樂到極點就悲,日到中天就移動,月滿了就虧。所以聰明睿智,用愚來守;多聞博辯,用陋來守;武力毅勇,用畏來守;富貴廣大,用儉來守;德施加天下,用讓來守。這五樣,是先王所以守住天下而不失去的;違反這五樣,未嘗不危險。」所以老子說:「服這個道的人不想滿。只因為不滿,所以能破舊而不自以為新成。」
武王問太公曰:「寡人伐紂天下,是臣殺其主而下伐其上也。吾恐後世之用兵不休,鬥爭不已,為之奈何?」太公曰:「甚善,王之問也!夫未得獸者,唯恐其創之小也;已得之,唯恐傷肉之多也。王若欲久持之,則塞民於兌,道全為無用之事,煩擾之教,彼皆樂其業,供其情,昭昭而道冥冥,於是乃去其瞀而載之木,解其劍而帶之笏。為之三年之喪,令類不蕃,髙辭卑讓,使民不爭。酒肉以通之,竽瑟以娯之,鬼神以畏之,繁文滋禮以弇其質,厚葬久喪以亶其家,含珠鱗、施綸組以貧其財,深鑿髙壟以盡其力,家貧族少,慮患者貧,以此移風,可以持天下弗失。」故老子曰:「化而欲作,吾將鎭之以無名之樸也。」
武王問太公說:「我伐紂得了天下,這是臣殺掉主而下面討伐上面。我怕後世用兵不休、鬥爭不停,怎麼辦?」太公說:「很好,王這樣問!還沒得著獸的人,只怕創口小;已經得著了,只怕傷肉多。王如果想長久持守,就把民的孔竅塞住,引導他們做完全無用的事、煩擾的教,讓他們都樂於自己的業、供給自己的情,從昭昭走向冥冥。於是才去掉頭盔而戴上木冠,解開劍而帶著笏。給他們定三年的喪,讓族類不蕃盛,高辭卑讓,讓民不爭。用酒肉來疏通,用竽瑟來娛樂,用鬼神來讓他們畏,用繁文滋禮來掩住質,用厚葬久喪來耗盡家,用含珠鱗施、絲帶束裹來讓財貧乏,用深挖高墳來用盡他們的力。家貧族少,憂慮患的人就少,用這個移風,可以持守天下不失去。」所以老子說:「變化而慾望發作,我將用無名的樸來鎮住。」
氾論訓
卷十三氾論訓
古者有鍪而綣領以王天下者矣,其德生而不辱,予而不奪,天下不非其服,同懷其德。當此之時,陰陽和平,風雨時節,萬物蕃息,烏鵲之巢可俯而探也,禽獸可羈而從也,豈必褒衣博帶,句襟委章甫哉!古者民澤處復穴,冬日則不勝霜雪霧露,夏日則不勝暑蟄蚊虻。聖人乃作為之築土構木,以為宮室,上棟下宇,以蔽風雨,以避寒暑,而百姓安之。伯余之初作衣也,緂麻索縷,手經指掛,其成猶網羅。後世為之機杼勝複以便其用,而民得以揜形禦寒。古者剡耜而耕,摩蜃而耨,木鉤而樵,抱甀而汲,民勞而利薄。後世為之耒耜耰鉏,斧柯而樵,桔皋而汲,民逸而利多焉。古者大川名谷,沖絕道路,不通往來也,乃為窬木方版,以為舟航,故地勢有無,得相委輸。乃為靻蹻而超千里,肩荷負儋之勤也,而作為之楺輪建輿,駕馬服牛,民以致遠而不勞。為鷙禽猛獸之害傷人而無以禁御也,而作為之鑄金鍛鐵,以為兵刃,猛獸不能為害。故民迫其難則求其便,困其患則造其備,人各以其所知,去其所害,就其所利。常故不可循,器械不可因也,則先王之法度有移易者矣。古之制,婚禮不稱主人,舜不告而娶,非禮也。立子以長,文王舍伯邑考而用武王,非制也。禮三十而娶,文王十五而生武王,非法也。夏后氏殯於阼階之上,殷人殯於兩楹之間,周人殯於西階之上,此禮之不同者也。有虞氏用瓦棺,夏后氏堲周,殷人用槨,周人牆置翣,此葬之不同者也。夏后氏祭於闇,殷人祭於陽,周人祭於日出以朝,此祭之不同者也。堯大章,舜九韶,禹大夏,湯大濩,周武象,此樂之不同者也。故五帝異道而德覆天下,三王殊事而名施後世,此皆因時變而制禮樂者。譬猶師曠之施瑟柱也,所推移上下者無寸尺之度,而靡不中音。故通於禮樂之情者能作音,有本主於中,而以知榘彠之所周者也。
古時候有戴著鍪、穿著曲領而稱王天下的人了,他的德讓人生而不受辱,給予而不奪取,天下不非議他的服,一同懷著他的德。當這個時候,陰陽和平,風雨按時有節,萬物蕃息,烏鴉喜鵲的巢可以俯身去探,禽獸可以羈繫而跟從,哪裡一定要寬衣博帶、曲襟拖著章甫冠呢!古時候民住在水澤邊、複穴裡,冬天受不了霜雪霧露,夏天受不了暑熱蟄伏的蚊虻。聖人於是為此築土構木,做成宮室,上有棟下有宇,來遮蔽風雨,避開寒暑,百姓就安了。伯余起初做衣,績麻搓線,用手經、用指掛,做成的還像網羅。後世做了機杼和勝復來便利使用,民就能掩蔽形、抵禦寒。古時候削尖耜來耕,磨蜃殼來耨,用木鉤砍柴,抱著瓦瓶汲水,民勞苦而利薄。後世做了耒耜耰鋤,用斧柯砍柴,用桔槔汲水,民安逸而利多了。古時候大川名谷沖斷道路,往來不通,於是把木頭挖空、把木板拼方,做成舟航,所以地勢的有無能夠互相輸送。於是做鞋走千里,是肩挑揹負的勤苦,為此揉木做輪、建立車輿,駕馬服牛,民就能到達遠方而不勞苦。鷙禽猛獸傷害人而無從禁御,為此鑄金鍛鐵,做成兵刃,猛獸就不能為害。所以民被難所迫就求便利,被患所困就造防備,人各自用所知的,去掉所害的,走向所利的。常故不可拘守,器械不可因循不變,那麼先王的法度就有移易的了。古時候的制度,婚禮不稱主人,舜不稟告而娶,是非禮。立子按長幼,文王捨棄伯邑考而用武王,是非制。禮規定三十歲娶,文王十五歲生武王,是非法。夏后氏殯在阼階之上,殷人殯在兩楹之間,周人殯在西階之上,這是禮的不同。有虞氏用瓦棺,夏后氏燒土圍棺,殷人用槨,周人牆上設置翣扇,這是葬的不同。夏后氏在昏暗時祭,殷人在陽處祭,周人在日出時朝祭,這是祭的不同。堯的大章,舜的九韶,禹的大夏,湯的大濩,周的武象,這是樂的不同。所以五帝道不同而德覆蓋天下,三王事不同而名施加後世,這些都是因著時變而制定禮樂的。好比師曠安放瑟柱,所推移上下沒有寸尺的尺度,卻沒有不合音的。所以通於禮樂之情的人能作音,有本在裡面做主,而知道規矩法度所周遍的。
魯昭公有慈母而愛之,死為之練冠,故有慈母之服。陽侯殺蓼侯而竊其夫人,故大饗廢夫人之禮。先王之制,不宜則廢之;末世之事,善則著之;是故禮樂未始有常也。故聖人制禮樂,而不制於禮樂。治國有常,而利民為本。政教有經,而令行為上。苟利於民,不必法古。苟周於事,不必循舊。夫夏、商之衰也,不變法而亡。三代之起也,不相襲而王。故聖人法與時變,禮與俗化,衣服器械各便其用,法度制令各因其宜。故變古未可非,而循俗未足多也。百川異源而皆歸於海,百家殊業而皆務於治。王道缺而詩作,周室廢、禮義壞而春秋作。詩、春秋,學之美者也,皆衰世之造也,儒者循之以教導於世,豈若三代之盛哉!以詩、春秋為古之道而貴之,又有未作詩、春秋之時。夫道其缺也,不若道其全也。誦先王之詩、書,不若聞得其言;聞得其言,不若得其所以言。得其所以言者,言弗能言也。故道可道者,非常道也。周公事文王也,行無專制,事無由己;身若不勝衣,言若不出口,有奉持於文王,洞洞屬屬,而將不能,恐失之,可謂能子矣。武王崩,成王幼少,周公繼文王之業,履天子之籍,聽天下之政,平夷狄之亂,誅管、蔡之罪,負扆而朝諸侯,誅賞制斷,無所顧問,威動天地,聲懾四海,可謂能武矣。成王既壯,周公屬籍致政,北面委質而臣事之,請而後為,復而後行,無擅姿之志,無伐矜之色,可謂能臣矣。故一人之身而三變者,所以應時矣。何況乎君數易世,國數易君,人以其位達其好憎,以其威勢供嗜慾,而欲以一行之禮,一定之法,應時偶變,其不能中權,亦明矣。故聖人所由曰道,所為曰事。道猶金石,一調不更;事猶琴瑟,每絃改調。故法制禮義者,治人之具也,而非所以為治也。故仁以為經,義以為紀,此萬世不更者也。若乃人考其才,而時省其用,雖日變可也。天下豈有常法哉!
魯昭公有慈母而愛她,死了為她服練冠,所以有慈母的喪服。陽侯殺了蓼侯而竊取他的夫人,所以大饗廢掉夫人的禮。先王的制度,不宜的就廢掉;末世的事,善的就彰顯;所以禮樂未嘗有常規。所以聖人制定禮樂,而不被禮樂制約。治國有常,而以利民為本。政教有經常,而以令能行為上。假如有利於民,不必效法古。假如周備於事,不必遵循舊。夏、商衰的時候,不變法而亡。三代興起,不互相因襲而稱王。所以聖人的法與時一起變,禮與俗一起化,衣服器械各便利它的用,法度制令各因著所宜。所以改變古不可非議,遵循俗不足以稱讚。百川源頭不同而都歸向海,百家事業不同而都務求治。王道缺損而《詩》作出,周室廢、禮義壞而《春秋》作出。《詩》、《春秋》,是學裡美的,都是衰世造出來的,儒者遵循著來教導世,哪裡比得上三代的盛呢!把《詩》、《春秋》當成古的道而看重它們,還有還沒作《詩》、《春秋》的時候。稱道它缺損的,不如稱道它齊全的。誦先王的詩、書,不如聽見得著他的話;聽見得著他的話,不如得著所以那樣說的。得著所以那樣說的,是話所不能說的。所以可以說的道,不是常道。周公事奉文王,行事沒有專制,事情不由自己;身子像承受不住衣,話像出不了口,有所奉持於文王,洞洞屬屬,像將要不能,怕失掉,可以說能做子了。武王崩,成王幼小,周公繼承文王的業,踩著天子的位籍,聽天下的政,平定夷狄的亂,誅管、蔡的罪,揹著斧依屏風而讓諸侯來朝,誅賞裁斷,沒有什麼要顧問的,威震動天地,聲懾服四海,可以說能武了。成王已經壯了,周公把位籍屬還、交出政,面朝北委質而按臣來事奉,請示而後做,回覆而後行,沒有擅自的心志,沒有矜誇的神色,可以說能做臣了。所以一個人的身而三次改變,是所以應時。何況君屢次改換世代,國屢次改換君,人憑著位來通達自己的好憎,憑著威勢來供養嗜慾,卻想用一種行的禮、一定的法,來應時配合變化,不能合於權,也就明白了。所以聖人所由的叫做道,所做的叫做事。道好比金石,一個調不更改;事好比琴瑟,每根弦改調。所以法制禮義,是治人的器具,卻不是所以治理的。所以拿仁做經常,拿義做紀綱,這是萬世不更改的。至於按人考核他的才,按時省察他的用,即使天天變也可以。天下哪裡有常規的法呢!
當於世事,得於人理,順於天地,祥於鬼神,則可以正治矣。古者人醇工龐,商樸女重,是以政教易化,風俗易移也。今世德益衰,民俗益薄,欲以樸重之法,治既弊之民,是猶無鏑銜策錣而御馯馬也。昔者,神農無制令而民從,唐、虞有制令而無刑罰,夏后氏不負言,殷人誓,周人盟。逮至當今之世,忍詢而輕辱,貪得而寡羞,欲以神農之道治之,則其亂必矣。伯成子高辭為諸侯而耕,天下高之。今時之人,辭官而隱處,為鄉邑之下,豈可同哉!古之兵,弓劍而已矣,槽矛無擊,脩戟無刺。晚世之兵,隆沖以攻,渠幨以守,連弩以射,銷車以鬥。古之伐國,不殺黃口,不獲二毛。於古為義,於今為笑。古之所以為榮者,今之所以為辱也。古之所以為治者,今之所以為亂也。夫神農、伏羲不施賞罰而民不為非,然而立政者不能廢法而治民。舜執干鏚而服有苗,然而征伐者不能釋甲兵而制彊暴。由此觀之,法度者,所以論民俗而節緩急也;器械者,因時變而制宜適也。夫聖人作法而萬物制焉,賢者立禮而不肖者拘焉。製法之民,不可與遠舉;拘禮之人,不可使應變。耳不知清濁之分者,不可令調音;心不知治亂之源者,不可令製法。必有獨聞之耳,獨見之明,然後能擅道而行矣。夫殷變夏,周變殷,春秋變周,三代之禮不同,何古之從!大人作而弟子循。知法治所由生,則應時而變;不知法治之源,雖循古,終亂。今世之法籍與時變,禮義與俗易,為學者循先襲業,據籍守舊教,以為非此不治,是猶持方枘而周員鑿也,欲得宜適致固焉,則難矣。今儒墨者稱三代、文武而弗行,是言其所不行也;非今時之世而弗改,是行其所非也。稱其所是,行其所非,是以盡日極慮而無益於治,勞形竭智而無補於主也。今夫圖工好畫鬼魅,而憎圖狗馬者,何也?鬼魅不世出,而狗馬可日見也。夫存危治亂,非智不能;
適合於世事,得著人理,順著天地,祥於鬼神,就可以端正治理了。古時候人醇厚、工龐實,商樸、女穩重,所以政教容易化,風俗容易移。如今世的德更加衰,民俗更加薄,想用樸重的法,治理已經弊壞的民,好比沒有鏑銜、沒有策和銳端(底本此字為生僻字,轉錄後失落)而去駕御馯馬。從前,神農沒有制令而民跟從,唐堯、虞舜有制令而沒有刑罰,夏后氏不背棄話,殷人發誓,周人結盟。等到當今的世,忍受詬罵而看輕辱,貪得而少羞,想用神農的道來治理,亂就一定了。伯成子高辭掉做諸侯而去耕,天下推高他。如今時的人,辭官而隱處,成為鄉邑的下等,哪裡可以相同呢!古時候的兵,弓劍罷了,槽矛沒有擊,長戟沒有刺。晚世的兵,高衝車來攻,渠幨來守,連弩來射,銷車來鬥。古時候伐國,不殺黃口小兒,不擒獲花白頭髮的人。在古是義,在今是笑話。古時候所以為榮的,正是今所以為辱的。古時候所以為治的,正是今所以為亂的。神農、伏羲不施加賞罰而民不做非,可是立政的人不能廢法而治民。舜拿著干鏚而讓有苗服,可是征伐的人不能放下甲兵而制約強暴。由此看來,法度,是用來論民俗而節制緩急的;器械,是因著時變而制定適宜的。聖人作法而萬物被制約,賢者立禮而不肖的人被拘住。被法制約的民,不可與他們做遠大的舉動;被禮拘住的人,不可讓他們應變。耳朵不知道清濁分別的人,不可讓他調音;心不知道治亂源頭的人,不可讓他製法。一定有獨自聽見的耳、獨自看見的明,然後能專擅道而實行。殷改變夏,周改變殷,春秋改變周,三代的禮不同,還跟從什麼古!大人創作而弟子遵循。知道法治所以生出,就應時而變;不知道法治的源頭,即使遵循古,終於亂。如今世的法籍與時一起變,禮義與俗一起改易,做學的人遵循先人、因襲舊業,依據典籍守著舊教,以為不是這個就不能治,好比拿著方榫去套圓鑿,想得著適宜牢固,就難了。如今儒墨稱道三代、文武而不實行,是說他們所不實行的;非議如今時的世而不改,是實行他們所非議的。稱道所是的,實行所非的,所以整天用盡思慮而對治沒有益,勞形竭智而對主沒有補。如今畫工喜好畫鬼魅,而憎惡畫狗馬,是為什麼?鬼魅不在世上出現,狗馬卻可以天天看見。保存危、治理亂,不是智就不能;
道而先稱古,雖愚有餘。故不用之法,聖王弗行;不驗之言,聖王弗聽。天地之氣,莫大於和。和者,陰陽調,日夜分,而生物。春分而生,秋分而成,生之與成,必得和之精。故聖人之道,寬而栗,嚴而溫,柔而直,猛而仁。太剛則折,太柔則卷,聖人正在剛柔之間,乃得道之本。積陰則沉,積陽則飛,陰陽相接,乃能成和。夫繩之為度也,可卷而伸也,引而伸之,可直而睎,故聖人以身體之。夫脩而不橫,短而不窮,直而不剛,久而不忘者,其唯繩乎!故恩推則懦,懦則不威;嚴推則猛,猛則不和;愛推則縱,縱則不令;刑推則虐,虐則無親。昔者,齊簡公釋其國家之柄,而專任大臣將相,攝威擅勢,私門成黨,而公道不行,故使陳成田常、鴟夷子皮得成其難。使呂氏絕祀而陳氏有國者,此柔懦所生也。鄭子陽剛毅而好罰,其於罰也,執而無赦。舍人有折弓者,畏罪而恐誅,則因猘狗之驚以殺子陽,此剛猛之所致也。今不知道者,見柔懦者侵,則矜為剛毅;見剛毅者亡,則矜為柔懦。此本無主於中,而見聞舛馳於外者也,故終身而無所定趨。譬猶不知音者之歌也,濁之則鬱而無轉,清之則燋而不謳。及至韓娥、秦青、薛談之謳,侯同、曼聲之歌,憤於志,積於內,盈而發音,則莫不比於律而和於人心。何則?中有本主以定清濁,不受於外而自為儀表也。今夫盲者行於道,人謂之左則左,謂之右則右,遇君子則易道,遇小人則陷溝壑。何則?目無以接物也。故魏兩用樓翟、吳起而亡西河,湣王專用淖齒而死於東廟,無術以御之也。文王兩用呂望、召公奭而王,楚莊王專任孫叔敖而霸,有術以御之也。夫絃歌鼓舞以為樂,盤旋揖讓以修禮,厚葬久喪以送死,孔子之所立也,而墨子非之。兼愛尚賢,右鬼非命,墨子之所立也,而楊子非之。全性保真,不以物累形,楊子之所立也,而孟子非之。
稱道卻先稱古,即使愚也有餘。所以不用的法,聖王不實行;不應驗的話,聖王不聽。天地的氣,沒有比和更大的。和,是陰陽調,日夜分,而生物。春分而生,秋分而成,生與成,一定得著和的精。所以聖人的道,寬而堅實,嚴而溫,柔而直,猛而仁。太剛就折,太柔就卷,聖人正處在剛柔之間,才得著道的本。陰積聚就沉,陽積聚就飛,陰陽相接,才能成和。繩作為度,可以卷而伸,牽引伸開,可以直而望,所以聖人用身體去體察它。長而不橫,短而不窮盡,直而不剛,久而不忘的,大概只有繩吧!所以恩推開就懦,懦就沒有威;嚴推開就猛,猛就不和;愛推開就放縱,放縱就沒有令;刑推開就虐,虐就沒有親。從前,齊簡公放下國家的柄,而專任大臣將相,他們攝持威、專擅勢,私門結成黨,公道不能行,所以讓陳成田常、鴟夷子皮得成就他們的難。讓呂氏斷絕祭祀而陳氏有國,這是柔懦所生出的。鄭子陽剛毅而喜好罰,他對於罰,執持而不赦免。舍人有折斷弓的,怕罪而恐被誅,就趁著瘋狗的驚擾殺掉子陽,這是剛猛所導致的。如今不知道道的人,看見柔懦的被侵,就矜持做剛毅;看見剛毅的滅亡,就矜持做柔懦。這是本沒有主在裡面,而見聞在外面錯亂奔馳,所以終身沒有所定的趨向。好比不知道音的人唱歌,濁了就鬱悶而沒有轉折,清了就焦而不成謳。等到韓娥、秦青、薛談的謳,侯同、曼聲的歌,憤在志上,積在內裡,滿了而發聲,就沒有不比附於律而和諧人心的。為什麼?裡面有本做主來定清濁,不從外面接受而自己做儀表。如今盲人在道上走,人叫他左就左,叫他右就右,遇見君子就容易走道,遇見小人就陷進溝壑。為什麼?眼睛無從接物。所以魏兩用樓緩、翟璜、吳起而失去西河,湣王專用淖齒而死在東廟,是沒有術來駕御。文王兩用呂望、召公奭而稱王,楚莊王專任孫叔敖而稱霸,是有術來駕御。絃歌鼓舞來做樂,盤旋揖讓來修禮,厚葬久喪來送死,是孔子所立的,墨子非議它。兼愛尚賢,右鬼非命,是墨子所立的,楊子非議它。保全性、保持真,不用物拖累形,是楊子所立的,孟子非議它。
趨捨人異,各有曉心。故是非有處,得其處則無非,失其處則無是。丹穴、太蒙、反踵、空同、大夏、北戶、奇肱、脩股之民,是非各異,習俗相反,君臣上下,夫婦父子,有以相使也。此之是,非彼之是也;此之非,非彼之非也;譬若斤斧椎鑿之各有所施也。禹之時,以五音聽治,懸鐘鼓磬鐸,置鞀,以待四方之士,為號曰:「教寡人以道者擊鼓,諭寡人以義者擊鐘,告寡人以事者振鐸,語寡人以憂者擊磬,有獄訟者搖鞀。」當此之時,一饋而十起,一沐而三捉髮,以勞天下之民,此而不能達善效忠者,則才不足也。秦之時,高為臺榭,大為苑囿,遠為馳道,鑄金人,發適戍,入芻稿,頭會箕賦,輸於少府。丁壯丈夫,西至臨洮、狄道,東至會稽、浮石,南至豫章、桂林,北至飛狐、陽原,道路死人以溝量。當此之時,忠諫者謂之不祥,而道仁義者謂之狂。逮至高皇帝,存亡繼絕,舉天下之大義,身自奮袂執銳,以為百姓請命於皇天。當此之時,天下雄俊豪英暴露於野澤,前蒙矢石,而後墮谿壑,出百死而紿一生,以爭天下之權,奮武厲誠,以決一旦之命。當此之時,豐衣博帶而道儒墨者,以為不肖。逮至暴亂已勝,海內大定,繼文之業,立武之功,履天子之圖籍,造劉氏之貌冠,總鄒、魯之儒墨,通先聖之遺教,戴天子之旗,乘大路,建九斿,撞大鐘,擊鳴鼓,奏咸池,揚干鏚。當此之時,有立武者見疑。一世之間,而文武代為雌雄,有時而用也。今世之為武者則非文也,為文者則非武也,文武更相非,而不知時世之用也。此見隅曲之一指,而不知八極之廣大也。故東面而望,不見西牆;南面而視,不睹北方;唯無所嚮者,則無所不通。國之所以存者,道德也;家之所以亡者,理塞也。堯無百戶之郭,舜無置錐之地,以有天下。禹無十人之眾,湯無七里之分,以王諸侯。
趨向取捨人人不同,各有明白的心。所以是非有處所,得著處所就沒有非,失去處所就沒有是。丹穴、太蒙、反踵、空同、大夏、北戶、奇肱、修股的民,是非各不同,習俗相反,君臣上下、夫婦父子,卻有用來互相使喚的。這裡的是,不是那邊的是;這裡的非,不是那邊的非;好比斤斧椎鑿各有所施用。禹的時候,用五音聽治,懸掛鐘鼓磬鐸,設置鞀,來等待四方的士,做號令說:「用道來教我的擊鼓,用義來曉諭我的擊鐘,用事來告訴我的搖鐸,用憂來告訴我的擊磬,有獄訟的搖鞀。」當這個時候,吃一頓飯起來十次,洗一次頭三次握住頭髮,來為天下的民勞苦,像這樣還不能通達善、獻上忠的,就是才不足。秦的時候,臺榭築得高,苑囿開得大,馳道修得遠,鑄金人,發動謫戍,收取芻稿,按人頭用箕收斂賦稅,輸送到少府。丁壯丈夫,西到臨洮、狄道,東到會稽、浮石,南到豫章、桂林,北到飛狐、陽原,道路上的死人用溝來量。當這個時候,忠諫的人被叫做不祥,稱道仁義的人被叫做狂。等到高皇帝,保存亡的、接續絕的,舉起天下的大義,親自奮袖拿著銳器,來為百姓向皇天請命。當這個時候,天下雄俊豪英暴露在野澤,前面蒙受矢石,後面墜入溪壑,出百死而求一生,來爭天下的權,奮起武、激勵誠,來決一個早晨的命。當這個時候,寬衣博帶而稱道儒墨的人,被當成不肖。等到暴亂已經戰勝,海內大定,繼承文的業,建立武的功,踩著天子的圖籍,造出劉氏的貌冠,總括鄒、魯的儒墨,通達先聖的遺教,戴著天子的旗,乘著大路,樹起九斿,撞大鐘,擊鳴鼓,奏咸池,舉起干鏚。當這個時候,有立武的人就被懷疑。一個世代之間,文武交替成為雌雄,是有時而用。如今世做武的就非議文,做文的就非議武,文武互相非議,卻不知道時世的用。這是看見角落裡的一個指頭,卻不知道八極的廣大。所以面朝東望,看不見西牆;面朝南看,看不見北方;只有無所向的人,才無所不通。國所以存在,是道德;家所以滅亡,是理堵塞。堯沒有百戶的城郭,舜沒有插錐的地,而有天下。禹沒有十人的眾,湯沒有七里的封分,而稱王於諸侯。
文王處岐周之間也,地方不過百里,而立為天子者,有王道也。夏桀、殷紂之盛也,人跡所至,舟車所通,莫不為郡縣,然而身死人手,而為天下笑者,有亡形也。故聖人見化以觀其徵。德有盛衰,風先萌焉。故得王道者,雖小必大;有亡形者,雖成必敗。夫夏之將亡,太史令終古先奔於商,三年而桀乃亡。殷之將敗也,太史令向藝先歸文王,年而紂乃亡。故聖人之見存亡之跡,成敗之際也,非待鳴條之野,甲子之日也。今謂彊者勝則度地計眾,富者利則量粟稱金,若此,則千乘之君無不霸王者,而萬乘之國無不破亡者矣。存亡之跡,若此其易知也,愚夫惷婦皆能論之。趙襄子以晉陽之城霸,智伯以三晉之地擒;湣王以大齊亡,田單以即墨有功。故國之亡也,雖大不足恃;道之行也,雖小不可輕。由此觀之,存在得道而不在於大也,亡在失道而不在於小也。詩云:「乃眷西顧,此惟與宅。」言去殷而遷於周也。故亂國之君,務廣其地而不務仁義,務高其位而不務道德,是釋其所以存,而造其所以亡也。故桀囚於焦門,而不能自非其所行,而悔不殺湯於夏臺;紂居於宣室,而不反其過,而悔不誅文王於羑里。二君處彊大勢位,修仁義之道,湯、武救罪之不給,何謀之敢當!若上亂三光之明,下失萬民之心,雖微湯、武,孰弗能奪也?今不審其在己者,而反備之於人,天下非一湯、武也,殺一人,則必有繼之者也。且湯、武之所以處小弱而能以王者,以其有道也;桀、紂之所以處彊大而見奪者,以其無道也。今不行人之所以王者,而反益己之所以奪,是趨亡之道也。武王克殷,欲築宮於五行之山。周公曰:「不可!夫五行之山,固塞險阻之地也。使我德能覆之,則天下納其貢職者迴也。使我有暴亂之行,則天下之伐我難矣。」此所以三十六世而不奪也。周公可謂能持滿矣。
文王處在岐周之間,地方不超過百里,而立為天子,是有王道。夏桀、殷紂隆盛的時候,人跡所到、舟車所通,沒有不做郡縣的,可是身死在別人手裡,而被天下笑話,是有滅亡的形。所以聖人看見化來觀看它的徵兆。德有盛衰,風先萌發。所以得著王道的,即使小也一定大;有滅亡之形的,即使成也一定敗。夏將要亡,太史令終古先逃奔到商,三年而桀才亡。殷將要敗,太史令向藝先歸向文王,(底本此字為生僻字,轉錄後失落)年而紂才亡。所以聖人看見存亡的事蹟、成敗的際會,不是等待鳴條之野、甲子之日。如今說強的就勝就度量地、計算眾,富的就利就量粟稱金,像這樣,千乘的君就沒有不稱霸王的,萬乘的國就沒有不破亡的了。存亡的事蹟,像這樣容易知道,愚夫蠢婦都能論。趙襄子憑著晉陽的城稱霸,智伯憑著三晉的地被擒;湣王憑著大齊滅亡,田單憑著即墨有功。所以國滅亡,即使大也不足依仗;道實行,即使小也不可輕視。由此看來,存在於得道而不在於大,滅亡於失道而不在於小。《詩經》說:「於是眷顧西方,這才與它安宅。」是說離開殷而遷到周。所以亂國的君,務求增廣地而不務求仁義,務求抬高位而不務求道德,這是放下所以存在的,而造出所以滅亡的。所以桀被囚在焦門,而不能自己非議所行的,卻後悔沒在夏臺殺掉湯;紂住在宣室,而不返回自己的過,卻後悔沒在羑里誅殺文王。二君處在強大的勢位,如果修仁義的道,湯、武補救罪還來不及,什麼謀還敢擔當!如果上面攪亂三光的明,下面失去萬民的心,即使沒有湯、武,誰不能奪取呢?如今不審察在自己的,反而向別人防備,天下不是只有一個湯、武,殺掉一個人,就一定有接著來的。況且湯、武所以處在小弱而能稱王,是因為有道;桀、紂所以處在強大而被奪取,是因為無道。如今不實行人所以稱王的,反而增益自己所以被奪取的,這是趨向滅亡的道。武王克殷,想在五行之山築宮。周公說:「不可!五行之山,是固塞險阻的地。假如我的德能覆蓋它,天下繳納貢職的路就迂迴。假如我有暴亂的行,天下伐我就難了。」這是所以三十六世而不被奪取。周公可以說能持守滿了。
昔者,周書有言曰:「上言者,下用也;下言者,上用也。上言者,常也;下言者,權也。」此存亡之術也。唯聖人為能知權。言而必信,期而必當,天下之高行也。直躬其父攘羊而子證之,尾生與婦人期而死之。直而證父,信而溺死,雖有直信,孰能貴之!夫三軍矯命,過之大者也。秦穆公興兵襲鄭,過周而東。鄭賈人弦高將西販牛,道遇秦師於周、鄭之間,乃矯鄭伯之命,犒以十二牛,賓秦師而卻之,以存鄭國。故事有所至,信反為過,誕反為功。何謂失禮而有大功?昔楚恭王戰於陰陵,潘尪、養由基、黃衰微、公孫丙相與篡之。恭王懼而失體,黃衰微舉足蹶其體,恭王乃覺。怒其失禮,奪體而起,四大夫載而行。昔蒼吾繞娶妻而美,以讓兄,此所謂忠愛而不可行者也。是故聖人論事之局曲直,與之屈伸偃仰,無常儀表,時屈時伸。卑弱柔如蒲韋,非攝奪也;剛強猛毅,志厲青云,非本矜也;以乘時應變也。夫君臣之接,屈膝卑拜,以相尊禮也;至其迫於患也,則舉足蹶其體,天下莫能非也。是故忠之所在,禮不足以難之也。孝子之事親,和顏卑體,奉帶運履;至其溺也,則捽其髮而拯,非敢驕侮,以救其死也。故溺則捽父,祝則名君,勢不得不然也。此權之所設也。故孔子曰:「可以共學矣,而未可以適道也。可與適道,未可以立也。可以立,未可與權。」權者,聖人之所獨見也。故忤而後合者,謂之知權;合而後舛者,謂之不知權。不知權者,善反醜矣。故禮者,實之華而偽之文也,方於卒迫窮遽之中也,則無所用矣。是故聖人以文交於世,而以實從事於宜,不結於一跡之塗,凝滯而不化,是故敗事少而成事多,號令行於天下而莫之能非矣。猩猩知往而不知來,乾鵠知來而不知往,此脩短之分也。
從前,《周書》有話說:「上面的話,是下面用的;下面的話,是上面用的。上面的話,是常;下面的話,是權。」這是存亡的術。只有聖人能知道權。說話一定信,約期一定當,是天下高的行。直躬的父親偷羊而兒子去證明,尾生與婦人約期而死在那裡。直而證明父親,信而淹死,即使有直有信,誰能看重?三軍假託命令,是過裡大的。秦穆公起兵襲擊鄭,經過周向東。鄭的商人弦高將要向西販牛,在路上於周、鄭之間遇見秦師,於是假託鄭伯的命,用十二頭牛犒勞,按賓客接待秦師而讓他們退卻,來保存鄭國。所以事有所到達,信反而成為過,荒誕反而成為功。什麼叫失禮而有大功?從前楚恭王在陰陵作戰,潘尪、養由基、黃衰微、公孫丙互相把他搶出來。恭王懼怕而身體失常,黃衰微抬腳踢他的身體,恭王才醒覺。怒他失禮,振作身體起來,四位大夫載著走。從前蒼吾繞娶妻而美,讓給兄,這是所謂忠愛而不可實行的。所以聖人論事的侷促曲直,與它屈伸偃仰,沒有常規儀表,時屈時伸。卑弱柔得像蒲葦,不是被攝奪;剛強猛毅,志向激厲青雲,不是本來矜誇;是用來乘時應變。君臣交接,屈膝卑拜,是用來互相尊禮;等到被迫於患,就抬腳踢他的身體,天下沒有誰能非議。所以忠所在的地方,禮不足以責難它。孝子事奉親,和顏卑體,奉著帶子、遞著鞋子;等到親溺水,就揪著頭髮去救,不是敢驕侮,是用來救他的死。所以溺水就揪父親的頭髮,祝禱就直稱君的名,是勢不得不這樣。這是權所以設立的。所以孔子說:「可以一起學了,還不可以一起適道。可以一起適道,還不可以一起立。可以一起立,還不可以一起權。」權,是聖人獨自看見的。所以抵忤而後相合的,叫做知道權;相合而後錯亂的,叫做不知道權。不知道權的人,善反而成為醜了。所以禮,是實的華、偽的文,正當卒迫窮急之中,就沒有用了。所以聖人用文與世交接,而用實從事於適宜,不結在一條足跡的路上,凝滯而不化,所以敗事少而成事多,號令在天下通行而沒有誰能非議。猩猩知道往而不知道來,乾鵠知道來而不知道往,這是長短的分別。
昔者萇弘,周室之執數者也,天地之氣,日月之行,風雨之變,律曆之數,無所不通,然而不能自知,車裂而死。蘇秦,匹夫徒步之人也,靻蹻贏蓋,經營萬乘之主,服諾諸侯,然不自免於車裂之患。徐偃王被服慈惠,身行仁義,陸地之朝者三十二國,然而身死國亡,子孫無類。大夫種輔翼越王句踐,而為之報怨雪恥,擒夫差之身,開地數千里,然而身伏屬鏤而死。此皆達於治亂之機,而未知全性之具者。故萇弘知天道而不知人事,蘇秦知權謀而不知禍福,徐偃王知仁義而不知時,大夫種知忠而不知謀。聖人則不然,論世而為之事,權事而為之謀,是以舒之天下而不窕,內之尋常而不塞。使天下荒亂,禮義絕,綱紀廢,彊弱相乘,力征相攘,臣主無差,貴賤無序,甲冑生蟣蝨,燕雀處帷幄,而兵不休息,而乃始服屬臾之貌,恭儉之禮,則必滅抑而不能興矣。天下安寧,政教和平,百姓肅睦,上下相親,而乃始立氣矜,奪勇力,則必不免於有司之法矣。是故聖人者,能陰能陽,能弱能彊,隨時而動靜,因資而立功,物動而知其反,事萌而察其變,化則為之象,運則為之應,是以終身行而無所困。故事有可行而不可言者,有可言而不可行者,有易為而難成者,有難成而易敗者。所謂可行而不可言者,趨舍也;可言而不可行者,偽詐也;易為而難成者,事也;難成而易敗者,名也。此四策者,聖人之所獨見而留意也。誳寸而伸尺,聖人為之;小枉而大直,君子行之。周公有殺弟之累,齊桓有爭國之名,然而周公以義補缺,桓公以功滅醜,而皆為賢。今以人之小過揜其大美,則天下無聖王賢相矣。故目中有疵,不害於視,不可灼也;喉中有病,無害於息,不可鑿也。河上之丘冢,不可勝數,猶之為易也。水激興波,高下相臨,差以尋常,猶之為平。昔者曹子為魯將兵,三戰不勝,亡地千里。
從前萇弘,是周室執掌術數的人,天地的氣,日月的運行,風雨的變化,律歷的數,沒有不通的,可是不能自知,被車裂而死。蘇秦,是匹夫徒步的人,穿著草鞋、帶著斗笠,經營萬乘的主,讓諸侯服諾,卻不能自己免於車裂的患。徐偃王披服慈惠,親身實行仁義,陸地上來朝的三十二國,可是身死國亡,子孫沒有一類留下。大夫種輔佐越王勾踐,為他報仇雪恥,擒住夫差的身,開闢地幾千里,可是自身伏在屬鏤劍上而死。這些都通達治亂的機樞,卻不知道保全性的器具。所以萇弘知道天道而不知道人事,蘇秦知道權謀而不知道禍福,徐偃王知道仁義而不知道時,大夫種知道忠而不知道謀。聖人就不是這樣,論世而辦事,權衡事而做謀,所以舒展到天下而不寬鬆,納入尋常而不堵塞。假如天下荒亂,禮義斷絕,綱紀廢弛,強弱互相侵凌,力征互相攘奪,臣主沒有差別,貴賤沒有次序,甲冑生出蟣蝨,燕雀住在帷幄,兵不休息,卻才開始服屬臾的容貌、恭儉的禮,就一定被滅抑而不能興起了。天下安寧,政教和平,百姓肅睦,上下相親,卻才開始立起氣矜、奪取勇力,就一定不免於有司的法了。所以聖人,能陰能陽,能弱能強,隨時而動靜,因著資而立功,物動就知道它的反,事萌發就察看它的變,化了就給它象,運轉就給它應,所以終身實行而沒有所困。所以事有可以實行而不可說的,有可以說而不可實行的,有容易做而難成的,有難成而容易敗的。所謂可以實行而不可說的,是趨向取捨;可以說而不可實行的,是偽詐;容易做而難成的,是事;難成而容易敗的,是名。這四種策,是聖人獨自看見而留意的。屈一寸而伸一尺,聖人做;小處彎曲而大處直,君子實行。周公有殺弟的牽累,齊桓公有爭國的名,可是周公用義補缺,桓公用功滅掉醜,而都成為賢。如今用人的小過掩蓋他的大美,天下就沒有聖王賢相了。所以眼睛裡有疵,不妨害看,卻不可灼燒;喉嚨裡有病,不妨害呼吸,卻不可鑿開。河上的丘冢數不過來,還是算作平易。水激盪興起波浪,高下相臨,相差尋常,還是算作平。從前曹子為魯帶兵,三戰不勝,失去地千里。
使曹子計不顧後,足不旋踵,刎頸於陳中,則終身為破軍擒將矣。然而曹子不羞其敗,恥死而無功。柯之盟,揄三尺之刃,造桓公之胸,三戰所亡,一朝而反之,勇聞於天下,功立於魯國。管仲輔公子糾而不能遂,不可謂智;遁逃奔走,不死其難,不可謂勇;束縛桎梏,不諱其恥,不可謂貞。當此三行者,布衣弗友,人君弗臣。然而管仲免於累紲之中,立齊國之政,九合諸侯,一匡天下。使管仲出死捐軀,不顧後圖,豈有此霸功哉!今人君論其臣也,不計其大功,總其略行,而求其小善,則失賢之數也。故人有厚德,無問其小節;而有大譽,無疵其小故。夫牛蹄之涔不能生鱣鮪,而蜂房不容鵠卵,小形不足以包大體也。夫人之情,莫不有所短。誠其大略是也,雖有小過,不足以為累。若其大略非也,雖有閭裡之行,未足大舉。夫顏喙聚,梁父之大盜也,而為齊忠臣。段幹木,晉國之大駔也,而為文侯師。孟卯妻其嫂,有五子焉,然而相魏,寧其危,解其患。景陽淫酒,被髮而御於婦人,威服諸侯。此四人者,皆有所短,然而功名不滅者,其略得也。季襄、陳仲子立節抗行,不入洿君之朝,不食亂世之食,遂餓而死。不能存亡接絕者何?小節伸而大略屈。故小謹者無成功,訾行者不容於眾,體大者節疏,蹠距者舉遠。自古及今,五帝三王,未有能全其行者也。故易曰:「小過亨,利貞。」言人莫不有過,而不欲其大也。夫堯、舜、湯、武,世主之隆也;齊桓、晉文,五霸之豪英也。然堯有不慈之名,舜有卑父之謗,湯、武有放弒之事,五伯有暴亂之謀。是故君子不責備於一人,方正而不以割,廉直而不以切,博通而不以訾,文武而不以責。求於一人則任以人力,自修則以道德。責人以人力,易償也;自修以道德,難為也。難為則行高矣,易償則求澹矣。
假如曹子計算不顧後,腳不旋轉腳跟,在陣中刎頸,就終身是破軍被擒的將了。可是曹子不以敗為羞,而以死而無功為恥。柯地的盟,抽出三尺的刃,逼到桓公的胸前,三戰所失去的,一個早晨就反過來,勇聞名於天下,功立在魯國。管仲輔佐公子糾而不能成就,不可叫做智;逃走奔跑,不為那難而死,不可叫做勇;被束縛桎梏,不避諱那個恥,不可叫做貞。當著這三種行,布衣不以他為友,人君不以他為臣。可是管仲從累紲之中免出來,樹立齊國的政,九合諸侯,一匡天下。假如管仲豁出命丟掉軀體,不顧後面的圖謀,哪裡有這霸功呢!如今人君論他的臣,不算他的大功,總括他粗略的行,卻求他的小善,就是失去賢的數。所以人有厚德,不要問他的小節省;有大譽,不要挑剔他的小事故。牛蹄窩的積水不能生出鱘魚鮪魚,蜂房容納不下鵠卵,小形不足以包裹大體。人的情,沒有無所短的。誠然大略是對的,即使有小過,不足以成為牽累。如果大略不對,即使有閭里的善行,也不足大舉。顏喙聚,是梁父的大盜,卻做了齊的忠臣。段幹木,是晉國的大牙儈,卻做了文侯的老師。孟卯娶自己的嫂,有五個兒子,可是做魏的相,安寧它的危,解開它的患。景陽沉湎於酒,披著發被婦人駕御,威卻制服諸侯。這四個人,都有所短,可是功名不滅,是大略得著了。季襄、陳仲子立節高亢行事,不進入汙穢之君的朝,不吃亂世的食,於是餓死。不能保存亡的、接續絕的,是為什麼?小節省伸張而大略屈曲。所以小心謹慎的人沒有成功,詆譭別人行為的人不能被眾容納,體大的人骨節稀疏,腳大的人跨得遠。從古到今,五帝三王,沒有能讓行齊全的。所以《周易》說:「小過亨通,利於正。」是說人沒有沒有過的,卻不想讓它大。堯、舜、湯、武,是世主裡隆盛的;齊桓、晉文,是五霸裡的豪英。可是堯有不慈的名,舜有卑待父親的謗,湯、武有放逐弒殺的事,五伯有暴亂的謀。所以君子不向一個人求完備,方正而不用來割傷,廉直而不用來急切,博通而不用來詆譭,文武而不用來責求。向一個人求就按人力委任,自己修就用道德。按人力責求人,容易償還;用道德自己修,難做。難做,行就高了;容易償還,求就滿足了。
夫夏后氏之璜不能無考,明月之珠不能無纇,然而天下寶之者,何也?其小惡不足妨大美也。今志人之所短,而忘人之所修,而求得其賢乎天下,則難矣。夫百里奚之飯牛,伊尹之負鼎,太公之鼓刀,甯戚之商歌,其美有存焉者矣。眾人見其位之卑賤,事之洿辱,而不知其大略,以為不肖。及其為天子三公,而立為諸侯賢相,乃始信於異眾也。夫發於鼎俎之間,出於屠酤之肆,解於累紲之中,興於牛頜之下,洗之以湯沐,祓之以爟火,立之於本朝之上,倚之於三公之位,內不慚於國家,外不愧於諸侯,符勢有以內合。故未有功而知其賢者,堯之知舜;功成事立而知其賢者,市人之知舜也。為是釋度數而求之於朝肆草莽之中,其失人也必多矣。何則?能效其求,而不知其所以取人也。夫物之相類者,世主之所亂惑也;嫌疑肖象者,眾人之所眩耀。故狠者類知而非知,愚者類仁而非仁,戇者類勇而非勇。使人之相去也,若玉之與石,美之與惡,則論人易矣。夫亂人者,芎藭之與藳本也,蛇床之與麋蕪也,此皆相似者。故劍工惑劍之似莫邪者,唯歐冶能名其種;玉工眩玉之似碧盧者,唯猗頓不失其情;闇主亂於姦臣小人之疑君子者,唯聖人能見微以知明。故蛇舉首尺,而修短可知也;象見其牙,而大小可論也。薛燭庸子,見若狐甲於劍而利鈍識矣;臾兒、易牙,淄、澠之水合者,嘗一哈水而甘苦知矣。故聖人之論賢也,見其一行而賢不肖分矣。孔子辭廩丘,終不盜刀鉤;許由讓天子,終不利封侯。故未嘗灼而不敢握火者,見其有所燒也;未嘗傷而不敢握刃者,見其有所害也。由此觀之,見者可以論未發也,而觀小節可以知大體矣。故論人之道,貴則觀其所舉,富則觀其所施,窮則觀其所不受,賤則觀其所不為,貧則觀其所不取。視其更難,以知其勇;動以喜樂,以觀其守;委以財貨,以論其仁;
夏后氏的璜不能沒有瑕疵,明月的珠不能沒有疙瘩,可是天下把它當寶,是為什麼?小惡不足以妨害大美。如今記住人所短的,忘掉人所修長的,而想在天下求得賢,就難了。百里奚餵牛,伊尹背鼎,太公鼓刀,甯戚唱商歌,他們的美有存在的。眾人看見位卑賤、事汙辱,卻不知道大略,以為不肖。等到做天子的三公,立為諸侯的賢相,才開始相信與眾不同。從鼎俎之間發跡,從屠沽的市肆出來,從累紲之中解開,從牛頷下面興起,用湯沐洗,用爟火祓除,立在本朝之上,倚在三公的位上,內裡不愧對國家,外面不愧對諸侯,符與勢有用來內裡相合的。所以還沒有功而知道他賢的,是堯知道舜;功成事立而知道他賢的,是市人知道舜。因此放下度數而向朝肆草莽之中求,失去的人一定多。為什麼?能仿效那樣求,卻不知道所以取人。物互相類似的,是世主所以亂惑的;嫌疑肖似的,是眾人所以眩耀的。所以狠戾的人類似知而不是知,愚的人類似仁而不是仁,戇的人類似勇而不是勇。假如人的相距,像玉與石、美與惡,論人就容易了。擾亂人的,是芎藭與藁本,蛇床與蘼蕪,這些都相似。所以劍工被像莫邪的劍迷惑,只有歐冶能叫出它的種;玉工被像碧盧的玉眩惑,只有猗頓不失去情實;暗主被奸臣小人類似君子所亂,只有聖人能看見微而知道明。所以蛇舉起頭一尺,長短就可以知道;象看見牙齒,大小就可以論。薛燭庸子,在劍上看見像狐甲就識得利鈍;臾兒、易牙,淄水澠水合在一起,嘗一口水就知道甘苦。所以聖人論賢,看見一行,賢與不肖就分開了。孔子辭掉廩丘,終於不盜刀鉤;許由讓掉天子,終於不以封侯為利。所以不曾灼傷而不敢握火,是看見它有所燒;不曾受傷而不敢握刃,是看見它有所害。由此看來,看見的可以用來論還沒發的,觀看小節可以知道大體。所以論人的道,貴就觀看他所舉的,富就觀看他所施的,窮就觀看他所不接受的,賤就觀看他所不做的,貧就觀看他所不取的。看他更換難處,來知道他的勇;用喜樂打動,來觀看他的守;把財貨委託給他,來論他的仁;
振以恐懼,以知其節;則人情備矣。古之善賞者,費少而勸眾;善罰者,刑省而姦禁;善予者,用約而為德;善取者,入多而無怨。趙襄子圍於晉陽,罷圍而賞有功者五人,高赫為賞首。左右曰:「晉陽之難,赫無大功,今為賞首,何也?」襄子曰:「晉陽之圍,寡人社稷危,國家殆,群臣無不有驕侮之心,唯赫不失君臣之禮。」故賞一人,而天下為忠之臣者莫不終忠於其君。此賞少而勸善者眾也。齊威王設大鼎於庭中,而數無鹽令曰:「子之譽,日聞吾耳。察子之事,田野蕪,倉廩虛,囹圄實。子以姦事我者也。」乃烹之。齊以此三十二歲道路不拾遺。此刑省姦禁者也。秦穆公出遊而車敗,右服失馬,野人得之。穆公追而及之岐山之陽,野人方屠而食之。穆公曰:「夫食駿馬之肉,而不還飲酒者,傷人。吾恐其傷汝等。」遍飲而去之。處一年,與晉惠公為韓之戰,晉師圍穆公之車,梁由靡扣穆公之驂,獲之。食馬肉者三百餘人,皆出死為穆公戰於車下,遂克晉,虜惠公以歸。此用約而為德者也。齊桓公將欲征伐,甲兵不足,令有重罪者出犀甲一戟,有輕罪者贖以金分,訟而不勝者出一束箭。百姓皆說,乃矯箭為矢,鑄金而為刃,以伐不義而徵無道,遂霸天下。此入多而無怨者也。故聖人因民之所喜而勸善,因民之所惡而禁姦,故賞一人而天下譽之,罰一人而天下畏之。故至賞不費,至刑不濫。孔子誅少正卯而魯國之邪塞,子產誅鄧析而鄭國之姦禁,以近諭遠,以小知大也。故聖人守約而治廣者,此之謂也。天下莫易於為善,而莫難於為不善也。所謂為善者,靜而無為也;所謂為不善者,躁而多欲也。適情辭餘,無所誘惑,循性保真,無變於己,故曰為善易。越城郭,踰險塞,姦符節,盜管金,篡弒矯誣,非人之性也,故曰為不善難。
用恐懼來振奮,來知道他的節;人情就完備了。古時候善於賞的人,花費少而勸勉的眾;善於罰的人,刑省簡而奸被禁止;善於給予的人,用得簡約而成為德;善於取的人,收入多而沒有怨。趙襄子被圍在晉陽,解圍而賞有功的五個人,高赫是賞的首位。左右說:「晉陽的難,赫沒有大功,如今做賞的首位,是為什麼?」襄子說:「晉陽被圍,我社稷危,國家殆,群臣沒有不懷驕侮之心的,只有赫不失去君臣的禮。」所以賞一個人,天下做忠臣的沒有不向君盡忠。這是賞少而勸善的人眾。齊威王在庭中設置大鼎,歷數無鹽令說:「你的稱譽,天天傳到我耳朵。察看你的事,田野荒蕪,倉廩空虛,囹圄卻滿。你是用奸來事奉我的人。」於是烹了他。齊因此三十二年道路不拾遺。這是刑省簡而奸被禁止。秦穆公出遊而車壞了,右邊服馬跑失,野人得著了。穆公追到岐山的南面,野人正屠了在吃。穆公說:「吃駿馬的肉,卻不接著飲酒,會傷人。我怕傷了你們。」普遍給他們酒才離開。過了一年,與晉惠公在韓地作戰,晉師圍住穆公的車,梁由靡扣住穆公的驂馬,將要擒獲。吃馬肉的三百多人,都豁出命在車下為穆公作戰,於是戰勝晉,俘虜惠公回來。這是用得簡約而成為德。齊桓公將要征伐,甲兵不足,下令有重罪的出犀甲一戟,有輕罪的用金來贖,爭訟而不勝的出一束箭。百姓都喜悅,於是矯正箭做成矢,鑄金做成刃,來伐不義、徵無道,於是稱霸天下。這是收入多而沒有怨。所以聖人因著民所喜的來勸善,因著民所惡的來禁奸,所以賞一個人而天下稱譽,罰一個人而天下畏懼。所以至極的賞不耗費,至極的刑不濫。孔子誅殺少正卯而魯國的邪堵塞,子產誅殺鄧析而鄭國的奸被禁止,用近曉諭遠,用小知道大。所以聖人守著簡約而治理廣,說的就是這個。天下沒有比做善更容易的,沒有比做不善更難的。所謂做善,是靜而無為;所謂做不善,是急躁而多欲。適合情、辭掉餘,沒有被誘惑,循著性保持真,自己沒有改變,所以說做善容易。越過城郭,翻過險塞,奸偽符節,盜竊鎖鑰和金,篡弒矯誣,不是人的性,所以說做不善難。
今人所以犯囹圄之罪,而陷於刑戮之患者,由嗜慾無厭,不循度量之故也。何以知其然?天下縣官法曰:「發墓者誅,竊盜者刑。」此執政之所司也。夫法令者罔其姦邪,勒率隨其蹤跡,無愚夫憃婦,皆知為姦之無脫也,犯禁之不得免也。然而不材子不勝其欲,蒙死亡之罪,而被刑戮之羞。然而立秋之後,司寇之徒繼踵於門,而死市之人血流於路。何則?惑於財利之得,而蔽於死亡之患也。夫今陳卒設兵,兩軍相當,將施令曰:「斬首拜爵,而屈撓者要斬。」然而隊階之卒皆不能前遂斬首之功,而後被要斬之罪,是去恐死而就必死也。故利害之反,禍福之接,不可不審也。事或欲之,適足以失之;或避之,適足以就之。楚人有乘船而遇大風者,波至而自投於水。非不貪生而畏死也,惑於恐死而反忘生也。故人之嗜慾,亦猶此也。齊人有盜金者,當市繁之時,至掇而走。勒問其故曰:「而盜金於市中,何也?」對曰:「吾不見人,徒見金耳!」志所欲,則忘其為矣。是故聖人審動靜之變,而適受與之度,理好憎之情,和喜怒之節。夫動靜得,則患弗過也;受與適,則罪弗累也;好憎理,則憂弗近也;喜怒節,則怨弗犯也。故達道之人,不苟得,不讓福;其有弗棄,非其有弗索;常滿而不溢,恆虛而易足。今夫霤水足以溢壺榼,而江,河不能實漏卮,故人心猶是也。自當以道術度量,食充虛,衣禦寒,則足以養七尺之形矣。若無道術度量而以自儉約,則萬乘之勢不足以為尊,天下之富不足以為樂矣。孫叔敖三去令尹而無憂色,爵祿不能累也;荊佽非兩蛟夾繞其船而志不動,怪物不能驚也。聖人心平志易,精神內守,物莫足以惑之。夫醉者,俛入城門,以為七尺之閨也;超江、淮,以為尋常之溝也;酒濁其神也。怯者,夜見立表,以為鬼也;見寢石,以為虎也;懼揜其氣也。又況無天地之怪物乎!
如今人所以犯下囹圄的罪,而陷入刑戮的患,是因為嗜慾沒有滿足,不遵循度量的緣故。憑什麼知道這樣?天下懸掛官法說:「發掘墳墓的誅,竊盜的用刑。」這是執政所主管的。法令網住奸邪,勒令循著蹤跡,沒有愚夫蠢婦不知道做奸無從逃脫、犯禁不得免。可是不材的兒子勝不過慾望,蒙受死亡的罪,披上刑戮的羞。然而立秋之後,司寇一類人接踵到門,死在市上的人血流在路上。為什麼?被財利的得著迷惑,而被死亡的患遮蔽。如今陳列士卒設置兵,兩軍相當,將要下令說:「斬首的拜爵,屈服的腰斬。」可是隊列裡的卒都不能前進成就斬首的功,而後蒙受腰斬的罪,這是離開怕死而走向必死。所以利害的反、禍福的交接,不可不審察。事有時想要它,恰好足以失去它;有時避開它,恰好足以成就它。楚人有乘船遇見大風的,波浪到了就自己投進水。不是不貪生怕死,是被怕死迷惑而反忘掉生。所以人的嗜慾,也像這樣。齊人有盜金的,正當市上繁盛的時候,到了抓起來就跑。勒問他緣故說:「你在市中盜金,是為什麼?」回答說:「我看不見人,只看見金罷了!」志向在所要的,就忘掉自己在做什麼。所以聖人審察動靜的變化,而適合受與的度,整理好憎的情,諧和喜怒的節。動靜得當,患就不會過;受與適宜,罪就不會牽累;好憎整理了,憂就不會近;喜怒有節,怨就不會冒犯。所以達道的人,不苟且得,不辭讓福;是他所有的不拋棄,不是他所有的不索取;常常滿而不溢出,常常虛而容易滿足。如今簷霤的水足以溢滿壺榼,江、河卻不能裝滿漏卮,所以人心也像這樣。自己應當用道術來度量,食充實空虛,衣抵禦寒,就足以養活七尺的形了。如果沒有道術度量而自己儉約不了,萬乘的勢也不足以當尊,天下的富也不足以當樂了。孫叔敖三次去掉令尹而沒有憂色,爵祿不能牽累;荊佽非兩條蛟夾繞他的船而心志不動,怪物不能驚嚇。聖人心平志易,精神在內裡守住,物沒有足以迷惑他的。醉的人,俯身進城門,以為是七尺的閨門;跨過江、淮,以為是尋常的溝;是酒濁了他的神。怯的人,夜裡看見立著的表,以為是鬼;看見躺著的石,以為是虎;是懼掩住了他的氣。又何況沒有天地的怪物呢!
夫雌雄相接,陰陽相薄,羽者為雛,毛者為駒犢,柔者為皮肉,堅者為齒角,人弗怪也;水生蠬蜄,山生金玉,人弗怪也;老槐生火,久血為燐,人弗怪也。山出梟陽,水生罔象,木生畢方,井生墳羊,人怪之,聞見鮮而識物淺也。天下之怪物,聖人之所獨見;利害之反覆,知者之所獨明達也。同異嫌疑者,世俗之所眩惑也。夫見不可布於海內,聞不可明於百姓,是故因鬼神禨祥而為之立禁,總形推類而為之變象。何以知其然也?世俗言曰:「饗大高者而彘為上牲,葬死人者裘不可以藏,相戲以刃者太祖軵其肘,枕戶橉而臥者鬼神蹠其首。」此皆不著於法令,而聖人之所不口傳也。夫饗大高而彘為上牲者,非彘能賢於野獸麋鹿也,而神明獨饗之,何也?以為彘者,家人所常畜而易得之物也,故因其便以尊之。裘不可以藏者,非能具綈綿曼帛溫煖於身也,世以為裘者,難得貴賈之物也,而不可傳於後世,無益於死者,而足以養生,故因其資以讋之。相戲以刃太祖軵其肘者,夫以刃相戲,必為過失,過失相傷,其患必大,無涉血之仇爭忿鬥,而以小事自內於刑戮,愚者所不知忌也,故因太祖以累其心。枕戶橉而臥,鬼神履其首者,使鬼神能玄化,則不待戶牖之行,若循虛而出入,則亦無能履也,夫戶牖者,風氣之所從往來,而風氣者,陰陽相捔者也,離者必病,故託鬼神以伸誡之也。凡此之屬,皆不可勝著於書策竹帛而藏於官府者也,故以禨祥明之。為愚者之不知其害,乃借鬼神之威以聲其教,所由來者遠矣。而愚者以為禨祥,而狠者以為非,唯有道者能通其志。今世之祭井灶、門戶、箕、臼杵者,非以其神為能饗之也,恃賴其德,煩苦之無已也。是故以時見其德,所以不忘其功也。觸石而出,膚寸而合,不崇朝而雨天下者,唯太山;赤地三年而不絕流,澤及百里而潤草木者,唯江、河也;
雌雄相接,陰陽相迫,有羽的成為雛(底本此字為生僻字,轉錄後失落),有毛的成為駒犢,柔的成為皮肉,堅的成為齒角,人不覺得怪;水生出蛟蜃,山生出金玉,人不覺得怪;老槐生出火,久血成為磷,人不覺得怪。山出梟陽,水生罔象,木生畢方,井生墳羊,人卻覺得怪,是聞見少而識物淺。天下的怪物,是聖人獨自看見的;利害的反覆,是知者獨自明達的。同異嫌疑,是世俗所以眩惑的。看見的不可佈告海內,聽見的不可向百姓說明,所以因著鬼神吉凶而為它設立禁,總括形、類推而為它變成象。憑什麼知道這樣?世俗的話說:「祭大高用豬做上牲,葬死人裘不可以藏,用刃互相戲的太祖撐他的肘,枕著門檻睡的鬼神踩他的頭。」這些都不寫在法令上,也不是聖人所口傳的。祭大高用豬做上牲,並不是豬比野獸麋鹿賢,神明卻獨享用它,是為什麼?以為豬是家人所常畜而容易得的物,所以因著便利來尊它。裘不可以藏,並不是綈綿曼帛不能讓身溫暖,世上以為裘是難得貴賣的物,卻不可傳給後世,對死者沒有益,卻足以養生,所以因著資用來讓人忌憚。用刃互相戲太祖撐肘,用刃相戲一定有過失,過失相傷,患一定大,沒有涉血的仇卻因忿爭鬥,因小事自己進入刑戮,是愚者所不知道忌的,所以借太祖來牽累他的心。枕著門檻睡鬼神踩頭,假如鬼神能玄化,就不待戶牖來走,如果順著虛出入,也就無從踩。戶牖,是風氣所從往來的,風氣是陰陽相搏的,遭遇的人一定病,所以托鬼神來申明誡。凡這一類,都不可盡寫在書策竹帛而藏在官府,所以用吉凶來標明。因為愚者不知道害,才借鬼神的威來聲明教,所從來已經遠了。愚者以為是吉凶,狠戾的人以為不是,只有有道的人能通那個志。如今世祭井灶、門戶、箕(底本此字為生僻字,轉錄後失落)、臼杵,並不是以為那些神能享用,是依仗賴著它們的德,煩勞它們沒有停止。所以按時看見它們的德,是用來不忘記功。觸著石而出來,膚寸相合,不到一個早晨而雨遍天下的,只有泰山;赤地三年而不斷流,澤到達百里而潤草木的,只有江、河;
是以天子秩而祭之。故馬免人於難者,其死也葬之;牛,其死也,葬以大車為薦。牛馬有功,猶不可忘,又況人乎!此聖人所以重仁襲恩。故炎帝於火,死而為灶;禹勞天下,死而為社;后稷作稼穡,死而為稷;羿除天下之害,死而為宗布。此鬼神之所以立。北楚有任俠者,其子孫數諫而止之,不聽也。縣有賊,大搜其廬,事果發覺,夜驚而走,追,道及之,其所施德者皆為之戰,得免而遂反,語其子曰:「汝數止吾為俠。今有難,果賴而免身。而諫我,不可用也。」知所以免於難,而不知所以無難,論事如此,豈不惑哉!宋人有嫁子者,告其子曰:「嫁未必成也。有如出,不可不私藏。私藏而富,其於以復嫁易。」其子聽父之計,竊而藏之。若公知其盜也,逐而去之。其父不自非也,而反得其計。知為出藏財,而不知藏財所以出也,為論如此,豈不勃哉!今夫僦載者,救一車之任,極一牛之力,為軸之折也,有如轅軸其上以為造,不知軸轅之趣軸折也。楚王之佩玦而逐菟,為走而破其玦也,因珮兩玦以為之豫,兩玦相觸,破乃逾疾。亂國之治,有似於此。夫鴟目大而視不若鼠,蚈足眾而走不若蛇,物固有大不若小,眾不若少者。及至夫彊之弱,弱之彊,危之安,存之亡也,非聖人,孰能觀之!大小尊卑,未足以論也,唯道之在者為貴。何以明之?天子處於郊亭,則九卿趨,大夫走,坐者伏,倚者齊。當此之時,明堂太廟,懸冠解劍,緩帶而寢。非郊亭大而廟堂狹小也,至尊居之也。天道之貴也,非特天子之為尊也,所在而眾仰之。夫蟄蟲鵲巢,皆嚮天一者,至和在焉爾。帝者誠能包稟道,合至和,則禽獸草木莫不被其澤矣,而況兆民乎!
所以天子按等秩祭祀它們。馬能讓人免於難的,死了就葬它;牛,死了,用大車做墊來葬。牛馬有功還不可忘,又何況人呢!這是聖人所以重疊仁、累積恩。所以炎帝發明火,死了成為灶神;禹為天下勞苦,死了成為社;后稷發明稼穡,死了成為稷;羿除去天下的害,死了成為宗布。這是鬼神所以設立的。北楚有任俠的人,子孫屢次進諫制止他,他不聽。縣裡有賊,大搜他的廬,事情果然發覺,夜裡驚慌逃走,追趕,在路上趕上,他所施過德的人都為他作戰,得免而終於返回,告訴兒子說:「你屢次制止我做俠。如今有難,果然依賴而免了身。你進諫我,是不可用的。」知道所以免於難,卻不知道所以沒有難,論事像這樣,豈不是惑嗎!宋人有嫁女兒的,告訴女兒說:「出嫁未必成。假如被休,不可不私自收藏。私藏而富,再嫁就容易。」女兒聽父親的計,偷竊而收藏。她的公婆知道她盜,趕走她。她的父親不自己非議,反而以為得著計。知道為被休而藏財,卻不知道藏財正是所以被休,做論像這樣,豈不是悖亂嗎!如今僱車載物的人,救一車的載重,用盡一頭牛的力,因為怕軸折,又像在上面加轅軸來做備,不知道加軸轅正是趨向軸折。楚王佩著玦追兔子,因為跑而玦破了,於是佩兩塊玦來預備,兩玦相碰,破得更快。亂國的治理,有類似這個的。鴟的眼睛大而看不如鼠,蚈的腳多而跑不如蛇,物固然有大不如小、眾不如少的。等到強變成弱,弱變成強,危變成安,存變成亡,不是聖人,誰能觀看!大小尊卑,不足以論,只有道所在的才貴。憑什麼標明?天子處在郊亭,九卿就趨,大夫就跑,坐著的伏下,倚著的整齊。當這個時候,明堂太廟裡,摘下冠解開劍,緩著帶睡覺。並不是郊亭大而廟堂狹小,是至尊住在那裡。天道的貴,不只是天子那樣尊,所在的地方眾人就仰望。蟄蟲鵲巢,都向著天一,是至和在那裡。帝誠能包裹稟受道,合於至和,禽獸草木就沒有不蒙受他的澤的,何況兆民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