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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原

清 · 多隆阿

术数工具:大衍筮法、六爻起卦

上古时候,庖牺氏(伏羲)仰观天地、俯察鸟兽的形态,近处取象于人身,远处取象于万物,因而画出八卦。周文王推究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给它们系上…

易经易学典籍

若以术数应用为目的,可先熟悉六十四卦卦爻辞与《说卦传》的取象;若以义理为目的,则宜从《系辞传》入手。

易原(清)多隆阿撰

自序

古者庖牺氏观象于天地鸟兽,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以画八卦。文王观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系之以辞,以明吉凶。孔子作十翼,推阐义理,而有大小象传,则赞《易》亦有取夫象。至于《说卦传》所云天地、风雷、耳目、手足、马牛、龙雉、金玉、布釜、草木、果蓏之类,尤为言象之祖。

上古时候,庖牺氏(伏羲)仰观天地、俯察鸟兽的形态,近处取象于人身,远处取象于万物,因而画出八卦。周文王推究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给它们系上文辞,用来指明吉凶。孔子作《十翼》,推演阐发其中的义理,其中就有《大象传》《小象传》,可见孔子赞述《易》道时同样取用「象」。至于《说卦传》所列举的天、地、风、雷,耳、目、手、足,马、牛、龙、雉,金、玉、布、釜,以及草木瓜果这一类物象,更是后世讲「象」的鼻祖。

虽及门弟子学《易》者仅有商子木,而桥庇子庸诸人递相授受,正赖此一线之延。嬴秦焚书,则以《易》为卜筮用,独免灾毁,此汉儒田氏、杨氏、费氏、孟氏等所以能得渊源,相传于不绝也。纵京君明、焦延寿辈用纳甲、飞伏、五行生克作《易传》《易林》,旁生枝节,不足羽翼圣经;而郑传费学、虞传孟学,精深浑涵,实有非后学所易窥测者。

孔子亲传弟子中专治《易》学的只有商瞿(字子木)一人,其后桥庇子庸等人一代代递相传授,《易》学正靠这一线单传才延续下来。秦始皇焚书,因为《易》被当作卜筮之书,独独免于焚毁,所以汉代的田何、杨何、费直、孟喜等人才能接上这条渊源,代代相传而不中断。纵然像京房(字君明)、焦延寿这些人用「纳甲」「飞伏」「五行生克」写成《京氏易传》《焦氏易林》,横生枝节,不足以辅翼圣人的经典;但郑玄所传的费直之学、虞翻所传的孟喜之学,义理精深、包罗浑厚,实在不是后来的学者所能轻易窥测的。

虽用爻辰、旁通、卦时、卦变诠解彖象,近于穿凿,为王辅嗣所讥,而试质之孔子十传以及《左氏春秋传》所占繇辞,往往悉合,惟其师承有自,故与古不相戾也。迨夫两晋六朝,去古渐远,而汉儒《易》注多有存者,郭景纯、干令升诸人占筮卦辞,犹能得周史遗意。

汉儒虽然用「爻辰」「旁通」「卦时」「卦变」这些体例去解释彖辞、象辞,看上去近乎穿凿,被王弼(字辅嗣)讥讽;可是拿孔子的《十翼》以及《左传》所记载的占筮繇辞去检验,汉儒的说法往往完全吻合。这正是因为他们的师承有来历,所以与古义并不违背。到了两晋六朝,距离古代渐远,汉儒的《易》注却大多还保存着,郭璞(字景纯)、干宝(字令升)这些人占筮解说卦辞,还能得到周代太史的遗意。

至于有唐,《易》学两歧,言象言理各分门户,则侯行果、李鼎祚犹尝稽求汉魏注疏,详究象说,汇为成书,以传后世。《周易集解》今兹盛行,其广辑博取,不必尽醇,然而古注之一斑仅赖有此,则李氏之功巨矣。宋元以还,惟遵王注,力驳言象之失,而前儒《易》学乃因以渐微。

到了唐代,《易》学分成两条路,讲象数的与讲义理的各立门户;而侯果(字行果)、李鼎祚还肯考求汉魏时期的注疏,详细研究象数之说,汇编成书流传后世。《周易集解》如今广为流行,它广搜博取,未必字字纯正,然而汉魏古注还能让人窥见一斑,全靠这部书,可见李鼎祚的功劳极大。宋元以来,学者只遵奉王弼注,极力驳斥讲象数的失误,先儒的《易》学于是渐渐衰微。

夫《易》有圣人之道四焉,辞、象、变、占相为表里,使黜象数而言义理,是于圣人之道去其三而仅余其一也。且于《易》中所言龙马、鬼神、诎伸往来之文,半归惝恍,无所依据,又何怪释道二氏课虚无者剽窃其宗旨以为参悟书哉!

《系辞传》讲《易》中有圣人之道四条:文辞、物象、变化、占筮,四者互为表里。假使废掉象数而只讲义理,那就是把圣人之道去掉三条、只剩下一条。而且《易》里所说的龙马、鬼神、屈伸往来这些文字,也就有一半落得恍惚不清、无从依据。这样一来,佛、道二家那些讲空说虚的人剽窃《易》的宗旨,把它当成参禅悟道之书,也就不足为怪了。

汉魏至今,年代愈远,前儒著述大半沦亡,虽荀慈明、郑康成、虞仲翔、范长生辈遗文尚在,鲜有完璧。今试广为纂辑,其见于他书者亦摭拾之,有疑则姑从阙如;而唐宋以后诸儒言象者亦兼取之,以备参考。余固不敢言学《易》独有心得,但期古学未坠,欲求《易》象,则斯编或有万一之小补云。岁在强圉大渊献相月初吉自序。

从汉魏到今天,年代越来越远,前代学者的著述大半散失,即使荀爽(字慈明)、郑玄(字康成)、虞翻(字仲翔)、范长生这些人的遗文还在,也很少有完整无缺的。如今我尽量广为纂辑,凡散见于其他书中的也一并采录;遇到可疑之处就暂且空着不下断语。唐宋以后诸儒讲象数的说法,也一并收取,以备参考。我固然不敢说读《易》独有心得,只希望古学不致坠废;有心探求《易》象的人,这部书或许能有万分之一的小补。时在丁亥年(道光七年)七月上旬,自序。

古者圣王传心,曰性命,曰道德,曰仁义礼知。而孔子系《易》曰「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成之者性」,曰「知崇礼卑,崇效天,卑法地」,曰「成性存存,道义之门」,曰「闲邪存诚」「忠信进德」,曰「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圣王传心之要,咸于《易》中备言之,则是《易》兼通卜筮,而实为传心之书也。

古代圣王代代相传的心法,称作「性命」,称作「道德」,称作「仁、义、礼、知」。而孔子为《易》作《系辞》,说「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说「知崇礼卑,崇效天,卑法地」,说「成性存存,道义之门」,说「闲邪存其诚」「忠信所以进德」,说「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圣王传心的要旨,都在《易》里说得完备,可见《易》虽然兼有卜筮之用,实际上是一部传心之书。

盖自商子受《易》,五传而至田子庄;子庄转受东武王、丁将军等,支流愈远,门户渐分。如京氏之《易传》、焦氏之《易林》,仅可为玩占用;而马、郑、荀、虞各有疏解,如以卦气、卦候、卦位、卦变、爻辰、旁通、纳甲、飞伏立说,不无穿凿之失。

自从商瞿受《易》于孔子,传了五代到田何(字子庄);田何又转授给东武人王同、丁宽(人称丁将军)等人,支派越传越远,门户也渐渐分立。像京房的《京氏易传》、焦延寿的《焦氏易林》,只能供玩味占筮之用;马融、郑玄、荀爽、虞翻各有疏解,但他们用「卦气」「卦候」「卦位」「卦变」「爻辰」「旁通」「纳甲」「飞伏」这些体例立说,也不免有穿凿附会的失误。

王辅嗣忽倡得言忘象之议,于众口纷杂之余,亦可谓不囿流俗矣;然而独凭臆见,援引庄老,悖畔圣经,其非固不待辨。至于将众儒师承之说一扫而空之,后人诋为罪浮桀纣,良有以也。

王弼忽然倡导「得言忘象」的主张,在众说纷纭之际,也算得上不受流俗拘束;可是他全凭主观臆断,援引庄子、老子来解《易》,背离圣人的经旨,这个毛病本来无须多辩。至于他把众家师承相传的旧说一扫而空,后人骂他的罪过超过桀、纣,实在是有缘由的。

尝读《汉书·艺文志》,彼时注《易》者十有三家,施、孟、梁邱之《易》皆列学官,费、高之学民间私相授受,今其书多不传,所传者惟马、郑、荀、虞诸子,而简断编残,文义缺略,仅存梗槩。则其说卦曰辟、曰互、曰阴阳消息,实得三圣之心,学者加意玩索,从此类推,注疏之精仿佛可得。傥必因其不纯而一例废之,是惧噎废食、惧覆废车也,奚可哉!

我曾读《汉书·艺文志》,那时注《易》的有十三家:施雠、孟喜、梁邱贺的《易》学都立于学官,费直、高相之学在民间私相传授。如今这些书大多失传,流传下来的只有马融、郑玄、荀爽、虞翻诸家,而且简册断裂、编次残缺,文义脱漏,只剩个大概。可是他们解说卦象时讲的「辟卦」「互体」「阴阳消息」,确实得到了伏羲、文王、孔子三位圣人的用心;学者若肯用心玩味推寻,由此类推,汉儒注疏的精义仿佛还能求得。倘若因为它不够纯粹就一概废弃,那就等于怕噎着而不吃饭、怕翻车而不坐车,怎么使得!

夫《诗》言风雅而义归无邪,《书》言政事而义归执中,礼乐言仪文咏歌而义归陶情淑性,是古人立言未有穷高极远、恍惚难据者。《易》虽极阴阳之变,穷物类之微,而大旨在「震无咎者存乎悔」「无咎者善补过」也。人非圣贤,不能无过,有过能补,转凶为吉,则补过两言与《诗》之无邪、《书》之执中、礼乐之陶情淑性,一而二、二而一者也,故曰《易》为圣王传心之书也。

《诗经》讲风雅,宗旨归结到「思无邪」;《尚书》讲政事,宗旨归结到「允执厥中」;礼乐讲仪节文饰与咏歌,宗旨归结到陶冶性情、涵养善性。可见古人著书立说,从没有把话说得高远玄虚、恍惚无凭的。《易》虽然穷尽阴阳的变化、物类的精微,大旨却不过是《系辞传》所说的「震无咎者存乎悔」「无咎者善补过也」——能因警惧而生悔改,就不会有灾祸;所谓不会有灾祸,是因为善于弥补过失。人不是圣贤,不可能没有过失;有过失而能弥补,就能转凶为吉。这样看来,「补过」两个字与《诗》的「无邪」、《书》的「执中」、礼乐的陶情淑性,正是一而二、二而一的事,所以说《易》是圣王传心之书。

唐宋以还,注《易》者代有其人,而惟《程传》《本义》盛行于世。朱子《本义》虽本《程传》,而多用卦变,与程子已不能强同。程子注损三爻,亦曰三阳同行则损九三以益上,三阴同行则损上六以益三,仍不废损自泰来之说。一卦如是,他卦亦宜如是,汉儒注经实有依据,即此可见一斑也,是宜因一斑窥全豹矣。

唐宋以来,注《易》的代不乏人,而只有程颐的《伊川易传》和朱熹的《周易本义》盛行于世。朱熹的《本义》虽以《程传》为本,却大量使用「卦变」,与程颐已不能勉强等同。可是程颐注《损》卦九三爻时也说:三阳同行就减损九三去增益上爻,三阴同行就减损上六去增益三爻——可见他仍旧没有废弃《损》卦由《泰》卦变来的说法。一卦如此,别的卦也应当如此,汉儒注经确实有依据,从这一点就可见一斑,正该由这一斑去窥见全豹。

余自弱龄读《易》,仅能记诵,少而习焉,稍长粗能解释;成童以后,就学辽渖,得见学校藏书,参以师友讲论,不揣固陋,僭为折衷,辑成篇帙,私藏于箧已十数年,草凡五易,厘为十六卷,名之曰《易原》。

我从幼年起读《易》,起初只能背诵;少年时反复温习,稍大一些便粗能讲解;十五岁以后到辽阳、沈阳一带求学,得以看到学校的藏书,再参酌师友的讲论,于是不自量力,斗胆折衷众说,编成书稿,私藏在箱箧里已经十几年,草稿前后改了五次,厘定为十六卷,题名叫《易原》。

原者,本原也,推原也,言汉儒学有本原,余因汉说而推原之。原古字作厡,亦作源,是水之源也。余以汉说为源,汉以施、孟、梁邱、费氏等为源,而此诸子又以田氏为源,实以虞氏子乘、周氏子家、馯氏子弓、桥氏子庸、商氏子木为源也。疏导其源,冀使中无壅塞,流庶孔长云尔。时道光丁酉,白山满洲舒穆禄氏多隆阿又序。

所谓「原」,一是本原,一是推原:是说汉儒之学各有本原,我依据汉人的说法去推寻这个本原。「原」字古文写作「厡」,也写作「源」,本指水的源头。我以汉人之说为源,汉人以施雠、孟喜、梁邱贺、费直等家为源,这几家又以田何为源;追到底,实以虞氏子乘、周氏子家、馯氏子弓、桥氏子庸、商氏子木这一脉相承为源。疏通这条源流,希望中间没有壅塞,水流才能长远。时在道光丁酉年(一八三七),白山满洲舒穆禄氏多隆阿再序。

易原卷一

慧珠阁原本,岫岩多隆阿雯溪。

本卷据慧珠阁原刻本,撰者为岫岩人多隆阿,字雯溪。

周易上经(一)

易者,移也。《大传》所谓「变动不居,刚柔相易」是也。曰周者,其辞为文王所系,兼以别夏商也。夏《易》曰《连山》,商《易》曰《归藏》。

「易」就是移易变动,《系辞传》(本书称《大传》)所说的「变动不居,刚柔相易」,讲的正是这一点。称作「周」,一是因为卦爻辞出自周文王所系,二是用来与夏、商两代的易书相区别:夏代的易叫《连山》,商代的易叫《归藏》。

乾卦

【乾下乾上,中互重乾】重乾,纯卦。乾,元亨利贞。一奇画阳数,伏羲画三阳以名乾,又重之为六画以成卦。八卦因而重之为六十四卦,两合之卦各别有名,惟八纯卦不易名,此卦以所重亦乾,故仍名乾,余七纯卦放此。

【下卦是乾,上卦是乾,中间互体仍为重乾】本卦乾上加乾,属于「纯卦」。卦辞:乾,元亨利贞。一条不断的奇画代表阳数,伏羲画三条阳爻,取名叫「乾」;再把它重叠为六画,才成一卦。八卦两两相重,就成了六十四卦。凡由两个不同的卦相合而成的,各另有名称;只有八个上下同体的「纯卦」不另改名。这一卦所重的也是乾,所以仍叫「乾」,其余七个纯卦依此类推。

乾以下,文王所系之辞也,名彖辞,又名卦辞。夏《易》首艮,商《易》首坤,惟《周易》始首乾。乾,天也。天德难名,而以难名者名之,则元始、亨通、利和、贞固四者,乃天德也。人君体乾以出治,元善长人,亨嘉合礼,利物和义,贞固干事,天德咸备,人事自应,惟圣王乃克当此矣。

「乾」字以下的「元亨利贞」,是文王所系的辞,称「彖辞」,也称「卦辞」。夏代的《连山》以《艮》卦居首,商代的《归藏》以《坤》卦居首,只有《周易》才以《乾》卦居首。乾就是天。天德本来难以命名,勉强用名目去称呼它,那就是「元」为万物之始、「亨」为通达、「利」为和顺、「贞」为固守,这四者就是天德。人君取法乾道来施行治理:以「元」为众善之长而能长养万民,以「亨」会聚嘉美而合于礼,以「利」使万物各得其宜而合于义,以「贞」固守正道而能干办事业。天德样样具备,人事自然与之相应,只有圣王才当得起这样的称许。

初九:潜龙勿用。此名爻辞,亦名象辞。初,始也。凡画卦皆自下而上,下三爻曰内卦,上三爻曰外卦,下爻曰初。九,阳数。阳数九,阴数六。凡画卦皆以三起数,三三为九,故阳数曰九;二三为六,故阴数曰六。《说卦传》所谓「参天两地而倚数」是也。

爻辞:初九,潜伏的龙,不要施用。这类文字叫「爻辞」,也叫「象辞」。「初」就是开始。凡画卦都自下往上画,下面三爻叫「内卦」,上面三爻叫「外卦」,最下一爻叫「初」。「九」是阳数的代称:阳用九,阴用六。凡画卦都以三为起数,三个三得九,所以阳爻称「九」;两个三得六,所以阴爻称「六」。《说卦传》所说的「参天两地而倚数」,讲的正是这个道理。

乾卦六爻皆阳,在十二辟卦为四月卦,四月纯阳无阴,是阳在四月为极盛。然阳虽盛于四月,而阳之生则始于十一月,故于【于:干】氏谓初九为十一月之时,九二为十二月之时,九三为正月之时,九四为二月之时,九五为三月之时,上九为四月之时也。

乾卦六爻全是阳爻,在十二「辟卦」(消息卦)中属四月之卦;四月纯阳无阴,可见阳气到四月最为极盛。然而阳虽在四月最盛,阳气的初生却始于十一月冬至一阳来复,所以干宝(原文作「于氏」,校记指出「于」当作「干」)认为:初九相当于十一月,九二相当于十二月,九三相当于正月,九四相当于二月,九五相当于三月,上九相当于四月。

夫辟卦皆以阴阳消息为义,而乾卦则为以阳消阴。初仅消坤一阴,一阳生于五阴之下,犹之龙潜地下也。龙,乾象。《九家易》曰「乾为龙」,万物莫神于龙,故以龙象乾。初则尚在坤地之下,故曰潜。盖其时尚宜隐以休养其德,而未用于世耳。

辟卦都以阴阳的消长为意义,乾卦讲的是以阳去消阴。初九只消掉《坤》的一个阴爻,等于一阳生在五阴之下,就像龙潜伏在地底。龙是乾的取象,《九家易》说「乾为龙」;万物之中没有比龙更神妙莫测的,所以用龙来象征乾。初九还处在坤地之下,所以叫「潜」。这时正该隐藏起来涵养德性,还不到出而用世的时候。

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二则消坤二阴,已出乎潜,不在地下矣。地上为田,龙在田是龙见也。夫龙为君象,即大人;龙见即大人见。于【于:干】氏曰:「阳气将施,圣人将显。」有此盛德,位虽未尊,而其德已足以化民,故利见之。

爻辞:九二,龙出现在田野上,利于见到大人。到九二,阳已消去《坤》的两个阴爻,龙已脱出潜伏之境,不在地下了。地面之上就是「田」,龙在田上,也就是龙已显现。龙是君主之象,也就是「大人」;龙的出现即是大人的出现。干宝说:「阳气将要施布,圣人将要显达。」有这样的盛德,虽然地位还不尊显,德行却已足以感化百姓,所以说「利见」。

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惕,惧也。厉,危也。于【于:干】氏曰:「爻以气表,繇以龙兴,嫌其不关人事,故着君子焉。」君子虽秉天德,亦尽人事。位居两乾之间,乾而又乾,惟恐内外或有间断,其惕若也,盖自朝至夕终日如是矣。日阳象,故乾象日。内卦已终,故曰终日。虞氏曰「坤为夕」,三消三阴,外坤全见,故曰夕。夫惕惧则必危厉,而进德修业,又何过之不补哉,故无咎。

爻辞:九三,君子整天勤勉不懈,到夜里仍警惕得如临危境,这样才不会有过错。「惕」是戒惧,「厉」是危险。干宝说:「爻是用节气来标示的,繇辞是借龙来起兴的;怕它显得与人事无关,所以特地点出『君子』。」君子虽秉承天德,也要尽人事之功。九三处在上下两个乾体之间,乾了又乾,唯恐内卦外卦之间有一丝间断,所以时时警惕,从早到晚整日如此。日是阳的象征,所以乾取象为日;内卦到九三已经走完,所以说「终日」。虞翻说「坤为夕」,九三消去三个阴爻,外卦的坤象全部显现,所以说「夕」。心存戒惧,必是身处危疑之地;而能不断增进德行、修治事业,还有什么过失不能弥补呢?所以说「无咎」——不会有灾祸。

九四:或跃在渊,无咎。五为天位,四与五比,则近于天矣。然阳息至四,五、上两爻犹为阴,阴水象,四居二阴之下,故曰在渊。渊者,下不离地而上可与天接,故《文言传》曰「中不在人」也。四龙虽不在人,而尚未及于天,倘欲下离于渊,则不能不需夫跃。于【于:干】氏曰:「跃者,暂起之言;或,疑辞。」审时而跃,不致躁进,故无咎。

爻辞:九四,或腾跃而起,或仍在深渊,不会有灾祸。第五爻是天位,九四与九五相邻,就已接近于天。但阳气生长到第四爻时,五、上两爻还是阴;阴取象于水,九四正处在两个阴爻之下,所以说「在渊」。所谓「渊」,往下不脱离地,往上又能与天相接,所以《文言传》说它「中不在人」。九四这条龙虽不在人位,却还没到天位;要想离开深渊向上走,就不能不靠「跃」。干宝说:「跃,是暂时腾起的说法;『或』是疑而未定的语气词。」审察时机再腾跃,不致躁进,所以没有过错。

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五为卦主,此乾天也,既有天德,又居天位,取象于龙,则已出渊而在天。盖神化莫测,乘气以上飞矣。阳动上升,故曰飞。盛德大业,万物乐覩,见此大人,何利如之。

爻辞:九五,龙飞腾在天上,利于见到大人。第五爻是全卦的主爻,正当乾天之位:既具备天德,又居于天位,用龙来取象,就是已出深渊而升于天。龙神妙变化不可测度,乘着气向上飞腾。阳性主动而上升,所以说「飞」。有这样的盛德大业,万物都乐于瞻仰;能见到这样的大人,还有什么比这更有利的呢。

上九:亢龙有悔。阳息至上,坤象不见,刚而无柔,此龙之亢者。王氏曰:「穷高曰亢,知进罔退,故有悔。」用九:见羣龙无首,吉。乾六爻皆刚,至上则刚极而亢,欲用阳刚,则宜以柔济之,有羣龙无首之象。六爻皆阳,故象羣龙;上位为首,以上亢为戒,不欲以刚见用,故曰无首。首为一身之阳,身动首必先之,龙无首则动不可见,是首藏也。盖刃利先缺,弦急先绝,惟刚不过刚者乃得其平也,故吉。

爻辞:上九,飞得过高的龙会有悔恨。阳气生长到上爻,坤的阴象已看不见,纯刚而无柔,这就是龙的「亢」。王弼说:「高到极处叫『亢』,只知前进不知后退,所以有悔恨。」用九爻辞:见到一群龙都不争为首领,吉。乾卦六爻全是刚爻,到上爻则刚到极点而变亢;要运用阳刚,就该用柔来调剂,于是有「群龙无首」之象。六爻皆阳,所以取象为「群龙」;上爻的位置是「首」,以上九之亢为鉴戒,不愿一味用刚,所以说「无首」。头是一身阳气所聚,身体一动,头必先动;龙不露头,动向就无从看见,这是把「首」藏起来。刀刃太利先崩口,弓弦太紧先断绝,只有刚而不过刚,才能得其平正,所以吉。

彖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此为彖传,孔子所作,以释彖释辞。《大传》曰「彖者材也」,谓统论一卦之体材也。大哉,赞辞。元,始也。《九家易》曰「阳称大」,六爻纯阳,故曰大。乾者纯阳,天之象。观乾之始以知天德,惟天为大,惟乾则之,故曰大哉。元者,气之始也,乾之元气,万物之初生皆资之,此一元为乾之本也。统,本也,故乾元曰统天。此释乾元也。

《彖传》说:伟大啊乾的元气,万物都靠它开始,它统领着天道。这一篇是《彖传》,孔子所作,用来解释彖辞、解释卦辞。《系辞传》说「彖者,材也」,是说《彖传》总论一卦的体质材干。「大哉」是赞叹之辞。「元」就是开始。《九家易》说「阳称大」,乾卦六爻纯阳,所以称「大」。乾是纯阳,为天之象;观察乾的开端就可以知道天德。天最为大,而乾正取法于天,所以说「大哉」。「元」是气的开端,乾的元气正是万物初生所共同凭借的,这个「一元」就是乾的根本。「统」就是根本,所以说乾元「统天」。这一句解释的是卦辞的「元」。

云行雨施,品物流形。万物之资生惟天,天生之,天又有以养之。云行雨施,泽溥无垠,则流动形见者生机盖莫遏也。此释乾亨也。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有继天之圣出,体乾四德之义,而大明夫贞之终统于元之始,则原始要终,终则有始,四德往来循环不息,而一卦之时位成焉。卦有六位,位各有时,六位皆阳,是为六龙。初、二、三、四、五、上为位,潜、见、惕、跃、飞、亢为时,位以时成,龙以时乘,御行天下,化驰若神,此圣与天合德之象也,盖由元而亨也。

《彖传》说:云气流行,雨泽施降,各类事物流布成形。万物赖以生长的只有天:天生出它们,天又有办法养育它们。云行雨施,恩泽普被无边,于是万物流动成形,生机没有什么能够遏止。这一句解释的是卦辞的「亨」。《彖传》又说:大明始终之道,六爻之位依时而成,随时驾着六龙来统御天道。有继承天道的圣人出世,体察乾德元亨利贞四者的意义,明彻地看到「贞」的终点又统摄于「元」的起点,于是推原开始、归结终点,终而复始,四德往来循环不息,一卦的时与位便由此形成。一卦有六个爻位,每一位各有相应的时;六位都是阳爻,就是六条龙。初、二、三、四、五、上是「位」,潜、见、惕、跃、飞、亢是「时」;位随时而成,龙随时而乘,统御天道运行于天下,教化流布快如神速,这就是圣人与天合德的景象,也正是由「元」进到「亨」。

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乾道一阴阳也,阴阳变化莫测端倪。郑氏曰:「先有蒨形渐渐改者谓之变,虽有蒨形忽改者谓之化。」凡物秉受太和之气以为性命者,道皆有以保合之,使之各正以遂其生。此释乾之利贞也。

《彖传》说:乾道运行变化,使万物各自端正自己的性与命,保持并聚合最和谐之气,于是有「利贞」。乾道就是一阴一阳,阴阳的变化看不出端倪。郑玄说:「原先有形迹而逐渐改易的叫『变』,虽有形迹却忽然改易的叫『化』。」凡是禀受太和之气而成就性命的事物,乾道都有办法保全聚合它,使它们各自归正而顺遂地生长。这一句解释的是卦辞的「利贞」。

首出庶物,万国咸宁。圣人体利贞以为天下王,则庶物康阜,粲乎隐隐,各得其所。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此名大象,孔子所作,以释一卦之象。天,乾之象;健,乾之德。行者,阳德主动,天体三百六十五度有奇,天一日一周,固健于行也。君子体乾象,自强如乾之健,不息如乾之行也。

《彖传》说:君德高出于众物之上,天下万国都得安宁。圣人体察「利贞」之德而做天下之王,众物便康乐丰盛,光明兴盛,各得其所。《大象传》说:天的运行刚健不息,君子取法于此而自强不息。这一段叫「大象」,是孔子所作,用来解释一卦的整体之象。「天」是乾的取象,「健」是乾的德性。所谓「行」,是说阳德主动:天体一周有三百六十五度多,一昼夜运转一圈,实在是健于运行。君子取法乾象,自强像乾那样刚健,不息像乾那样运行不已。

潜龙勿用,阳在下也。此谓之小象,又名象传,释爻辞也。阳,龙也;下,潜也。见龙在田,德施普也。功虽未着,而德之及物已远也。终日乾乾,反复道也。反复乾道,无少间断。或跃在渊,进无咎也。跃不遽跃,见可而进。飞龙在天,大人造也。郑氏曰:「造,为也。」大人在位,所为乘时也。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也。天道亏盈,故不可久。用久,天德不可为首也。不可为首,无首乃宜。

《小象传》说:「潜龙勿用」,因为阳还在下位。这一类叫「小象」,也叫《象传》,是解释爻辞的。「阳」指龙,「下」就是潜。「见龙在田,德施普也」——功业虽还不显著,德行影响到外物却已很远。「终日乾乾,反复道也」——反复行于乾道,没有丝毫间断。「或跃在渊,进无咎也」——跃而不轻率地跃,看准可行才前进。「飞龙在天,大人造也」——郑玄说:「造,就是作为。」大人居于其位,一切作为都乘着时机。「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也」——天道亏损盈满,所以不能长久。「用九,天德不可为首也」(源文「用久」当作「用九」)——不肯争先为首,正是「无首」才合宜。

文言曰: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干也。此名文言传,孔子作之以绎文王之辞,故曰文言。元,始也,于时为春,万物各得其性,故曰善之长。亨者,通也,于时为夏,万物各成其形,故曰嘉之会。利者,和也,于时为秋,万物各协其宜,故曰义之和。贞者,固也,于时为冬,万物各归其根,故曰事之干。干者,木之本,枝叶所倚也。此释四德之体也。

《文言传》说:元是众善之长,亨是嘉美之会,利是义理之和,贞是事业之干。这一篇叫《文言传》,孔子作它来演绎文王的卦辞,所以叫「文言」。「元」是开始,在四时中相当于春,万物各得其本性,所以说是「善之长」。「亨」是通达,在四时中相当于夏,万物各自长成形体,所以说是「嘉之会」。「利」是和顺,在四时中相当于秋,万物各自协调得宜,所以说是「义之和」。「贞」是坚固,在四时中相当于冬,万物各自归根复命,所以说是「事之干」。「干」是树木的主干,枝叶都靠它支撑。这一段解释的是元亨利贞四德的本体。

君子体仁足以长人,嘉会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贞固足以干事,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贞。元德为仁,惟仁可以统万善;亨德为礼,惟礼可以合众美;利德为义,物不得宜则乖而不和;贞德为智,事不有干则散而难固。四德在天曰元亨利贞,四德在人曰仁义礼智,而不及信者,以信分寄仁义礼智中也。此释四德之用也。此第一节申彖辞。

《文言传》说:君子体察仁德就足以做众人之长,会聚嘉美就足以合于礼,使万物各得其利就足以调和义,守正坚固就足以干办事业;君子实行这四种德,所以说「乾,元亨利贞」。「元」德对应仁,只有仁能统摄一切善;「亨」德对应礼,只有礼能会合众美;「利」德对应义,事物不得其宜就乖违而不和;「贞」德对应智,事情没有主干就散乱而难以坚固。四德在天叫元亨利贞,在人叫仁义礼智;这里不提「信」,是因为信已分别寄托在仁义礼智之中。这一段解释四德的功用。以上是第一节,申说彖辞。

初九曰:潜龙勿用,何谓也?子曰:龙德而隐者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遯世无闷,不见世而无闷,乐则行之,忧则违之,确乎其不可拔,潜龙也。此释初九爻辞也。易谓变易,不见是者,人不以隐为是也。郑氏曰:「确,坚高之貌;拔,移也。」阳德至刚,刚则有守,变坤之初而居下位,不求人知,不为人誉。体为震,震为动,为喜笑,震动固可行也,然必乐而后行;前犹有五阴为坤,坤为乱,坤乱又宜违也,然必忧而始违。龙德之潜,用舍不失其守,其隐居有如此者。

《文言传》说:初九爻辞「潜龙勿用」讲的是什么?孔子说:这是有龙一般的德性而隐居的人。他不因世俗而改变自己,不求成就名声,避世隐居而不烦闷,不被世人认可也不烦闷;心中乐于做的就去做,心中忧虑的就避开,坚定得不可动摇,这就是「潜龙」。这一段解释初九爻辞。「易」是变易;「不见是」,是说世人并不认为隐居是对的。郑玄说:「确,是坚固高峻的样子;拔,是移动。」阳德极刚,刚就能持守;初九由《坤》的初爻变来而居于下位,所以不求人知,不图人誉。初爻变动后成震体,震主动、又为喜笑,震动本来是可以行动的,但必定要心中乐意才行动;它前面还有五个阴爻组成坤,坤为乱,遇乱本该避开,但必定要心中忧虑才避开。龙德潜藏之时,无论被任用还是被舍弃,都不失其操守,隐居之道正是这样。

九二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何谓也?子曰:龙德而正中者也。庸言之信,庸行之谨,闲邪存其诚,善世而不伐,德博而化。《易》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君德也。此释九二爻辞也。《九家易》曰「乾为言」,乾阳至健,阳为动物,故曰行。庸,常也。诚者,实心也。阳实阴虚,阳正阴邪,二变坤中存阳,诚实以防闲阴邪。善公诸世,德博及人,已足以君天下。虞氏曰「乾为善为德」,《说卦传》曰「乾为君」,二位正中,故以君德归之。

《文言传》说:九二爻辞「见龙在田,利见大人」讲的是什么?孔子说:这是有龙德而居中守正的人。平常的言语讲信实,平常的行为讲谨慎,防闲邪念以保存诚心,善行遍及世人而不自夸,德行广博而能感化他人。《易》说「见龙在田,利见大人」,讲的正是君主之德。这一段解释九二爻辞。《九家易》说「乾为言」;乾阳至为刚健,阳属于会动的东西,所以说「行」。「庸」是平常。「诚」是实在之心。阳为实、阴为虚,阳为正、阴为邪;九二若变则成坤体,而坤中仍存阳爻,正是以诚实防闲阴邪。把善行公之于世,德行广博而惠及众人,已足以君临天下。虞翻说「乾为善,为德」,《说卦传》说「乾为君」,九二又居内卦正中,所以把「君德」归于它。

九三曰: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何谓也?子曰:君子进德修业。忠信所以进德也,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知至至之,可与几也;知终终之,可与存义也。是故居上位而不骄,在下位而不忧,故乾乾因其时而惕,虽危无咎矣。此释九三爻辞也。虞氏曰:「乾为德,坤为业。」乾阳前往以消坤阴,故曰进德;坤柔得阳以刚相济,故曰修业。乾阳内实曰忠信,乾为言曰修辞,阳刚德健故诚曰立,阳性主动故曰至之,内卦已尽故曰终之,居内卦外卦之间故曰上位下位。盖言三进德居业,不忘乾惕,所以无骄忧之咎,居上下而各得其所也。

《文言传》说:九三爻辞「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讲的是什么?孔子说:君子增进德行、修治功业。忠信是用来增进德行的,修饬言辞、确立诚意是用来守住功业的。知道该到达的目标而努力到达,就可以与他谈论几微之理;知道该终结的地方而如期终结,就可以与他共守道义。所以他居上位而不骄傲,处下位而不忧闷;正因如此,才终日勤勉、随时警惕,虽处危境也不会有过错。这一段解释九三爻辞。虞翻说:「乾为德,坤为业。」乾阳向前推进以消去坤阴,所以叫「进德」;坤的柔得到阳刚来调剂,所以叫「修业」。乾阳内里充实,所以叫「忠信」;乾为言语,所以说「修辞」;阳刚德性刚健,所以说诚意要「立」;阳性主动,所以说「至之」;内卦到九三已尽,所以说「终之」;九三处在内卦与外卦交界处,所以有「上位」「下位」之说。这是说九三增进德行、守住功业而不忘勤勉戒惧,所以没有骄矜或忧惧的过失,无论居上居下都能各得其所。

九四曰:或跃在渊,无咎,何谓也?子曰:上下无常,非为邪也;进退无恒,非离羣也。君子进德修业,欲及时也,故无咎。此释九四爻辞也。四居外卦之初,前息消坤,宜上不宜下,宜进不宜退,而乃无常无恒者,非为阴邪所惑,坤阴之羣难离也。盖进德修业,意在审时前往,不欲躁进耳。

《文言传》说:九四爻辞「或跃在渊,无咎」讲的是什么?孔子说:忽上忽下没有常态,并不是要做邪僻之事;忽进忽退没有定则,并不是要脱离同类。君子增进德行、修治功业,是想赶上时机,所以没有过错。这一段解释九四爻辞。九四处在外卦的开头,向前生长以消去坤阴,本该向上不该向下、该进不该退,而它却上下无常、进退无恒,这并不是被阴邪迷惑,也不是难以离开坤阴那一群。它增进德行、修治功业,用意在于审察时机再前往,不愿躁进罢了。

九五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何谓也?子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覩,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则各从其类也。此释九五爻辞也。阳息至五,则乾天得位,下有伏坤,有似天位乎上,地位于天之下然者。因是天地之间万象昭著:震雷、巽风各以声应,兑泽、艮山各以气求,坎水流湿,离火就燥,且云生山泽之内以从乾龙,风助雷震之势以从坤虎,莫不默然感通,交相契合。

《文言传》说:九五爻辞「飞龙在天,利见大人」讲的是什么?孔子说:同类的声音互相应和,同类的气息互相寻求;水往低湿处流,火往干燥处烧;云跟随龙而生,风跟随虎而起;圣人兴起而万物都来瞻仰。本源于天的亲近上方,本源于地的亲近下方,各自跟从自己的同类。这一段解释九五爻辞。阳气生长到第五爻,乾天便得其正位,下面又潜伏着坤体,好像天位居上、地位处天之下的格局。正因如此,天地之间万象昭然显著:震为雷、巽为风,二者以声音相应;兑为泽、艮为山,二者以气息相求;坎水流向低湿,离火趋向干燥;又有云生于山泽之中而跟随乾龙,风助长雷震之势而跟随坤虎——没有一样不是默默感通、彼此契合的。

虞氏曰:「乾为龙,云生天故从龙也;坤为虎,风生地故从虎也。」是乾天坤地为六子所从出,而雷风山泽水火亦因以相应、相求、相流、相就者,感应天地,犹之圣王兴起于上,制作文为,万物乐覩。凡物之得乾气者生俱亲上,物之得坤气者生俱亲下,物虽不一,各以类从,故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也。

虞翻说:「乾为龙,云生于天,所以云跟从龙;坤为虎,风生于地,所以风跟从虎。」可见乾天坤地是震、坎、艮、巽、离、兑六子卦所从出的父母,雷、风、山、泽、水、火才因此有相应、相求、相流、相就的关系,它们的感应就是天地的感应。这就好比圣王在上兴起,创制文物典章,万物都乐于瞻仰。凡是禀得乾气的物类,天生都亲近上方;凡是禀得坤气的物类,天生都亲近下方。万物虽然不一样,却各按类别相从,所以说「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上九曰:亢龙有悔,何谓也?子曰:贵而无位,高而无民,贤人在下位而无辅,是以动而有悔也。此释上九爻辞也。位谓君位,处君之上故无位;阴为民,上九消坤已尽,纯阳无阴,故无民;阳刚过亢,不能下贤,在下诸贤亦无为上辅者,故动有悔也。此第二节申爻辞。

《文言传》说:上九爻辞「亢龙有悔」讲的是什么?孔子说:地位尊贵却没有实位,站得极高却没有民众,贤人虽在下位却不来辅助,所以一有举动就会招致悔恨。这一段解释上九爻辞。「位」指君位,上九处在君位之上,所以说「无位」;阴代表民,上九已把坤阴消尽,纯阳无阴,所以说「无民」;阳刚过于亢极,不能屈己下贤,在下的众贤也就没有肯做他辅佐的,所以一动就有悔。以上是第二节,申说爻辞。

潜龙勿用,下也。言在下未用。见龙在田,时舍也。舍,次也,言暂次于田也。终日乾乾,行事也。行谓进修,事谓德业。或跃在渊,自试也。欲用于世,自试以审之。飞龙在天,上治也。既在其位,平治天下。亢龙有悔,穷之灾也。盛极衰伏。乾元用九,天下治也。用九曰乾元者,卦尽则反,贞下起元也。上治谓治天下,天下治谓天下已治。此第三节再申爻辞,以人事明之。

《文言传》说:「潜龙勿用」,是因为处在下位——是说身在下位而未被任用。「见龙在田,时舍也」——「舍」是止宿,是说暂时驻留在田间。「终日乾乾,行事也」——「行」指进德修身,「事」指德行事业。「或跃在渊,自试也」——想要用于世,先自己试探以审察时机。「飞龙在天,上治也」——既已居于君位,就平治天下。「亢龙有悔,穷之灾也」——盛到极点,衰败已潜伏其中。「乾元用九,天下治也」——用九而称「乾元」,是因为一卦走到尽头就返回本原,贞终之后又起于元始。「上治」是说去治理天下,「天下治」是说天下已经治好。以上是第三节,再次申说爻辞,用人事来说明。

潜龙勿用,阳气潜藏。初生一阳,卦为复,建子之月,阳伏重阴之下,故曰潜。见龙在田,天下文明。二阳上见,卦为临,建丑之月,阳出于地,万物各含生意,故曰天下文明。虽不在位,然天下已被其化,文王以文德兴周,周公以礼乐成周,虽居臣位而天下文明矣。终日乾乾,与时偕行。三阳已着,卦为泰,建寅之月,阳气毕达,生息不已,行与时偕也。

《文言传》说:「潜龙勿用」,是阳气还潜藏着——初生一阳时,卦为《复》,当建子的十一月,阳气伏在重重阴气之下,所以叫「潜」。「见龙在田,天下文明」——两阳向上显现时,卦为《临》,当建丑的十二月,阳气出于地面,万物各自含蕴生机,所以说天下文采光明。此时虽不在君位,天下却已受其感化:文王以文德兴起周朝,周公以礼乐成就周朝,两人虽居臣位,天下已经文明。「终日乾乾,与时偕行」——三阳已经显著时,卦为《泰》,当建寅的正月,阳气完全通达,生长繁息不停,其运行与天时同步。

或跃在渊,乾道乃革。阳至四爻,卦为大壮,建卯之月,乾道内外更革之时。革,更革也,言万物至此坼甲脱胎,有变化焉。飞龙在天,乃位乎天德。五阳得位,卦为夬,建辰之月,天下之物咸乐天德,承帝泽焉,惟有是德故居是位。亢龙有悔,与时偕极。上为纯乾,建已之月,阳气极盛也。与时偕行则无悔,偕极则穷,故有悔也。乾元用九,乃见天则。则,法也,阳济以阴,万物成实,天之法则也。此第四节重申爻辞,以天道明之。

《文言传》说:「或跃在渊,乾道乃革」——阳气到第四爻时,卦为《大壮》,当建卯的二月,正是乾道在内外卦之间更替变革的时候。「革」是更改变革,是说万物到这时破壳脱胎,发生了变化。「飞龙在天,乃位乎天德」——五阳得位时,卦为《夬》,当建辰的三月,天下万物都欢欣于天德,承受上天的恩泽;正因有这样的德,才居这样的位。「亢龙有悔,与时偕极」——上爻为纯乾,当建巳的四月,阳气盛到极点。与时偕行就没有悔恨,与时同趋极端就走向穷尽,所以有悔。「乾元用九,乃见天则」——「则」是法度,阳用阴来调剂,万物才结实成熟,这正是上天的法度。以上是第四节,重申爻辞,用天道来说明。

乾元者,始而亨者也;利贞者,性情也。乾有四德,以体言之,由物之始以及物之终,莫不毕贯,至于性情胥见,则物成矣。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至于四德之用,则更广远无垠,美利利物而不言利,盖以利倘可名,则利狭矣。

《文言传》说:「乾元」是万物由开始而通达;「利贞」是万物的性与情。乾有元亨利贞四德,从本体上讲,从万物的开端一直贯到万物的终结,没有一处不贯通;等到万物的性情全都显现,物也就长成了。《文言传》又说:乾一开始就能用美好的利益去利泽天下,却不说自己所施的利,这是何等伟大。至于四德的功用,那就更加广远无边:把美利施与万物却不把「利」挂在嘴上,因为「利」一旦可以指名说出,这个利就显得狭小了。

大哉乾乎,刚健中正,纯粹精也;六爻发挥,旁通情也。以六爻之体言,惟九五为大。纯粹,不杂也;精,密也;旁广通达也。五以阳居阳位,不杂阴柔,故曰纯粹;居中得正,不邻邪曲,故曰精。其余诸爻亦各有义,宜并五爻发挥之,推广以尽其蕴也,盖其体既大,其用亦广。

《文言传》说:伟大啊乾,刚健中正,纯粹而精微;六爻发挥开来,就能广泛通达万物之情。就六爻的爻体来说,只有九五算得上「大」。「纯粹」是不夹杂,「精」是精密,「旁通」则是广博通达。九五以阳爻居阳位,不夹杂阴柔,所以说「纯粹」;居中而得正,不与邪曲为邻,所以说「精」。其余各爻也各有各的意义,应当连同九五一并发挥,推广开来以穷尽其中的蕴涵——本体既然广大,功用自然也广。

时乘六龙以御天也,云行雨施,天下平也。六爻又有其用,盖六爻即六龙也。龙以时兴,乘之以御天下。龙之所托为云,龙之所降为雨,云行雨施,泽被万物,无不得其所也。此第五节合彖辞爻辞体用而总赞之。

《文言传》说:随时驾着六龙来统御天道,云气流行、雨泽施降,天下就太平了。六爻又各有其功用,因为六爻就是六条龙。龙随时机而兴起,圣人驾着它来统御天下。龙所凭托的是云,龙所降下的是雨;云行雨施,恩泽遍及万物,没有一物不得其所。以上是第五节,合彖辞与爻辞的体和用来作总的赞叹。

君子以成德为行,日可见之行也。潜之为言也,隐而未见,行而未成,是以君子弗用也。德修既成,然后可见诸行事以为世用,初行未成,故宜潜。曰君子弗用者,斯未能信而遽任重责,君子不如此也。

《文言传》说:君子把成就了的德行付诸实践,是每天都能看得见的行为。所谓「潜」,是德行还隐藏着没有显现,实践还没有成就,所以君子暂不施用。德行修养已经完成,然后才能见于行事而为世所用;初九阶段实践尚未成就,所以应当潜藏。说「君子弗用」,是因为一个人还未取信于人就骤然担当重任,君子不会这么做。

君子学以聚之,问以辨之,宽以居之,仁以行之。《易》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君德也。君子之德有由成,则在学问宽仁数事。虞氏曰:阳在二,兑为口,震为言,为讲论,坤为文,故学以聚之,问以辨之;震为宽,仁为行,谓居宽行仁,德博而化也。重言君德者,大人善世不伐,信有君德,后天而奉天时,故详言之。

《文言传》说:君子靠学习来积聚知识,靠发问来辨明是非,以宽厚自处,以仁爱行事。《易》说「见龙在田,利见大人」,讲的是君主之德。君子之德的养成,就在学、问、宽、仁这几件事上。虞翻说:阳爻在第二位,二至四互体为兑,兑为口;下卦为震,震为言语、为讲论;坤为文,所以说「学以聚之,问以辨之」。震又有宽厚之象,仁则见于行事,就是居心宽厚、行事以仁,德行广博而能感化他人。这里重复说「君德」,是因为大人善行遍及世人而不自夸,确实具备君主之德,又能后于天时而奉行天道,所以特别详加申说。

九三重刚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故乾乾因其时而惕,虽危无咎矣。三以阳居阳位曰重刚,上不及五,下已踰二,居可危之位,而乾惕以处之,此敬慎所以不败也。

《文言传》说:九三重叠着刚而又不居中位,向上够不到天位,向下离开了田位,所以要终日勤勉、随时警惕,即使处境危险也不会有过错。九三以阳爻居阳位,所以叫「重刚」;向上够不着九五,向下又已越过九二,正处在容易招危的位置,却能以勤勉戒惧的态度自处,这就是恭敬谨慎所以不致失败的道理。

九四重刚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中不在人,故或之。或之者,疑之也,故无咎。四以上乾接下乾,亦曰重刚。三四人位,而曰中不在人者,以居三之上而与天相近也。值上下难定之际,而有所疑以审可否,则无躁进之咎矣。

《文言传》说:九四重叠着刚而又不居中位,向上不在天位,向下不在田位,居中又不在人位,所以说「或」。所谓「或」,就是心存疑虑而未决,正因如此才没有过错。九四以上卦的乾接连下卦的乾,也叫「重刚」。三、四两爻本属人位,这里却说「中不在人」,是因为九四居于九三之上,已经接近天位。正当上下进退难以决定之际,心存疑虑以审察可否,就不会有躁进的过失。

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初则言潜,二则言见,三则言惕,四则言跃,而不言飞者,以初德未成,三四德成而未得中,二虽得中,二非君位。然则德位兼全者,其惟九五之大人乎。

《文言传》说:所谓大人,他的德性与天地相合,他的光明与日月相合,他的施政次序与四时相合,他所断的吉凶与鬼神相合。他行事在天时之先,上天也不违背他;行事在天时之后,他就奉行天的时令。上天尚且不违背他,何况是人呢?何况是鬼神呢?六爻之中,初九说「潜」,九二说「见」,九三说「惕」,九四说「跃」,都不说「飞」,是因为初九德行未成,三、四两爻德虽已成却未得中位,九二虽得中位却不是君位。这样看来,德与位两者兼全的,只有九五这位大人了。

夫大人者,据天德,履天位,以应天运。天之所覆者为地,天地之德即大人之德也;日月皆丽乎天,日月之明即大人之明也;天运一周,四时已备,四时之序即大人之序也;天分阴阳,阳为神,阴为鬼,神吉鬼凶,神鬼之吉凶即大人之吉凶也。

所谓大人,是凭据天德、居于天位,以顺应天道的运行。天所覆盖的就是地,天地之德也就是大人之德;日月都附丽于天,日月的光明也就是大人的光明;天运转一周,四时便已完备,四时的次序也就是大人施政的次序;天分阴阳,阳为神、阴为鬼,神主吉、鬼主凶,鬼神所主的吉凶也就是大人所断的吉凶。这里所合的地、日月、四时、鬼神,全都是从「天」一层层推出来的,所以说大人与天地合德。

大人先天以出治,而天应大人,是天在大人之后,凡休征祥应不违大人之治也;大人后天以出治,而大人承天,是大人在天之后,因节宣气化以奉行天之时也。盖大人即天也。人为日戴天而不知天之高者,鬼神乃天所使令者,人与鬼神不敢违天,岂敢违大人乎。

大人先于天时而施政,上天随后应和他,这是天在大人之后——凡是美好的征兆、吉祥的感应,都不违背大人的治理;大人后于天时而施政,是大人承奉上天,这是大人在天之后——他调节宣导气候的运化,以奉行上天的时令。归根到底,大人也就是天。人天天顶着天,却不知道天有多高;鬼神则是上天所差遣役使的。人和鬼神都不敢违背天,又怎么敢违背大人呢。

亢之为言也,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惟知进存得,不知退亡丧,此所以为亢也。其惟圣人乎,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惟圣人乎。不失进退存亡之正,非圣人不能。重言以赞之,所以戒亢悔,以见羣龙无首之吉也。此第六节言六爻进德之序,始言成德,终言达天,以见作圣之功备于易也。

《文言传》说:所谓「亢」,就是只知前进不知后退,只知存续不知消亡,只知获得不知丧失。一味知道进、存、得,而不知道退、亡、丧,这就是「亢」的缘由。《文言传》接着说:大概只有圣人吧!懂得进退存亡的道理而不失其正的,大概只有圣人吧。能不失进退存亡之正,不是圣人做不到。重复赞叹一句,正是用来警戒「亢」所带来的悔恨,从而显出「群龙无首」之所以为吉。以上是第六节,讲六爻进德的次第:开头讲成就德行,最后讲上达于天,可见成就圣人的功夫,《易》里已经完备。

坤卦

【坤下坤上,中互重坤】重坤,纯卦。坤,元亨,利牝马之贞。君子有攸往,先迷后得主,利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安贞吉。一【一:□】偶书阴数,三偶名坤,卦为重坤,故仍名坤。坤卦为纯阴,如乾卦之为纯阳。然纯阳不生,纯阴不育,坤之生育万物必资乎乾,犹乾之生育万物必资乎坤也。故乾曰元亨利,坤亦曰元亨利,特坤之贞有异于乾。

【下卦是坤,上卦是坤,中间互体仍为重坤】本卦坤上加坤,属于「纯卦」。卦辞:坤,元亨,利于像母马那样柔顺守正。君子有所前往,抢先就迷失方向,随后才能找到主人;往西南方有利,可以得到同类;往东北方则丧失同类。安于守正则吉。一条断开的偶画代表阴数(此处校记指出「一」字或有残缺),三条偶画取名叫「坤」,本卦是坤上加坤,所以仍叫「坤」。坤卦是纯阴,正如乾卦是纯阳。然而纯阳不能生,纯阴不能育:坤生育万物必须凭借乾,就像乾生育万物必须凭借坤一样。所以乾说「元亨利」,坤也说「元亨利」,只是坤的「贞」与乾有所不同。

乾为马,坤亦为马,《九家易》曰「坤为牝」,则是坤马为牝者,坤盖以柔顺为贞矣。夫既以柔顺为贞,亦即以柔顺为利。柔顺何利?利于有往。而君子有攸往,则必审先后焉。凡有往不宜后,惟坤之往则独宜后。坤为迷,坤先往则迷,为不得主,故迷。凡有往利于先,惟坤之往则不宜先,坤宜在后以让阳,阳为阴主,坤后往则不迷而得主。

乾取象为马,坤也取象为马,《九家易》说「坤为牝」,可见坤的马是母马——坤是以柔顺作为它的「贞」。既然以柔顺为贞,也就以柔顺为利。柔顺利在哪里?利在有所前往。而君子有所前往,就必须审察先与后的分寸。一般说来,前往不宜落在后面,唯独坤的前往偏偏应当在后。坤有迷乱之象:坤抢先前往就会迷失,因为得不到主人,所以说「迷」。一般说来,前往以抢先为有利,唯独坤的前往不宜抢先:坤应当居后以谦让于阳,阳是阴的主人,坤随后而往就不迷失而能得到主人。

于是又辨得丧焉。凡同类者为朋,朋则不欲丧而欲得。坤位西南,南为离,西为兑,离兑为阴,是坤朋也,故往西南则得朋。而坤之对向为东北,位属艮,东为震,北为坎,坎震皆阳,与坤不类,往之则朋已丧。当其得朋似愈于丧,然阴与阴比则得朋不得主,此先迷也,虽得无利也;及其丧朋似歉于得,然阴与阳合则得阳实为得主,此后得主也,虽丧转利也。盖阴以顺为正,惟宜从主,不宜从朋,得主不得朋,乃攸往宜安贞之吉,吉以此也。

接着又要分辨「得朋」与「丧朋」。凡是同类的叫「朋」,对朋类,人总是不愿丧失而希望得到。坤的方位在西南,南方是离、西方是兑,离与兑都属阴,正是坤的同类,所以往西南就「得朋」。坤所对的方位是东北,属艮,东方是震、北方是坎,坎与震都是阳,与坤不同类,往那里去,朋类就丧失了。表面看,得朋似乎胜过丧朋;可是阴与阴相并,只得到朋类却得不到主人,这正是卦辞说的「先迷」,虽有所得却没有利。反过来,丧朋似乎不如得朋;可是阴与阳相合,得到阳其实就是得到主人,这正是卦辞说的「后得主」,虽有所丧反而有利。阴以顺从为正道,只该跟从主人,不该跟从朋类;得到主人而不得朋类,才是有所前往时安于守正的吉利,「安贞吉」的道理就在这里。

彖曰: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此释坤元也。资始以受气言,资生以成形言,顺承天道,坤元所以不曰大而曰至也,大则无不覆,至则无不载。坤厚载物,德合无疆,含弘光大,品物咸亨。蜀才曰:坤以广厚之德载含万物。天有无疆之德而坤合之,是以含容宽宏,光明博大,品物咸资以生生不息也。此释坤亨也。

《彖传》说:极致啊坤的元气,万物都靠它生长,它顺从并承受天道。这一句解释坤的「元」。乾说「资始」,是就承受气而言;坤说「资生」,是就成就形体而言。坤顺承天道,所以坤元不称「大」而称「至」:「大」是无所不覆盖,「至」是无所不承载。《彖传》又说:坤深厚而承载万物,其德与天的无边相合,含容宽宏、光明博大,各类事物都因而亨通。蜀才说:坤用广博深厚之德承载含育万物。天有无边无际之德,而坤与之相合,所以能含容宽宏、光明博大,各类事物都凭借它而生生不息。这一句解释坤的「亨」。

牝马地类,行地无疆,柔顺利贞。君子攸行,先迷失道,后顺得常,西南得朋,乃与类行;东北丧朋,乃终有庆;安贞之吉,行地无疆。御天者为龙,行地者为马,马为乾象,马而曰牝,则为柔顺之物,属之坤矣。坤道无成,先阳则失生物之序,后阳则得从阳之义。得常者,言得主乃阴之常也。此释坤利贞也。

《彖传》说:母马属于地上的物类,行走大地没有疆界,柔顺而利于守正。君子有所前行,抢先就迷失正道,随后顺从才合于常理。往西南得朋,是与同类同行;往东北丧朋,最终反而有福庆。安于守正的吉利,正在于像马那样行地无疆。统御天空的是龙,行走大地的是马;马本是乾的取象,可是马而称「牝」,就成了柔顺之物,归属于坤了。坤道自己不能成就万物:抢在阳之前,就打乱了生养万物的次序;居于阳之后,才合于顺从阳的义理。所谓「得常」,是说得到主人才是阴的常道。这一句解释坤的「利贞」。

象曰: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地,坤象;势,形势也。天体动故曰行,坤体静故曰势。地势博厚能载,君子以厚德载物,法地势也。

《大象传》说:大地的形势就是坤,君子取法它,用深厚的德性来承载万物。「地」是坤的取象,「势」指形势。天体运动不已,所以乾的大象说「天行」;坤体静止,所以说「地势」。大地的形势广博深厚而能承载,君子用深厚的德性承载万物,正是效法大地的形势。

初六:履霜,坚冰至。六,阴数。坤为十月卦,初为五月之时。《九家易》曰:此卦本乾,阴初消阳,起于此爻,故履霜也。霜,阴象。变乾初为巽,巽为股,履象。夫初为盛夏,阴气尚微,然而极盛之阴即萌于一阴之至,君子防祸之原,所宜辨之于早也。象曰:履霜坚冰,阴始凝也,驯致其道,至坚冰也。阳散为雨露,阴凝为霜雪。驯,犹顺也,言阳不预防,驯顺阴性以致此也。

爻辞:初六,脚踩上薄霜,就知道坚冰快要来了。「六」是阴数。坤在十二消息卦中是十月之卦,初爻相当于五月。《九家易》说:此卦本来是乾,阴气开始消退阳气,就从这一爻起,所以说「履霜」。霜是阴的取象。乾的初爻变为阴则成巽,巽为大腿,有踩踏之象。初六正当盛夏,阴气还很微弱;然而极盛的阴气正是从这一阴的到来萌生的,君子要防住祸患的根源,就应当在苗头初现时便加以辨察。《小象传》说:踩到霜而知坚冰将至,是阴气开始凝结;顺着这条路发展下去,就会到坚冰的地步。阳气发散便成雨露,阴气凝结便成霜雪。「驯」就是顺,是说阳如果不预先防备,一味顺着阴的本性发展,就会落到这一步。

六二:直方大,不习无不利。二为卦主,时丁六月,顺承天道以育万物,备于此爻。乾直内含,坤方外见,乾坤合德则大,故曰直方大。习,重也。卦为重坤,而二居内卦之中,非重坤,故曰不习。然二以阴居阴位,犹乾五以阳居阳位。乾为天,故乾五曰在天;坤为地,故二曰地道。二得坤之正,虽不习而已协坤地之宜,无不利矣。

爻辞:六二,正直、端方、博大,不必重复演习也无所不利。六二是全卦的主爻,时令正当六月,顺承天道以养育万物的意义,全备于这一爻。乾的「直」含蕴于内,坤的「方」显现于外,乾坤合德便是「大」,所以说「直方大」。「习」是重叠的意思。整卦是重坤,而六二居于内卦之中,不属重叠之位,所以说「不习」。然而六二以阴爻居阴位,正如乾卦九五以阳爻居阳位:乾为天,所以乾九五说「在天」;坤为地,所以六二说「地道」。六二得坤之正,虽不重习,已经切合大地之宜,所以无所不利。

象曰:六二之动,直以方也,不习无不利,地道光也。直方之象,坤体皆然,而阴惟动则息,动乃消阳,故直方之象于六二之动见之。于【于:干】氏曰:阴气在二,六月之时,阴出地上,佐阳成物,坤道至此,生物之候,品类灿然显著地上。夫阳明阴晦,阴本无光,而得阳刚内蕴,光遂浮于地上,则阳之光皆地道之光,此坤利也。

《小象传》说:六二的动,是又直又方;不必重习而无所不利,是大地之道发出光辉。直与方的象,整个坤体都有,但阴只有动才生长,一动就消退阳,所以直方之象要在六二的「动」上才看得出来。干宝说:阴气到第二爻,正当六月,阴气升出地面,辅佐阳气成就万物;坤道到这时正是生养万物的时节,各类物种灿然显现在地上。阳明亮而阴晦暗,阴本来没有光,但因为得到阳刚蕴含在内,光就浮现在地面上;那么阳的光其实都成了大地之道的光,这正是坤的「利」。

六三: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坤至于三,消乾三阳,下为纯坤。坤为文,故云章;坤体中虚能受,故云含。以含容之德蕴其精华,时当七月,物渐成实,以云可贞,诚哉可贞也。夫坤既象地而又象臣,地之承天犹臣之从王,如或劳于王事,不居成功,而必要终以尽臣职。三居全卦之半,故曰无成;三为内卦之终,故曰有终。此臣道也,即地道也,臣之代君成事,与地之代天成物一也。

爻辞:六三,含蓄着文采而可以守正,或者去从事君王的事业,不居其成功而能有好结果。坤消退到第三爻,已消去乾的三个阳爻,下卦成为纯坤。坤有文采,所以说「章」;坤体中间虚空能容受,所以说「含」。以含容之德蕴藏自己的精华,时令正当七月,万物渐渐结实,因此说「可贞」,确实是可以守正了。坤既象征地,又象征臣:地承奉天,就像臣跟从君王。倘若为王事操劳,也不占据成功,而必定要有始有终地尽到臣职。六三居于全卦六爻的一半,所以说「无成」;六三又是内卦的终点,所以说「有终」。这就是为臣之道,也就是大地之道:臣代君成就事业,与地代天成就万物,是同一个道理。

象曰:含章可贞,以时发也;或从王事,知光大也。含非终蕴,待时而发也;代君终事,不矜功勋,非暗昧浅狭者所能也。

《小象传》说:含蓄文采而可以守正,是要等待时机再发出来;或去从事君王的事业,是他的见识光明博大。含蓄并不是永远藏着不用,而是等待时机再显发;代君王完成事业却不夸耀功勋,这不是见识昏昧、胸襟狭窄的人所能做到的。

六四:括囊,无咎无誉。坤爻至四,时为八月,阴气渐盛,万物渐衰,犹之天运丁否,贤人宜隐,如囊之括,不宜有所作为也。阴虚主受,象囊。《九家易》曰「坤为囊」。括,结也。因时制宜以补其过,故曰无咎;时不可为,功无由见,故曰无誉。象曰:括囊无咎,慎不害也。慎者,括囊也;不害,无咎也。

爻辞:六四,扎紧口袋,没有过错也没有称誉。坤爻到第四位,时令为八月,阴气渐盛,万物渐衰,好比天运正逢《否》卦的闭塞之时,贤人应当隐退,像口袋扎紧一样,不宜有所作为。阴性虚而主容受,所以取象为口袋。《九家易》说「坤为囊」。「括」是扎紧、打结。能因时制宜以弥补自己的过失,所以说「无咎」——不会有灾祸;时势不可有为,功业无从显现,所以说「无誉」。《小象传》说:扎紧口袋而无咎,是因为谨慎才不受伤害。所谓谨慎,就是扎紧口袋;所谓不受伤害,就是没有过错。

六五:黄裳,元吉。《九家易》曰:坤为黄,为裳。黄,土色;裳,下饰。言坤消乾至于五爻,上阳犹存,故黄未及衣而祇在裳,此诸侯象也,故元吉。象曰:黄裳元吉,文在中也。《说卦传》曰「坤为文」,色黄,故曰文。

爻辞:六五,黄色的下裳,大吉。《九家易》说:坤为黄色,为下裳。黄是土的颜色;「裳」是下身的服饰。这是说坤消退乾到第五爻时,上爻的阳还在,所以黄色还没有用到上衣而只用在下裳,这是诸侯之象,所以大吉。《小象传》说:黄裳大吉,是因为文采蕴含在中间。《说卦传》说「坤为文」,其色为黄,所以称「文」。

上六:龙战于野,其血玄黄。上之卦候为十月,纯阴用事,乾阳消尽,阴恃其盛以与阳争,则于以有战。主战者阴,而转云龙战者,言阴不可犯阳,犹之臣不可犯君。《九家易》曰「乾为龙」,《说卦传》曰「战乎乾」,则阳亦必能战阴矣。乾位戌亥之交,故云野;坤为阴类,故云血。玄,天之色;黄,地之色。盖阴阳相薄,必致两伤,其血玄黄者,阴阳俱败象也,则阴不能全胜乃若此。

爻辞:上六,龙在郊野交战,流出的血是青黑与黄色相杂。上爻的卦候为十月,纯阴当令,乾阳已被消尽,阴仗着自己的强盛来与阳相争,于是有了「战」。发动战争的本是阴,却反过来说「龙战」,是要表明阴不可以侵犯阳,就像臣不可以侵犯君。《九家易》说「乾为龙」,《说卦传》说「战乎乾」,可见阳也必定能与阴一战。乾的方位在戌亥之交,属于郊外,所以说「野」;坤属阴类,所以说「血」。「玄」是天的颜色,「黄」是地的颜色。阴阳相迫相斗,必然两败俱伤;血色玄黄相杂,正是阴阳俱败之象,可见阴终究不能全胜,才落得如此下场。

象曰:龙战于野,其道穷也。阴道穷于上,阳即复于下,阴未得长恃其盛也。用六:利永贞。六爻皆阴则柔极矣,用六宜济以刚,犹之乾用九宜济以柔也,故利永贞也。

《小象传》说:龙在郊野交战,是阴道已走到穷尽。阴道在上爻穷尽,阳就在下面复生,阴不能长久倚仗自己的强盛。用六爻辞:利于长久守正。六爻全是阴爻,柔就到了极点;用六应当以刚来调剂,正如乾卦用九应当以柔来调剂一样,所以说「利永贞」。

象曰:用六永贞,以大终也。三为内卦之终,故云有终;此为全卦之终,故云大终。乾坤二卦为易门户,其余六十二卦皆从此出。十辟卦互相往来,为诸卦之消息,则乾坤为辟卦之宗,于六爻中各藏辟卦消息。故他卦有往来,而乾坤二卦无往来,故系用九用六两爻以明之。乾曰龙无首者,无首则不前行,示无往也;坤曰利永贞者,永贞则止于其所,示无来也。此先儒所谓不易之易也。

《小象传》说:用六而长久守正,是因为它是大的终结。六三是内卦的终点,所以说「有终」;上六是全卦的终点,所以说「大终」。乾、坤两卦是《易》的门户,其余六十二卦都从这里生出。十个辟卦(消息卦)彼此往来,构成各卦的消长,可见乾坤是辟卦的宗主,六爻之中各自藏着辟卦的消息。所以别的卦有爻的往来,乾坤两卦却没有往来,因此特意系上「用九」「用六」两条爻辞来说明。乾说「群龙无首」,不争为首就不向前行,表示没有「往」;坤说「利永贞」,长久守正就停在原处,表示没有「来」。这就是前代学者所说的「不易之易」。

文言曰:坤至柔而动也刚。此释元亨利牝马之贞也。至静而德方。此释君子有攸往先迷也,惟其至静先往故迷。后得主而有常。此释后得主也。含万物而化光。此释西南得朋也。光为离象,为坤之朋,离丁五月,坤丁六月,坤从离出,万物蕃盛灿着也。盖坎离得乾坤中气,乾坤之用寄诸坎离,乾卦言云言雨者坎象也,坤卦言章言光者离象也。坤道其顺乎,承天而时行。此释东北丧朋也,丧其阴类,顺以承阳也。此一节释彖辞。

《文言传》说:坤极其柔顺,可是一动起来却刚劲。这一句解释卦辞的「元亨,利牝马之贞」。《文言传》说:极其安静而德性端方。这一句解释卦辞的「君子有攸往,先迷」:正因为它极其安静,一旦抢先前往就会迷失。《文言传》说:随后才得到主人而合于常道。这一句解释「后得主」。《文言传》说:含育万物而化育之功光大。这一句解释「西南得朋」:「光」是离的取象,离是坤的同类;离当五月,坤当六月,坤是接着离而出,所以万物繁盛灿烂。坎、离得的是乾坤的中爻之气,乾坤的功用寄托在坎离身上:乾卦讲云、讲雨,那是坎的象;坤卦讲章、讲光,那是离的象。《文言传》说:坤道多么柔顺啊,承奉天道而依时运行。这一句解释「东北丧朋」:丧失自己的阴类同伴,正是顺从而承奉阳。以上一节解释彖辞。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由辨之不早辨也。《易》曰「履霜坚冰至」,盖言顺也。此释初六爻辞也。乾为善,坤为恶;乾为君父,坤为臣子。初坤消乾,下乾不见,是为臣弒其君、子弒其父。当在四月原为纯乾,既至五月一阴侵阳,初方失位,则是阴来有渐,非一朝夕。由于狎顺不备,辨之不早,以至于此。夫子指之曰顺,其戒深矣。

《文言传》说:积累善行的人家,必定有多余的福庆;积累恶行的人家,必定有多余的灾殃。臣杀害他的君主,儿子杀害他的父亲,都不是一朝一夕的缘故,来路是逐渐形成的,是因为该辨察时没有及早辨察。《易》说「履霜坚冰至」,讲的就是顺着势头发展。这一段解释初六爻辞。乾为善,坤为恶;乾为君、为父,坤为臣、为子。初六以坤消乾,下卦的乾不见了,这就是臣弑君、子弑父之象。本来四月是纯乾之卦,到了五月一阴侵入阳,乾的初爻才失去阳位,可见阴的到来是渐进的,不是一朝一夕。祸根在于对顺从习以为常而不加防备,辨察得不够早,才落到这一步。孔子一语点破说是「顺」,这个警戒是很深的。

直其正也,方其义也,君子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义立而德不孤。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则不疑其所行也。此释六二爻辞也。直者乾也,传曰「其动也直」;方者坤也,《九家易》曰「坤为方」。六二消乾二阳,则是乾直内隐,坤方外着。直内则主敬,方外则合义,敬义既立,阴阳为偶,则德不孤,攸往咸利,行无所疑矣。

《文言传》说:「直」是它的正,「方」是它的义。君子用敬使内心正直,用义使外在端方;敬与义确立起来,德就不会孤立。所谓「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就是对自己所行的毫不迟疑。这一段解释六二爻辞。「直」属于乾,《系辞传》说乾「其动也直」;「方」属于坤,《九家易》说「坤为方」。六二消去乾的两个阳爻,于是乾的「直」隐藏在内,坤的「方」显现于外。直于内就以敬为主,方于外就合于义;敬与义都确立,阴阳配偶成对,德便不孤单,凡有所往都有利,行事也就没有疑虑了。

阴虽有美,含之以从王事,弗敢成也。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地道无成而代有终也。此释六三爻辞也。阴道卑顺,内含章美以从其上,不敢专擅。盖卦爻至三,坤象全见,坤为地、为妻、为臣,备着于此,以彰坤德。宋氏曰:地得终天功,臣得终君事,妇得终夫业,故曰而代有终也。

《文言传》说:阴虽然有美德,也要含蓄着去从事君王的事业,不敢占有成功。这是大地之道,是为妻之道,是为臣之道。大地之道自己不居成功,而是代天把事情做到底。这一段解释六三爻辞。阴道谦卑柔顺,把文采美质含蓄在内以顺从上位,不敢专断自专。卦爻到第三位,坤象已完全显现;坤为地、为妻、为臣,这些象都齐备于此,用以彰显坤德。宋衷说:地能替天完成功业,臣能替君完成事务,妻能替夫完成事业,所以说「代有终」。

天地变化,草木蕃;天地闭,贤人隐。《易》曰「括囊无咎无誉」,盖言谨也。此释六四爻辞也。坤阴息阳,乾下变阴,初变为巽,巽为草木,是乾天坤地变化之时,则见草木之蕃生也。至阴息至四,下坤全着,上乾亦变,是为天地闭塞,阴盛阳衰,阳为君子称贤人,则贤人退隐矣。此《易》所以象取括囊以致谨也。

《文言传》说:天地交感变化,草木就繁茂;天地闭塞不通,贤人就隐退。《易》说「括囊,无咎无誉」,讲的正是谨慎。这一段解释六四爻辞。坤阴增长而消退阳,乾的下爻变成阴,初爻一变便成巽,巽为草木,这正是乾天坤地交感变化之时,所以看到草木繁生。等到阴长到第四爻,下卦的坤完全显现,上卦的乾也开始变,这就是天地闭塞,阴盛阳衰;阳代表君子,也就是所谓贤人,于是贤人退隐。这就是《易》为什么取「扎紧口袋」为象,来表示谨慎。

君子黄中通理,正位居体,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发于事业,美之至也。此释五六爻辞也。当五阳未消之时,则五为巽,巽为股;至五阳已消之后,则五又为艮,艮为手。巽股艮手,合之为四肢。虞氏曰「坤为事为业」,是君子居中正位,美善着于一身,见之行事,故元吉。乾坤皆辟卦,乾为阳消阴卦,故爻中多美辞;坤为阴消阳卦,故爻中多戒辞。而坤之二五爻曰吉【吉:曰】吉利者,以得坤中见坤德也。

《文言传》说:君子内含黄色的中德而通达文理,居于正位而安处其体,美善蕴含在里面,畅达于四肢,发挥在事业上,这是美到极处了。这一段解释六五爻辞。当第五爻的阳还没有被消去时,第五位为巽,巽为大腿;等到第五爻的阳已被消去,第五位又成艮,艮为手。巽的腿加艮的手,合起来就是四肢。虞翻说「坤为事,为业」,可见君子居中而处正位,美善集于一身,又体现在行事上,所以大吉。乾、坤都是辟卦:乾是以阳消阴之卦,所以爻辞中多有赞美之语;坤是以阴消阳之卦,所以爻辞中多有告诫之语。而坤卦二、五两爻说「吉」说「利」,是因为它们得到坤的中位,显出了坤德。

阴疑于阳必战,为其嫌于无阳也,故称龙焉;犹未离其类也,故称血焉。夫玄黄者,天地之杂也,天玄而地黄。此释上六爻辞也。极盛之阴以战将尽之阳,而犹玄黄杂见,不能全胜,由其悖逆不顺,天不福之。古今干名犯分之辈,不遭凶祸而得以吉终者有几人哉!圣人着之,以为万世乱臣贼子戒。此一节释爻辞。

《文言传》说:阴与阳势均力敌,必定交战;因为怕人误以为这里已经没有阳了,所以称「龙」;又因为阴还没有脱离它的同类,所以称「血」。所谓「玄黄」,是天色与地色相混杂,天是青黑色而地是黄色。这一段解释上六爻辞。以极盛的阴去攻战将要消尽的阳,尚且落得玄黄杂见、不能全胜,原因就在阴悖逆不顺,上天不降福给它。古往今来那些谋求名位、僭越名分的人,不遭凶祸而能得善终的有几个呢!圣人把这一层写进爻辞,是要给万世的乱臣贼子作警戒。以上一节解释爻辞。

易原卷二

慧珠阁原本,岫岩多隆阿雯溪。

本卷据慧珠阁原刻本,撰者为岫岩人多隆阿,字雯溪。

周易上经(二)

屯卦

【震下坎上,中互艮坤】临:屯为二阳四阴卦,自临来,二往升五,五来降二。盖临为重画之震,震为长子,为诸侯,故卦辞曰建侯。虞氏谓坎二之初,以六子为卦母,推之他卦多未合也。

【下卦是震,上卦是坎,中间互体为艮与坤】本卦由《临》卦变来:《屯》是二阳四阴之卦,从《临》卦变来,《临》的九二上升到第五位,六五下降到第二位。《临》卦是把震卦的爻画加倍而成,震为长子、为诸侯,所以《屯》的卦辞说「利建侯」。虞翻主张《屯》是坎卦的第二爻移到初位而成,那是拿震、坎、艮、巽、离、兑六子卦当作生卦之母,用这个办法去推别的卦,多半讲不通。

屯,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一阳居二阴之下曰震,一阳居二阴之中曰坎,坎上震下,卦名屯。时当屯会,治之可得大亨,而又利于正。盖屯不易治,前往多艰,惟封建诸侯以分任之,则得济屯之道矣。

卦辞:屯,大为亨通而利于守正,不要贸然有所前往,利于分封诸侯。一个阳爻居于两个阴爻之下叫「震」,一个阳爻居于两个阴爻中间叫「坎」;坎在上、震在下,卦名叫「屯」。时势正逢屯难,若能治理得法,可以大为亨通,而且利于守正。屯难本不易治理,贸然前往多有艰险,只有分封诸侯,让他们分担治理之责,才算得到济屯的办法。

彖曰:屯,刚柔始交而难生,动乎险中,大亨贞。雷雨之动满盈,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宁。卦之所以名屯者,以屯者难也。坤与乾交,得乾之初而为震;再交,得乾之中而为坎。震之德,动也;坎之德,陷也。一阳甫动即陷阴中,是为刚柔始交而难生。比之物生初动,忽遇险阻,勾者不能毕生,萌者不能尽达,如屯字从□贯地,屈曲之也,故曰难也。

《彖传》说:屯,刚与柔开始交合而艰难随之产生,在险境中行动,能大为亨通而守正。雷雨的鼓动充满天地之间,上天创造之初一片草昧未开,此时该分封诸侯而不可安逸。这一卦所以取名「屯」,是因为「屯」就是难。坤与乾相交,得到乾的初爻便成震;再交,得到乾的中爻便成坎。震的德性是动,坎的德性是陷。一个阳爻刚要动,立刻陷在阴中,这就是「刚柔始交而难生」。拿万物初生来比方:刚刚萌动就遇上险阻,弯曲的芽不能长成,初萌的苗不能通达;就像「屯」字从草芽穿地而出(此处源文缺一字),屈曲难伸,所以说「难」。

顾时既遇屯,即不宜坐安于屯。震得乾元之气,阳德主动,可致大亨;然动逢坎险,济难宜有其方,故利贞正。盖当重阴冱寒之候,万物归根,忽遇阳春,震雷坎雨盈满天地,勾萌甲坼,屯难有于以顿解者。

不过既然时势遇上屯难,就不该安坐在屯难之中不动。震得到乾元之气,阳德主于行动,所以能招致大亨;然而一动就撞上坎的险陷,救济危难必须有办法,所以说利于守正。这好比重重阴气、天寒地冻的时节,万物都收藏归根,忽然遇上阳春,震雷坎雨充满天地,蜷曲的芽伸展、包着的甲壳裂开,屯难便有可能顿时化解。

然雷雨能解屯难,而雷雨又未能遽行。震雷在上,坎雨在下,则卦名解,始得为之雷雨作;若夫坎在震上,坎雨之降尚宜得时,是坎不得遽以雨名也,坎祗为云,故大象曰云雷屯。

然而雷雨虽能化解屯难,此时雷雨却还不能马上降下。震雷在上、坎雨在下,那才是《解》卦,才称得上「雷雨作」;至于《屯》卦是坎在震上,坎雨要降下还得等待时机,所以此处的坎不能急着叫作「雨」,坎只能算作「云」,因此《大象传》说「云雷,屯」。

此如国家新造,草创初基,冥昧未启,尚待经画,宜有承乾出震应运而与之人,扫除屯难,拮据勤劳,不遑宁处。震为长子,为雷,长子主器,雷震百里,故曰建侯也;坎为劳卦,故曰不宁也。

这就像一个国家新建,基业刚刚草创,混沌未开,还有待经营规划,正应当有承接乾道、从震位崛起、应运而生的人出来,扫除屯难,辛勤操劳,无暇安居。震为长子、为雷,长子主持宗庙祭器,雷声震动百里,所以《彖传》说「建侯」;坎是劳苦之卦,所以说「不宁」。

象曰:云雷屯,君子以经纶。坎为水,变水言云,是雨尚未降,屯之象也。君子体此象,欲以展其经纶,解除屯难也。经纶犹经纬,地东西为纬,南北为经,震东坎北,阴阳错杂如经纬然。

《大象传》说:云和雷聚在一起就是屯,君子取法它来经纶天下。坎本为水,这里不说水而说云,是因为雨还没有降下来,正是屯难之象。君子体察这个象,就要施展自己经纶天下的才干,解除屯难。「经纶」如同织物的经线和纬线:大地上东西向为纬,南北向为经;震在东方,坎在北方,阴阳交错,正像经纬交织的样子。

初九:盘桓,利居贞,利建侯。阳刚有才,可以济屯。初以阳刚居阳位,震动于下,宜健于行,而乃曰盘桓者,以屯故也。荀氏曰:「盘桓者,动而退也。」夫时既为屯,则即当力拯其屯。初为卦主,又为震主,震为长子,为诸侯,此为继天出治者。雷出于地,震惊百里,万物困苏,何难不解。然欲济屯运,不可无所事,固宜有为而因时制宜,不可躁妄;又须有守,必居贞而始利,责任不易负荷也,此所以盘桓而不遽进也。

爻辞:初九,徘徊不进,利于安处守正,利于分封诸侯。初九阳刚而有才干,可以救济屯难。它以阳刚居阳位,震体在下而主动,本该刚健地前行,却说「盘桓」,正是因为身处屯难。荀爽说:「盘桓,就是想动而又退回来。」时势既然是屯难,就应当尽力去救。初九是全卦的主爻,又是震卦的主爻;震为长子、为诸侯,正是继承天命出来治世的人。雷从地下发出,震惊百里,困顿的万物都苏醒过来,还有什么屯难不能化解。然而想要挽救屯难的时运,不能无所作为,固然应当有所举动,但要因时制宜,不可躁进妄动;同时又必须有所守,一定要安处守正才有利,因为这副担子不容易挑。这就是它徘徊而不急于前进的缘故。

象曰:虽盘桓,志行正也;以贵下贱,大得民也。初位在下,震侯居之,是谓以贵下贱。出为震主,动而前往,以济坎难,坎为众,民象,震得坎众,是为得民。

《小象传》说:虽然徘徊不进,心志却在推行正道;以尊贵之身屈居卑下之位,因而大得民心。初爻的位置在最下,而震所象征的诸侯却居于此,这就叫「以贵下贱」。它出来做震卦之主,行动而向前,去救济坎的险难;坎为众,正是民众之象,震得到坎的众庶,就是得民。

六二:屯如邅如,乘马班如,匪寇婚媾,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马氏曰:「邅如,难行之貌。」班,班旋不进也。虞氏曰:「匪,非也;字,妊娠也。」时值屯难,惟有阳刚之才乃克胜任。二为阴柔,又居阴位,邅如固宜。而二又邻于初,初为震主,《说卦传》曰「震于马也,为善鸣」,是初为马,二乘之。夫坎难在前,惟能前往乃出险陷,而班如不进,屯何由解?

爻辞:六二,困顿难行、徘徊不前,骑着马盘旋不进;那不是强盗,是来求婚配的。女子守正不肯出嫁,过了十年才出嫁。马融说:「邅如,是难以行进的样子。」「班」是盘旋而不前进。虞翻说:「匪,就是非;字,就是怀孕。」时逢屯难,只有阳刚之才才能胜任。六二是阴柔,又居阴位,难行不进本在情理之中。而六二又紧邻初九,初九是震卦之主,《说卦传》说「震于马也,为善鸣」,可见初九为马,六二骑在它上面。坎的险难就在前面,只有前往才能脱出险陷;如今盘旋不进,屯难又怎么化解得了?

顾二之所乘为初,而正应实为五。二为阴,五为阳,二自临之五来,二五阴阳互易,有婚媾象。欲去屯难,是宜舍初以求五。虽居坎中,坎为盗,有似乎寇,而实为正应,实为以阴配阳,乃婚媾也。夫二与五应为夫妇,而二至四又为互坤,坤为腹,坎为血,坎血在腹,有似孕字。第屯难之时贵乎居贞,历坤阴已尽,始见九五,则十年矣。十,阴数,传曰「地十」,虞氏曰「坤为十年」。待字十年,不为不久,然未及十年,尚宜守贞,此屯之至也。

不过六二所骑的是初九,而与它正相应的其实是九五。六二是阴,九五是阳;六二本由《临》卦的九五降来,二与五阴阳互换位置,所以有婚配之象。想要除去屯难,就应当舍开初九而求九五。九五虽居坎体之中,坎为盗,看上去像强盗,实际却是六二的正应,是以阴配阳,正是婚配。六二与九五相应,本为夫妇;而二至四又互体成坤,坤为腹,坎为血,坎的血在腹中,很像怀孕之象。只是屯难之时贵在安处守正:要等坤的阴爻走尽,才见到九五,那就是十年。十是阴数,《系辞传》说「地十」,虞翻说「坤为十年」。等待出嫁等了十年,不算不久;然而不满十年,仍应守正,这正是屯难达到极处的写照。

象曰:六二之难,乘刚也;十年乃字,反常也。初为阳刚,六二乘之,阴乘阳则危,故曰难。反常,言反归常道,遇五正应,出坎险也。六三:即鹿无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几不如舍,往吝。即,就也。鹿,野兽名。虞,虞人,掌鸟兽之官。吝,疵也。屯象草木始萌,万物始生,不宜田猎。虞氏曰「震为麋鹿」,虽震之鹿可以猎,而出田非时,虞人不至。外卦为坎,《九家易》曰「坎为丛棘」,象林。即鹿者驱而入之,君子独能见几舍置以去。盖三当震终互艮之首,震动之极,艮忽止之,《说卦传》曰「震,动也;艮,止也」。总由屯难未解,往有小疵耳。

《小象传》说:六二的艰难,是因为它凌驾在刚爻之上;十年才出嫁,是回归常道。初九是阳刚,六二骑在它上面,阴凌驾阳就危险,所以说「难」。「反常」是说返回常道,遇上九五这个正应,脱出坎的险陷。爻辞:六三,追逐野鹿却没有虞人引导,只会闯进树林里;君子见机行事,不如舍弃不追,硬要前往会有小的遗憾。「即」是靠近、追逐。「鹿」是野兽之名。「虞」指虞人,是掌管鸟兽的官。「吝」是小毛病。屯的卦象是草木初萌、万物初生之时,不宜田猎。虞翻说「震为麋鹿」,震虽有鹿可猎,但出猎不合时令,虞人不会到场。外卦是坎,《九家易》说「坎为丛棘」,正象树林。追鹿的人把鹿赶进林中,只有君子能看出苗头而舍弃离去。六三正当震体之终、互体艮之始:震动到极点,艮忽然把它止住;《说卦传》说「震,动也;艮,止也」。总归是屯难还没有化解,前往只会招来小的遗憾。

象曰:即鹿无虞,以从禽也;君子舍之,往吝穷也。禽,鸟兽之总名,从禽即鹿也。穷,困也,不肯舍之前往,致困,有吝疵也。六四:乘马班如,求婚媾,往吉无不利。四与初应,初震之马,四欲乘之,故亦班如而不进。然屯难方兴,欲治屯者非一二人克胜其任。四为臣位,择主有为,如旧婚媾,以此前往,有何不利。四比五阳,故曰婚媾;自下之上曰往。言四近于五,阴阳匹配,易于会合,不似二之应五中有所隔,必待十年之久方能相济。四上往以求之,五用贤辅,亦乐得之。盖应初则屯不解,故班如;比五则屯可济,故利。

《小象传》说:追鹿而无虞人引导,是一味追逐禽兽;君子舍弃不追,硬去就会陷入困穷而有遗憾。「禽」是鸟兽的总称,追禽就是追鹿。「穷」是困窘:不肯舍弃而前往,招致困窘,就有小的遗憾。爻辞:六四,骑着马盘旋不进,去求婚配,前往吉利,无所不利。六四与初九相应,初九是震卦的马,六四想骑上它,所以也盘旋不进。然而屯难正在兴起,想治理屯难,一两个人担不起这副担子。六四处臣位,选择明主来有所作为,就像旧有的婚姻之约;由此前往,有什么不利。六四紧邻九五这个阳爻,所以说「婚媾」;由下往上叫「往」。这是说六四靠近九五,阴阳正好匹配,容易会合,不像六二应九五中间还隔着爻,非等十年之久才能相互救济。六四向上去求九五,九五要任用贤才辅佐,也乐得接纳。总之,六四若去应初九,屯难就解不开,所以「班如」;若去亲比九五,屯难就可救济,所以有利。

象曰:求而往,明也。求君前往,是明于择主者,盖阳明阴晦,阴求阳明,故曰明也。九五:屯其膏,小贞吉,大贞凶。虞氏曰「坎雨称膏」,《诗》云「阴雨膏之」。五为坎中,又与临卦九二对易,以临之兑泽易为屯之坎水,是屯其膏也。夫五为君,初为侯,既已建侯使侯治之,五祇宜定其殿最,优以爵赏,令侯各安其位,各子其民,则屯治矣。纵或恐有滥赏,不欲轻于锡予,固守其膏,是为小贞;能小贞则犹爱惜名器,奖励人才,尚可云吉。若夫私其土田,泽不下逮,则功罪不分,诸侯携贰,屯愈甚焉,大贞凶矣。

《小象传》说:有所求而前往,是明智。求得明君而前往,正是善于择主的人;阳明亮而阴晦暗,阴去求阳的光明,所以说「明」。爻辞:九五,屯积着膏泽不肯施下,小事守正则吉,大事守正则凶。虞翻说「坎雨叫作膏」,《诗经》有「阴雨膏之」的句子。九五处在坎体之中,又与《临》卦九二互换位置:《临》的兑泽换成了《屯》的坎水,这就是「屯其膏」——把膏泽屯积起来。九五是君,初九是侯;既然已经封建诸侯让他们分头治理,君主只应考核他们政绩的高下,用爵位赏赐优待他们,使诸侯各安其位、各自爱护自己的百姓,屯难就治好了。纵然担心赏赐过滥,不愿轻易颁赐,坚持守住自己的膏泽,这算「小贞」;能小贞,还算得上爱惜名器、奖励人才,尚且可以说吉。至于把土地财赋据为私有,恩泽不能下达,那就功罪不分,诸侯离心,屯难只会更重,所以「大贞凶」。

象曰:屯其膏,施未光也。虞氏曰:阳陷阴中,坎反离,光也。此言膏不宜屯而宜施也。上六:乘马班如,泣血涟如。二乘初阳,四应初阳,上乘五阳,故皆曰乘马;乘阳则危,而在屯会,故皆曰班如。五为坎中,《说卦传》曰「坎于马也,为美脊」,是坎亦马也。卦位将终而欲退据五阳,阴柔无才,班如固宜。不知屯难之极宜渐解散,泣泪成血,至于涟如。涟,水波澜也,坎为水,故曰涟。《九家易》曰:体坎为血,伏离为目,互艮为手,掩目流血,泣之象也。象曰:泣血涟如,何可长也。言屯极宜解,何可长屯也。

《小象传》说:屯积膏泽,是恩泽的施予还没有广大。虞翻说:阳陷在阴中,坎翻转过来就是离,离为光。这是说膏泽不该屯积而该施予。爻辞:上六,骑着马盘旋不进,哭得眼泪成血、涟涟不止。六二骑在初九阳爻上,六四应初九阳爻,上六骑在九五阳爻上,所以都说「乘马」;阴凌驾阳就危险,又逢屯难之时,所以都说「班如」。九五处坎体之中,《说卦传》说「坎于马也,为美脊」,可见坎也是马。上六位居全卦将终之处,却想退下来倚靠九五这个阳爻;它阴柔而无才,盘旋不进本在情理。它不懂得屯难到了极点应当逐渐消散,只知哭泣,眼泪流成血,以至涟涟不止。「涟」是水的波澜,坎为水,所以说「涟」。《九家易》说:本体坎为血,潜伏的离为目,互体艮为手,以手掩目而流血,正是哭泣之象。《小象传》说:哭得涟涟不止,这怎么能长久呢。这是说屯难到极点就该化解,怎么可以长久屯下去。

蒙卦

【坎下艮上,中互坤震】观:蒙为四阴二阳卦,五来降二,二往升五。观为重画之艮,艮为少男,为小子,故卦辞爻辞皆言童。虞氏谓艮三之二,而艮非阴阳聚卦,不合也。

【下卦是坎,上卦是艮,中间互体为坤与震】本卦由《观》卦变来:《蒙》是四阴二阳之卦,《观》的九五下降到第二位,六二上升到第五位。《观》卦是把艮卦的爻画加倍而成,艮为少男、为小子,所以《蒙》的卦辞、爻辞都讲「童」。虞翻主张《蒙》是艮卦的第三爻移到第二位而成,但艮并不是阴阳聚合之卦,这个说法讲不通。

蒙: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利贞。一阳居二阴之上曰艮,上艮下坎,卦名蒙。蒙,蔽也。郑氏曰:「人幼稚曰童,未冠之称。渎,亵也。」蒙不宜安于蒙,则宜求通,是为蒙亨。蒙自观来,观之五降为蒙之二,巽易为艮,坤易为坎。坎以中男居下卦之中,统诸阴以为卦主,则主卦者为我。

卦辞:蒙,亨通。不是我去求蒙昧的孩童,是蒙昧的孩童来求我。初次占问就告诉他,一再烦渎地问,烦渎就不告诉他。利于守正。一个阳爻居于两个阴爻之上叫「艮」,上艮下坎,卦名叫「蒙」。「蒙」是蒙蔽。郑玄说:「人在幼稚阶段叫『童』,是没有行冠礼时的称呼。渎,是轻慢亵渎。」蒙昧的人不该安于蒙昧,应当求取通达,这就是「蒙亨」。《蒙》由《观》卦变来:《观》的第五爻降为《蒙》的第二爻,上卦的巽换成了艮,下卦的坤换成了坎。坎以中男的身份居于下卦正中,统率众阴而成为卦主,那么卦辞里说的「我」就是它。

五居艮中,艮为少男,当蒙之幼,则谓之童。五在观卦为阳,今来居二,二五相易,有似于求,然非二往居五,是非我求童蒙,乃五来居二,实为童蒙求我。一往一来之间,师严道尊之象已隐寓焉。

六五处在艮体之中,艮为少男,正当蒙昧的幼年,所以称它为「童」。第五爻在《观》卦里本是阳爻,如今下来居于第二位,二与五互换,看上去像是有所求;但既然不是第二爻上去占据第五位,就不是「我」去求童蒙,而是第五爻下来居第二位,实实在在是童蒙来求「我」。就在这一往一来之间,尊师重道的意思已经暗含其中。

而卦中互震坤,坎为通,互震为动,为声音,故曰初筮告;至于再三,则为互坤,坤为迷,上为艮,艮止也,蒙昧已极,是谓之渎,艮上止之,是不告也。蒙渎不告,所以戒渎。而二阳居中以启五蒙,五亦居中以应之,是教者以正而学者亦以正也。养蒙贵正,故曰利贞也。

卦中互体有震有坤:坎主通达,互体的震主动、又为声音,所以说「初筮告」——初次占问就开口相告。到了再三烦问,那就落到互体的坤:坤为迷,上卦是艮,艮主止,蒙昧到了极点,这就叫「渎」;艮在上把它止住,就是「不告」。对烦渎者不予告知,正是用来警戒轻慢。九二以阳爻居中来启发六五的蒙昧,六五也以中位与它相应,这是施教者以正道相教,求学者也以正道相求。培养蒙童贵在得正,所以说「利贞」。

彖曰:蒙,山下有险,险而止,蒙。蒙亨,以亨行时中也。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志应也。初筮告,以刚中也。再三渎,渎则不告,渎蒙也。蒙以养正,圣功也。坎艮两合之卦,何以名蒙也?艮为山,为止;坎为险。坎险内陷,外复止,故名蒙。既蒙而又言亨,何也?坎水流行有通象,又自观五之中下行于二,五为中,移居于二亦为中,是行得中也。

《彖传》说:蒙,山下有险,遇险而止步,就是蒙。蒙之所以亨通,是因为以亨通之道而行、又合于时中。不是我求童蒙,是童蒙求我,这是心志相应。初筮就告知,是因为九二刚而得中。一再烦渎,烦渎就不告知,是因为烦渎会加重蒙昧。用蒙昧未开之时来培养正道,这是成就圣人的功夫。坎与艮相合的卦,为什么叫「蒙」?艮为山、为止,坎为险;坎险陷在内,外面又被止住,所以叫「蒙」。既然是蒙昧,又说亨通,为什么呢?坎为水,水能流行,本有通达之象;何况它是由《观》卦第五爻的中位下行到第二爻:五是中位,移到第二位也是中位,这就是「行而得中」。

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者,坎为心志,而观五易来居之,是五以志应二也。初筮告者,刚得中位,坎通易于开启故也。再三渎,渎则不告者,阴柔无为,三四又同居偏位,为其渎愈见其蒙,告之无益也。此蒙所以贵于养,而养蒙又贵于正,蒙以养正,作圣之基,故利贞也。

说「不是我求童蒙,是童蒙求我」,是因为坎象征心志,而《观》的第五爻换下来占据这个位置,正是六五以心志与九二相应。说「初筮告」,是因为九二刚而得中位,坎主通达,容易启发。说「再三渎,渎则不告」,是因为阴柔本身无所作为,三、四两爻又都处在不中的偏位;越是烦渎,越显出他的蒙昧,告诉他也没有用。所以对蒙昧贵在培养,而培养蒙昧又贵在得正:在蒙昧未开时培养正道,正是成就圣人的根基,所以说「利贞」。

象曰: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山,艮象;泉,坎象。变水言泉者,泉为水之始,犹蒙为养正之始也。君子体蒙象,果行如坎水之流,育德如艮山之静。

《大象传》说:山下涌出泉水就是蒙,君子取法它,果决地行事、涵育德性。「山」是艮的取象,「泉」是坎的取象。这里不说水而说泉,是因为泉是水的开端,正如蒙是培养正道的开端。君子体察蒙象:果决行事像坎水那样奔流不止,涵育德性像艮山那样安静不动。

初六:发蒙,利用刑人,用说桎梏,以往吝。初为蒙始,阴柔居下,其蔽尤深,宜先有以威服之。盖进德由于敬内,敬则由于知畏,用刑以威之,发蒙之利也。《九家易》曰「坎为法律」,故象刑人;坎又为桎梏,郑氏曰:「木在足曰桎,在手曰梏。」坎为穿木,故象桎梏。桎乃五刑之末,所以禁锢罪人以防其逸者。

爻辞:初六,启发蒙昧,利于用刑罚立威,若一味解开他的镣铐,这样下去会有遗憾。初六是蒙昧的开始,阴柔而居下位,蒙蔽尤其深,应当先用威严使他慑服。增进德行出于内心的恭敬,恭敬又出于懂得畏惧,所以用刑罚立威,正是启发蒙昧的有利做法。《九家易》说「坎为法律」,所以取象为用刑于人;坎又为桎梏,郑玄说:「木枷加在脚上叫『桎』,加在手上叫『梏』。」坎有穿木之象,所以取象为桎梏。桎梏属于五刑中最轻的一等,用来拘禁罪人、防止逃逸。

夫人之就学,先收放心,而礼法之束缚有似罪人之桎梏,倘不率教,则夏楚以威之,《书》所云「扑作教刑」是也。是刑宜用不宜说。坎又为隐伏,故象说。说桎梏以往,则蒙无畏心,安肆日偷,有吝疵矣。象曰:利用刑人,以正法也。

人开始就学,首先要收敛放纵之心,而礼法的约束正像罪人身上的桎梏。倘若不肯服从教导,就用戒尺来立威,《尚书·舜典》所说的「扑作教刑」就是这个意思。可见刑罚该用,不该轻易解除。坎又有隐伏之象,所以又取「说(脱)」之象。若一味解开桎梏而任其发展,蒙童心中就没有畏惧,安逸放肆,日渐苟且,那就有遗憾了。《小象传》说:利于用刑罚立威,是为了端正法度。

九二:包蒙吉,纳妇吉,子克家。包,容也。一阳居中,教养羣阴,有似包容之者,故曰包蒙。夫阳大阴小,则阴既象稚子;而阳男阴女,则阴又象妇人。大能包小,故蒙曰包;男宜纳女,故妇曰纳。且其所云纳,又不仅同夫阴阳比附已也。

爻辞:九二,能包容蒙昧则吉,娶纳妇人则吉,儿子能撑持家业。「包」是容纳。一个阳爻居于下卦中位,教养众多阴爻,很像把它们包容起来,所以说「包蒙」。阳大阴小,阴就象征幼稚的孩子;阳为男、阴为女,阴又象征妇人。大的能包小的,所以对蒙昧说「包」;男的该娶女的,所以对妇人说「纳」。而且这里所说的「纳」,还不只是阴阳相比附这么简单。

二阳五阴,原为正应,而二又自观之五来降,观之五以为蒙二。五在观为巽,为长女;二在蒙为坎,为中男。长女归中男,似彼与之而此取之者,故曰纳妇也。自其包蒙言之,则二为师;自其纳妇言之,则二为子。二为阳爻,刚中持正,则非不肖之子,盖能振家声者,子克家矣。是包蒙则师道尽,固吉;纳妇则子道尽,亦吉。二为卦主,故有此象也。象曰:子克家,刚柔接也。接,交也。二为阳刚,初三二柔相比,五柔相应,是以一刚交众柔也,故曰刚柔接。

九二为阳、六五为阴,本来就是正相应;而九二又是从《观》卦第五爻降下来的,《观》的第五爻降下来做了《蒙》的第二爻。第五爻在《观》卦属巽体,巽为长女;第二爻在《蒙》卦属坎体,坎为中男。长女嫁给中男,像是那边把女子给出、这边把女子娶来,所以说「纳妇」。从「包蒙」这一面看,九二是老师;从「纳妇」这一面看,九二是儿子。九二是阳爻,刚健守中而持正,就不是不肖之子;能重振家声的,正是「子克家」。所以包容蒙昧就尽到了师道,自然吉;娶纳妇人就尽到了子道,也是吉。九二是全卦的主爻,所以有这些象。《小象传》说:儿子能撑持家业,是刚柔相交接。「接」就是交。九二是阳刚,初六、六三两个柔爻与它相邻,六五这个柔爻与它相应,这是以一个刚爻交接众多柔爻,所以说「刚柔接」。

六三:勿用取女,见金夫,不有躬,无攸利。蒙之从师,有似女之从夫;蒙之不宜见异思迁,犹女之不宜见金惑志也。三与上应,而与二比,二上皆阳,阳为夫,阴宜从之。然教蒙有主,上为正应而非蒙师,三则为上所惑。上为阳,阳刚象金,曰金夫。见此金夫,不有其躬,如此女也,岂可取之,勿用宜矣。夫取女欲利,女既不贞,利于何有,故曰无攸利。

爻辞:六三,不要娶这个女子,她见到有钱有势的男子就失身,没有什么好处。蒙童跟从老师,好比女子跟从丈夫;蒙童不该见异思迁,正如女子不该见钱财而动心。六三与上九相应,又与九二相邻,上九和九二都是阳爻,阳为夫,阴本该顺从。然而教育蒙童自有主人,上九虽是正应却不是蒙师,六三却被上九迷惑了。上九是阳,阳刚取象为金,所以叫「金夫」。见到这个「金夫」就不能保有自身,像这样的女子,怎么可以娶她?说「勿用」是恰当的。娶妻本图有利,女子既然不守正,还有什么利可言,所以说「无攸利」。

象曰:勿用取女,行不顺也。三以求二为顺,乃不求二而惑于上,女既失身,取之无利也。六四:困蒙,吝。四为阴柔,又居阴位,为艮之初,互坤之中,阴柔无才,止于坤迷,是困象也。蒙以求通意,不欲困,蒙而曰困,有吝疵矣。

《小象传》说:不要娶这个女子,因为她的行为不合顺道。六三本该去求九二才算顺,如今不求九二反被上九迷惑;女子既已失身,娶她没有好处。爻辞:六四,困在蒙昧之中,有遗憾。六四是阴柔,又居阴位,处艮体的开头、互体坤的中间;阴柔而无才干,被坤的迷乱止住,这就是「困」象。蒙昧本以求通为用意,不愿被困;如今蒙昧而又被困,就有遗憾了。

象曰:困蒙之吝,独远实也。阳刚为实,四与二上两阳俱有所隔,不能相比,又不能相应,故曰远实。众阴皆近阳,惟四独远之,是以困至于吝也。六五:童蒙,吉。陆氏曰:六五阴爻在蒙暗,又体艮少男,故曰童蒙。阴居尊位而能下贤以应九二,是求坎通,不安于蒙者也,故吉。象曰:童蒙之吉,顺以巽也。三应上非蒙主,故曰不顺;五应二得蒙主,故曰顺;五尊下求二贤,故曰巽。

《小象传》说:困于蒙昧的遗憾,是因为只有它远离了实。阳刚为「实」,六四与九二、上九这两个阳爻中间都有阻隔,既不能相邻,又不能相应,所以说「远实」。其余各阴爻都靠近阳爻,唯独六四远离,所以困到有遗憾的地步。爻辞:六五,蒙昧的孩童,吉。陆绩说:六五是阴爻,处在蒙昧昏暗之中,又属艮体的少男,所以叫「童蒙」。阴爻居于尊位而能屈己下贤,去应九二,这是求坎的通达、不肯安于蒙昧的人,所以吉。《小象传》说:童蒙之所以吉,是因为柔顺而谦逊。六三应上九,上九不是蒙师之主,所以说「不顺」;六五应九二,得到了蒙师之主,所以说「顺」;六五以尊位而向下求九二这位贤者,所以说「巽」——谦逊。

上九:击蒙,不利为寇,利御寇。众阴为蒙,二上两阳为发蒙之人。但二以中正为包,而上以高亢为击。击,扑也。夫阳见阴伏,诸阴原有寇象,且下卦为坎,坎又为盗,而上过刚以遇之,必见敲扑。盖艮为手,为多节之木,木以手持,击之象也。

爻辞:上九,用敲打来治蒙昧;做强盗不利,抵御强盗才有利。众多阴爻代表蒙昧,九二和上九两个阳爻是启发蒙昧的人。但九二凭中正之德而「包」,上九则因高亢而「击」。「击」就是扑打。阳显现则阴潜伏,众阴本来就有强盗之象;何况下卦是坎,坎又为盗,而上九以过分刚强的态度对待它们,必然招来敲打。艮为手,又为多节的树木,木棍拿在手里,正是敲击之象。

顾蒙祗宜养,上则击之如寇,下亦岂能率服?况刚强傲物,暴虐陵人,上先如寇,为寇以击蒙,是以寇击寇:寇强则反噬,寇弱则纷散矣。惟不击之,从而御之,御者止也,有艮止之德,庶得养蒙之道,利在御也。象曰:利用御寇,上下顺也。卦体二上为阳,中夹三阴为互坤,为顺。上为寇,是上不顺;下为寇,是下不顺,故不宜击而宜御也。

可是蒙昧只该培养,上位者像对付强盗一样敲打他们,下面的人又怎么会服从?何况刚强而傲慢待物、暴虐而欺凌他人,上位者先做起了强盗,再以强盗的姿态去打击蒙昧,那就是以寇击寇:对方强,就反过来咬人;对方弱,就四散逃亡。只有不去敲打,而是加以防御——「御」就是止住,具备艮的止的德性,才差不多合于养蒙之道,所以利在「御」。《小象传》说:利于抵御强盗,是上下都归于顺。就卦体看,第二爻与上爻是阳,中间夹着三个阴爻构成互体坤,坤为顺。上位者做强盗,是上不顺;下位者做强盗,是下不顺;所以不该敲打而该防御。

需卦

【乾下坎上,中互离兑】大壮。需为四阳二阴卦,自大壮来。虞氏曰:大壮四之五。蜀才曰:此本大壮卦,六五降四,九四升五。需:有孚,光亨,贞吉,利涉大川。乾居坎后,不宜妄动,待时以济,有需象焉,故卦名需。需有坎孚,坎为心志,阳刚中实,故曰有孚。坎下互离,坎为月,离为日,日月并明,坎又为通,故曰光亨。乾健于行,坎水为川,乾涉坎川,惟有孚信守正者能之,故涉曰利涉。利则亨,出坎险矣。

本卦下体是乾、上体是坎,中间互出离、兑两卦。需卦属四阳二阴之卦,从「大壮」卦变来。虞翻说:是大壮的第四爻与第五爻互易。蜀才说:这本是大壮卦,六五降到四位、九四升到五位。卦辞说:需卦有诚信,光明亨通,守正得吉,宜于渡涉大河。多隆阿解释:乾体处在坎体之后,险陷横在前头,此时不该轻举妄动,要等待时机再去济险,这就是「等待」之象,所以卦名叫「需」。需卦里含着坎的诚信——坎是心志之卦,一阳居中而中实,中实即是诚,所以卦辞说「有孚」。坎体之下互出离卦,坎在《易》象中为月,离为日,日月同时放光;坎又有通达之义,所以说「光亨」。乾的德性是健行,坎水就是要渡的大川,以乾去渡坎川,只有心怀诚信、持守正道的人才做得到,所以渡川才说「利涉」;能利便能亨,也就走出坎险了。

彖曰:需,须也,险在前也。刚健而不陷,其义不困穷矣。需有孚,光亨,贞吉,位乎天位,以正中也。利涉大川,往有功也。此卦何以名需?盖需者,须也。其字从雨从而。《春秋》宣公八年:冬十月己丑,葬我小君敬嬴,雨,不克葬;庚寅,日中而克葬。《公羊传》曰:而者何?难也。《谷梁传》曰:缓辞也。遇雨不进,止须也。需字有须义,故曰须也。

《彖传》说:需,就是等待,因为险陷横在前面。乾刚健而不陷入坎险,所以其义理不至于困穷。「需有孚,光亨,贞吉」,是因为九五居于天子之位,又中又正。「利涉大川」,是说前往必能成功。多隆阿解释:这一卦为什么叫「需」?因为「需」就是「须」,等待的意思。从字形看,「需」字上从「雨」、下从「而」。《春秋》宣公八年记载:冬十月己丑那天要安葬鲁君夫人敬嬴,因为下雨没能下葬;到庚寅日正午才葬成。《公羊传》解释那个「而」字说:「而」是什么意思?是艰难。《谷梁传》说:那是迟缓的措辞。遇雨不能前进,只好停下来等——这正是「需」字所含的「须」义,所以《彖传》说「需,须也」。

乾健于行,而坎险在前,需时以济,庶不至陷溺其身。盖乾德刚健,自能出险,不为坎困,其义宜如是耳。从知妄动无功,慎重有济,卦义固然。而以卦象言之,坎为心为孚,是为有孚;互离连坎,日月交辉,是为光亨;五阳正中,是为贞。虽坎水在前谓之大川,而乾刚健行,上应坎孚以涉之,亦必光耀而亨通有功矣。如是以往,何不利之有也。

乾一向健于行进,可坎险正当前,只有等到时机才去济险,才不至于把自身陷溺在险中。乾的德性刚健,本来就能自己脱险,不会被坎困住,道理本该如此。由此可知:妄动一无所成,慎重才能济事,这是卦义所决定的。若从卦象上讲:坎为心、为诚信,这就是卦辞的「有孚」;互体离卦与坎相连,日月交相辉映,这就是「光亨」;九五以阳居中得正,这就是「贞」。虽然坎水横在前面被称作「大川」,但乾刚健而行,向上与坎中的诚信相应,凭这份诚信去渡它,也一定能光明显耀、亨通而有功。像这样前往,还有什么不利呢?

象曰:云上于天,需,君子以饮食宴乐。虞氏曰:坎为云,云上于天而犹未雨,亦需象。此需之别义,大象多类此。离火坎水,坎又为酒,兑口食之,饮食象;大壮震为喜笑,宴乐象。

《大象传》说:云已升到天上却还没成雨,这就是「需」;君子取法这一象,从容饮食宴乐以待时机。虞翻说:坎为云,云升上天而仍未落雨,也是等待之象。这是「需」的另一层含义——《大象传》取象,多半属于这一类,与卦爻辞的取义不必完全一致。就「饮食宴乐」说:离是火,坎是水,火上有水正可烹煮,坎又主酒,兑为口,用口来享用,便是「饮食」之象;需卦从大壮来,大壮下体为震,震主欢喜笑乐,便是「宴乐」之象。

初九:需于郊,利用恒,无咎。郊,旷远之地。《尔雅》曰:邑外谓之郊。虞氏曰:乾为郊。坎在前宜需,初远于坎,利于恒守,不犯险难,则无咎。象曰:需于郊,不犯难行也;利用恒无咎,未失常也。难谓坎,坎水险陷,故曰难。郊距坎尚远,需此不行,不至犯难也。未失常者,恒居初位,未失需之常道,故利无咎也。

初九爻辞:在郊野等待,宜于守常不变,没有过错。「郊」是空旷辽远之地,《尔雅》说「邑外叫作郊」。虞翻说乾为郊。坎险在前,理当等待;初九离坎最远,所以宜于恒久守住本位,不去触犯险难,这样就没有过错。《小象传》说:「需于郊」,是不冒险前行;「利用恒无咎」,是没有失掉常道。这里的「难」指的是坎,坎水险陷,所以叫「难」。郊离坎还远,停在这里等待而不前进,就不至于去触犯险难。所谓「未失常」,是说初九安守在最下之位,没有背离「需」所要求的常道,所以宜于守恒而无过错。

九二:需于沙,小有言,终吉。沙,水散石也。二当互兑之始,兑为泽,其于地也为刚卤,沙象。兑为口舌,乾为言,小有言象。沙虽非水,而近水之地多沙,需于沙固异于郊,而待时以济,不免兑言之可畏。兑又为说,终吉也。象曰:需于沙,衍在中也;虽小有言,以吉终也。衍,平衍。沙地平衍,需于沙尚可少安以待济,虽小有言,无有失也。

九二爻辞:在沙地等待,稍有些言语是非,最终吉利。「沙」是水中散碎的石粒。九二正当互体兑卦的起点,兑为泽,《说卦》说兑「其于地也为刚卤」,盐碱之地就是沙象。兑主口舌,乾主言语,合起来便是「小有言」之象。沙虽然不是水,但靠近水的地方多沙,所以「需于沙」离险已比「需于郊」近了一层;此时仍须待时而后济险,就免不了招来口舌,颇为可畏。好在兑的德性是「说」,即和悦,所以结局仍旧是吉。《小象传》说:「需于沙」,是身处平坦开阔之地;虽有些闲言,终究以吉收场。「衍」是平坦宽广。沙地平坦,在此等待还能稍稍安身以候济险的时机,即便有些言语是非,也没有什么损失。

九三:需于泥,致寇至。三邻坎水矣。荀氏曰:亲与坎接,故称泥。是三所需在此也。夫坎既为水而又为盗,需于险地,寇盗之薮,是寇之至,三自致之。象曰:需于泥,灾在外也;自我致寇,敬慎不败也。虞氏曰:坎为灾。外卦为坎,故曰在外。外有坎灾,尚不知避,而需以招寇,倘不敬慎,鲜有不败者。三为互离体,中虚,敬慎象。

九三爻辞:在泥泞中等待,招致盗寇到来。九三已经紧挨着坎水。荀爽说:它直接与坎相接,所以称作「泥」——九三所等待的地点就在这里。坎既象水,又象盗贼;在这样的险地等待,正是寇盗聚集之处,所以盗寇之来,是九三自己招来的。《小象传》说:「需于泥」,灾祸在外卦;「自我致寇」,只要恭敬谨慎就不致失败。虞翻说坎为灾。坎正是外卦,所以说「灾在外」。外面有坎的灾险,还不知躲避,反倒停在这里等待,等于招寇上门;假如再不恭敬谨慎,很少有不失败的。九三属于互体离卦,离的中爻是虚的,虚就能受、能戒惧,正是「敬慎」之象。

六四:需于血,出自穴。坎为血卦,四在坎初,故曰需于血。夫坎阴象血,而坎陷又象穴,既需于坎中,亦即陷于穴中。陷贵能出,虞氏曰:震为出。是宜体大壮之震以出坎穴矣。象曰:需于血,顺以听也。四在大壮为震,震动可以出穴;今易为坎,不能遽出。坎为耳,听象。四以阴居阴位,柔而不躁,顺象。顺以听之,得需义矣。

六四爻辞:在血泊中等待,从洞穴里出来。《说卦》以坎为「血卦」,六四正处坎体之初,所以说「需于血」。坎属阴,阴象血;坎又主陷,陷象洞穴。既然在坎中等待,也就等于陷在穴里。既然陷了,就贵在能出来,虞翻说震主出——六四本从大壮变来,大壮下体是震,所以它应当体会震的动能而脱出坎穴。《小象传》说:「需于血」,是柔顺地听候时机。六四在大壮卦时属震,震能动,本可出穴;如今变成了坎,就不能马上出来。坎为耳,是「听」之象;六四以阴爻居阴位,柔顺而不躁进,是「顺」之象。柔顺地听候而不妄动,这就合于「需」的本义了。

九五:需于酒食,贞吉。荀氏曰:五互离,坎水在火上,酒食之象。需者饮食之道,故坎在需象【象:家】为酒食也。居坎之中,得正济险,此需之至吉者。象曰:酒食贞吉,以中正也。

九五爻辞:在酒食之中等待,守正而吉。荀爽说:九五处在互体离卦之内,坎水在离火之上,正是烹煮酒食之象。「需」本含饮食之道,所以坎处在需卦里就取酒食之象(原刻作「需象」,校记谓「象」当作「家」,即「需家」,指需卦本身)。九五居坎体之中,既中且正,能够济险,这是需卦中最吉的一爻。《小象传》说:酒食守正而吉,是因为九五既居中又得正。

上六:入于穴,有不速之客三人来,敬之终吉。四在坎初,陷尚未深,犹冀其能出穴;至上则为坎险之极,是坎之穴上入之矣。既入穴中,谁肯继至?惟下乾三阳,刚健不陷,不待征召,渐进前来。马氏曰:速,召也。上无出险之才,犹能敬客,上来出险。盖阴虚象敬,敬得需义,故终吉。象曰:不速之客来,敬之终吉,虽不当位,未大失也。需时出险,惟阳刚能之,阴柔非其位也。未大失者,敬以需之,终吉也。

上六爻辞:落入洞穴,有三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到,恭敬相待,最终吉利。六四处坎体之初,陷得还不深,尚可指望它出穴;到了上六,已是坎险的极点,坎的深穴被上六一头栽了进去。既已入穴,谁还肯跟着进来?只有下卦乾的三个阳爻,刚健而不陷溺,用不着征召,也会一步步走上前来。马融说:「速」就是召请。上六自己没有脱险的才干,却还懂得恭敬对待来客,靠这三阳上来把它救出险境。阴爻中虚,虚就象「敬」;能敬便合于「需」的道理,所以最终吉利。《小象传》说:不请自来的客人到,恭敬相待而终吉;上六虽然居位不当,却没有大的过失。在需卦中要脱出险境,只有阳刚做得到,阴柔本不当此位。所谓「未大失」,是说它能以恭敬之心等待,所以终究得吉。

讼卦

【坎下乾上,中互巽离】遯。讼为二阴四阳卦,自遯来。虞氏曰:遯三之二也。荀氏曰:阳来居二而孚于初。蜀才曰:此本遯卦,二进居三,三降居二。讼:有孚窒惕,中吉,终凶,利见大人,不利涉大川。内坎外乾,有不欲执平争象见焉,故卦名讼。讼者多伪,贵有孚信以窒其源;讼者无惧,贵能怵惕以遏其流。讼能中止,乃可言吉;争讼不已,必欲终之,所失者大,有凶灾矣。夫既争讼,岂能知惕?而所以惕中不讼者,赖有听讼之大人在也。大人听讼,明则能察,勇则能断,始则民服,继则民畏。见此大人,曲直立辨,不蹈终讼之危,所以云利。若必欲终之,不惧争讼之凶,如涉川然,终则不利矣。

本卦下体是坎、上体是乾,中间互出巽、离。讼卦属二阴四阳之卦,从「遯」卦变来。虞翻说:是遯卦三爻降到二位。荀爽说:阳爻下来居第二位而与初六相信任。蜀才说:本是遯卦,二爻进居三位、三爻降居二位。卦辞说:讼卦有诚信却被窒塞,心存戒惧,中途止讼则吉,一讼到底则凶;宜于见到大人,不宜渡涉大河。多隆阿解释:内卦是坎,主险;外卦是乾,主健。内里怀险而外表逞强,含着不肯持平、必生争斗之象,所以卦名叫「讼」。打官司的人多有虚饰,所以贵在有诚信来堵住争端的源头;打官司的人往往无所忌惮,所以贵在能戒惧来遏止争端的蔓延。诉讼能中途停下,才谈得上吉;争讼不休、非要争出个结局,损失就大了,会招来凶灾。既然已经打起官司,哪里还懂得戒惧?之所以能中途知惧而不再讼下去,全靠有听讼的「大人」在。大人断案,明察就能查清事实,果决就能立下判断;起先百姓心服,接着百姓敬畏。见到这样的大人,是非曲直当场分明,就不会走上「终讼」的险途,所以卦辞说「利见大人」。若一定要讼到底,不怕争讼之凶,那就像硬要渡大河一样,结局必然不利。

彖曰:讼,上刚下险,险而健,讼。讼有孚窒惕,中吉,刚来而得中也。终凶,讼不可成也。利见大人,尚中正也。不利涉大川,入于渊也。此卦何以名讼也?卦之上为乾,乾体刚;卦之下为坎,坎德险,是为内险而外健。险健若此,易致争鬬,故名讼。讼自遯来,遯下为艮,艮中阴虚而易为坎中阳实,是为有孚窒。坎为加忧,为劳卦,人能忧劳,是为惕中。夫讼不可以终成,三为内卦之终,上为外卦之终,其在遯卦,三上皆刚;今以三之刚下来居二,是为刚来得中。来者,自上之下之谓。三与上原不应而今相应,不至两刚相敌,故曰不终讼。

《彖传》说:讼卦上体刚强、下体险陷,内险而外健,所以成讼。「讼有孚窒惕,中吉」,是因为刚爻下来而得中位;「终凶」,是说诉讼不可打到底;「利见大人」,是崇尚中正;「不利涉大川」,是会陷入深渊。多隆阿解释:这一卦为什么叫「讼」?卦的上体是乾,乾的形质刚强;下体是坎,坎的德性险陷,合起来就是内怀险心而外逞强健。险与健凑在一处,最容易引起争斗,所以取名「讼」。讼卦从遯卦变来:遯的下体是艮,艮的中爻是阴、是虚,换成坎以后中爻是阳、是实,中实即诚,这就是卦辞的「有孚窒」。坎在《说卦》里为「加忧」,又被称作「劳卦」,人能忧劳戒惧,就是「惕中」。诉讼不可以打到终局:三是内卦的终点,上是外卦的终点,在遯卦里三与上都是刚爻,两刚不能相应;如今把三的刚爻降下来居于二位,这就是《彖传》说的「刚来而得中」。所谓「来」,是指自上而下。三与上原本不相应,如今三变成阴而与上相应了,就不至于两刚顶牛,所以说不会讼到终局。

讼本凶事而云吉者,惟讼不终成乃吉也。若五阳居尊位,刚而得中,是为大人,见之则讼息,故曰利。坎水在下,是为大川,其险类讼,涉之不利。大人在上,欲以无讼化天下,见之者宜惕于中矣。大川即渊也,不利于涉,入者则溺,犹之争讼一意孤行,至陷于险地而不能出,讼不可终成矣。

诉讼本是凶事,卦辞却说「吉」,那是因为只有讼不打到底才吉。九五以阳爻居尊位,刚强而又得中,这就是「大人」;见到他,争讼便平息了,所以说「利见大人」。坎水在下卦,就是所谓「大川」,它的险与讼相类,硬要去渡是不利的。大人在上,本想用「无讼」教化天下,见到他的人正该在心里生出戒惧。「大川」也就是《彖传》说的「渊」,不利于渡涉,闯进去就要淹没,正如争讼时一意孤行,终于陷进险地而出不来——这就说明诉讼不能打到终局。

象曰:天与水违行,讼,君子以作事谋始。天气清轻上浮,水气沈滞下润;乾为西北方之卦,坎为正北方之卦,水流东南,背乾而行,皆违行之象。如人行违,致启讼端也。君子体坎象,于以有谋,坎水于五德属智,故云谋;君子体乾象,因以知始,盖乾为大始。作事谋始,则讼止矣。

《大象传》说:天与水背道而行,这就是讼;君子由此懂得做事要在开头就谋划周全。天气清轻而上浮,水气沉滞而下润,二者本就相背;乾是西北方之卦,坎是正北方之卦,而水流向东南,正是背着乾的方向走,都是「违行」之象。人与人行事相背,争讼的端绪就此开启。君子体察坎象而知谋划——坎水在五行之德中属「智」,所以说「谋」;体察乾象而知重视开端——乾是万物的「大始」。做事一开始就谋划清楚,争讼自然止住了。

初六:不永所事,小有言,终吉。五为卦王,为听讼者,其余皆讼人也。讼在于初,挽回甚易;初又为阴,非健讼者,故不永所事。而初与四应,四为乾为言,甫欲纷争,中道忽止,言者不免于有。然不终讼,得讼不可成之义,故终吉。象曰:不永所事,讼不可长也;虽小有言,其辨明也。永,长也。讼不可长,故不宜永所事。应四互离,离明以辨之,故无终讼之失也。

初六爻辞:不把争讼的事拖长,稍有些口舌,最终吉利。九五是一卦之主、是听讼断案的人,其余各爻都是打官司的人。争讼发生在初爻,挽回还很容易;初六又是阴爻,不是好讼之人,所以不把这件事拖长。初六与九四相应,九四属乾,乾主言语,刚要争闹起来,中途忽然打住,口舌之争总还免不了有一点。但既然没有讼到底,就合于「讼不可成」的道理,所以终究吉利。《小象传》说:不把讼事拖长,是因为诉讼不可长久;虽有些口舌,是非已经辨明了。「永」是长久。诉讼不可长久,所以不该把这件事拖下去。初六上应九四,九四处在互体离卦之中,离主光明,能辨明是非,所以没有讼到终局的过失。

九二:不克讼,归而逋,其邑人三百户,无眚。二以阳刚居坎险之中,此健讼者也。但五居尊位,大人允明,何克胜讼?至于讼之不克,惧罪逃逋,其邑人三百户得免株连,仅可无眚,盖亦危矣。荀氏曰:坤称邑,二者邑中之阳人。逋,逃也,谓逃失邑中之阳人。坎为隐伏,故云逋。坤索乾中为坎,而自遯三降二,故云归。坎又为多眚,而为下卦之中,为讼者主,主逃则邑人得免,是亦一不终讼者。象曰:不克讼,归逋窜也;自下讼上,患至掇也。掇,拾也。以下讼上,悖逆不顺,患如掇拾者然。

九二爻辞:官司打不赢,逃回封邑躲藏,他那三百户邑人得以免祸。九二以阳刚居坎险之中,是个好讼之人。但九五居尊位,是明察公允的大人,九二哪里赢得了这场官司?既然讼不能胜,就怕获罪而逃匿;他封邑里的三百户人家因此免于株连,勉强算是没有灾殃——其实已经很危险了。荀爽说:坤称「邑」,九二是邑中的那个阳爻;「逋」是逃亡,指邑中的阳爻逃走了。坎主隐伏,所以说「逋」。坤向乾索取中爻而成坎,此爻又是从遯卦三位降到二位来的,所以说「归」。坎又主「多眚」,九二居下卦之中,是打官司一方的主帅;主帅一逃,邑人反倒免祸,这也算是一个没有讼到底的例子。《小象传》说:「不克讼」,是逃回去躲藏;以下位控告上位,祸患来得就像伸手拾取一样容易。「掇」是拾取。以下讼上,本属悖逆不顺,招祸就像随手拾东西那么容易。

六三:食旧德,贞厉,终吉,或从王事,无成。三在遯为互乾,虞氏曰:乾为德。是三之为德旧矣。今变坎险以为讼人,而上为正应,上仍为乾,则是旧德可食。且上乾为王,三又当互巽之初,顺巽从人,贞以守正,厉以惕中,化其争心,勤劳王事,不居成功,是又一不终讼者,吉也。象曰:食旧德,从上吉也。上指乾,从上即从王也。

六三爻辞:靠旧有的俸禄德业过活,守正而知危惧,最终吉利;或者去办君王的差事,不居其功。六三在遯卦时属互体乾,虞翻说乾为德,可见六三的这份「德」是旧有的。如今下体变成坎险,六三成了打官司的人,但上九与它正相应,上九仍属乾体,所以那份「旧德」还能享用。上体乾又象「王」,六三正处互体巽卦的起点,巽主顺从,所以它能顺从他人;「贞」是守住正道,「厉」是心存戒惧,用这两样化掉争斗之心,勤勉地替君王办事而不自居功劳。这又是一个没有把官司打到底的人,所以吉。《小象传》说:「食旧德」,是顺从上位而得吉。「上」指上体的乾,顺从上位也就是顺从君王。

九四:不克讼,复即命,渝安贞,吉。五为卦主,为大人。二以敌五曰不克讼,四以比五曰不克讼。但二为坎中,故归逋;四为巽中,故即命。即,就也。居近尊位,讼不克胜,即返就听命,变其素习。渝,变也,变邪为正,贞以自守,亦可云吉。巽为进退,为不果,为命,故有此象。总言讼不可成,圣人深为终讼者戒尔。象曰:复即命,渝安贞,不失也。

九四爻辞:官司打不赢,回过头来听从王命,改变心志而安于守正,吉利。九五是一卦之主,是「大人」。九二是以敌手的身份对抗九五,所以说「不克讼」;九四是以近臣的身份紧挨九五,也说「不克讼」。不同的是:九二在坎体之中,所以逃回封邑躲藏;九四在互体巽卦之中,所以回来听命。「即」是就近、归就。九四位近君侧,官司既打不赢,就转回来听从上命,改掉平素的习气。「渝」是改变,把邪僻改成端正,守正自持,也可以称吉。巽主进退、主犹疑不决、又主号令,所以有这一番象。总的说来都在讲诉讼不可打到终局——圣人是深深地为好讼到底的人示警。《小象传》说:回来听命、改变而安于守正,就没有过失了。

九五:讼,元吉。乾为元,五为乾中,故曰元。王氏曰:以中正之德,齐乖违之俗,此大人听民讼者也。象曰:讼元吉,以中正也。上九:或锡之鞶带,终朝三褫之。或,疑辞。锡,予也。马氏曰:鞶带,大带衣也。褫,夺也。阳刚至健,又居卦上,此因讼胜而受锡者。乾为施,为衣,故曰或锡之鞶带。夫讼易致凶,岂能邀福?即或侥幸得锡,亦不能长据守之。上与三应,三为坎,坎为多眚,为隐伏,方因讼胜而得乾衣,即因眚多而遭褫夺。乾衣遇坎隐伏,三褫象也。锡固为荣,而褫亦为辱,健讼之人荣辱无常,愈见终讼之凶也。象曰:以讼受服,亦不足敬也。服,鞶带也;受,锡也;不足敬,三褫也。圣人为讼者戒,意深切矣。

九五爻辞:断讼,大吉。乾为「元」,九五居乾体之中,所以称「元」。王肃说:以中正之德整治乖戾违逆的风俗,这就是替百姓听讼的大人。《小象传》说:断讼大吉,是因为九五既中且正。上九爻辞:或许会赐给他一条大带,可一天之内三次被剥夺。「或」是不定之辞,「锡」是赐予。马融说:鞶带就是大带之衣;「褫」是夺去。上九阳刚至健,又居一卦之上,是靠打赢官司而受赏赐的人。乾主施予,又主衣服,所以说「或锡之鞶带」。可是诉讼本就易招凶险,哪里求得来福分?即便侥幸得了赏赐,也守不长久。上九与六三相应,六三属坎,坎主「多眚」、主隐伏;刚因胜讼得了乾所象的衣服,随即又因灾殃迭出而被剥夺。乾衣碰上坎的隐伏,就是「三褫」之象。受赐固然荣耀,被夺却是耻辱;好讼之人荣辱无常,越发可见讼到底的凶险。《小象传》说:靠打官司得来的服饰,也不值得尊敬。「服」指鞶带,「受」指受赐,「不足敬」指一日三夺。圣人替好讼者示警,用意深切极了。

师卦

【坎下坤上,中互坤震】剥、复。师为一阳五阴卦,自剥复二卦来:剥上降二,复初升二。蜀才曰:此本剥卦,上九降二,六二升上。此仅其举一偏耳。师:贞,丈人吉,无咎。坎下坤上,有一阳为帅、羣阴咸从之象,故卦名师。郑氏曰:军二千五百人为师,多以军为名,次以师为名,少以旅为名。师者,举中之言。丈之言长,能御众,有正人之德,以法度为人之长,盖主军者也。用师贵贞正,而帅师者必宜丈人。师为凶事,最易致咎,惟吉乃能补过,故曰吉无咎也。

本卦下体是坎、上体是坤,中间互出坤、震。师卦属一阳五阴之卦,从「剥」「复」两卦变来:剥卦上爻降到二位,复卦初爻升到二位。蜀才说:本是剥卦,上九降到二位、六二升到上位——这不过只举了其中一边罢了。卦辞说:师卦贵在守正,由老成持重的「丈人」统帅就吉,没有过错。多隆阿解释:坎在下、坤在上,有一个阳爻做统帅而众阴都跟从它,正是兴师之象,所以卦名叫「师」。郑玄说:兵二千五百人叫作「师」,人数多的用「军」称呼,其次用「师」,最少的用「旅」——「师」是取中等规模的说法。「丈」的意思是长,能统御众人、具备正人之德、以法度做众人之长的,就是主持军事的人。用兵贵在守正,而统兵之人必须是「丈人」。兴师是凶事,最容易招来咎责,只有取胜得吉才能补过,所以说「吉,无咎」。

彖曰:师,众也;贞,正也。能以众正,可以王矣。刚中而应,行险而顺,以此毒天下而民从之,吉又何咎矣。卦之所以名师,以师者众也。坤为众,坎亦为众。而卦自复来,复下为震,震为长男;又自剥来,剥上为艮,艮为少男;今易为坎,坎为中男,以一阳统五阴,为众主,此丈人象也。丈人者,可以王天下者也。刚而居中,上下五阴应之,能平坎险以臻坤顺,用正师以正众人,而众人即于以归正。虽师之所至荼毒生灵,而以正道兴师,民乐从之,除残救乱,为天下所归往,吉又何咎矣。

《彖传》说:师,就是众;贞,就是正。能够率领众人行正道,就可以称王天下了。九二刚爻居中而与六五相应,行走于险境却又能柔顺,用这种方式役使天下而百姓愿意跟从,既然吉,又有什么咎责呢?多隆阿解释:这一卦之所以叫「师」,是因为「师」就是众。坤主众,坎也主众。此卦从复卦来,复的下体是震,震是长男;又从剥卦来,剥的上体是艮,艮是少男;如今都换成了坎,坎是中男,以一个阳爻统率五个阴爻,成为众人之主,这就是「丈人」之象。所谓丈人,是能够王天下的人。他刚强而居中位,上下五个阴爻都应从他,能平定坎的险难而归于坤的柔顺,用正义之师去端正众人,众人也就随之归正。用兵所到之处虽然涂炭生灵,但既是以正道兴师,百姓乐意跟从;铲除残暴、拯救祸乱,正是天下人所归往的,那么既吉,又有什么咎责呢?

象曰:地中有水,师,君子以容民畜众。地之聚水,犹夫师之聚民。君子体此象,容坤民如坤地之广,畜坎众如坎水之深也。初六:师出以律,否臧凶。九家易曰:坎为律。虞氏曰:震为出。初自复来,震往变坎,是为师出;坎在初位,是为以律。然二为主帅,初位犹卑,又为阴柔,否矣。夫师出贵有律,臧,善也,否则不善,不善则律失,故凶。象曰:师出以律,失律凶也。

《大象传》说:地中蓄着水,这就是师;君子取法此象,容纳百姓、蓄养民众。大地能聚水,正如军旅能聚人。君子体察这一象,容纳坤所象的百姓要像坤地那样宽广,蓄养坎所象的众人要像坎水那样深厚。初六爻辞:出兵要有纪律,不然就凶。《九家易》说坎为律,虞翻说震为出。初爻从复卦而来,复的震体上行变成坎,这就是「师出」;坎又落在初位,这就是「以律」。可是九二才是主帅,初六位次尚卑,又是阴柔之爻,所以是「否」。出兵贵在有纪律,「臧」是善,「否」就是不善,不善则纪律败坏,所以凶。《小象传》说:出兵要有纪律,失了纪律就凶。

九二:在师中吉,无咎,王三锡命。二以一阳统率五阴,为师卦主,即丈人也。但在剥复皆居偏位,易为师之二,始居内卦之中,故曰在师中。夫人君之权不可下移,至于出师命将,惟专任之乃克制胜。既使居师之中,而又锡命屡加以优赏之。三命如《周礼》一命受职、再命受服、三命受位之类。凡画卦皆以三为数,故爻辞多言三,或有言七者、十者,七阳数,十阴数。曰吉无咎者,盖用师惟吉则无咎,不吉则有咎,师贵克敌,无功即有过矣。象曰:在师中吉,承天宠也;王三锡命,怀万邦也。宠,荣宠。怀,思念也。王居天位,以优礼大臣,欲其辅翼成治,安靖四方,故曰承天宠、怀万邦。二应五,五为坤中,坤为地,为邑,万邦象也。

九二爻辞:统兵而能守中道则吉,没有过错,君王三次颁下册命。九二以一个阳爻统率五个阴爻,是师卦之主,也就是所谓「丈人」。但它在剥卦、复卦里都处于偏位,换成师卦的二位以后,才头一次居于内卦之中,所以说「在师中」。君主的权柄不可下移,唯独出兵任将这件事,必须专一委任才能取胜。既让他居于全军之中总揽军权,又屡次颁下册命来优礼奖赏他。「三命」就像《周礼》所说的一命受职、再命受服、三命受位那一类。凡是画卦都以三画为数,所以爻辞多说「三」;偶尔说「七」说「十」的,七是阳数,十是阴数。爻辞说「吉无咎」,是因为用兵只有得吉才谈得上无咎,不吉就有咎——军旅贵在克敌,没有战功便是过失。《小象传》说:统兵守中而吉,是承受了君王的宠遇;君王三次册命,是为了安抚万邦。「宠」是荣宠,「怀」是眷念。君王居于天位,以优礼对待大臣,是希望他辅佐成就治世、安定四方,所以说「承天宠」「怀万邦」。九二上应六五,六五是坤体之中,坤为地、为邑,正是「万邦」之象。

六三:师或舆尸,凶。命将帅师须简才能,三本阴柔,又居偏位,岂克胜任?倘误用之,立致败绩。盖坤坎皆为舆,坎又为陷,坤又为死丧,此震动陷阵、舆尸之象也,凶矣。象曰:师或舆尸,大无功也。无功者,丧师也。六四:师左次,无咎。师惟前进乃克有功,然量力而行,不肯妄动以致败覆,亦可无咎。左次,退舍也,兵家尚右,故以退后为左。四以阴居阴位,完师自守,虽无勋绩可录,亦不至刚愎偾事也,此退可以守者。象曰:左次无咎,未失常也。

六三爻辞:出兵而或许要用车载着尸体回来,凶。任命将领统兵必须精选人才,六三本是阴柔之爻,又处在偏位,哪里胜任得了?一旦误用了它,立刻招致败绩。坤与坎都象车舆,坎又主陷落,坤又主死丧,合起来正是震动出兵、陷入敌阵、载尸而归之象,所以凶。《小象传》说:出兵而载尸归来,是大大地没有战功。所谓没有战功,就是全军覆没。六四爻辞:军队退驻一舍之地,没有过错。军队总要前进才谈得上战功,但能量力而行,不肯妄动以致覆败,也可以没有过错。「左次」就是退驻,兵家以右为尊,所以把后退称作「左」。六四以阴爻居阴位,保全军力自守,虽然没有功勋可记,也不至于刚愎自用而坏事——这是能以退取守的一类。《小象传》说:退驻无咎,是没有失掉用兵的常法。

六五:田有禽,利执言,无咎,长子帅师,弟子舆尸,贞凶。古人兴师,既非好兵,亦非黩武,所以除暴救民,盖有出于不得已者。如田中有禽,恐伤禾稼,不可不驱逐之;有罪可声,不可不执言以告众也。五为坤中,坤地为田,应二为坎,坎为豕,故曰田有禽;二又为互震,震为鼓,为声音,故曰利执言。大君用兵宜择良将,彼无咎者,惟正坎互震、智勇刚中之长子能之,其余诸阴皆弟子也。倘误用之,则必入于坎陷,用坤大舆载尸以归矣。系曰贞凶,以着戒也。象曰:长子帅师,以中行也;弟子舆尸,使不当也。为一卦之尊则称丈人,为大君之臣则称长子。长子居下卦之中行,不使长子而使弟子,使之者失其当,是以有凶也。

六五爻辞:田里有禽兽为害,宜于声讨其罪而擒治,没有过错;由长子统兵才行,让次子一同统兵就要载尸而归,即便守正也凶。古人兴兵,既不是好战,也不是黩武,而是为了铲除暴虐、拯救百姓,实在有出于不得已的。譬如田中有禽兽,怕它伤了庄稼,就不能不去驱逐;对方有罪状可以宣示,就不能不公开声讨以晓谕众人。六五是坤体之中,坤为地即是「田」,下应九二属坎,坎象豕,所以说「田有禽」;九二又处互体震卦,震为鼓、为声音,所以说「利执言」。君主用兵应当择取良将,那个能够「无咎」的,只有正坎与互震所象、既智且勇、刚而得中的「长子」才当得起,其余各阴爻都是「弟子」。一旦误用了他们,必定陷入坎的险陷,只好用坤所象的大车载尸而回。爻辞系上「贞凶」二字,是特意标明警戒。《小象传》说:长子统兵,是因为他行事得中;弟子载尸而归,是任使不当。就一卦之尊而言称「丈人」,就君主之臣而言称「长子」。长子居于下卦之中而行中道,不用长子却用弟子,任使的人失了分寸,所以有凶。

上六: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荀氏曰:师旅已息,当封赏有功,立国命家。开国,封诸侯也;承家,立大夫也。盖坤为国邑,故曰开国承家也。夫当帅师之时,既锡予以宠之,而于功成之后,又赐田以赉之,则以功臣即丈人也。若彼小人者,始既因其启衅以兴兵动众,而讨平之后,复听其乘隙窃进,不知防闲,是乱无已时也。戒以勿用,圣人之忧患深矣。象曰:大君有命,以正功也;小人勿用,必乱邦也。用师所以平乱,而乱之生则由小人,小人不可用也。

上六爻辞:君主颁下册命,分封诸侯、册立大夫,小人不可任用。荀爽说:战事已经平息,应当封赏有功之人,立国封家。「开国」是分封诸侯,「承家」是册立大夫。坤象国邑,所以说「开国承家」。当统兵作战的时候,已经颁赐册命宠信他;等到功成之后,又赐给田邑犒赏他——这是因为有功之臣正是那位「丈人」。至于小人,当初正是因为他挑起事端,才不得不兴兵动众;等到讨平祸乱之后,若还听任他乘隙钻营、不加防范,那么祸乱就没有止息之日了。爻辞告诫「勿用」,圣人的忧患之心实在深远。《小象传》说:君主颁命,是为了论定功劳;小人不可任用,用了必定祸乱邦国。用兵本是为了平定祸乱,而祸乱的产生正由小人而起,所以小人不可任用。

易原卷三

慧珠阁原本。岫岩多隆阿雯溪。

本卷依「慧珠阁」原刻本;著者多隆阿,辽东岫岩人,字雯溪。

周易上经(三)

比卦

【坤下坎上,中互艮坤】复、剥。比为一阳五阴卦,自复剥二卦来:复初升五,剥上降五。比:吉,原筮,元永贞,无咎,不宁方来,后夫凶。坤下坎上,有一阳得位以待众阴归附之象,故卦名比。原,再也。《礼》曰:末有原。《春秋传》曰:原田每每。比有吉义,必须再筮,得元善之长、永久贞正,乃可无咎。是无其德不能致众人之比,而众人相比亦宜择有德者比之,而后比乃正也。夫天下之众,岂能画一?而一人首出,万姓咸服。其有远人闻风恐惧,内不自安,来归版图,亦比之正者。至于恃险私据,顽梗不化,是为后夫,乃王法所必诛者,凶矣。

本卦下体是坤、上体是坎,中间互出艮、坤。比卦属一阳五阴之卦,从「复」「剥」两卦变来:复卦初爻升到五位,剥卦上爻降到五位。卦辞说:比,吉;再卜一次,得到至善、长久、贞正之德,就没有过错;不安宁的方国前来归附,落在后头的人则凶。多隆阿解释:坤在下、坎在上,一个阳爻得了尊位,等着众阴前来归附,正是亲比之象,所以卦名叫「比」。「原」是再一次,《礼记》里有「末有原」的话,《春秋左传》里有「原田每每」的话,都取这个字。「比」本含吉义,但必须再卜一次,卜得至善之长、长久贞正的德行,才可以没有过错。这是说:自己没有那样的德,就招不来众人的亲附;众人要去亲附,也该挑有德的人去附,这样的亲比才算正当。天下人众多,怎能整齐划一?只要有一人挺立在上,万姓便都心服。那些远方之人听到风声而心生敬畏、内心不安,前来归入版图的,也属于亲比之正。至于凭恃险要而私自割据、顽固不化的,就是所谓「后夫」,那是王法必定要讨伐的,所以凶。

彖曰:比,吉也;比,辅也,下顺从也。原筮元永贞无咎,以刚中也。不宁方来,上下应也。后夫凶,其道穷也。夫子释之曰:亲离则凶,众比自吉,是比吉也。比也者,辅也,一阳居尊,在下坤民顺从相辅也。位在德元,羣阴往附,自不至聚散无常以招咎过。而又必再筮得之者,以此卦一自复来,再自剥来也。复阳居下,剥阳居上,位皆非中,易为比五,刚始得中也。阳得中则为元,阳居正则永贞,既元且贞,无咎固宜。

《彖传》说:比,是吉的;比,就是辅助,下面的众阴顺从上面。「原筮元永贞无咎」,是因为九五刚而居中;「不宁方来」,是上下相应;「后夫凶」,是他的路已走到尽头。多隆阿解释:孔子这样释卦——众叛亲离就凶,众人来亲附自然吉,所以说「比,吉也」。「比」的意思是辅助:一个阳爻居于尊位,在下的坤所象的百姓顺从而辅助他。九五所居之位正合「元」德,众阴前往依附,自然不会聚散无常而招来咎过。之所以还必须「再筮」,是因为这一卦一面从复卦变来,一面又从剥卦变来。复卦的阳在最下,剥卦的阳在最上,位置都不居中;换成比卦的五位,那个刚爻才头一次得中。阳爻得中就是「元」,阳爻居正就是「永贞」;既元且贞,没有过错本是应当的。

夫自一卦统观之,则为一阳五阴;而自一卦分观之,则是坎上坤下。坎为劳卦,坤为国邑,是居国中内不自安者,于以率土称臣,望风纳赆,既免征诛,又沐圣化,上下相应,亦得比义。若夫不度德力,负固不服,如上六所谓后夫者,非比之善者矣。

若把整卦合起来看,是一阳统五阴;若把整卦拆开看,则是坎在上、坤在下。坎是「劳卦」,坤象国邑,合起来正是那些身处邦国之中而内心不安的人。他们于是举国称臣、望风纳贡,既免去了征伐诛戮,又蒙受圣王的教化;上下彼此感应,这也合于「比」的道理,正是卦辞说的「不宁方来」。至于那种不衡量自身德行与力量、凭险固守而不肯归服的,就是上六所说的「后夫」,那就算不上善于亲比了。

上自剥易,复阳上往则顺,剥阳下来则逆。阳为夫,居五之后,故曰后夫。剥之上为艮,虞氏曰:艮为背,上位在背后,无应乘阳。荀氏曰:后夫谓上,上逆礼乘阳,不比圣王,其义当诛。于【于:干】氏曰:后服之夫,违天失人,必灾其身,故曰凶也。

上六是从剥卦变来的。复卦的阳爻往上走是顺,剥卦的阳爻往下来是逆。阳称「夫」,上六居于九五之后,所以叫「后夫」。剥卦的上体是艮,虞翻说艮为背,上六之位正在背后,既没有正应,又凌驾在九五这个阳爻之上。荀爽说:「后夫」指的就是上六,它悖逆礼法、凌驾阳爻,不肯亲附圣王,按理应当讨伐。干宝说:迟迟才归服的人,违背天意、失去人心,必定给自身招灾,所以说「凶」(原刻作「于氏」,校记谓「于」当作「干」,即晋人干宝)。

象曰:地上有水,比,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人之附君,犹水附地,地上有水,故象。先王取比象以建国亲诸侯者,盖剥上艮为门阙,复下震为诸侯。虞氏曰:震为建,为诸侯,坤为万国,为腹,坎为心,腹心亲比,故曰建万国、亲诸侯。

《大象传》说:地上有水,这就是比;先王取法此象,广建万国、亲近诸侯。百姓依附君主,就像水依附大地;地上有水,紧贴不离,所以取作比象。先王之所以据此建国亲侯,是因为剥卦上体艮象门阙,复卦下体震象诸侯。虞翻说:震为建立、为诸侯,坤为万国、为腹,坎为心;腹与心相亲相依,所以说「建万国,亲诸侯」。

初六:有孚比之,无咎,有孚盈缶,终来有他吉。初为坤下,坤为土,信属土德,而在比家,是为有孚比之。初以己之孚信上往比五,以信相比,何有于咎?夫坤既为孚,而坤又为缶,虞氏曰:坤为器,为缶。郑氏曰:缶,汲器也。上为坎水,下为坤缶,缶在下位,水浮缶上,是为盈缶。有孚若是,虽初不应五,外之曰他,而居下亲上,终来相比。荀氏曰:初在应外,以喻殊俗,圣人之信光被四表,绝域殊俗皆来亲比,故吉也。象曰:比之初六,有他吉也。初非五之正应,而以有孚比五,是有他也。比在于初,不惟有异于后夫,而与二之内比亦较独先,故吉。

初六爻辞:以诚信去亲附,没有过错;诚信像盛满瓦缶那样充盈,终究会另有意外之吉。初六处坤体的最下,坤属土,五德之中「信」属土,而它又身在比卦,所以说「有孚比之」。初六用自己的诚信向上去亲附九五,以信相亲,哪里会有咎责?坤既象诚信,又象瓦缶,虞翻说坤为器、为缶,郑玄说缶是汲水的器具。上体是坎水,下体是坤缶,缶在下而水浮在缶上,就是「盈缶」。诚信到这个地步,即便初六并不是九五的正应——不是正应就称作「他」——但它居下而亲上,终究会前来相亲。荀爽说:初六在正应之外,用来比喻风俗迥异的远方;圣人的诚信照遍四方,连绝远异俗之地都来亲附,所以吉。《小象传》说:比卦的初六,另有意外之吉。初六并非九五的正应,却以诚信去亲附九五,这就是「有他」。亲比发生在初爻,不但与迟迟不服的「后夫」大不相同,比起六二那种「自内」之比也更为抢先,所以吉。

六二:比之自内,贞吉。五为卦主,二为正应,五在外卦而二自内比之,此比之正者,吉也。象曰:比之自内,不自失也。六三:比之匪人。三非正应,而居上下诸阴之间,阴为小人,匪人象,是所比者皆匪人也。象曰:比之匪人,不亦伤乎。与匪人比,必受其伤。曰不亦伤乎者,欲比之者深思自得也。

六二爻辞:从内部去亲附,守正而吉。九五是一卦之主,六二与它正相应;九五在外卦,六二从内卦去亲附它,这是亲比中最正当的,所以吉。《小象传》说:从内部去亲附,是没有自失其身。六三爻辞:所亲附的都不是正当的人。六三与九五并不相应,又夹在上下几个阴爻之间;阴象小人,正是「匪人」之象,所以它所亲附的全是不正之人。《小象传》说:亲附了不正之人,岂不可伤?跟不正之人相亲,必定被他所伤。用「不亦伤乎」这样的反问口气,是要让想去亲附的人自己深思而有所领会。

六四:外比之,贞吉。五阳居尊,众阴比之,是为臣比君。五居四外,四内比之,是为内比外。四本外卦,而五又在四外,故曰外比。四近五阳而又当位,固得比义之正者,贞吉也。象曰:外比于贤,以从上也。外阳为贤,居四之上,宜以从之者比之。

六四爻辞:向外去亲附,守正而吉。九五以阳居尊位,众阴都来亲附它,这是臣附于君。九五在六四之外,六四由内向外去亲附它,这叫「以内比外」。六四本来已在外卦,而九五又在六四之外,所以说「外比」。六四紧挨九五这个阳爻,而且以阴居阴、位置得当,本来就合于亲比之正,所以守正得吉。《小象传》说:向外亲附贤者,是顺从上位。外面的阳爻就是「贤」,它居于六四之上,正该顺从着去亲附他。

九五:显比,王用三驱,失前禽,邑人不诫,吉。五阳居尊位,是谓之王。阳明阴晦,是以阳明比天下者,故曰显比。比以求应,其有不来比者,王者亦不强之使服,如军礼然。郑氏曰:王因天下显习兵于搜狩,为驱禽而射之,三发则已,军礼也。失前禽者,谓禽在前来者不逆而射之,旁去又不射,惟背而走者顺而射之,不中则已,是皆所以失之,用兵之法亦如之。

九五爻辞:光明正大地亲比天下,君王田猎只从三面驱赶,放走迎面而来的禽兽,邑中之人不必戒备,吉。九五以阳居尊位,所以称「王」。阳主明、阴主晦,九五是用阳的光明去亲比天下的,所以说「显比」。亲比是为了求得响应,若有不肯前来亲附的,王者也不强逼他归服,就像军礼里的规矩一样。郑玄说:君王借着天下人公开演习兵事的搜狩之礼,驱赶禽兽而射它,射满三发就停手,这是军礼。所谓「失前禽」,是说禽兽迎面奔来的不迎头射,从旁边跑开的也不射,只有背对着人逃走的才顺势射它,射不中就算了——这都是有意放它一条生路。用兵之法也正是这样。

坤为田,互艮为狐狼,坎为豕,又为弓轮,为舆马,三驱之象。艮又为止,坎为隐伏,失前禽象。震为声音,复震不见,变为坤邑,邑人不诫象。既不专用夫刑杀,亦不怠玩夫武事,恩威兼施,坦白之衷昭然若揭。当夫人心未定,宜用文告,而天下向应,坤邑之人有不待诫而自孚者,此比之吉也。

就取象而言:坤象田猎之场,互体艮象狐狼,坎象豕,坎又为弓轮、为车马,合起来就是「三驱」之象。艮又主静止,坎主隐伏,正是「失前禽」之象。震主声音,可比卦从复卦变来而复的震体已经不见,变成了坤所象的邑,这便是「邑人不诫」之象。如此一来,既不一味依靠刑杀,也不荒废武备,恩与威同时施行,那份坦荡的心迹明明白白摆在众人眼前。当人心还未安定的时候,正宜用文告晓谕;而天下闻风响应,坤邑之中的人不等告诫就自然信从——这就是亲比所以得吉的道理。

象曰:显比之吉,位正中也;舍逆取顺,失前禽也;邑人不诫,上使中也。逆,迎也,言禽之迎人来者舍之,背人去者曰顺,是顺行欲逸也,始射取之。五居坎中,比五即比中,邑人比五之中,若上有以使之。

《小象传》说:显比之所以吉,是因为九五位正而居中;放走迎面来的、只取背向去的,这就是「失前禽」;邑人不加戒备,是上位者用中道役使他们。「逆」就是迎,指禽兽迎面奔来的就放过它;背人而去的叫「顺」,那是顺着方向想要逃逸,这才开弓射取。九五居坎体之中,亲附九五也就是亲附中道;邑人所亲附的正是九五这个「中」,仿佛上头有什么在驱使他们一样。

上六:比之无首,凶。上以剥之艮阳易居于五,犹初以复之震阳易居于五,而其吉凶不同者,盖下之往上为顺,而上之下来为逆。且震动则能先比来归,艮止则非道穷不降。故初则曰有孚,而上则为无首。首,阳也,去剥之首以降五,是无首也,故凶。象曰:比之无首,无所终也。无所终者,穷极始比,戮斯及矣。

上六爻辞:亲比而失掉了首领,凶。上六是把剥卦艮体的阳爻挪下来居于五位,正如初六是把复卦震体的阳爻挪上去居于五位;做法相仿,吉凶却不同,原因在于:由下往上走是顺,由上往下来是逆。何况震主动,所以能抢先归附;艮主止,所以不到走投无路不肯归降。因此初六爻辞说「有孚」,而上六却成了「无首」。「首」指阳爻,把剥卦居首的阳爻挪下去做了五爻,上六自己就没有首了,所以凶。《小象传》说:亲比而无首,是不会有好结局。所谓「无所终」,是说等到穷途末路才来归附,诛戮也就跟着到了。

小畜卦

【乾下巽上,中互离兑】姤、夬。小畜为一阴五阳卦,自姤夬二卦来:姤初升四,夬上降四。小畜:亨,密云不雨,自我西郊。一阴伏二阳之下曰巽,乾下巽上,卦名小畜者,以小者为所畜也。阳大阴小,以阴畜阳谓之大畜,而以阳畜阴即谓之小畜。畜,藏也,又止也。一阴居中,众阳包藏而止之,故名小畜也。夫畜则宜亨,而畜犹不能遽亨,其象如雨,雨降则亨。当其未降,未尝有雨而祇有云,密云而在西郊,则阴未肯遽从阳矣。互兑之泽为雨,兑居乾上,故曰云;兑位西,乾为郊,故曰密云不雨自我西郊也。

本卦下体是乾、上体是巽,中间互出离、兑。小畜属一阴五阳之卦,从「姤」「夬」两卦变来:姤卦初爻升到四位,夬卦上爻降到四位。卦辞说:小畜,亨通;浓云密布却不下雨,云是从我西边的郊野飘来的。多隆阿解释:一个阴爻伏在两个阳爻之下便是巽,此卦乾在下、巽在上。之所以叫「小畜」,是就被畜止的那个「小者」(阴爻)而言。阳为大、阴为小,用阴去畜止阳叫「大畜」,用阳去畜止阴就叫「小畜」。「畜」是收藏,也是止住。一个阴爻居于中间,众阳把它包藏而止住,所以名为「小畜」。既然畜止住了就该亨通,可畜止之后又不能立刻亨通,这情形好比雨:雨落下来才算亨;当雨还没落,天上并没有雨而只有云,浓云聚在西郊,说明阴还不肯马上顺从阳。互体兑为泽,泽就是雨,兑又居于乾之上,所以说「云」;兑的方位在西,乾象郊野,所以说「密云不雨,自我西郊」。

彖曰:小畜,柔得位而上下应之,曰小畜。健而巽,刚中而志行,乃亨。密云不雨,尚往也;自我西郊,施未行也。此卦名小畜者,以为五阳畜一阴,所畜者小也。一阴甚微,畜之似易,而无如柔得位也。柔,四也。夬柔在上,姤柔在下,今则居中,而又柔居阴位,是为柔得位。柔在姤为巽,柔在夬为兑,今则互兑正巽仍见。夬上下降而应四,姤初上升亦应四,是为上下皆应。阴既得位,又有阳应,岂能畜止?既不能畜,又何由亨?而又云亨者,以卦德卦体见之也。乾阳德健,巽以行权,五阳刚中,志在行道,志行则通,故曰亨也。

《彖传》说:小畜卦,柔爻得了正位而上下众阳都与它相应,所以叫「小畜」。乾健而巽顺,刚爻居中而志向得以推行,因此亨通。「密云不雨」,是阴气还在往上走;「自我西郊」,是恩泽尚未施行。多隆阿解释:这一卦叫「小畜」,是因为五个阳爻畜止一个阴爻,所畜的对象小。一个阴爻极其微弱,看上去容易畜止,无奈它「柔得位」。这个柔爻就是六四。在夬卦里柔在最上,在姤卦里柔在最下,如今却居于上体之中,而且以柔居阴位,这就叫「柔得位」。柔在姤卦时属巽,在夬卦时属兑,如今互体的兑与正体的巽依旧都在。夬卦的上爻降下来与四相应,姤卦的初爻升上去也与四相应,这就是「上下应之」。阴爻既得正位,又有阳爻应它,哪里畜止得住?既然畜止不住,又凭什么亨通?《彖传》却仍说「亨」,那是从卦德与卦体上看出来的:乾的阳德刚健,巽能通权达变,五个阳爻刚而得中,志在推行正道;志向能行,自然通达,所以说「亨」。

夫惟亨乃见畜道之成,而既名畜,则又不能遽亨。盖兑泽为雨,今互兑而居乾天之上,泽不及地,是尚未雨而祇为云。我,四也,四为卦主,故曰我也。西郊者,互兑正乾也。密云不雨,雨尚未降而云自往;自我西郊,雨已欲施而尚未行。云与雨,阴象也;西郊,阴地也。阴阳虽异,久则渐合,雨随云降,万物棣通。如王者欲去小人,推诚以驭之,用贤以远之,久则顽梗格非,凶暴渐退,海内承平,至于刑措。此刚中志行之义,故曰小畜亨也。

唯有亨通,才见得畜止之道已经完成;然而既然名为「畜」,就又不能立刻亨通。兑为泽,泽即是雨,如今兑只是互体,又处在乾天之上,泽气够不着地面,所以还未成雨,仅仅是云。「我」指六四,六四是一卦之主,所以自称「我」。「西郊」,指互体的兑与正体的乾——兑在西,乾象郊。「密云不雨」,是雨还没落而云已自行前往;「自我西郊」,是雨意已经将施而尚未施行。云和雨都属阴象,西郊也是阴位。阴阳性质虽然不同,日子久了自会渐渐融合,雨随云降,万物通畅。这好比王者要除去小人:不急于扑杀,而是以诚心驾驭他,任用贤者把他排挤到远处;时间一久,顽固者革除邪心,凶暴者渐渐退去,四海太平,甚至到了刑罚搁置不用的地步。这正是《彖传》「刚中而志行」的意思,所以说「小畜,亨」。

象曰:风行天上,小畜,君子以懿文德。九家易曰:风者,天之命令也,今行天上,则是令未下行,畜而未下,小畜之义也。懿,美也。乾为德,德之文外见而德之美内藏,以懿文德,有畜象焉。初九:复自道,何其咎,吉。阳刚畜阴,贵有时位。初位卑下,是不能畜四者。虽与四应,而在姤卦原相对易,姤四既易为初,即是由四反初,反复其道,小畜之卦成焉。姤之初上往居四,小畜之四遂下来居初,来者复也。四自道以复初,初岂能上往以畜四?安初之位,不肯妄畜,何有于咎?吉矣。象曰:复自道,其义吉也。

《大象传》说:风行走在天上,这就是小畜;君子取法此象,修美自己的文采德行。《九家易》说:风是上天的号令,如今风只在天上行走,说明号令还没有下达;有所蓄积而未及下行,正是「小畜」的意思。「懿」是美好。乾象德,德的文采显露于外而德的美质含藏于内,用心修美文德,其中就含着蓄藏之象。初九爻辞:循着自己的道路返回,哪里会有过错?吉。以阳刚去畜止阴,讲究时机和位次。初九位次卑下,是畜止不了六四的。它虽与六四相应,但在姤卦里这两爻本是互相换位的关系:姤的四爻既已换到初位,就是由四返回到初,循着原路折回,小畜这一卦便由此形成。姤卦的初爻上行居于四位,小畜的四爻就下来居于初位——「来」正是「复」,即返回。既是六四循着自己的路返回初位,初九哪里还能上行去畜止六四?它安守初位,不肯妄自畜止,哪里会有过错?所以吉。《小象传》说:循道而返,就道理而言是吉的。

九二:牵复,吉。二非四应,亦不相对易,何有于复?而又云复者,则以为初所牵故也。牵复居下,虽乾德至健,亦不能上行畜四,故吉。夫小人在位,朝野共疾,而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激之者无人,祸不至于骤起,居上位者庶得从容密筹,无偾事也。初二皆系曰吉,圣人忧患之心微矣。象曰:牵复在中,亦不自失也。初与二皆与四远,不能畜四。初以复道为吉,二以牵复得吉,初不自失,二亦然也。

九二爻辞:被牵引着一同返回,吉。九二并不与六四相应,也不曾与它换位,谈何「复」?之所以也说「复」,是因为它被初九牵着的缘故。被牵着退回而安处下位,虽然乾德极其刚健,也不至于上行去畜止六四,所以吉。小人当权,朝野共同痛恨;但不在那个位子上就不谋那份政事,没有人去激怒他,祸事就不至于骤然爆发,居上位的人才好从容周密筹划,不至于把事情弄坏。初九与九二都系着一个「吉」字,圣人忧患防危的用心,可谓精微。《小象传》说:被牵引而返、安处中位,也是没有自失。初九和九二都离六四远,畜止不了六四。初九因循道而返得吉,九二因被牵而返得吉;初九不自失,九二也一样。

九三:与说輹,夫妻反目。三与四比,而位亦渐高,可以畜矣,而三适当乾上。马氏曰:乾为车,象舆。舆有輹则舆乃坚,輹,车轴缚也。乃三又当互兑之中,兑为毁折,是为说輹之舆。夬卦三上相应,阴阳相配,是为夫妻,而易为四,阴阳乖错。且互离为目,而在内卦外卦之交,九家易曰:离既不正,五引而上,三引而下,故反目。舆说輹则不能行,夫妻反目则不相亲,其何能畜矣?象曰:夫妻反目,不能正室也。在夬三与上应为夫妻,是三以上为室,今易为四,四自有夫,三不能正之矣。

九三爻辞:车子脱掉了车輹,夫妻反目(爻辞「与」当作「舆」)。九三与六四相邻,位次也渐渐升高,本可以去畜止它了,但九三恰好处在乾体的最上。马融说:乾为车,就是「舆」象。车有「輹」才结实,「輹」是绑住车轴的皮件。可九三又正当互体兑卦之中,兑主毁折,于是成了脱掉车輹的车。在夬卦里三与上相应,一阴一阳相配,正是夫妻;变成小畜以后,与它相配的换成了六四,阴阳错位。而且互体离象目,又恰在内卦与外卦交接之处,《九家易》说:离既不居正位,九五往上牵它、九三往下牵它,所以两目相背。车脱了輹就走不动,夫妻反目就不相亲——这样怎么畜止得住?《小象传》说:夫妻反目,是不能整肃家室。在夬卦里九三与上六相应,是夫妻,也就是九三以上六为室;如今换成了六四,六四自有配偶,九三就管不了它了。

六四:有孚,血去惕出,无咎。四为互离之中,离体中虚,象孚。离与坎反,坎为血卦,反坎则象血去;坎为加忧,坎反则象惕出。夫阴厕阳中,每易得咎,而能积诚以处,亦自不至罹患害而招罪愆。圣人虽不为小人谋,而亦未尝不欲生之也,所以全小人之术,无加于此矣。象曰:有孚惕出,上合志也。四与五同为互离,即同为有孚,五居四上,四上孚五,是志合也。

六四爻辞:怀有诚信,血光之灾消去、忧惧得以解脱,没有过错。六四处在互体离卦之中,离体中爻是虚的,象征诚信。离与坎正好相反:坎是「血卦」,翻转成离便象「血去」;坎主加忧,翻转成离便象「惕出」。一个阴爻夹在众阳之中,本极容易招咎,但只要能积累诚意来自处,也自然不至于遭祸受罪。圣人虽然不替小人打算,却也未尝不想给他一条生路;保全小人的办法,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小象传》说:有孚而忧惧解脱,是与上位者心志相合。六四与九五同处互体离卦,也就是同样具备诚信;九五在六四之上,六四向上取信于九五,这就是心志相合。

九五:有孚挛如,富以其邻。挛,系也。五与四同有互离之孚,又牵巽绳以挛之,则畜弥固。巽为绳直,故云挛如。夫阳实阴虚,阳有富象,而巽为近利市三倍,五固自富。四为五邻,故富波及于邻。盖五四同体为巽,即同体为富,积诚以感之,又厚实以养之,此何如畜者?象曰:有孚挛如,不独富也。不独富,兼富邻也。

九五爻辞:怀着诚信而紧紧维系,把财富分给邻居。「挛」是系连。九五与六四同有互体离卦的诚信,又牵着巽所象的绳索把它系住,畜止就更加牢固。巽为绳、为直,所以说「挛如」。阳爻中实、阴爻中虚,阳有富足之象;而《说卦》说巽「近利市三倍」,所以九五本来就富。六四是九五的近邻,因此富泽波及邻居。九五与六四同属巽体,也就是同处于「富」中;九五既以诚意感动它,又以丰厚的实惠养它——这是何等高明的畜止之法!《小象传》说:有孚挛如,是不独自享富。不独享,就是连邻居一起富。

上九:既雨既处,尚德载,妇贞厉,月几望,君子征凶。互兑在乾上,犹之雨在天上,故卦辞祇曰密云;至于上九,兑泽在上位之下,故曰既雨。阳动前行,上爻已尽,无可行矣,虞氏曰:巽为处,故曰既处。卦仅一阴,几乎纯阳,阳德至此亦云极盛,乾为德,是为德积载。四为互离互兑,中女少女也;至上则成巽,是为长女,为妇。五阳畜阴,阳众阴寡,妇虽贞正而亦危厉。

上九爻辞:雨已落下,事也停当;崇尚德行而积载深厚,妇人守正也有危厉;月亮将圆未圆,君子此时出行则凶。多隆阿解释:互体兑在乾之上,好比雨还悬在天上,所以卦辞只说「密云」;到了上九,兑泽已落在上位之下,所以说「既雨」。阳爻本性向前推进,到上爻已经走到尽头,再无路可走,虞翻说巽主「处」(安处),所以说「既处」。全卦只有一个阴爻,几乎是纯阳,阳德到此也算极盛;乾象德,这就是「德积载」。六四原本处在互离、互兑之中,离是中女、兑是少女;到了上位则成巽,巽是长女,也就是「妇」。五个阳爻畜止一个阴爻,阳多阴少,那位「妇」纵然贞正,处境也是危厉的。

夫易夬之上阴为四,坎象隐现,坎为月,月阴无光,借阳之光以为光。巽余一阴,阳光微缺,有似月之几望然者。则是九仞之山,一篑未覆;九仞之井,一掘逢源。畜道至此亦几成矣,特恐君子自生异志,不欲固结同心而望望然去之。天下事有初鲜终以致凶者,正不少也。

把夬卦的上六换成小畜的六四,坎的形象便在其中若隐若现;坎象月,月本身无光,是借太阳的光才发亮。巽体只剩这一个阴爻,阳光稍有亏缺,正像月亮将圆未圆的样子。这好比堆九仞高的土山,只差最后一筐土没有倒上去;挖九仞深的井,再挖一下就见水了。畜止之道到这一步已经将要成功,唯独担心君子自己生出别的念头,不肯同心固守,反而怏怏不乐地掉头就走。天下的事,有开头而少有善终以致招凶的,实在不少。

象曰:既雨既处,德积载也;君子征凶,有所疑也。虞氏曰:巽为疑。恐君子以猜疑致凶,盖戒辞也。夫众阳畜阴,何难立决?然此为柔得位者言也。柔既有权,在下位者不可清【清:轻】议以招危,而为君为大臣者亦不可妄动以激变。惟宜积诚感服,择贤任能,君子同心辅治,小人自孤立远避,不可自生衅隙,致小人得以乘间复入。圣人立言,诚万世之龟鉴也。

《小象传》说:雨已落下、事已停当,是德行积累深厚;君子出行则凶,是心中起了疑忌。虞翻说巽主疑。这是怕君子因猜疑而招凶,所以是一句告诫之辞。众阳去畜止一个阴爻,看似不难当机立断;然而这话是针对「柔得位」的局面说的。柔既已握有权柄,处在下位的人就不可轻率议论而自招危险(原刻作「清议」,校记谓「清」当作「轻」),身为国君、身为大臣的也不可妄动而激成事变。唯一可行的,是积累诚意去感化折服他,同时选贤任能:君子同心辅政,小人自然孤立而远远退避。切不可自己制造裂痕,让小人得以钻空子重新进来。圣人立下这番话,实在是万世的明鉴。

履卦

【兑下乾上,中互巽离】姤、夬。履为一阴五阳卦,自姤夬二卦来:姤初升三,夬上降三。虞氏上九爻注曰:三上易位,故其旋元吉。盖谓自夬来也。履虎尾,不咥人,亨。一阴见二阳之上曰兑,兑下乾上,卦名为履者,言兑往上履乾也。履,蹑也;咥,啮也。卦中有虎象,虎为咥人之物,履其尾而人不为所咥,故亨通也。

本卦下体是兑、上体是乾,中间互出巽、离。履卦属一阴五阳之卦,从「姤」「夬」两卦变来:姤卦初爻升到三位,夬卦上爻降到三位。虞翻在上九爻的注里说「三与上互换位置,所以爻辞讲「其旋元吉」」,这是说履卦从夬卦变来。卦辞说:踩着老虎的尾巴,老虎却不咬人,亨通。多隆阿解释:一个阴爻显露在两个阳爻之上就是兑,此卦兑在下、乾在上。之所以取名「履」,是说兑往上去踩踏乾。「履」是踩踏,「咥」是咬啮。卦中含有虎象,老虎本是咬人的猛兽,踩了它的尾巴而人竟没被咬,所以亨通。

彖曰:履,柔履刚也。说而应乎乾,是以履虎尾,不咥人,亨。刚中正,履帝位而不疚,光明也。此卦何以名履?履者,以下履上之谓,乃兑柔履乾刚也。而又曰虎者何也?五以乾刚而居君位,乾为龙、虎,故乾卦兼言风虎。君既象龙而又象虎,故革五又言虎变。且大君之威懔然难犯,故韩子曰批龙鳞,而卦象曰履虎尾也。五为虎,四为尾,兑柔履之。

《彖传》说:履,是以柔踩刚。兑和悦而上应于乾,所以踩了虎尾,老虎也不咬人,亨通。九五刚而中正,登临帝位而问心无愧,是因为其德光明。多隆阿解释:这一卦为什么叫「履」?「履」是以下位踩上位的意思,也就是兑的柔踩着乾的刚。那为什么又扯到虎?因为九五以乾的刚爻居于君位,而乾既象龙又象虎,所以《乾·文言》里「云从龙,风从虎」龙虎并举。君主既象龙又象虎,所以《革》卦九五又说「大人虎变」。何况君主的威严凛然不可冒犯,因此韩非有「批龙鳞」的说法,而这里的卦象就说「履虎尾」。九五是虎,九四是虎尾,兑的柔爻从下面去踩它。

夫虎尾可履而虎口宜防,虎尾掉则首回,虎口张则必咥。上乾为首,下兑为口,虎口咥人,岂不谓凶?而曰不咥人者,盖以兑为口而又为说,兑说应乾,以柔事刚,不撄其怒,故致亨也。然下履五则谓之履虎尾,而五自履则谓之履帝位。帝者,君也,乾为君即帝也。九五刚而不柔,中而不偏,正而无私,有此三德以履帝位,何有于疚?疚,病也。为其居乾之中,乾为大明,阳光炳耀,故无隐慝耳。

虎尾固然踩得,虎口却不可不防:虎尾一摆,虎头就转过来;虎口一张,必定咬人。上体乾象头,下体兑象口,虎口咬人,岂不是凶?卦辞却说「不咥人」,那是因为兑既象口,又主和悦;兑以和悦之态上应于乾,以柔顺侍奉刚强,不去触犯它的怒气,所以反倒亨通。不过,从下面去踩九五叫「履虎尾」,九五自己所践履的则叫「履帝位」。「帝」就是君,乾象君也就是帝。九五刚强而不软弱,居中而不偏斜,端正而无私心;具备这三种德行去登临帝位,哪里会有愧病?「疚」就是病。因为它居于乾体之中,乾是大明,阳光照耀,所以没有一点隐匿的邪慝。

象曰:上天下泽,履,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尔雅》曰:礼,履。曰天尊泽卑,上乾下兑之卦,礼文秩然,故君子体此卦象,辨上下之分,以定民之心志。互离文明,故曰辨;兑为附决,故曰定。《礼》曰: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非礼不定。是其义也。

《大象传》说:上面是天、下面是泽,这就是履;君子取法此象,分辨上下的名分,安定百姓的心志。《尔雅》把「礼」训作「履」,礼就是人所践行的。天尊而泽卑,乾上兑下之卦,礼的秩序井然分明,所以君子体察这一卦象,辨明上下的分际,用来安定民心。互体离主文明,所以说「辨」;兑主附着与决断,所以说「定」。《礼记·曲礼》说「君臣上下、父子兄弟,没有礼就不能安定」,正是这个意思。

初九:素履,往无咎。卦之所以名履者,谓以兑履乾;而卦之所以成兑者,谓以姤初升三。姤之巽易为履之兑,则此履而前往者,巽之素也。初距五远,无履尾之危,能安其素,往不踰分,故无咎。象曰:素履之往,独行愿也。

初九爻辞:以本色素朴之道行走,前往没有过错。这一卦之所以叫「履」,是说以兑去踩乾;而下体之所以成为兑,是因为姤卦的初爻升到了三位。姤的巽体换成了履的兑体,那么此刻循「履」而前行的,正是巽的本色,「素」就是本色。初九离九五很远,没有踩虎尾的危险,能安于自己的本色,前往而不越出本分,所以没有过错。《小象传》说:以素朴之道前往,是独自践行自己的心愿。

九二:履道坦坦,幽人贞吉。二五俱阳,不能相应,是能择道以自履者。二为兑中,兑于地为刚卤,卤地平衍,故道曰坦坦,坦,宽平也。兑位正西,西地多阴,则为幽人。履坦坦之道,是幽人能正其履,不肯蹈危,故吉。象曰:幽人贞吉,中不自乱也。不自乱,言不自乱其履也。

九二爻辞:所走的道路平坦宽阔,幽居之人守正得吉。九二与九五都是阳爻,不能互相感应,正是那种能自己择路而行的人。九二居兑体之中,《说卦》说兑「其于地也为刚卤」,盐碱之地平坦开阔,所以说道路「坦坦」——「坦」就是宽平。兑的方位在正西,西方阴气多,所以象「幽人」。走在平坦大道上,就是幽居之人能端正自己的践履,不肯去冒险,所以吉。《小象传》说:幽人守正而吉,是内心不自乱。所谓「不自乱」,是说不把自己的践履弄乱。

六三:眇能视,跛能履,履虎尾,咥人,凶,武人为于大君。三以阴柔而居阳位,是妄履者。三在卦为正兑,兑为小,仅得离目之半,是目眇也,眇,小目也。三在姤为正巽,巽为股,今易为兑,兑为毁折,则股已伤,是足跛也。既眇且跛,而欲恃互离之目、互巽之股以为能视能履,阴僭自用而履虎尾,适当兑口,口必咥人,其凶立见。夫智能避险,固为保身之哲;而志在犯难,亦为致身之勇。刚健果敢,不惧虎咥,捍卫社稷,视死如归,为大君得其宜矣。盖兑在西为金,又互离为甲冑戈兵,故曰武人也。三与上应,上为乾,乾为大君也。

六三爻辞:眼睛半瞎却自以为能看,脚跛却自以为能走;踩了虎尾,被虎咬伤,凶;武人替君主效命。六三以阴柔之质居于阳位,是个乱走的人。六三在本卦属正体兑,兑主「小」,只得了离目的一半,所以是眼小而眇——「眇」就是小目。六三在姤卦时属正体巽,巽象大腿,如今换成兑,兑主毁折,大腿已经受伤,所以是脚跛。既眇且跛,还想倚仗互体离的目、互体巽的股,自以为能看能走;以阴柔僭越而擅自行动,去踩虎尾,恰好撞在兑所象的虎口上,口一定咬人,凶险立刻显现。不过换个角度看:有智慧能避开危险,固然是保身的明哲;立志赴难,也不失为献身的勇敢。刚健果决,不怕被虎咬,保卫社稷、视死如归,替君主效命就正合其宜了。兑在西方属金,又有互体离象甲胄戈兵,所以说「武人」。六三与上九相应,上体是乾,乾象「大君」。

象曰:眇能视,不足以有明也;跛能履,不足以与行也;咥人之凶,位不当也;武人为于大君,志刚也。位不当者,阴居阳位也,阳居阴位义同。志刚者,刚不避危,武人事君,志宜如是也。九四:履虎尾,愬愬终吉。五为虎,三履之,四亦履之,同在五后,即同履虎尾。而三凶四吉者,以三柔而居刚位则躁妄,四刚而居柔位则谨畏,是四之所以终吉者,以愬愬故也。愬愬,孟氏作虩虩,惧貌。《系辞传》曰:四多惧。《春秋传》曰:天威不违【脱颜字】咫尺。可于履四见之。象曰:愬愬终吉,志行也。

《小象传》说:眇眼自以为能看,其实不足以看得清楚;跛脚自以为能走,其实不足以与人同行;被咬的凶险,是因为位置不当;武人替君主效命,是志向刚烈。所谓「位不当」,指阴爻居于阳位;阳爻居于阴位,道理相同。所谓「志刚」,是刚烈而不避危难——武人事奉君主,志气本该如此。九四爻辞:踩着虎尾,戒惧警惕,最终吉利。九五是虎,六三踩它,九四也踩它,两爻同在九五之后,所以同样是「履虎尾」。但六三凶而九四吉,原因在于:六三以柔居刚位,就急躁妄动;九四以刚居柔位,就谨慎畏惧。九四之所以终吉,正因为它「愬愬」。「愬愬」,孟喜本作「虩虩」,是恐惧的样子。《系辞传》说「四多惧」,《左传》有「天威不违颜咫尺」的话(原刻脱一「颜」字),都可以在履卦九四这一爻上得到印证。《小象传》说:戒惧而终吉,是心志得以推行。

九五:夬履,贞厉。五以刚中而居阳位,所应所辅无一非刚,有断决而无游移,此卦辞所以曰虎也。于【于:干】氏曰:夬,决也。居中履正,为履贵主,万方所履,一决于前,恐夬失正,恒惧危厉,故曰夬履贞厉。象曰:夬履贞厉,位正当也。位正当者,阳居阳位也,后放此。

九五爻辞:以决断的姿态践履,守正而知危。九五以刚爻居中又居阳位,与它相应、辅助它的没有一个不是刚爻,行事有决断而无迟疑,这正是卦辞把它比作虎的缘故。干宝说:「夬」就是决断(原刻作「于氏」,校记谓「于」当作「干」)。九五居中而行正,是履卦中最尊贵的主爻,天下万方所遵循的路,都由他在前面一决而定。正因如此,才怕决断之际失了正道,所以时时怀着危惧之心,爻辞便说「夬履,贞厉」。《小象传》说:夬履贞厉,是位置正当。所谓「位正当」,指阳爻居于阳位;以下都照这个例子。

上九:视履考祥,其旋元吉。考,稽也;旋,转也。履为以下蹑上,五为履主,下爻皆履五者,至上则在五前,故不能上履而祇宜下视。上于夬为兑,上与三易,则下为兑而上转为乾。三为互离之中,离目主视,三上正应,是以离目而视我之祥善也。虞氏曰:乾为祥。乾为大始,是谓之元。然夬上原非乾,而今之为乾,乃由夬上与三一旋转得之,兑转为乾,故元吉也。象曰:元吉在上,大有庆也。以夬之三易为履之上,阳为元,故吉,吉不在三而在上也。

上九爻辞:回看自己走过的路,稽考它的吉凶;转折一番,大吉。「考」是稽察,「旋」是回转。履卦是以下踩上,九五是履卦之主,下面各爻都是踩九五的;到了上九,它反而在九五之前,所以不能再往上踩,只好回头往下看。上九在夬卦时属兑,上爻与三爻互换,下体就成了兑而上体转成了乾。六三处在互体离卦之中,离象目、主观视,三与上正相应,所以是用离的眼睛回看自身的吉善。虞翻说乾为祥。乾又是万物的「大始」,所以称「元」。可是夬卦的上体原本不是乾,如今成了乾,正是由夬的上爻与三爻这一番旋转换位得来的;兑转成乾,所以「元吉」。《小象传》说:元吉出现在上位,是大有福庆。把夬卦的三爻换成履卦的上爻,阳爻为「元」,所以吉;这个吉不在三爻而在上爻。

泰卦

【乾下坤上,中互震兑】阳息阴消卦。此卦为乾坤合体,而主之者乾,乾消坤也。泰:小往大来,吉亨。六爻俱阳为纯乾,为四月卦;得乾之半,上犹为坤,为正月卦。然乾在坤下,则阳上息,卦名为泰。泰,通也。天气上升,地气下降,阴阳合和【合和:和合】,故通也。小谓阴,大谓阳。自内之外曰往,自外之内曰来。小者外往,大者内来,故吉亨。

本卦下体是乾、上体是坤,中间互出震、兑,属「阳息阴消」一类的卦。这一卦由乾、坤两体合成,而作主的是乾,是乾在消退坤。卦辞说:泰,小的往外去、大的向内来,吉而亨通。多隆阿解释:六爻全是阳就是纯乾,配四月;泰卦只得乾的一半,上体仍旧是坤,配正月。但乾在坤之下,阳气便向上滋长,所以卦名叫「泰」。「泰」就是通。天气上升、地气下降,阴阳交合调和(原刻作「合和」,校记谓当作「和合」),所以通畅。「小」指阴,「大」指阳;从内卦走到外卦叫「往」,从外卦回到内卦叫「来」。小的往外去、大的向内来,所以吉而亨通。

彖曰:泰,小往大来,吉亨,则是天地交而万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内阳而外阴,内健而外顺,内君子而外小人,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也。卦何以谓之泰?以小者前往,大者下来也。乾为天,坤为地;乾在内为下,坤在外为上;乾刚为健,坤柔为顺;乾阳为君子,坤阴为小人。君子居内则渐进,是长也;小人居外则渐退,是消也。阳长阴消,运会昌盛,国家太平,故曰泰。

《彖传》说:泰卦「小往大来,吉亨」,这就是天地相交而万物通畅、上下相交而心志相同。内里是阳而外面是阴,内里刚健而外面柔顺,内里是君子而外面是小人;君子之道日渐生长,小人之道日渐消退。多隆阿解释:这一卦为什么称「泰」?因为小的往前走出去、大的落到下面来。乾是天,坤是地;乾在内卦所以居下,坤在外卦所以居上;乾刚所以为健,坤柔所以为顺;乾阳象君子,坤阴象小人。君子处在内卦,就一步步向前推进,这叫「长」;小人处在外卦,就一步步向后退去,这叫「消」。阳长阴消,时运昌盛,国家太平,所以称作「泰」。

象曰:天地交,泰,后以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荀氏曰:坤气上升以成天道,乾气下降以成地道。天地二气若时不交则为闭塞,今既相交,乃□泰。郑氏曰:泰,通也;财,节也;辅相左右,助也。以者,取其顺阴阳之节,为出内之政,春崇宽仁,夏以长养,秋教收敛,冬勑盖藏,皆可以成物助民也。虞氏曰:震为左,兑为右,坤为民。

《大象传》说:天地相交,这就是泰;君主取法此象,裁成天地之道,辅助天地之所宜,用来扶助百姓。荀爽说:坤气上升而成就天道,乾气下降而成就地道。天地二气若时时不交,就是闭塞;如今既已相交,才成其为泰(此处原刻有一缺字,以「□」存疑)。郑玄说:「泰」是通,「财」是节制,「辅相」「左右」都是辅助的意思。所谓「以」,是说顺着阴阳的节度来施行输出输入之政:春天崇尚宽仁,夏天助其生长养育,秋天教民收敛,冬天督促收藏,这些都能成就万物、辅助百姓。虞翻说:震为左,兑为右,坤为民。

初九:拔茅茹,以其汇,征吉。初与四应,四为互震,震为蕃鲜,象茅;初居互震之下,是茅之茹也。茹,茅根;汇,类也。三阳连类,如茅茹然。阳动前行,象茅之拔,是茅以有所引而居地上也。夫茅之拔也连其茹,如贤之征也以其汇,谓二三前往连及于初也。前征交阴,故吉。象曰:拔茅征吉,志在外也。外,外卦,应四也。

初九爻辞:拔起茅草,根须成丛连带而起;带着同类一起前进,吉。初九与六四相应,六四处在互体震卦,震主草木蕃盛鲜嫩,正象茅草;初九在互震之下,就是茅的根。「茹」是茅根,「汇」是同类。下卦三个阳爻连成一类,就像茅根盘结在一起。阳爻本性向前推进,正像茅被拔起——茅是被牵引着才离土而上的。拔茅时必定连着它的根须,正如贤人出仕总带着同类一同前往;所谓「以其汇」,是说九二、九三向前走,连带把初九也牵动了。向前而与上面的阴爻交接,所以吉。《小象传》说:拔茅前进而得吉,是心志向着外面。「外」指外卦,也就是与六四相应。

九二:包荒,用冯河,不遐遗,朋亡,得尚于中行。二为乾中,五为坤中,二上应五,有似乾天覆坤地者。坤地曰荒,故曰包荒。二为乾阳,五为坤阴,阴水象,是谓之河。坤地广远曰遐。朋,同类也。荀氏曰:河出于乾,行于地中,阳性欲升,阴性欲承,不用舟航自可济之,故曰冯河。二阳自二升五,道虽辽远,而乾刚善行,不能止之,故曰不遐遗。三阳为朋,二不为同类所□,故曰朋亡。二为内卦之中,上往交五,故曰中行。夫包荒则量宽,冯河则力勇,不遐遗则敏,朋亡则公,此所以能上交成泰也。象曰:包荒,得尚于中行,以光大也。乾为大明,阳光大也。

九二爻辞:能包容荒秽,能徒步涉河,不遗弃远方,不结党营私,这样才配得上「行中道」。九二居乾体之中,六五居坤体之中,九二上应六五,好比乾天覆盖着坤地。坤所象的大地荒远,所以说「包荒」。九二是乾之阳,六五是坤之阴,阴象水,所以称「河」。坤地广远,就叫「遐」;「朋」是同类。荀爽说:河水出自乾,流行于大地之中;阳性要上升,阴性要承受,不用舟船自然渡得过去,所以说「冯河」,即徒步涉水。九二这个阳爻从二位升到五位,路虽遥远,但乾刚善于行走,没有什么拦得住它,所以说「不遐遗」。下卦三个阳爻本是朋类,九二却不被同类所牵绊,所以说「朋亡」(此处原刻有一缺字,以「□」存疑)。九二是内卦之中,上行去与六五交接,所以说「中行」。能包容荒秽就是器量宽,敢徒步涉河就是气力勇,不遗弃远方就是行事敏,不结私党就是用心公;正因具备这四样,才能上交六五而成就「泰」。《小象传》说:包容荒秽而配得上中道,是因为德行光明盛大。乾是大明,阳的光辉自然盛大。

九三:无平不陂,无往不复,艰贞无咎,勿恤其孚,于食有福。宋氏曰:位在乾极,应在坤极。地平极则险陂,天行极则还复,是治极乱萌,盛极衰伏,不可不预为之防也。惟宜持之以人事,保之以小心,艰难守正,又何有咎?虽外与阴接,若可忧恤,而有孚信以感之,积诚中实,亦自获福,饮食俱安。三为互兑之中,兑为口,故云食。虞氏曰:乾为福。从知保泰之道,在乎能尽人事,不可徒诿之天运矣。象曰:无往不复,天地际也。际,交际,三为坤乾之交也。

九三爻辞:没有一直平坦而不转为倾斜的,没有一直前往而不折回的;在艰难中守正就没有过错,不必忧虑自己的诚信,在饮食上自有福分。宋衷说:九三的位次在乾体的顶端,所应的上六在坤体的顶端。地平到了尽头就会转为险陂,天行到了尽头就会折返原处;这就是治到极处乱已萌芽、盛到极处衰已潜伏,不能不预先防备。唯一的办法,是靠人事去支撑,靠小心去守护;在艰难中坚守正道,哪里还会有过错?九三虽然在外与阴爻接壤,看似值得忧虑,但只要以诚信去感动对方,把诚意积在胸中而中实不虚,自然也能得福,连饮食都安然无忧。九三处互体兑卦之中,兑为口,所以说到「食」。虞翻说乾为福。由此可知,保住太平的办法在于尽人事,不可一味推给天运。《小象传》说:没有前往而不折回的,因为这里正是天地交界之处。「际」是交接,九三正当坤与乾相交的地方。

六四:翩翩不富,以其邻,不戒以孚。下既连汇上往,上亦翩翩下应。翩翩,羣飞向下貌。四为坤阴,阳实阴虚,虚则不富。夫富所以致养,阴虚不富,未有不欲藉阳之富以为富者。四应初,比三,初三皆邻,而初三又皆阳,以邻为富,阴之所孚。阳实为孚,阴虚亦为孚,故不待告戒而自孚也。上欲交下,盖如此。象曰:翩翩不富,皆失实也;不戒以孚,中心愿也。阳为实,上卦皆阴,故曰皆失实。中心愿者,愿下交也。

六四爻辞:翩然下飞而并不富有,却能带着它的邻居;不用告诫就彼此信从。下面三个阳爻既已连类上行,上面的阴爻也就翩翩地下来相应。「翩翩」是群鸟向下飞的样子。六四属坤之阴,阳爻中实、阴爻中虚,虚就是不富。富本是用来养人的,阴虚而不富,没有不想借阳的富来使自己富的。六四上应初九、下邻九三,初与三都算它的邻居,而且都是阳爻;把邻居当作自己的富源,正是阴爻所信赖的。阳中实是「孚」,阴中虚也是「孚」,所以不必互相告诫就自然信从。上面想要与下面交接,情形正是这样。《小象传》说:翩然下飞而不富,是上体各爻都失掉了阳的充实;不用告诫就相信,是发自内心的意愿。阳为实,上卦全是阴爻,所以说「皆失实」。所谓「中心愿」,是甘愿向下与阳相交。

六五:帝乙归妹,以祉元吉。五为坤中,又为互震,下应互兑,有帝乙归妹之象。虞氏曰:震为帝,坤为乙,帝乙,纣父;归,嫁也;震为兄,兑为妹;祉,福也。九家易曰:五应于二,当下嫁二,妇人谓嫁曰归。二欲上行,五欲下归,阴阳和合,其交弥固,受乾之福,以得乾元吉也。象曰:以祉元吉,中以行愿也。五为坤中,中行于下,愿交二也。

六五爻辞:帝乙嫁出少女,因此得福,大吉。六五居坤体之中,又处在互体震卦,向下与互体兑卦相应,正有「帝乙嫁妹」之象。虞翻说:震为帝,坤为乙,「帝乙」是商纣王的父亲;「归」是出嫁;震为兄,兑为妹;「祉」是福。《九家易》说:六五与九二相应,理当下嫁给九二;妇人出嫁称作「归」。九二想往上行,六五愿意下嫁,阴阳和合,二者的交结越发牢固;六五承受乾所象的福,因而得到乾的「元吉」。《小象传》说:因此得福而大吉,是六五以中道实现了自己的心愿。六五是坤体之中,把中道推行到下面去,正是甘愿与九二相交。

上六:城复于隍,勿用师,自邑告命,贞吝。虞氏曰:隍,城下沟,有水称池,无水称隍。坤为城,阳息至上,坤象毁坏,故曰隍。夫筑城凿池,所以防乱,至太平已久,则有听其倾圮者,是城复于隍,泰极象也。坤又为师,为邑,乾为言曰告命。阴将消尽,勿用坤师,惟自坤邑以告乾命。盖阳息至此始为纯乾,不宜贞固守之以致羞咎。泰为阳息阴消卦,四五两爻义取天地相交,而消息之旨乃独于上发明之,详绎经文可见也。象曰:城复于隍,其命乱也。乱,治也。《书》曰:惟以乱民。又曰:予有乱臣十人。言命之治乱也。

上六爻辞:城墙塌回到干壕里,不要出兵,从自己的城邑里发布命令,即使守正也难免羞吝。虞翻说:「隍」是城下的壕沟,有水的叫「池」,没水的叫「隍」。坤象城,阳气滋长到上位,坤的形象就毁坏了,所以说「隍」。筑城挖壕本是为了防乱;太平日子过得久了,就有人听任它倾颓,这就是「城复于隍」,正是泰到极点的象。坤又象军队、象城邑,乾主言语,所以说「告命」。此时阴将消尽,不该动用坤所象的军队,只宜从坤的城邑里去宣告乾的命令。因为阳气滋长到这里就要成为纯乾,不该死守不变而招来羞咎。泰是「阳息阴消」之卦,四、五两爻取的是天地相交之义,而「消息」的宗旨却偏偏放在上爻来点明——细读经文就能看出来。《小象传》说:城塌回壕,是那号令已经紊乱。「乱」这个字兼含「治」义:《尚书》说「惟以乱民」,就是治民;又说「予有乱臣十人」,就是治国之臣十人。这里正是就号令的治与乱而言。

否卦

【坤下乾上,中互巽艮】阴息阳消卦。此卦为乾坤分体,主之者坤,坤消乾也。泰否皆母卦,凡三阳三阴卦皆自泰否来。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六爻俱阴为纯坤,为十月卦;坤乾分立,为七月卦。然坤在内,乾在外,乾消坤息,卦名否。否,塞也。天气上浮,地气下沈,阴阳隔阂,故塞也。阴结逼阳【阴结逼阳:阴往结阳】,小人用事,君子欲守正则不能利【脱和字】焉。匪人,即小人也。

本卦下体是坤、上体是乾,中间互出巽、艮,属「阴息阳消」一类的卦。这一卦是乾、坤两体分立,作主的是坤,是坤在消退乾。泰、否两卦都是「母卦」,凡是三阳三阴的卦都从泰、否变来。卦辞说:否卦所遇的都不是正当之人,不利于君子守正,大的往外去、小的向内来。多隆阿解释:六爻全是阴就是纯坤,配十月;坤、乾各自分立,配七月。此卦坤在内、乾在外,乾在消退而坤在滋长,所以卦名叫「否」。「否」就是闭塞。天气向上浮、地气向下沉,阴阳彼此隔绝,所以闭塞。阴气聚结而进逼阳气(原刻「阴结逼阳」,校记谓当作「阴往结阳」),小人当权,君子想守正就得不到便利(此处原刻脱一「和」字)。所谓「匪人」,就是小人。

彖曰: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则是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也。内阴而外阳,内柔而外刚,内小人而外君子,小人道长,君子道消也。卦之所以名否者,以上下不交,与泰反也。象曰:天地不交,否,君子以俭德辟难,不可荣以禄。宋氏曰:天地不交,犹君臣不接。天气上升而不下降,地气沈下又不上升,二气相隔,故云否也。君子体阳消之义以俭德,体阴息之义以辟难也。俭德谓俭损其德,乾为德,以乾渐消,故云俭。坤为乱,是谓之难,阴息消阳,故宜辟之。辟、避同。

《彖传》说:否卦所遇非人,不利于君子守正,大的往外、小的向内,这就是天地不相交而万物不通畅,上下不相交而天下不成其为邦国。内里是阴而外面是阳,内里柔弱而外面刚强,内里是小人而外面是君子;小人之道日渐生长,君子之道日渐消退。多隆阿解释:这一卦之所以叫「否」,是因为上下不交,恰与泰卦相反。《大象传》说:天地不相交,这就是否;君子取法此象,收敛才德以避开祸难,不可为贪求爵禄而求显荣。宋衷说:天地不相交,就如同君臣不相接。天气上升而不下降,地气下沉又不上升,二气彼此隔绝,所以叫「否」。君子体会「阳消」之义就收敛自己的德,体会「阴息」之义就躲开祸难。所谓「俭德」,是把自己的德收敛压低;乾象德,如今乾在渐渐消退,所以说「俭」。坤象祸乱,就是所谓「难」;阴气滋长而消退阳气,所以应当躲避。「辟」与「避」相同。

初六:拔茅茹,以其汇,贞吉亨。初阴犹微,尚易挽回,诚如拔茅连茹,以其类守正而不前往以侵阳,则吉,虽当否时,犹亨通也。盖三至五为互巽,巽为茅,茅根下生于坤土,互艮之手拔之,故曰拔茅茹。泰曰征者,言阳往也;否曰贞者,言阴守正不进也。象曰:拔茅贞吉,志在君也。初与四应,四乾为君,小人志在君,是小人之贞也。

初六爻辞:拔起茅草,根须成丛连带而起;带着同类一起守正,吉而亨通。初六的阴气还很微弱,还容易挽回;果真能像拔茅连根那样,带着同类一起守住正道,不上前去侵犯阳爻,就吉;虽身处否闭之时,仍然通达。就取象说:三至五爻是互体巽,巽象茅,茅根往下长在坤所象的土里,再由互体艮所象的手把它拔起来,所以说「拔茅茹」。泰卦初九说「征」,是讲阳爻要往前走;否卦初六说「贞」,是讲阴爻要守正而不上进。《小象传》说:拔茅守正而吉,是心志放在君上。初六与九四相应,九四属乾而象君;小人的心思也在君上,这就是小人所能做到的「贞」。

六二:包承,小人吉,大人否亨。下承上曰承。二位居中,为坤之主,倘能包裹上下二阴,以上承五,使小人各安其位,小人则无所失而吉,五之大人亦不至为羣阴所侵,时虽否塞,犹亨通焉。夫小人亦岂能吉?然在否时不害君子,则小人自吉。易固不为小人谋而为君子谋,即所以全小人,圣人爱人以德之意深远矣。象曰:大人否亨,不乱羣也。阴息以乱阳羣,云不乱者,赖有二之包故也,故大人处否时犹亨通也。六三:包羞。三欲效二之包,而位非中,故羞。象曰:包羞,位不当也。

六二爻辞:包容而承顺上位,小人得吉,大人虽处否闭之中仍能亨通。下面承奉上面叫「承」。六二居于下卦之中,是坤体之主;如果它能把上下两个阴爻都包裹住,一同向上承奉九五,让每个小人各安其位,小人就无所损失而得吉,九五那位大人也不至于被众阴侵犯;时局虽然闭塞,仍旧能亨通。小人怎么谈得上「吉」呢?只因在否闭之时它不去加害君子,小人自然就吉了。《易》本来不替小人打算而替君子打算,可这样一来恰好保全了小人——圣人「爱人以德」的用意,实在深远。《小象传》说:大人处否而亨,是因为众阴没有乱成一群。阴气滋长本会扰乱阳的阵营,这里说「不乱」,全靠有六二的包容,所以大人身处否时仍能亨通。六三爻辞:想包容却只落得羞愧。六三也想效法六二那样去包容,无奈它的位次不居中,所以只落个羞。《小象传》说:包而致羞,是位置不当。

九四:有命无咎,畴离祉。四居坤乾之介,卦之名否在此。四为乾初,乾为命,四阳未消,是为有命。倘阴再进,命岂长有?然此时则尚有命,即云无咎,以上尚有三阳也。三阳同类称畴,畴,俦也;离,丽也;祉,福也。同俦皆离福祉,不至见陵于阴,是否而未至于极矣。象曰:有命无咎,志行也。有志行事以济否也。

九四爻辞:秉承天命就没有过错,同类都能依附于福。九四正处在坤与乾交界之处,全卦所以称「否」,关键就在这里。九四是乾体的第一爻,乾主命令,此时四位的阳还没有被消掉,所以说「有命」。倘若阴气再往上进一步,这个「命」哪里还保得住?但眼下毕竟还有命在,所以说「无咎」——因为它上面还有三个阳爻。三个阳爻同为一类叫「畴」,「畴」就是同伴;「离」是附丽、依附;「祉」是福。同伴们都能依附于福,不至于被阴气欺凌,可见此时虽否,却还没有否到极处。《小象传》说:有命而无咎,是心志得以施行。就是说还有志向去做事,以挽救否闭之局。

九五:休否,大人吉,其亡其亡,系于苞桑。阴消阳谓之否,而阴未及四,则五尚安,犹是否之休者。休,美也。五以阳居君位,是为大人。大人得二之承,则仅能亨;大人得四之庇,则又克吉。然而天命难保,人事宜修,励精图治,不敢或怠,常恐其亡,则国家之安如以巽绳系巽木,俨然有苞桑之固。苞,植也。荀氏曰:桑者,上玄下黄,以象乾坤,乾职在上,坤体在下,虽欲消乾,其本体不能亡也。象曰:大人之吉,位正当也。上九:倾否,先否后喜。倾,仄也,犹毁也。否极将复,必有起而倾此否者。运必否而始倾,是否已在先;否既倾而即不否则喜,故在后。先否后喜,天运不长否也。象曰:否终则倾,何可长也。

九五爻辞:使否闭之局得以休止,大人吉;心里常念着「快亡了、快亡了」,国家才能像系在丛生桑根上那样牢固。阴气消退阳气叫「否」,但阴还没有侵到四位,九五就还安稳,这就是否中之「休」。「休」是美好。九五以阳爻居君位,正是「大人」。大人得到六二的承奉,仅仅能够亨通;再得到九四的庇护,才能够得吉。然而天命难保,人事应当勤修:励精图治、不敢有一分懈怠,心里常怕国家将亡——这样一来,国家的安稳就像用巽所象的绳子系在巽所象的木上,俨然有丛桑扎根般的牢固。「苞」是根株丛生。荀爽说:桑树上青下黄,正象乾与坤;乾的职分在上,坤的形体在下,阴虽然想消掉乾,乾的本体终究亡不了。《小象传》说:大人得吉,是位置正当。上九爻辞:倾覆否闭之局,先是闭塞,后来欢喜。「倾」是倾侧,也就是毁掉。否到极点将要转回,必定有人起来推倒这个否局。时运一定要先否,然后才谈得上倾覆,所以「否」在前;否既被推倒,也就不再否了,因而生喜,所以「喜」在后。先否后喜,说明天运不会让否闭长久下去。《小象传》说:否到终点就要倾覆,哪里能够长久呢?

同人卦

【离下乾上,中互乾巽】夬、姤。同人为一阴五阳卦,自夬姤二卦来。蜀才曰:此本夬卦,九二升上,上六降二。虞氏于此卦九五爻注曰:姤,遇也。是谓此卦自姤来也。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贞。一阴丽二阳之中曰离,下离上乾,卦名同人。野,宽旷之处。《尔雅》曰:牧外谓之野。虞氏曰:乾为野。野者,人聚之所,故曰同人于野。人既相同,则必亨通,虽涉大川之险亦利。但人之同者多近私昵,惟君子能持正,故曰利君子贞也。

本卦下体是离、上体是乾,中间互出乾、巽。同人属一阴五阳之卦,从「夬」「姤」两卦变来。蜀才说:本是夬卦,九二升到上位、上六降到二位。虞翻在此卦九五爻的注里说「姤,就是相遇」,那是说此卦从姤卦变来。卦辞说:在旷野与人和同,亨通;宜于渡涉大河,宜于君子守正。多隆阿解释:一个阴爻附丽在两个阳爻中间就是离,此卦离在下、乾在上,卦名叫「同人」。「野」是宽阔空旷之地,《尔雅》说「牧外叫作野」,虞翻说乾为野。野是众人聚会的地方,所以说「同人于野」。人既然彼此和同,必定亨通,即便冒渡大川之险也有利。只是人与人的和同多半出于私昵亲近,唯有君子能持守公正,所以说「利君子贞」。

彖曰:同人,柔得位得中而应乎乾,曰同人。同人曰: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乾行也。文明以健,中正而应,君子正也。惟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卦何以名同人?盖同人自姤夬来也。姤柔在下,阴居阳位,未云得位;天柔在上,虽云得位,未云得中。惟以姤夬二柔易居同人之二,柔既得位,柔又得中,以离之中应乾之中,阴阳相应,有大同之象,故曰同人也。

《彖传》说:同人卦,柔爻得了正位、又居中位而上应于乾,所以叫「同人」。《彖传》接着解释卦辞「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说那是乾的健行之功。内文明而外刚健,居中得正而彼此相应,这是君子的正道;只有君子才能贯通天下人的心志。多隆阿解释:这一卦为什么叫「同人」?因为同人从姤、夬两卦变来。姤卦的柔爻在最下,以阴居阳位,谈不上「得位」;夬卦的柔爻在最上,虽说得位,却谈不上「得中」(原刻作「天柔在上」,「天」当是「夬」字之讹)。只有把姤、夬这两个柔爻换到同人的第二位,柔既得了正位,又居于中位,以离的中爻去应乾的中爻,阴阳彼此感应,才有天下大同之象,所以叫「同人」。

而同人卦辞曰同人于野亨者,盖言同人者,同于人也。郑氏曰:乾为天,离为火,卦体有巽,巽为风。天在上,火炎上而从之,是其性同于天也。火得风然后炎上益炽,是犹人君在上施政教,使天下之人和同而事之。以是为人和同者,君之所为也,故谓之同人。风行无所不徧,徧则会同之德大行,故曰同人于野亨。

卦辞之所以说「同人于野,亨」,是说所谓「同人」,就是与众人相和同。郑玄解释道:乾是天,离是火,卦体中含有巽,巽是风。天在上,火性炎上而追随着天,可见火的性情与天相同。火再得了风,向上燃烧就更旺;这好比君主在上施行政教,使天下之人和同一心地事奉他。能让众人和同的,正是君主的作为,所以这一卦叫「同人」。风所到之处无所不遍,能遍及各处,会同之德就大行于世,所以说「同人于野,亨」。

夫同人之亨,非仅同于郊野,兼且通乎险阻。以乾同离,即是以阳应阴。水阴象,阳下涉之,如涉川然。乾原健于行,下有正应,则行愈驶。巽为木,乾金克制之,离体中虚象舟,故曰利涉大川乾行也。第恐统言之曰人,不无苗莠之异;仅名之曰同,或有党比之嫌。惟有明健之德,乃可以言同人,乃可以言君子之同人。内卦离明,外卦乾健,二五中正相应,有君子守正之象,故曰利君子贞也。人同则志通,志通天下始为大同,通天下之志惟君子能之,故同人宜法君子也。

同人之所以亨,不只是能在郊野与人和同,还能通过险阻。以乾去和同离,也就是以阳去应阴。水属阴象,阳爻向下渡它,就像渡河一样。乾本来就健于行走,下面又有正应,行进就更快;巽象木,乾属金而能制木——斫木可以成舟,离体中间是空的,正象一条船,所以《彖传》说「利涉大川,乾行也」。只是笼统地说一个「人」字,人里头难免良莠不齐;单单叫一个「同」字,又不免有结党比周的嫌疑。所以必须具备文明而刚健之德,才谈得上「同人」,才谈得上君子式的同人。内卦离主光明,外卦乾主刚健,六二与九五中正相应,正有君子守正之象,所以说「利君子贞」。人心相同则志意相通,志意通于天下才叫「大同」;能贯通天下人心志的只有君子,所以讲「同人」应当取法君子。

象曰:天与火,同人,君子以类族辨物。荀氏曰:乾舍于离,相与同居,故曰同人也。盖乾成于巽,乾复索坤中为离,乾离同体,故曰天与火。虞氏曰:乾为族,为物,乾三阳同类曰类族,离火为明以辨之。初九:同人于门,无咎。初欲同二,初与二比,前行即得见之,离中虚象门,故曰同人于门。象曰:出门同人,又谁咎也。凡门以内为室,人伏室内,何由得同?故言同人者在出门,出门即同人,其时尚无私意,故无咎之者。

《大象传》说:天与火相亲,这就是同人;君子取法此象,按族类去归并,按事物去分辨。荀爽说:乾寄居在离里,二者同处一室,所以叫「同人」。乾成体于巽,乾又向坤索取中爻而成离,乾与离本是同体,所以说「天与火」。虞翻说:乾为族、为物,乾的三个阳爻同为一类就叫「类族」,离火主光明,用它来分辨事物。初九爻辞:出门就与人和同,没有过错。初九想与六二相和同,而初与二正好相邻,往前一步就见着了;离的中爻是空的,象门,所以说「同人于门」。《小象传》说:出门与人和同,又有谁会怪罪呢?凡是门以内叫「室」,人躲在室内,凭什么去和同别人?所以说要和同就得出门;一出门就与人和同,那时还没有生出私心,所以没有人怪罪他。

六二:同人于宗,吝。二为卦主,此众阳所欲同者。虞氏曰:乾为宗。荀氏曰:宗者,众也。三据二阴,二与四同功,五相应,初相近,上下众阳皆欲与二为同,故曰同人于宗。阴道贞静,从一而终,今宗同之,有吝疵矣。象曰:同人于宗,吝道也。

六二爻辞:只在本宗族之内与人和同,有所憾惜。六二是一卦之主,众阳都想与它和同。虞翻说乾为宗,荀爽说「宗」就是众。九三压据着六二这个阴爻,六二与九四同处臣位而功用相类,九五与它正相应,初九又与它相近;上上下下的阳爻都想和六二相同,所以说「同人于宗」。阴的道理在于贞静,应当从一而终;如今整个宗族都来与它相同,就带上瑕疵可惜了。《小象传》说:只在宗族内相同,是一条会招来憾惜的路。

九三: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岁不兴。卦惟一阴,初上与二对易,二五相应,故皆曰同人。若三与四,既不相应,又不对易,则是求同而不得者。三体为离,离为甲冑戈兵,是谓之戎;三又为互巽,巽为伏,为草木,是谓之莽,莽,丛木也。巽为股,为高,历乾二之【之:爻】求同于上,是为升高。陵,大阜曰陵,乾位西北,郊野而高,故曰高陵。夫暗藏兵戎,登高远望,以求上同而不得同主,徒劳智力,虽至三岁之久,犹不能兴起,是同亦不可强求矣。象曰:伏戎于莽,敌刚也;三岁不兴,安行也。三上皆阳,两阳相敌,故曰敌刚。安行者,言安能前行求同也。

九三爻辞:把兵器埋伏在草莽之中,登上高高的山陵瞭望,三年都发动不起来。全卦只有一个阴爻:初九、上九可以同六二互换位置,九五又与六二正相应,所以这几爻都说「同人」。至于九三和九四,既不与六二相应,又不能与它换位,就属于想求和同而求不到的。九三属离体,离象甲胄戈兵,这就是「戎」;九三又处互体巽卦,巽主潜伏,又象草木,这就是「莽」——「莽」是丛生的树木。巽又象大腿、象高,九三越过乾的两个爻去向上求和同,这就是「升高」(原刻「乾二之」,校记谓「之」当作「爻」)。「陵」,大土山叫陵;乾的方位在西北,是郊野而地势高,所以说「高陵」。暗藏兵戎、登高远望,想向上求得和同却找不到和同的对象,白白耗费心力;即使等上三年之久,也终究发动不起来——可见「同」是勉强求不来的。《小象传》说:伏兵于草莽,是因为对手也刚强;三年不能发动,是无法前行。九三与上九都是阳爻,两刚相敌,所以说「敌刚」。所谓「安行」,是说哪里能前去求同呢。

九四:乘其墉,弗克攻,吉。墉,虞氏作庸,巽为庸,庸墉同。《诗》曰:以作尔庸。毛传曰:庸,城也。四为互巽之末,则巽之墉实为其墉。四乘其墉,攻初求同,则其力亦甚勇矣。究之巽为进退,为不果,四弗胜初,退而弗攻乃吉。象曰:乘其墉,义弗克也;其吉,则困而反则也。两阳相敌,四宜弗能克初,困而反求已,与二遇,得同人之准则矣。

九四爻辞:登上自家的城墙,却终于没有发动进攻,吉。「墉」,虞翻本作「庸」,巽象庸,庸与墉相通。《诗经》有「以作尔庸」的句子,毛亨传说「庸就是城」。九四处在互体巽卦的末位,那么巽所象的城墙就是它的城墙。九四登上城墙,要去攻打初九以争夺和同的对象,气力也算勇猛了。可是巽的性情主进退不定、主犹疑不决,九四胜不了初九,于是退下来不再进攻,这才吉。《小象传》说:登上城墙,就道义而言本来就不该攻克;它之所以吉,是因为受困之后回到了正道。两个阳爻相敌,九四本来就攻不下初九;困顿之余反过来求诸自身,转而与六二相遇——这就合上了「同人」的准则。

九五:同人先号咷而后笑,大师克相遇。楚谓儿泣不止曰噭咷。号,呼也;克,胜也。虞氏曰:巽为号咷。五欲同二而为三四所间,不能遽遇,故先号;然二为正应,终必同之,故后笑。二自姤夬相易,姤巽为号,夬兑为笑,兑之德说也。阳刚位中,用大师以胜之,《说卦传》曰:战乎乾。故曰大师。乾德至健,故曰克,克则相遇,遇则同矣。象曰:同人之先,以中直也;大师相遇,言相克也。乾其动也直,五位中,故曰中直,中直故号咷求同也。上九:同人于郊,无悔。虞氏曰:乾为郊。郊较野则狭也。居上无位,不得遂大同之志,仅能无悔而已。象曰:同人于郊,志未得也。

九五爻辞:与人和同,起先号啕大哭,后来欢笑;出动大军战胜阻隔,终于相遇。楚地把小儿哭个不停叫「噭咷」;「号」是呼喊,「克」是战胜。虞翻说巽象号咷。九五想与六二和同,却被九三、九四隔在中间,不能马上相遇,所以先号哭;但六二是它的正应,终究要和同,所以后来发笑。六二这个爻是由姤、夬互换而来的:姤的巽象号哭,夬的兑象欢笑,因为兑的德性正是喜悦。九五阳刚而居中位,动用大军去战胜阻隔;《说卦传》说「战乎乾」,所以称「大师」。乾德极其刚健,所以说「克」;能克就能相遇,相遇也就和同了。《小象传》说:同人先号哭,是因为九五中正而刚直;大军相遇,是说要靠战胜阻隔。《系辞》讲乾「其动也直」,九五又居中位,所以叫「中直」;正因中正而直,才号哭着去求和同。上九爻辞:在郊外与人和同,没有悔恨。虞翻说乾为郊。郊比起野来范围要窄。上九居于全卦最上而没有实位,无法实现「天下大同」的志向,只能做到没有悔恨罢了。《小象传》说:在郊外和同,是心志还没有实现。

易原卷四

慧珠阁原本,岫岩多隆阿雯溪。周易上经(四)。

本卷据「慧珠阁」原刻本,作者是岫岩人多隆阿,字雯溪。以下所解为《周易》上经的第四部分,即《大有》《谦》《豫》《随》《蛊》《临》六卦。

大有

【乾下离上,中互乾兑】夬、姤。大有为一阴五阳卦,自夬、姤二卦来:夬上降五,姤初升五。大有:元亨。乾下离上,卦名大有。阳为大,阴有之,则所有者大。如大居上,有众贤人辅以成治,故元善亨通也。

【《大有》卦乾在下、离在上,中间互出乾、兑二体。】卦变自《夬》《姤》而来:《大有》是一阴五阳之卦,《夬》卦的上六下降到五位,《姤》卦的初六上升到五位,都变成《大有》。卦辞说:「大有,元亨。」乾在下、离在上,卦名叫《大有》。阳爻称为「大」,如今一个阴爻把众阳都据为己有,所以它所拥有的东西极大。就好比居于上位的尊者,有一群贤人辅佐他成就治功,所以能大善而亨通。

彖曰:大有,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曰大有。其德刚健而文明,应乎天而时行,是以元亨。大者何?阳也。阳大阴小,《大畜》《大过》《大壮》之言大皆同。而云大有者,一阴为柔,居天位为尊,居五位曰中;又自夬、姤来,夬阴居上,姤阴居下,夬阴下降,姤阴上升,上下相易以为此卦之五,即是上下相应。众阳应阴,则一阴于以有众阳也,故曰大有也。再以卦德言之,乾为健,健则刚;离为明,明有文。以卦体言之,五为卦主,下应乾天,天之行不失其时,五之应天亦不失其时也,是以元亨也。

《彖传》说:「大有,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曰大有。其德刚健而文明,应乎天而时行,是以元亨。」所谓「大」指什么?指阳爻。阳为大、阴为小,《大畜》《大过》《大壮》诸卦所说的「大」都是这个意思。而这一卦称「大有」,是因为那唯一的阴爻属柔,它居于第五爻的天子之位,所以说「尊」;又处在上卦之中,所以说「中」。再从卦变看,本卦由《夬》《姤》而来:《夬》的阴爻在上,《姤》的阴爻在下,《夬》的阴爻下降、《姤》的阴爻上升,一上一下交换而成为此卦的六五,这正是《彖传》所说的「上下应之」。众阳都来应这一阴,那么一阴便据有了众阳,所以叫《大有》。再就卦德说:乾的德性是健,健就是刚;离的德性是明,明就有文采,合起来正是「刚健而文明」。就卦体说:六五是全卦之主,向下应合下卦的乾天,天的运行从不失其时序,六五应天也不失其时,这就是「应乎天而时行」,所以能「元亨」。

象曰: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火愈高则明愈远,火在天上,明无不照,故象大有。虞氏曰:乾为善,坤为恶。盖言阳善阴恶也。大有一阴中藏,象遏恶;众阳外见,象扬善。阴德主顺,居五天位,故曰顺天。乾为命,阳为美,故曰休命。

《大象传》说:「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火升得越高,照得越远;离火高居天上,光明无所不照,所以取象为「大有」。虞翻说:乾象征善,坤象征恶——这是说阳为善、阴为恶。《大有》全卦只有一个阴爻,深藏在众阳之中,正像把恶遏止住;五个阳爻显露在外,正像把善表彰出来。阴的德性主于顺从,而这一阴又居于第五爻的天位,所以说「顺天」;乾有「命」的取象,阳又含美好之义,所以说「休命」,即顺承上天美好的命令。

初九:无交害,匪咎,艰则无咎。大有者,有贤人也。欲有贤人,则自有交始。五为君位,君贵得人,故众阳皆为五有。若初为民位,其所有不与五同,故其交亦与五异。五贵有交,而初则宜无交;五以有交而有孚,初以无交而无害。夫初在姤与五对易,未尝无交,既易为五,则五之交孚者在二,初不与五应,故曰无交也。自有其有,不与物交,则是不有私党以致灾祸者,是无交乃正所以无害。害者,祸也。无位而蓄私有,重则致害,轻亦得咎。有其所有,固匪咎,倘不艰以处之,则往往得咎,是不可轻心以处此矣。象曰:大有初九,无交害也。二则有交,则无交者惟大有之初九,盖言位卑不宜有交也。

初九爻辞说:「无交害,匪咎,艰则无咎。」所谓「大有」,就是拥有贤才。要拥有贤才,必须从交接往来开始。九五是君位,做君主最要紧的是得人,所以众阳爻都归六五所有。至于初九处在庶民之位,他所拥有的与君位不同,交接之道自然也与君位不同:六五贵在广交,初九却应当不交;六五因为有交而得人信服,初九则因为不交而免于祸害。初九在《姤》卦里本与五爻互换过位置,并非从来没有交往,但既已变成《大有》,与六五结成信孚的便是九二,初九与六五并无正应,所以说「无交」。自己守着自己该有的,不与外物结交,就是不结私党、不惹祸端,「无交」恰恰正是「无害」的缘由。「害」就是祸。没有职位却私蓄财货,重则招祸,轻也得咎。守着自己应有的份,本来谈不上过错,但若不用艰难谨慎的态度去处置,往往还是要得咎,可见处在这个位置不能掉以轻心。《小象传》说:「大有初九,无交害也。」九二尚且讲「有交」,唯独《大有》的初九讲「无交」,正是说地位卑下的人不宜广结交游。

九二:大车以载,有攸往,无咎。二为乾中,阳体中实,故所有愈大。马氏曰:乾为大车。以大车载其所有,以前往应五,是不自私其有者,故无咎。象曰:大车以载,积中不败也。不败者,言乾车至健,能胜载,不虑折轴也。

九二爻辞说:「大车以载,有攸往,无咎。」九二居下卦乾的中位,阳爻的体质充实,所以它所拥有的更大。马融说:乾有「大车」的取象。用大车装载自己所有的财货贤才,前往归附六五之君,这就是不把所有据为私产的人,所以没有过错。《小象传》说:「大车以载,积中不败也。」所谓「不败」,是说乾这辆车极其刚健,载得动重物,不必担心中途折断车轴。

九三: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弗克。亨,享通。京氏曰:献也。大有至三,较二犹盛,三亦宜不自有其有,以上献于天子。三为大臣位,曰公,阳德主施,故云用享。而三又为互兑,兑为小,是为小人。小人贪婪专利,多私其有,弗能以所有上献于君。克,能也。盖言用享于天子惟君子能之,小人不能也。象曰: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害也。爻辞仅曰弗克,象传直言曰害,位为大臣而有私积,宜戒哉。

九三爻辞说:「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弗克。」「亨」与「享」相通,京房说是进献的意思。《大有》到了九三,所拥有的比九二更盛,九三也应当不把所有当作私产,而向上进献给天子。九三处在大臣之位,所以称「公」;阳的德性主于施予,所以说「用享」。但九三又处在互体兑之中,兑有「小」的取象,于是又成了「小人」。小人贪婪,专擅财利,多把所有据为私产,不能把所有献给君上。「克」就是能。这是说向天子进献只有君子做得到,小人做不到。《小象传》说:「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害也。」爻辞只说小人「不能」,《象传》却直截了当说是「害」——身居大臣之位而私积财货,实在应当引以为戒。

九四:匪其彭,无咎。彭,多貌。《诗》曰:行人彭彭。传曰:多皃。四位愈高则有愈多,位愈高则愈危,有愈多则愈险,是宜自损其有,故曰匪其彭,谓以其彭为非,不敢私有也。盖四为正离,离体虚,虚其所有,不自满假,如是则进不逼君,退守有余,故无咎。象曰:匪其彭无咎,明辨晳也。四体为离,离明以辨之,故不以过盛致咎也。

九四爻辞说:「匪其彭,无咎。」「彭」是众多的样子。《诗经·齐风·载驱》有「行人彭彭」之句,毛传解作「多貌」。九四位置越高,所拥有的越多;位置越高就越危险,拥有越多就越凶险,因此应当自己减损所有,所以说「匪其彭」,意思是把这个「多」看作不该有的,不敢据为私有。九四正处在上卦离的体中,离卦中间虚空,正象征把自己的所有腾空,不自满自大。这样一来,向前不会逼迫君主,退后又留有余地,所以没有过错。《小象传》说:「匪其彭无咎,明辨晳也。」九四的卦体是离,凭离的光明去辨别事理,所以不至于因为太盛而招咎。

六五:厥孚交如,威如,吉。离体中虚象孚,五以离孚下交众阳,则至信感人,自能有众阳之有以成其大。特恐阴柔居尊,孱弱不振,宜以威如济之,有威可畏,是德力兼备于一人也,故吉也。象曰:厥孚交如,信以发志也;威如之吉,易而无备也。易,简易。既曰威如,又曰无备者,则是威如非残酷,无备非怠玩,但使纲纪整肃,欢不下移,至信待人,坦白之衷昭然若揭,不必督责以示威,而天下已畏惧之不敢慢矣。

六五爻辞说:「厥孚交如,威如,吉。」离卦中间虚空,取象为诚信;六五以离的诚信向下结交众阳,那么至诚就能感动人心,自然能把众阳所有的都变成自己的,从而成就它的「大」。只是恐怕以阴柔居于尊位会孱弱不振,所以应当用威严来补救;有威可畏,就是德与力兼备于一身,所以吉利。《小象传》说:「厥孚交如,信以发志也;威如之吉,易而无备也。」这里的「易」是简易的意思。既说要有威严,又说不必戒备,可见所谓威严并不是残酷,所谓不设防也不是怠惰玩忽:只要纲纪整饬严肃,威权不向下旁落,又以至诚待人,坦荡的心迹明明白白摆在那里,那么不必靠督责来显示威严,天下人已经敬畏而不敢轻慢了。

上九:自天佑之,吉,无不利。佑,助也。上为天位,夬以上六居五,是上以天助五矣。夫能助君者为贤,而五履孚信,居柔顺以尚之,乃得上九之助。大有至于天佑,不仅得贤,且兼得天,此大有之极则也,故吉无不利也。象曰:大有上吉,自天佑也。大有至有天佑,则夫有人之所有者不足言矣,故曰大有上吉。

上九爻辞说:「自天佑之,吉,无不利。」「佑」是帮助。上九处在天位,《大有》由《夬》变来,《夬》的上六降到五位,这就是上天在帮助六五。能够辅助君主的人才算贤者,而六五践行诚信,以柔顺之德尊崇上九,因此得到上九的帮助。《大有》到了得天保佑的地步,不只是得了贤才,而且兼得天助,这是「大有」的极致,所以吉利而无所不利。《小象传》说:「大有上吉,自天佑也。」《大有》到了有上天保佑,那么仅仅拥有别人所有的那点东西就不值一提了,所以说「大有上吉」。

谦

【艮下坤上,中互震坎】剥、复。谦为一阳五阴卦,自剥、复二卦来:剥上降三,复初升三。虞氏曰:彭城蔡景君说剥上来之三。此仅举一偏言之。谦:亨,君子有终。谦,让也,致恭也,不自伐也,屈己下物也。《礼》曰:礼者自卑而尊人。则谦实合嘉会之礼,故曰亨。《礼》又曰:君子退让以明礼。是谦为美德,惟君子能之,故曰君子有终。虞氏曰:君子谓三,卦之中,一阳内卦之终。盖君子能守谦,能得谦义。艮居坤下,有谦象也,故艮下坤上之卦名谦。

【《谦》卦艮在下、坤在上,中间互出震、坎二体。】卦变自《剥》《复》而来:《谦》是一阳五阴之卦,《剥》卦的上九下降到三位,《复》卦的初九上升到三位,都成《谦》。虞翻说,彭城人蔡景君的说法是《剥》卦上爻来到三位——这只举了卦变的一面。卦辞说:「谦,亨,君子有终。」「谦」就是谦让,就是恭敬,就是不夸耀自己,就是屈抑自己而甘居人下。《礼记》说:「礼者自卑而尊人。」可见谦正合于「嘉会之礼」,所以说「亨」。《礼记》又说:「君子退让以明礼。」可见谦是美德,只有君子才做得到,所以说「君子有终」。虞翻说,「君子」指九三:九三居六爻之中,就是那唯一的阳爻,又是内卦的终位。君子能守住谦,能领会谦的意义。艮山伏在坤地之下,正有谦退之象,所以艮下坤上这一卦取名为《谦》。

彖曰:谦亨,天道下济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谦尊而光,卑而不可踰,君子之终也。谦何以云亨也?大传曰:兼三才而两之,故易六画而成卦。是分六爻为三才:初二为地道,三四为人道,五上为天道。卦惟一阳,则自剥之上来。上为天道,今乃下居于三,是为天道下济;天道本明,下降为艮,艮之阳光外见,仍不掩其明。又自复之初来,初为地道,今乃上居于三,是为地道上行;地道虽卑,上升为三,三以人道居中,则不觉其卑。

《彖传》说:「谦亨,天道下济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谦尊而光,卑而不可踰,君子之终也。」《谦》为什么说「亨」呢?《系辞传》说:「兼三才而两之,故易六画而成卦。」这是把六爻分配为三才:初爻、二爻属地道,三爻、四爻属人道,五爻、上爻属天道。本卦只有一个阳爻,它是从《剥》卦的上爻降下来的。上爻本属天道,如今下来居于三位,这就是「天道下济」;天道本来光明,下降成了艮体,艮的阳光显露在外,仍旧掩不住它的明亮。这一阳又可看作从《复》卦的初爻升上来的,初爻本属地道,如今上来居于三位,这就是「地道卑而上行」;地道虽然卑下,升到三位以后,三属人道又居六爻之中,就不觉得卑下了。

且阳为盈,阴为虚,虚则为谦,盈则非谦。当在剥复未易之时,两阳分居于外,阳见为盈;乃剥以上阳下来居三,是天道之盈亏矣;复以初阳上往居三,是地道之盈变矣。而乾阳为神,坤阴为鬼,复剥之阳皆移,不使外见,坤又为害,三居坤下,是害盈也。三与四为人道,剥复之阳移居于三,藏众阴中,三又在四之下,是恶盈也。

再说,阳爻是「盈」,阴爻是「虚」,虚就是谦,盈就不是谦。当《剥》《复》两卦还没有变换的时候,两个阳爻分别居于卦外,阳显露在外就是「盈」;等到《剥》卦的上九下来居于三位,这就是「天道亏盈」;《复》卦的初九上去居于三位,这就是「地道变盈」。乾之阳象征神,坤之阴象征鬼,《复》《剥》两卦的阳爻都移了位,不再显露在外,而坤又有「害」的取象,九三伏在坤地之下,这就是「鬼神害盈」。三爻、四爻属人道,《剥》《复》的阳爻移到三位,藏在众阴之中,三又在四的下面,这就是「人道恶盈」。

夫亏盈乃所以益下之谦,变盈乃所以流通其谦。害与福反,所害在盈,故所福在谦;恶与好反,所恶在盈,故所好在谦。则是一阳伏居阴中,阳光内耀,是尊而且光;艮居坤下,而艮山隐崇地中,虽卑而不可踰。彼盈者必中蹶,而谦德可终身,是以君子有终也。虞氏曰:乾为盈,坤为虚;乾为福为好,坤为害为恶;乾为神,坤为鬼。卦有一阳多取乾象,卦有一阴多取坤象,此易例也。

「亏盈」正是用来增益下位者的谦,「变盈」正是用来流通那份谦。「害」与「福」相反,所害的既然是盈,所福的自然是谦;「恶」与「好」相反,所厌恶的既然是盈,所喜好的自然是谦。这样看来,一个阳爻潜伏在众阴之中,阳的光辉向内照耀,正是「尊而光」;艮体居于坤下,艮山高峻却隐没在地中,正是「卑而不可踰」。那些自满的人终究要中途跌倒,而谦德却可以保持终身,所以说「君子有终」。虞翻说:乾为盈、坤为虚,乾为福为好、坤为害为恶,乾为神、坤为鬼。凡卦中只有一个阳爻的多取乾的象,只有一个阴爻的多取坤的象,这是《易》的通例。

象曰:地中有山,谦。君子以裒多益寡,称物平施。刘氏曰:地中有山,以高下下,故曰谦。谦之为道,降己升人,山本地上,今居地中,亦降体之义,故为谦象也。裒,取也。阳多阴寡,剥以上益三,复以初益三,故曰裒多益寡。剥复两阳上下居之则偏,易之居中则平,故曰称物平施也。

《大象传》说:「地中有山,谦。君子以裒多益寡,称物平施。」刘瓛说:地中藏着山,是把高的放到低的下面,所以叫「谦」。谦这种道理,是降低自己、抬举别人;山本来在地上,如今却处在地中,也是降下自身的意思,所以取为谦的象。「裒」是取的意思。阳爻充实所以为「多」,阴爻虚空所以为「寡」,《剥》用上爻去补益三位,《复》用初爻去补益三位,所以说「裒多益寡」。《剥》《复》两卦的阳爻一在上、一在下,位置都偏;换到卦中以后就均平了,所以说「称物平施」,即衡量事物而公平地施予。

初六:谦谦君子,用利涉大川,吉。初居下位,谦也;乃以复之初阳让归于三,则又为谦。阴柔居下,谦也;乃以阴柔上承阳刚,则又为谦,故曰谦谦。谦而又谦,惟君子能之。虽二至四为互坎,卦之通体亦象大坎,坎水为川。初以复之下阳往三成坎,是三之为谦,由于初之涉川以成者,故曰用涉大川吉也。初六谦谦君子,卑以自牧也。牧,养也。初位下,故曰卑。

初六爻辞说:「谦谦君子,用利涉大川,吉。」初六处在最下之位,本身就是谦;而它又把《复》卦初爻的阳让给了三位,就更是谦。以阴柔居于下位,本身就是谦;而它又以阴柔向上承奉阳刚,就更是谦,所以说「谦谦」。谦了又谦,只有君子做得到。二爻到四爻互成坎体,全卦通体来看也像一个大坎,坎为水,水就是川。初六把《复》卦下面的阳爻送到三位而成坎,可见三位之所以成其为谦,是由初六涉过大川送去才成就的,所以说「用涉大川,吉」。《小象传》说:「初六谦谦君子,卑以自牧也。」「牧」是养的意思,即以谦卑来涵养自己。初六位置在下,所以说「卑」。

六二:鸣谦,贞吉。谦之德有于中,而谦之名己声于外。二与三比,阴阳唱和,故谦曰鸣。前又为互震,震为善鸣,以遥为之应,是谦不必自白,而称誉已远播矣,故贞吉。象曰:鸣谦贞吉,中心得也。谦得于心,贞以守之,二得中,故以谦鸣也。

六二爻辞说:「鸣谦,贞吉。」谦的德性存在心里,谦的名声却已传扬在外。六二与九三相邻,一阴一阳互相唱和,所以谦而称「鸣」。前面又有互体震,震有善于鸣叫的取象,远远地与它呼应,可见谦德不必自己表白,赞誉之声已经远播,所以守正而吉。《小象传》说:「鸣谦贞吉,中心得也。」谦得之于内心,又用贞正来持守,六二又居下卦之中,所以能以谦而得名声。

九三:劳谦君子,有终吉。卦惟一阳,而居互坎之中,坎为劳卦,是谦而又劳者。事功曰劳,实有其劳,复恭以下人以行谦让,又为艮终,故有终吉也。象曰:劳谦君子,万民服也。阴为民,一阳居中,上下五阴皆服之。

九三爻辞说:「劳谦君子,有终吉。」全卦只有这一个阳爻,又处在互体坎的中间,《说卦传》称坎为「劳卦」,所以它是既谦虚又勤劳的人。建立事功叫作「劳」,九三确实有功劳,却仍旧恭敬地把自己放在别人之下来实行谦让;它又是艮体的终位,艮主终成万物,所以能「有终」而获吉。《小象传》说:「劳谦君子,万民服也。」阴爻象征百姓,一个阳爻居于中间,上下五个阴爻都归服它。

六四:无不利,撝谦。撝,手指撝也。四以阴居柔位,而听三之指撝者,言无所不利于指撝以谦也。盖三为艮,艮为手为指,四从顺之以听指撝,故利。象曰:无不利撝谦,不违则也。三为谦主,谓之则;四听三之指撝,故曰不违。

六四爻辞说:「无不利,撝谦。」「撝」是用手指挥的意思。六四以阴爻居于柔位,听从九三的指挥,是说事事都利于依着指挥去行谦德。九三是艮体,艮有手、有指的取象,六四顺从它、听它指挥,所以有利。《小象传》说:「无不利撝谦,不违则也。」九三是全卦谦德之主,就是所谓「法则」;六四听从九三的指挥,所以说「不违」。

六五:不富以其邻,利用侵伐,无不利。五以柔顺之德居谦尊位,己虽不富,而以臣邻之富为富。盖阳实阴虚,坤又为虚,故曰不富。三为卦主,非五正应,故曰其邻。此君上之谦也。君有谦德,自克服众,而或有不服者,则以坤之众与互震之鼓、互坎之弓轮侵伐以征之,亦未有不利者。夫谦让则无竞,而侵伐则为争,然谦成于德而效必见诸事,侵伐乃事之大者,用侵伐而亦利,其它则未有不利者矣,此谦之极则也。象曰:利用侵伐,征不服也。

六五爻辞说:「不富以其邻,利用侵伐,无不利。」六五以柔顺之德居于《谦》卦的尊位,自己虽然不富,却把臣下近邻的富有当作自己的富有。阳爻充实、阴爻虚空,坤又取象为虚,所以说「不富」。九三是全卦之主,却不是六五的正应,只是相近,所以称「其邻」。这是居上位者所行的谦。君主有谦德,自然能使众人心服;万一还有不服的,就用坤的众庶、互体震的鼓、互体坎的弓与车轮去征伐他,也没有不利。谦让本来是不争,征伐却是争;然而谦成就于德,效验一定要显现在事功上,而征伐是事功中的大事,连用兵征伐都有利,其余的事就更没有不利的了,这是谦德的极致。《小象传》说:「利用侵伐,征不服也。」是征讨那些不肯服从的人。

上六:鸣谦,利用行师,征邑国。二言鸣谦,上亦言鸣谦。二以比三而鸣,上以应三而鸣,三为阳,二上为阴,阴阳唱和,故皆曰鸣。二之鸣谦则吉,上之鸣谦亦利。但二之吉,则是以谦正己;上之利,则是以谦正人。盖二在复为震,震为善鸣,前有互震以遥应之,故曰鸣谦,居中位,故曰贞吉。若上在剥,虽与三易,又与二应,而在互震之外,正坤之上位,既弥高,故鸣弥远,利用坤师以征邑国。坤为众曰师,坤又为邑为国。夫利侵伐,上利行师,五于不服者皆征之,上则仅征其邑国,上之气象较五则狭矣,然其谦而获效则一也。象曰:鸣谦,志未得也,可用行师征邑国也。志未得故鸣也。坎为心志,二为互坎,故曰中心得;上在互坎之外,故曰志未得。

上六爻辞说:「鸣谦,利用行师,征邑国。」六二讲「鸣谦」,上六也讲「鸣谦」。六二因为紧邻九三而鸣,上六因为与九三相应而鸣;九三是阳,二与上是阴,一阴一阳互相唱和,所以都说「鸣」。六二的鸣谦得吉,上六的鸣谦得利;但六二的吉是用谦来端正自己,上六的利是用谦去端正别人。六二在《复》卦中属震体,震善于鸣,前面又有互体震远远呼应,所以说「鸣谦」;它居下卦中位,所以说「贞吉」。上六在《剥》卦中,虽与九三互换过位置,又与六二相应,却处在互体震之外,正当坤体的最上位;位置既然更高,鸣声也就传得更远,所以利于率坤的军队去征讨邑国。坤为众,所以称「师」;坤又有邑、有国的取象。六五利于侵伐,上六利于行师:六五对一切不服的都加以征讨,上六却只征讨自己的邑国,气象比六五狭小,然而以谦德收到成效则是一样的。《小象传》说:「鸣谦,志未得也,可用行师征邑国也。」正因心志未能完全实现,所以才鸣。坎象征心志,六二处在互体坎中,所以说「中心得」;上六在互体坎之外,所以说「志未得」。

豫

【坤下震上,中互坎艮】复、剥。豫为一阳五阴卦,自复、剥二卦来:复初升四,剥上降四。虞氏曰:复初之四。豫:利建侯行师。逸乐为豫,怡说为豫,先事而备亦为豫。震动而以坤顺承之,则象逸乐;雷出地上,万物困苏,则象怡说。至于内卦之坤为国,外卦之震为侯,坤又为众,震又为长子,坤之国震侯居之,坤之众长子帅之,则象建侯行师,乃先事而为之备也,故上震下坤之卦名豫。

【《豫》卦坤在下、震在上,中间互出坎、艮二体。】卦变自《复》《剥》而来:《豫》是一阳五阴之卦,《复》卦的初九上升到四位,《剥》卦的上九下降到四位,都成《豫》。虞翻说:《复》卦初爻到四位。卦辞说:「豫,利建侯行师。」安逸快乐叫「豫」,欢欣喜悦叫「豫」,事先有所准备也叫「豫」。震在上动而坤以柔顺承接它,就像安逸之乐;雷声发于地上,万物从困顿中苏醒,就像欣喜之悦。再看内卦坤为国,外卦震为诸侯;坤又为众庶,震又为长子:坤的封国由震侯去居守,坤的众庶由长子去统率,这就是「建侯行师」之象,也正是事先做好准备的意思,所以震上坤下这一卦取名为《豫》。

彖曰:豫,刚应而志行,顺以动,豫。豫顺以动,故天地如之,而况建侯行师乎。天地以顺动,故日月不过,而四时不忒;圣人以顺动,则刑罚清而民服。豫之时义大矣哉。彖传曰:吾于卦体卦德而得豫意焉。卦为五阴一阳,四为卦主而众阴应之,中为互坎,坎为志,震为行,是为刚应而志行。震德动也,坤德顺也,是为顺以动。阴应阳象豫,动而顺亦象豫,故曰豫也。夫天体动亦象震,地承天亦象顺,是豫顺以动,天地犹如此也,而况建侯行师,可不顺以动以得说豫之意乎。

《彖传》说:「豫,刚应而志行,顺以动,豫。豫顺以动,故天地如之,而况建侯行师乎。天地以顺动,故日月不过,而四时不忒;圣人以顺动,则刑罚清而民服。豫之时义大矣哉。」《彖传》仿佛在说:我从卦体和卦德上体会到了「豫」的含义。本卦五阴一阳,九四是卦主,众阴都来应它;中间互出坎体,坎象征心志,震象征行动,这就是「刚应而志行」。震的德性是动,坤的德性是顺,这就是「顺以动」。阴来应阳,象征和乐;动而能顺,也象征和乐,所以叫《豫》。天体运行是动,正合震象;大地承奉上天是顺,正合坤象;连天地都是顺理而动,何况人间的分封诸侯、兴师动众,岂能不顺理而动,以求得和乐之义呢?

九家易曰:建侯所以兴利,行师所以除害。兴利除害,是民所豫乐者也。是知天地未有不顺动者,天地惟顺动,故日月合度,四时合序。虞氏曰:过谓失度,忒差迭也。震为日门,坎为月,震春坎冬,坤丁秋夏,顺以动故不过不忒。推之圣人治天下,圣人惟顺动,故刑罚清明,万民说服。坎为律,象刑罚;坤为民。顺以动故清,故说。天地顺动得豫之时,圣人顺动得豫之义,豫之时义大矣。

《九家易》说:分封诸侯是为了兴利,出兵征伐是为了除害;兴利除害,正是百姓所欢乐的事。由此可知天地没有不顺理而动的,天地只因顺理而动,所以日月运行合乎度数,四时更替合乎次序。虞翻说:「过」是指失了度数,「忒」是差错更迭;震是日出之门,坎象征月,震配春、坎配冬,坤兼主秋夏;顺理而动,所以日月不失度、四时不出错。由此推到圣人治理天下:圣人只因顺理而动,所以刑罚清明,万民悦服。坎为法律,象征刑罚;坤象征百姓:顺理而动,所以刑罚清简,所以百姓悦服。天地顺动,是得了「豫」的时;圣人顺动,是得了「豫」的义,所以说「豫之时义大矣」。

象曰:雷出地奋,豫。先王以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以配祖考。郑氏曰:奋,动也。雷动于地上,万物乃豫也。以者,取其喜佚动摇,犹人至乐则手欲鼓之,足欲舞之也。崇,充也。殷,盛也。荐,进也。上帝,天帝也。王者功成作乐,以文得之者作钥舞,以武得之者作万舞,各崇其德而为制。祀天帝以配祖考者,使与天同飨其功也。故孝经云: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是也。震为乐为帝,艮为宗庙为鬼冥为门,故豫有作乐荐帝配祖象也。

《大象传》说:「雷出地奋,豫。先王以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以配祖考。」郑玄说:「奋」就是动,雷在地上震动,万物于是欢悦。所以用一个「以」字,是取其喜悦逸乐、手舞足蹈之意,就像人快乐到极点就想击掌顿足一样。「崇」是充实,「殷」是盛大,「荐」是进献,「上帝」就是天帝。帝王功业告成便制作乐章:以文德取天下的作《钥舞》,以武功取天下的作《万舞》,各自尊崇自己的功德而定为制度。祭祀天帝而以祖先配享,是让祖先与上天一同享受这份功业。所以《孝经》说:在南郊祭天以后稷配享,在明堂宗祀文王以配上帝,正是此意。震有乐、有帝的取象,艮有宗庙、鬼冥、门阙的取象,所以《豫》卦有作乐、荐帝、配祖之象。

初六:鸣豫,凶。初与四应,以阴应阳,故鸣豫。鸣谦为德,故吉;鸣豫则荒,故凶。阴柔无实,是己无可豫而徒仰人以为豫者。象曰:初六鸣豫,志穷凶也。六二:介于石,不终日,贞吉。逸豫之事最易溺人,惟无系应者乃能不为所溺。二居互艮之初,艮为小石,其介如石,所守坚矣。坤为迷,互艮为止,坤迷未终,艮忽止之。虞氏曰:坤为夕,故不终日。见几早矣,静则有守,动则有识,故贞吉。象曰:不终日贞吉,以中正也。

初六爻辞说:「鸣豫,凶。」初六与九四相应,以阴应阳,所以叫「鸣豫」。《谦》卦的「鸣谦」是德,所以吉;这里的「鸣豫」却是放纵荒怠,所以凶。初六阴柔而不充实,自己本没有可乐之处,只是仰仗别人来取乐罢了。《小象传》说:「初六鸣豫,志穷凶也。」六二爻辞说:「介于石,不终日,贞吉。」安逸享乐最容易使人沉溺,只有不与人牵系相应的,才能不被它淹没。六二处在互体艮的开端,艮为小石,它的操守坚硬如石,所守极其牢固。坤有迷惑的取象,互体艮有止的取象;迷惑还没有到底,艮就把它止住了。虞翻说:坤为傍晚,所以说「不终日」。这是见微知著、觉察极早:静时有操守,动时有见识,所以守正而吉。《小象传》说:「不终日贞吉,以中正也。」

六三:盱豫,悔,迟有悔。盱,张目上视也。四为豫主,三则瞻望仰视,羡人之豫,是志在逸乐者,宜其有悔。夫悔固生于豫,而悔实生于迟。三为坤终,坤为迷,不能如二之介于石;三又为互坎,坎为疑,不能如二之不终日。游移不决,故有悔。象曰:盱豫有悔,位不当也。

六三爻辞说:「盱豫,悔,迟有悔。」「盱」是睁大眼睛往上看。九四是《豫》卦之主,六三便仰头张望,羡慕别人的安乐,这是一心想着逸乐的人,当然会有悔恨。悔恨固然由贪图安乐而生,其实更由迟疑拖延而生。六三处在坤体的终位,坤主迷惑,所以它不能像六二那样坚介如石;六三又在互体坎中,坎主疑虑,所以它不能像六二那样不到一天就抽身。犹豫不决,因此有悔。《小象传》说:「盱豫有悔,位不当也。」

九四: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四自剥之上与复之初易而为豫,是四之豫有由也,故曰由豫。一阳为众阴所附,是以一阳得众阴也,故曰大有得。所得既多,则其所豫亦异,使无诚意以联属之,则以有得而聚者,复或因多疑而散。惟是互坎之疑,互艮止之,使之勿疑,则坤朋之合如簪之括发,聚之以成豫矣。簪,聚会也。坤为众,四以一阳聚上下五阴,朋盍之象。象曰:由豫大有得,志大行也。

九四爻辞说:「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九四是由《剥》卦的上爻、《复》卦的初爻换位而成《豫》的,可见这一卦的和乐有它的来由,所以说「由豫」。一个阳爻被众阴依附,就是以一阳而得众阴,所以说「大有得」。所得既多,他享有的安乐也就与人不同;但假使没有诚意把众人联结起来,那么因有所得而聚拢的人,又可能因猜疑太多而离散。好在互体坎主疑,互体艮却把它止住,使他不生疑心,于是坤众朋类的会合就像发簪把头发束在一起,聚拢起来而成就了和乐。「簪」是聚合的意思。坤为众,九四以一个阳爻聚合上下五个阴爻,正是朋类会合之象。《小象传》说:「由豫大有得,志大行也。」

六五:贞疾,恒不死。五以阴居尊位,既不甘从四以豫,而下乘阳刚为互坎,坎为心病,是谓之疾,盖常若有疾在身者。然而惧危者安,惧辱者荣。内卦为坤,坤为死,五以阴中不与二应;五又为互震,震为反生,故得恒不死。是疾大有裨于人,则宜贞守此疾矣。孟子曰: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即此义也。象曰:六五贞疾,乘刚也;恒不死,中未亡也。得中故未亡。

六五爻辞说:「贞疾,恒不死。」六五以阴柔居于尊位,既不甘心跟着九四去享乐,而它又下乘阳刚、身处互体坎中,坎主心病,所以称为「疾」,就好像身上常带着病一样。然而畏惧危险的人反而平安,畏惧屈辱的人反而荣显。内卦是坤,坤有死的取象,六五以阴居中又不与六二相应;但六五同时又在互体震中,震主返回复生,所以能长久不死。可见这种「病」对人大有裨益,正该守住这份忧惧。《孟子》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正是这个道理。《小象传》说:「六五贞疾,乘刚也;恒不死,中未亡也。」因为它居中不偏,所以不会灭亡。

上六:冥豫成,有渝,无咎。上与三应,三为坤上。虞氏曰:坤为冥。豫至于上,则豫已极,复以阴柔处之,是豫而冥者,故曰冥豫。上在剥为艮,说卦传曰:成言乎艮。则艮为成。今乃上与四易,以艮之成为震之动,是豫之成者已变。渝,变也。人安逸乐则过滋生,改变成迹则过可补,故曰成有渝无咎也。象曰:冥豫在上,何可长也。豫不可长,宜变以补过也。

上六爻辞说:「冥豫成,有渝,无咎。」上六与六三相应,六三处在坤体之上。虞翻说:坤主昏冥。安乐到了上爻,已经到了极点,又用阴柔来处置它,这就是沉溺于乐而昏昧不明,所以说「冥豫」。上六在《剥》卦中属艮体,《说卦传》说「成言乎艮」,可见艮有「成」的意思。如今上六与九四换位,把艮的「成」变成了震的「动」,可见已经造成的安乐局面又变了。「渝」就是改变。人安于逸乐,过失就会滋长;肯改变既成的旧辙,过失就可以弥补,所以说「成有渝,无咎」。《小象传》说:「冥豫在上,何可长也。」耽于安乐不可长久,应当及时改变来弥补过失。

随

【震下兑上,中互巽艮】否。随为三阴三阳卦,自否来。虞氏曰:否上之初。蜀才曰:此本否卦,刚自上来居初,柔自初而升上。随:元亨利贞,无咎。随,从也。下从上,后从前,皆曰随。此卦震下兑上。郑氏曰:震,动也;兑,说也。内动之以德,外说之以言,则天下之民咸慕其行而随从之,故谓之随也。既见随从,能长之以善,通其嘉礼,和之以义,干之以正,则功成而有福;若无此四德,则有凶咎焉。

【《随》卦震在下、兑在上,中间互出巽、艮二体。】卦变自《否》而来:《随》是三阴三阳之卦,虞翻说是《否》卦上爻降到初位;蜀才说,此卦本是《否》卦,刚爻从上面下来居于初位,柔爻从初位上升到上位。卦辞说:「随,元亨利贞,无咎。」「随」就是跟从,下位跟从上位、后面跟从前面,都叫「随」。此卦震下兑上,郑玄说:震是动,兑是悦;在内以德感动人,在外以言辞取悦人,那么天下百姓都仰慕他的行为而跟从他,所以称为《随》。既然已经得到人们跟从,就要用善来助长他们(元)、用嘉礼来会通他们(亨)、用道义来调和他们(利)、用正道来主干他们(贞),这样功业才能成就而有福;如果没有元亨利贞这四种德性,就会有凶险和过失。

彖曰:随,刚来而下柔,动而说,随。大亨贞无咎,而天下随时,随时之义大矣哉。卦名随者何?以随自否来,否乾之上下来坤初,是谓之刚来下柔。坤变为震,震为动;乾变为兑,兑为说。震动于内以从外,而外以兑说应之,故曰随也。第震之德为动,而象又为雷;兑之德为说,而象又为泽。震位正东,卦时为二月;兑位正西,卦时为八月。二月雷乃发声,出于泽中;八月雷始收声,入于泽中。夫震,阳也;兑,阴也。阴宜从阳,而今阳转从阴者,随时之义也。时行则行,时止则止,惟能随时,乃克大通贞正无咎,大哉随时之义也。

《彖传》说:「随,刚来而下柔,动而说,随。大亨贞无咎,而天下随时,随时之义大矣哉。」这一卦为什么叫《随》?因为它由《否》卦变来:《否》卦上卦乾的上爻下来居于下卦坤的初位,这就叫「刚来而下柔」。坤变成了震,震主动;乾变成了兑,兑主悦。震在内奋动而去随从外卦,外卦又以兑的喜悦来回应它,所以叫《随》。再说,震的德性是动,取象又是雷;兑的德性是悦,取象又是泽。震位在正东,卦气配二月;兑位在正西,卦气配八月。二月雷开始发声,从泽中出来;八月雷开始收声,回到泽中。震是阳,兑是阴,照理阴应当跟从阳,如今反倒是阳去跟从阴,这正是随顺时势的意义。时机该行就行,该止就止;只有能随时,才能大为亨通、守正而没有过错,随时的意义真是大啊。

象曰:泽中有雷,随。君子以向晦入宴息。翟氏曰:晦者,冥也。雷者,阳气,春夏用事,今在泽中,秋冬时也,故君子象之。日出视事,其将晦冥,退入宴寝而休息也。此卦自否来,乾之上阳入于坤下,乾为人,坤主藏,又为晦,向晦宴息象也。

《大象传》说:「泽中有雷,随。君子以向晦入宴息。」翟玄说:「晦」就是昏暗;雷是阳气,在春夏之时当令,如今雷伏在泽中,正是秋冬的时节,所以君子取法它:白天日出时处理政事,到天色将暗,就退回内室安寝休息。此卦由《否》变来,乾的上爻之阳进入坤体之下;乾象征人,坤主收藏,又主昏暗,正是向晚入室休息之象。

初九:官有渝,贞吉,出门交有功。官,主也。虞氏曰:震为主。而云有渝者,以初自否之上来,今之为官,乃由否变得之者也。变阴为阳,变柔为刚,故贞吉。夫震为主而又为出,随象以后随前为义,初宜随二,二为互艮,艮为门,初宜出之以缔交焉。初为震主,阳刚有才,自能择交,不至失人以流于滥也,盖有功矣。象曰:官有渝,从正吉也;出门交有功,不失也。

初九爻辞说:「官有渝,贞吉,出门交有功。」「官」是主的意思,虞翻说震为主。之所以说「有渝」(有变动),是因为初九本是《否》卦的上爻降下来的,它如今成为一卦之主,正是由《否》变化才得到的。由阴变阳、由柔变刚,所以守正而吉。震既是主,又有「出」的取象;《随》卦的义例是后面跟从前面,初九应当跟从六二,而六二处在互体艮中,艮为门,所以初九应当出门去与人结交。初九是震体之主,阳刚而有才干,自然懂得选择交往的对象,不至于交错了人而流于滥交,所以能有功。《小象传》说:「官有渝,从正吉也;出门交有功,不失也。」

六二:系小子,失丈夫。二阴居阴位,是不能正所随而有所系者。盖随以前行后随为义,二前为三,三为阴,是小子;二后为初,初为阳,是丈夫。二既见系于在前之小子,必至失其在后之丈夫。丈夫固不可失,而小子偏又见系,二在阴柔无主也。象曰:系小子,弗兼与也。小子丈夫不能兼与,有所系必宜有所失也。

六二爻辞说:「系小子,失丈夫。」六二以阴爻居阴位,是不能端正自己所随从的对象而被牵系住的人。《随》卦以前者在先、后者跟从为义例:六二前面是六三,六三是阴爻,所以是「小子」;六二后面是初九,初九是阳爻,所以是「丈夫」。六二既然被前面的小子牵住,必然要失掉后面的丈夫。丈夫本来不该失掉,偏偏又被小子牵住,这是因为六二阴柔而没有主见。《小象传》说:「系小子,弗兼与也。」小子与丈夫不能同时兼顾,牵系了这一边,必然要失掉那一边。

六三:系丈夫,失小子,随有求得,利居贞。三上无应,四以阳刚居三之上,是为丈夫;二为阴柔在三之下,是为小子。系上丈夫,失下小子,得随道矣。夫有随则必有求,而有求又必欲有得。前为阳,阳刚内实,又为互巽,巽为近利市三倍,求固有得,但利居贞正,不可为二所移。盖三为阴,恐其失守,故以居贞勖之。象曰:系丈夫,志舍下也。下谓二也。

六三爻辞说:「系丈夫,失小子,随有求得,利居贞。」六三与上六没有正应,九四以阳刚居于它的上面,就是「丈夫」;六二以阴柔处在它的下面,就是「小子」。牵系上面的丈夫,舍弃下面的小子,这就合乎随从之道了。有所随从就必有所求,有所求就必想有所得。前面的九四是阳爻,阳刚而内里充实,又处在互体巽中,《说卦传》说巽「为近利市三倍」,所以有求必定有得。但仍以安居守正为宜,不可被六二动摇。因为六三本是阴爻,怕它守不住,所以用「居贞」来勉励它。《小象传》说:「系丈夫,志舍下也。」「下」指的就是六二。

九四:随有获,贞凶,有孚在道以明,何咎。阳实阴虚,四为阳,故三以随四为有得;五亦为阳,故四以随五为有获。获,得也,即功也。五多功,故随五有获也。四为大臣位,臣位高则多危,臣有功则震主,倘不善以自处,贞守所获,则有获适以滋戾,凶可立至。惟宜以阳实为孚,阳光为明,孚信充实,达于道路。四为互艮,艮为径路,故曰在道。忠诚之衷,君喻之,虽有所获,何有于咎。象曰:随有获,其义凶也;有孚在道,明功也。大臣随至于有获,宜凶也。明功者,明其有获,致君喻之。

九四爻辞说:「随有获,贞凶,有孚在道以明,何咎。」阳爻充实、阴爻虚空:九四是阳,所以六三随从九四叫「有得」;九五也是阳,所以九四随从九五叫「有获」。「获」就是得,也就是功。《系辞传》说五爻「多功」,所以随从九五便有所获。九四处在大臣之位,臣位高就多危险,臣有功就会震动君主;倘若不善于自处,一味死守所获,那么有获反而滋生祸患,凶险立刻就到。唯有以阳的充实为诚信、以阳的光辉为明察,让忠信充实于内而通达于道路。九四在互体艮中,艮为小路,所以说「在道」。忠诚的心迹被君主了解,那么虽然有所获,又有什么过错呢?《小象传》说:「随有获,其义凶也;有孚在道,明功也。」大臣随从君上而到了有所获的地步,按理是危险的。所谓「明功」,就是把自己的功获交代明白,使君主了解。

九五:孚于嘉,吉。五以兑说为随之主,是以嘉美之德求孚于人,而人亦信而随之。嘉,美也。虞氏曰:阳称嘉。五位正,故吉。象曰:孚于嘉吉,正中也。上六:拘系之,乃从维之,王用亨于西山。上在事位之外,乃以随之,故为五所系。系之不已,又从而维系之。盖随者后随前也,卦至于上,卦爻已尽,前无所随,而五为互巽,为绳,故以维系为随也。夫所以维之,实欲用之。五为君位,为王;兑为西,互艮为山,是为西山;兑又为巫,为口舌,祷祀之象,是为用亨。亨,享通,祭也。上位已尽,故不言随。五欲用贤,必欲随上,王用上以享祀名山,以为百神之主,故变随而言拘系从维也,此随之极则也。象曰:拘系之,上穷也。上穷无所随,故为五拘系之。

九五爻辞说:「孚于嘉,吉。」九五以兑的和悦成为《随》卦之主,是用美善的德行去求得人们的信任,人们也确实信服而跟从他。「嘉」是美好,虞翻说阳爻称「嘉」。九五又居正位,所以吉利。《小象传》说:「孚于嘉吉,正中也。」上六爻辞说:「拘系之,乃从维之,王用亨于西山。」上六在有职事的位次之外,却仍旧随从,所以被九五牵系住;系了还不够,又跟着把它拴牢。《随》卦是后面随从前面,到了上爻,六爻已尽,前面已无可随从;而九五在互体巽中,巽为绳索,所以用绳索维系来表示随从。之所以要拴住他,实在是想任用他。九五是君位,所以称「王」;兑在西方,互体艮为山,合起来就是「西山」;兑又为巫、为口舌,是祈祷祭祀之象,所以说「用亨」。「亨」与「享」相通,就是祭祀。上六已在爻位的尽头,所以不再说「随」。九五要任用贤人,一定想随从上六,君王便用上六去祭祀名山,让他做百神之主,所以改说「随」为「拘系」「从维」,这是《随》道的极致。《小象传》说:「拘系之,上穷也。」上六居穷极之位,无可随从,所以被九五拘系住。

蛊

【巽下艮上,中互震兑】泰。蛊为三阳三阴卦,自泰来。九家易曰:此卦本泰。虞氏曰:泰初之上,故刚上;坤上之初,故柔下。蛊:元享【享:亨】,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后甲三日。春秋传曰:血虫为蛊,谷之飞亦曰蛊。在周易,女惑男,风落山,谓之蛊。女,阳物而晦时,淫则生内热惑蛊之疾。是蛊为惑也。而序卦传乃曰:蛊者,事也。则何也?盖此卦巽下艮上,巽顺而继以艮止,是因怠缓回惑以酿成事。至事已成,则宜事事以止事焉,故曰蛊者事也。

【《蛊》卦巽在下、艮在上,中间互出震、兑二体。】卦变自《泰》而来:《蛊》是三阳三阴之卦。《九家易》说此卦本为《泰》;虞翻说,《泰》卦初爻上去,所以是「刚上」,坤的上爻下来到初位,所以是「柔下」。卦辞说:「蛊,元亨(原刻作「享」,当作「亨」),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后甲三日。」《左传》说:腹中的血虫叫蛊,谷子生虫飞出来也叫蛊;在《周易》里,女子迷惑男子、大风吹落山木,就叫作「蛊」。又说:女子属阳而当昏晦之时,纵欲过度就会生出内热惑乱的蛊疾。可见「蛊」就是惑乱。但《序卦传》却说「蛊者,事也」,这是为什么?因为此卦巽下艮上,先是巽的柔顺因循,接着是艮的止息,正是由于怠惰迟缓、回环迷惑,才酿成了事端。等到事端已经酿成,就应当认真做事,用做事来止住事端,所以说「蛊者,事也」。

夫事事乃以求亨,而事事于多事,则得大亨。然事既成为蛊,事岂易治?惟不易治,而愈宜有以治之,不避艰难,不辞险阻,大川在前,刚健者始能涉之,治蛊如此,乃克云利。又必审于事先以要其终,慎于事后以原其始,如是,蛊不终于蛊而得大通,故曰先甲三日后甲三日也。

做事本是为求亨通,而在多事之秋去做事,收效更大,所以能「元亨」。然而事情既已败坏成「蛊」,岂是容易整治的?正因为不容易整治,才更应当设法整治:不躲避艰难,不推辞险阻;大川横在前面,只有刚健的人才敢渡过去。整治积弊要有这样的气概,才谈得上一个「利」字。同时还必须在动手之前审察清楚,以预求它的结果;在事成之后仍旧谨慎,以追究它的起因。这样,积弊才不至于一直烂下去,而能重新大通,所以说「先甲三日,后甲三日」。

彖曰:蛊,刚上而柔下,巽而止,蛊。蛊元亨而天下治也。利涉大川,往有事也。先甲三日,后甲三日,终则有始,天行也。艮巽合卦所以名蛊者,以蛊自泰来也。以泰之初往居坤上,是为刚上;以泰之上来居乾下,是为柔下。刚上为艮,柔下为巽,巽顺以酿成事,而艮又止之,故曰蛊也。事事俱坏则曰蛊,而事其事则求亨,治事则必亨,而治蛊则亨曰元。蛊曰元亨者,盖事事于无事之日,则事小功微;而事事于有事之秋,则事半功倍。蛊固不易治,惟勇于治蛊者能事其所事,则事事振作,事事奋兴。

《彖传》说:「蛊,刚上而柔下,巽而止,蛊。蛊元亨而天下治也。利涉大川,往有事也。先甲三日,后甲三日,终则有始,天行也。」艮巽相合的这一卦之所以叫《蛊》,是因为它从《泰》卦变来:《泰》卦初爻上去居于坤体之上,这就是「刚上」;《泰》卦上爻下来居于乾体之下,这就是「柔下」。刚上成了艮,柔下成了巽;巽的柔顺因循酿成事端,艮又把它止住,所以叫《蛊》。事事都败坏叫作「蛊」,而认真做事就是求亨通;治事本来就会亨通,治理积弊的亨通更可称为「元」。所以《蛊》说「元亨」,是因为在太平无事的日子里做事,事情小、功劳也小;而在多事之秋去做事,才事半功倍。积弊固然不易整治,只有勇于治蛊的人才肯担当该做的事,于是事事振作、事事奋发。

初往之上,中历二阴,水阴象,是谓之川,而得互震之动、巽风之助,涉此大川,亦未有不利者。夫事必有其终,而事事贵谋其始。先甲三日,辛壬癸也,为十干之终;后甲三日,乙丙丁也,为十干之始。蛊之终为泰之始,上来下往,有彻终彻始审慎以治之象。治蛊以大力,复济之以远谋,则蛊治矣。以是知治事之大者乃可以得大亨,则蛊之元亨乃天下治也。

《泰》卦初爻前往上位,中间要经过两个阴爻;水属阴,阴爻正是水的取象,所以称之为「川」。而它又得到互体震的奋动、巽风的推助,渡过这条大川,自然没有不利,这就是「利涉大川」。做事必定有它的结局,而做事又贵在谋划它的开端。「先甲三日」是辛、壬、癸,这是十天干的末尾;「后甲三日」是乙、丙、丁,这是十天干的开头。《蛊》的终点正是《泰》的起点,上爻下来、初爻上去,正有一个贯彻始终、审慎整治之象。整治积弊既用大力气,又辅以长远的谋划,积弊就治好了。由此可知,能担当治事的大任才可以得到大亨通,所以《蛊》卦的「元亨」,说的正是天下由此得到治理。

利涉大川者,以泰之初往前居坤,中历互兑之泽。虞氏曰:坤为事。是往有事也。先甲三日后甲三日终则有始者,乾为大始,坤为大终,泰坤来初,泰乾往上,上为蛊之终,是蛊之终自【自:有】泰之始。上又为泰之乾,乾为天,乃天行也。毋自安于蛊而不事事也。

所谓「利涉大川」,是因为《泰》卦初爻前往上卦坤中,中间要经过互体兑的水泽。虞翻说坤为事,所以是「往有事也」。所谓「先甲三日,后甲三日,终则有始」,是因为《系辞传》说乾为「大始」、坤为「大终」:《泰》卦坤的上爻来到初位,《泰》卦乾的初爻去到上位,上位是《蛊》卦的终点,所以《蛊》的终点里就含有《泰》的开端(原刻「自」字当作「有」)。而上位又是《泰》卦乾体所在,乾为天,这就是「天行」。总而言之,不要安于积弊而不肯做事。

象曰:山下有风,蛊。君子以振民育德。风气主散,为山所阻,则风令不行,有蛊象焉。君子观之而欲振民:泰坤为民,坤易为巽,巽风之鼓荡如振,故曰振民也。又欲育德:泰乾为德,乾易为艮,艮山之静涵如育,故曰育德也。

《大象传》说:「山下有风,蛊。君子以振民育德。」风气本主发散,被山挡住,风的号令就吹不出去,这里面就含着积弊之象。君子看到这个象,就想振作百姓:《泰》卦的坤象征百姓,坤变成了巽,巽风鼓荡就像振作,所以说「振民」。又想涵育德性:《泰》卦的乾象征德,乾变成了艮,艮山静静地涵蓄就像养育,所以说「育德」。

初六: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厉终吉。夫不治事以酿成蛊,天下之大有之,即一家之中亦有之。一家之尊莫大于父,初原为泰之乾,乾为父,易乾为巽成蛊,乾象不见,则父已亡,父死称考。父有遗事未治,是谓之蛊;父有蛊,是父有咎;父咎父未能补,则望子有以干之。虞氏曰:干,正蛊事也。泰乾为父,坤为事,故干父之蛊。父死称考,有子考变得正,故无咎厉终吉也。象曰:干父之蛊,意承考也。意承考者,谓子善承考意,犹曰父之蛊,父意欲干之,今子乃承其意耳。

初六爻辞说:「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厉终吉。」不肯做事而酿成积弊,大到天下有这种情形,小到一家之内也有。一家之中最尊的是父亲。初爻原本是《泰》卦乾体所在,乾象征父;乾变成巽而成《蛊》,乾象不见了,就表示父亲已经去世——父死后称「考」。父亲留下事情没有整治,这就是「蛊」;父亲有蛊,就是父亲有过错;父亲的过错父亲自己已无法弥补,就指望儿子来匡正它。虞翻说:「干」就是匡正积弊之事;《泰》卦乾为父、坤为事,所以说「干父之蛊」;父死称「考」,有了儿子,先父的过失得以变而归正,所以能「无咎」,虽有危厉而终归吉利。《小象传》说:「干父之蛊,意承考也。」所谓承继父意,是说儿子善于承接先父的心意——父亲留下的积弊,父亲本来也想整治,如今儿子不过是承接他的心愿去做罢了。

九二:干母之蛊,不可贞。二为阴位,居巽女之中,又次于父,是母也。卦为蛊,是母亦有蛊也。干母之蛊,宜因事补救,不可贞守一辙,持常道以绳之。礼曰:事亲有隐无犯。又曰:先意承志,谕父母于道。皆不可贞之义也。象曰:干母之蛊,得中道也。

九二爻辞说:「干母之蛊,不可贞。」二是阴位,又处在巽(长女)之中,位次仅在父之后,所以象征母亲。此卦为《蛊》,可见母亲也有积弊。匡正母亲的过失,应当随事补救,不可固执一条路走到底,拿常法去绳墨她。《礼记》说:「事亲有隐无犯。」又说:要预先体察父母的心意去顺承,把父母引导到正道上来。这些都是「不可贞」的意思。《小象传》说:「干母之蛊,得中道也。」

九三:干父之蛊,小有悔,无大咎。三以阳居阳位,居互震互兑之间,震为决躁,兑为附决,是勇于干父蛊者。夫事亲宜顺,过刚则非,故小有悔;而以为干父蛊也,故无大咎。象曰:干父之蛊,终无咎也。爻辞曰无大咎,象传曰终无咎,甚言蛊之不可不干,所以勖人见义勇为也。

九三爻辞说:「干父之蛊,小有悔,无大咎。」九三以阳爻居阳位,处在互体震与互体兑之间,《说卦传》说震「为决躁」、兑「为附决」,所以他是勇于匡正父亲过失的人。侍奉父母以柔顺为宜,过于刚强就不对了,所以「小有悔」;但毕竟是为了匡正父亲的积弊,所以没有大的过错。《小象传》说:「干父之蛊,终无咎也。」爻辞说「无大咎」,《象传》却直说「终无咎」,是极力强调积弊不可不匡正,借此勉励人见义勇为。

六四:裕父之蛊,往见吝。四为互兑正艮,兑说而济以艮止,是不能事其事者。于父之蛊,不惟不能干之,且宽裕以处之矣。虞氏曰:裕不能争也。孔子曰: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四阴体弱,故裕父之蛊,不能干蛊,已失事亲之道,如此前往皆吝疵也。象曰:裕父之蛊,往未得也。未得者,谓未得事父之道也。

六四爻辞说:「裕父之蛊,往见吝。」六四处在互体兑之中,又正当上卦艮体;兑主喜悦,再加上艮的止息,所以它是不能担当事务的人。对父亲留下的积弊,他不但不能匡正,反而宽缓从容地放着不管。虞翻说:「裕」就是不能谏诤。孔子说:「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六四是阴爻,体质柔弱,所以只能宽纵父亲的积弊;不能匡正积弊,就已经失掉了侍奉父母的正道,这样再往前走,处处都是憾惜与缺失。《小象传》说:「裕父之蛊,往未得也。」所谓「未得」,是说没有得到侍奉父亲的正道。

六五:干父之蛊,用誉。五为尊位,位尊则蛊易干。二为正应,用二以辅之。传曰:二多誉。用二是为用誉。蛊与誉反,至于有誉,则蛊已化,善声远闻,事事咸理矣,此何如干者。象曰:干父用誉,承以德也。父有蛊,子以德承之,是用誉也。

六五爻辞说:「干父之蛊,用誉。」五是尊位,地位尊贵,积弊就容易匡正。九二与它是正应,可以任用九二来辅佐。《系辞传》说二爻「多誉」,任用九二就是「用誉」。「蛊」与「誉」正好相反,能到有美誉的地步,说明积弊已经化解,好名声传得很远,样样事情都治理妥当了——这是何等高明的匡正!《小象传》说:「干父用誉,承以德也。」父亲留下积弊,儿子用德行去承继他,这就是「用誉」。

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事。为不治事以酿成蛊,为干蛊乃于以有事。其始则祇见为蛊而不见事,其终则渐见为事而不见蛊。干蛊至五,已能用誉,则蛊已化;至于上,事事皆治,无蛊可干,此时则宜退居山林,自励清节。泰乾之下居于坤上,乾为君称王侯,坤为事易为艮以止之,故曰不事王侯。坤上易下为巽,巽为高,乾下上升为艮,居坤之上,是为高尚其事,此以不事为事也,盖天下自此太平矣。象曰:不事王侯,志可则也。不事王侯,其清风高节可以感人,可以化俗,志可为法,惟无事故以志见也。

上九爻辞说:「不事王侯,高尚其事。」因为不肯做事才酿成积弊,因为匡正积弊才有了事功:开头只看见积弊而看不见事功,到末了则渐渐只看见事功而看不见积弊。匡正积弊到了六五,已经能够「用誉」,积弊就化解了;到了上九,事事都已治理妥当,再没有积弊可匡正,这时就应当退居山林,自励清高的节操。《泰》卦乾体的下爻上去居于坤体之上:乾象征君主,可称王侯;坤象征事务,如今变成了艮而把它止住,所以说「不事王侯」。坤的上爻换到下面成了巽,巽有「高」的取象;乾的下爻上升成了艮,居于坤之上,这就是「高尚其事」,也就是以不任事为任事。天下从此太平了。《小象传》说:「不事王侯,志可则也。」不事奉王侯的人,那份清风高节可以感动人心、移易风俗,他的心志足以作为法则;正因为他已不任事,所以只能从心志上见出他的价值。

临

【兑下坤上,中互坤震】临为阳息阴消卦,为震变体,重画震象。乾天为生物之本,为元;震位东方,于时为春,亦生物之始也,故卦辞亦曰元。临:元亨利贞,至于八月有凶。兑下坤上,卦名临。郑氏曰:临,大也。阳气自此浸而长大,盛之极也。人极盛则奢淫,奢淫将亡,故戒以凶也。

【《临》卦兑在下、坤在上,中间互出坤、震二体。】《临》是阳气生长、阴气消退之卦,是震卦的变体,等于把震象重叠画出。乾天是生养万物的根本,所以为「元」;震位在东方,配时令为春,也是万物生长的开始,所以卦辞同样说「元」。卦辞说:「临,元亨利贞,至于八月有凶。」兑下坤上,卦名叫《临》。郑玄说:「临」就是大,阳气从此渐渐生长壮大,是兴盛的极点。人到极盛就容易奢侈淫佚,奢侈淫佚就将败亡,所以用「凶」字来告诫。

彖曰:临,刚浸而长,说而顺,刚中而应,大亨以正,天之道也。至于八月有凶,消不久也。此卦何以名临也?盖临观反对,观二阳在上,有以下观上之象,故曰观;临则二阳在下,有以上临下之象,故曰临。二阳下息,前往渐长,兑德为说,坤德为顺,兑说以应坤顺,九二刚中相应,上顺求下而下亦说应上,大亨以正,于此见天道焉。

《彖传》说:「临,刚浸而长,说而顺,刚中而应,大亨以正,天之道也。至于八月有凶,消不久也。」这一卦为什么叫《临》?《临》与《观》是一对反覆之卦:《观》的两个阳爻在上,有在下仰观在上者之象,所以叫《观》;《临》的两个阳爻在下,有以上位临抚下民之象,所以叫《临》。两个阳爻在下生长,向前渐渐壮大;兑的德性是悦,坤的德性是顺,兑的和悦上应坤的柔顺,九二又以刚居中而与六五相应;在上者柔顺地求贤于下,在下者也欣悦地应和于上,这就是「大亨以正」,从这里就见得天道了。

夫一阳下息则复,祇仅曰亨;至二阳浸长,则兼曰元曰利贞。天道以生生为德,生生至临,天道可谓极盛矣。顾天道岂可久恃哉?自今日言之则为阳长,自异日思之则为阳消,试以临卦反观则凶立见。临下二阳,乃建丑之月,十二月卦也,历寅卯辰巳午未申酉,则为八月。丑月长至二阳,酉月亦消余二阳,反临为观,今日之临即异日之观也,有凶矣。当此二阳生息之日,岂能遽凶?然而圣王治国,不敢恃目前之安而忘久远之谋。书曰:制治于未乱,保邦于未危。盖得此义矣。

一个阳爻在下生长便是《复》,卦辞只说一个「亨」字;到两个阳爻渐渐生长,就兼说「元」和「利贞」了。天道以生生不息为德,生生到了《临》,天道可算极盛。然而天道岂能长久倚恃?从今天看是阳在生长,从他日想是阳要消退,试把《临》卦倒过来看,凶险立刻显现。《临》卦下面两个阳爻,配的是建丑之月,即十二月之卦;由丑历经寅、卯、辰、巳、午、未、申到酉,正是八个月。丑月阳长到两爻,酉月阳消也只剩两爻,《临》倒过来就成了《观》,今天的《临》就是他日的《观》,所以说「有凶」。正当两阳生长之日,哪里就会立刻有凶险呢?然而圣明的君王治理国家,不敢仗恃眼前的安定而忘掉长远的谋划。《尚书》说:「制治于未乱,保邦于未危。」正是懂得了这个道理。

象曰:泽上有地,临。君子以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荀氏曰:泽卑地高,高下相临之象也。虞氏曰:震为言,兑口讲习,坤为思,刚浸长,故以敦思无穷。容,宽也。坤为容为民,故保民无疆矣。初九:咸临,贞吉。咸,皆也。二阳为卦主,诸阴咸临之,是在下有贤人而上皆顺听之也,故贞吉。象曰:咸临贞吉,志行正也。初虽在下,志在前行,阳刚前行,正也。

《大象传》说:「泽上有地,临。君子以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荀爽说:泽低地高,正是高下相临之象。虞翻说:震为言语,兑为口而主讲习,坤主思虑,阳刚又在渐渐生长,所以说教诲思虑没有穷尽。「容」是宽的意思,坤有包容、有百姓的取象,所以说保育百姓没有疆界。初九爻辞说:「咸临,贞吉。」「咸」就是都。两个阳爻是全卦之主,众阴爻都来亲附受临,这是在下有贤人而在上的都顺从听命,所以守正而吉。《小象传》说:「咸临贞吉,志行正也。」初九虽在最下,志向却在向前推进;阳刚向前推进,走的正是正道。

九二:咸临,吉,无不利。二之咸临与初同,初仅言吉,而二又言利者,阳再进则德愈盛,故无不利也。象曰:咸临吉无不利,未顺命也。六三:甘临,无攸利,既忧之,无咎。虞氏曰:兑为口,坤为土,土爰稼穑作甘,兑口衔坤,故曰甘临。夫以阴居三,固已失位,而兑为说,亦不能有为,故无攸利。倘转容说为震动,三为互震,震动则有忧,忧则能补过,不至甘临以终也。象曰:甘临,位不当也;既忧之,咎不长也。

九二爻辞说:「咸临,吉,无不利。」九二的「咸临」与初九相同;初九只说「吉」,九二却又说「利」,是因为阳气再进一步,德性更加充盛,所以无所不利。《小象传》说:「咸临吉无不利,未顺命也。」六三爻辞说:「甘临,无攸利,既忧之,无咎。」虞翻说:兑为口,坤为土,《尚书·洪范》说「土爰稼穑」,稼穑作甘;兑口含着坤土,所以叫「甘临」,即用甜言媚语去临下。以阴爻居三位,本来已经失位,而兑又主喜悦,也做不出什么事业,所以「无攸利」。倘若能把一味取悦转成震的奋动——六三正处在互体震中——一动就会生出忧惧,有忧惧就能弥补过失,不至于甜言媚人到底。《小象传》说:「甘临,位不当也;既忧之,咎不长也。」

六四:至临,无咎。四为互震,虽与初二渐远,而初为正应,以言夫临,可展震足而至。四为大臣,临初得以贵下贤之义,故无咎。象曰:至临无咎,位当也。六五:知临,大君之宜,吉。乾体中实,坤体中虚,故先儒以乾属仁,以坤属智。五为坤中,居尊位,下临夫二,故曰知临。夫知人则哲,能官人则智,实为大君之宜。盖一日万几,一人未能周知,惟不自有其智而择贤以辅之,则集思广益,非大智不能若是也。知临故吉也。象曰:大君之宜,行中之谓也。

六四爻辞说:「至临,无咎。」六四处在互体震中,虽然离初九、九二渐远,但初九是它的正应;就临下而言,它可以迈开震足走到跟前。六四是大臣之位,去亲临初九,正合乎以尊贵之身礼待贤者的道理,所以没有过错。《小象传》说:「至临无咎,位当也。」六五爻辞说:「知临,大君之宜,吉。」乾体中间充实,坤体中间虚空,所以前代学者把乾配属仁、把坤配属智。六五居坤体之中,又处尊位,向下亲临九二,所以说「知临」。能识人就是明哲,能任人就是明智,这实在是大君所应有的品格。一天之内万机纷至,一个人不可能全都通晓;唯有不自恃聪明,而选择贤才来辅佐,才能集思广益——不是大智慧的人做不到这一步。以明智临下,所以吉利。《小象传》说:「大君之宜,行中之谓也。」

上六:敦临,吉,无咎。敦,厚也。坤为土,上为坤终,则土愈厚,如此临,是为敦临。以贵下贱,以尊从卑,惟位愈高,益见舍己从人之善也,故吉无咎。象曰:敦临之吉,志在内也。内谓内卦二阳。

上六爻辞说:「敦临,吉,无咎。」「敦」是厚。坤象征土,上六是坤体的终位,土就更加深厚;用这样的厚道去临下,就叫「敦临」。以尊贵之身屈居卑贱之下,以在上之位追随在下之人;位置越高,越显出舍弃己见、听从他人的美德,所以吉利而没有过错。《小象传》说:「敦临之吉,志在内也。」「内」指的是内卦那两个阳爻。

易原卷五

慧珠阁原本,岫岩多隆阿雯溪。周易上经(五)。

本卷仍据「慧珠阁」原刻本,岫岩人多隆阿、字雯溪撰。以下所解为《周易》上经的第五部分,即《观》《噬嗑》《贲》《剥》《复》《无妄》六卦。

观

【坤下巽上,中互艮坤】观为阴息阳消卦,为艮变体,重画艮象。艮为门阙,为鬼冥门,故卦以祭祀系辞也。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上巽下坤,卦名观。郑氏曰:坤为地为众,巽为木为风,互体有艮,艮为鬼门,又为宫阙,地上有木而为鬼门宫阙者,宗庙之象也。马氏曰:盥,进爵灌地以降神也。国之大事,惟祀与戎,王道可观,在于祭祀,祭祀之盛,莫过初盥降神。盖以巽为白茅,艮手持之,置诸坤地之上,有进爵灌地之象。无论其既盥之后容止何如,而当盥初尚未荐牲,则诚孚已颙若可观。荐,羞牲也;颙,敬也。故曰盥而不荐有孚颙若矣。

【《观》卦坤在下、巽在上,中间互出艮、坤二体。】《观》是阴气生长、阳气消退之卦,是艮卦的变体,等于把艮象重叠画出。艮为门阙,又为通鬼神的幽冥之门,所以这一卦用祭祀之事来系辞。卦辞说:「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上巽下坤,卦名叫《观》。郑玄说:坤为地、为众庶,巽为木、为风,互体中有艮,艮为鬼门,又为宫阙;地上长着树木而又有鬼门宫阙,正是宗庙之象。马融说:「盥」是奉爵把酒浇在地上以迎降神灵。国家的大事,只有祭祀和战争;王道之可观,就在祭祀,而祭祀最隆重的时刻,莫过于开头灌酒降神。巽有白茅的取象,艮手拿着它,放在坤地之上,正是奉爵灌地之象。且不论灌酒之后的仪容举止如何,就在刚灌酒、还没有进献牺牲的时候,那份诚敬已经庄严可观了。「荐」是进献牺牲,「颙」是恭敬,所以说「盥而不荐,有孚颙若」。

彖曰:大观在上,顺而巽,中正以观天下。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下观而化也。观天之神道而四时不忒,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此卦何以名观也?临与观反对,临之二阳在下,上临下谓之临;观之二阳在上,阳为大,下观上,是为大观在上。下阴顺巽,五阳居中得正,以观天下之民。夫其观之,实欲有以化之,化民以敬,实化民以孚。盥而不荐,有孚颙若,下观上之敬,下因以孚上之敬。上观民以中正,民观上以敬孚,是敬孚为化民之本也。

《彖传》说:「大观在上,顺而巽,中正以观天下。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下观而化也。观天之神道而四时不忒,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这一卦为什么叫《观》?《临》与《观》是一对反覆之卦:《临》的两个阳爻在下,以上临下叫《临》;《观》的两个阳爻在上,阳称为「大」,在下者仰观在上者,所以是「大观在上」。下面的阴爻柔顺而恭巽,九五以阳居中得正,用来观示天下的百姓。他之所以要观示于人,实在是想借此感化百姓;感化百姓靠恭敬,其实也就是靠诚信。「盥而不荐,有孚颙若」,是在下者看见在上者的恭敬,于是也诚信地效法这份恭敬。在上者以中正之道观察百姓,百姓以敬与信仰观在上者,可见敬与信正是化民的根本。

化之者即教之也。圣人设教,不先求之民而先求之身,则求之身者因先致力于神。神道之显者莫如天,天道不言而四时运行,终无差忒。圣人体此意,以祼鬯荐藉者感化天下,而万民戴服,日迁善而不自知。诗言不显,记曰笃恭,皆此义也。

感化其实就是教化。圣人设立教化,不先要求百姓而先要求自身,而要求自身又先从敬事神明入手。神道显现得最明白的莫过于天:天不说话,四时却照样运行,始终没有差错。圣人体会这层意思,用灌鬯酒、陈荐席这类祭祀之礼去感化天下,于是万民拥戴顺服,天天向善而自己并不觉察。《诗经》所说的「不显」(幽深无声而至显的德),《礼记·中庸》所说的「笃恭而天下平」,讲的都是这个道理。

象曰:风行地上,观。先王以省方观民设教。九家易曰:风行地上,草木必偃,故以省察四方,观视民俗,而设其教也。坤为众民象,巽为令教象。初六:童观,小人无咎,君子吝。卦体为重艮,艮为少男,在观之初则童也,故曰童观。夫为童则人小,小人为童观,乃小人之宜,故无咎;君子如此,有吝疵矣。象曰:初六童观,小人道也。

《大象传》说:「风行地上,观。先王以省方观民设教。」《九家易》说:风吹过地面,草木必然随之伏倒,所以先王取法它,巡察四方、观看民风民俗,据以设立教化。坤是众民之象,巽是号令教化之象。初六爻辞说:「童观,小人无咎,君子吝。」此卦卦体是重叠的艮,艮为少男,处在《观》卦的最初,就是孩童,所以说「童观」——像孩童那样看事情。既是孩童,见识就浅小;地位低微的小人像孩童一样看,本是他分内的事,所以没有过错;君子若也如此,就有可憾的缺陷了。《小象传》说:「初六童观,小人道也。」

六二:窥观,利女贞。二在坤中,坤为母,是谓之女;坤又为阖户,上与五应,五艮体为门阙,二自下位观之,有自门中窃窥之象,故曰窥观。夫大观在上,德容之盛,是岂阴伺者所能测?乃以见小之故,偶有所见,终不识圣王之大体。此在女之正者尚利,丈夫不为也。象曰:窥观女贞,亦可丑也。

六二爻辞说:「窥观,利女贞。」六二处在坤体之中,坤为母,所以称为「女」;坤又有闭户的取象,它向上与九五相应,九五所在的艮体为门阙,六二从下位望上去,正有从门缝里偷看之象,所以叫「窥观」。伟大的观瞻在上,德容何等盛美,岂是暗中窥伺的人所能揣测?只因见识短浅,偶尔看到一点,终究识不得圣王的大体。这在女子守正来说还算有利,男子汉是不该这样做的。《小象传》说:「窥观女贞,亦可丑也。」

六三:观我生,进退。三居内卦外卦之间,上欲观五,位在初二之上,则似可进;前犹为四所隔,又似宜退。盖位邻上巽,巽为进退,故有此象。宜即我生观之,以审可否耳。象曰:观我生进退,未失道也。未失道者,欲合于道,得进退之宜也。

六三爻辞说:「观我生,进退。」六三处在内卦与外卦的交界:向上想瞻仰九五,而它的位置又在初六、六二之上,似乎可以前进;但前面还隔着六四,又似乎应当退守。因为它紧邻上卦巽,《说卦传》说巽「为进退」,所以有这个象。它应当就着自己的所作所为来观察,以审度可进还是可退。《小象传》说:「观我生进退,未失道也。」所谓没有失道,是说他一心想合于道,因而能得进退的合宜。

六四: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临为以上临下,不宜于卑,惟居尊位者乃吉;观为以下观上,不宜于远,惟近君上者乃利。四为大臣位,近于五,五为君,是谓之王。坤为国,阳明有光,故国家之光惟四得观之。夫圣王洗心藏密,未尝有意表白以耸士民之观,而德积于中,其英华外发,自有流露不可掩者,所以怀才负异之士皆愿进于朝廷,攀鳞附翼,作宾王家,是为利用宾于王矣。象曰:观国之光,尚宾也。

六四爻辞说:「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临》是以上位临下位,不宜于卑下,只有居尊位的才吉;《观》是以下位观上位,不宜于疏远,只有靠近君主的才利。六四居大臣之位,紧挨着九五,九五是君,所以称「王」。坤象征国,阳爻光明有光辉,所以一国的光辉只有六四得以就近瞻仰。圣王洗涤心念、深藏不露,从来无意标榜自己去耸动士民的观瞻;然而德行积蓄在内,光华自然外发,有掩藏不住的流露,所以怀抱才能、卓异不凡的士人都愿意进身朝廷,攀龙附凤,做王家的宾客,这就是「利用宾于王」。《小象传》说:「观国之光,尚宾也。」

九五:观我生,君子无咎。位卑者则居下观上,位尊者宜居上自观。阳为君子,五即以君子自衡,盖我生能尽君子之道,乃可以问心无愧耳。象曰:观我生,观民也。民心之向背,即可以观君德之媺恶,则以观民者观我生也。

九五爻辞说:「观我生,君子无咎。」地位卑下的人是在下面仰观上面,地位尊贵的人则应当居于上位反观自己。阳爻象征君子,九五就用君子的标准衡量自己:自己的所作所为能够尽到君子之道,才可以问心无愧。《小象传》说:「观我生,观民也。」百姓人心的向背,正可以看出君德的美恶,所以是借着观察百姓来观察自己的作为。

上九:观其生,君子无咎。五之观我生,乃意在化民;上之观其生,则志在修己。五有其位,是欲合君子之道以立君极;上无其位,是欲合君子之道以为民望。惟恐有失,观之弥审,所以善补过而无咎也。象曰:观其生,志未平也。平,安也。志未平者,盖即检身若不及、望道未见之意。

上九爻辞说:「观其生,君子无咎。」九五说「观我生」,用意在感化百姓;上九说「观其生」,志向在修养自身。九五有君位,是要合于君子之道来树立为君的准则;上九没有职位,是要合于君子之道来做百姓仰望的表率。唯恐有所闪失,所以观察得越发仔细,因此善于弥补过失,不致有咎。《小象传》说:「观其生,志未平也。」「平」是安的意思。心志不能安然自足,也就是《尚书·伊训》所谓「检身若不及」、《孟子》所谓「望道而未之见」的那种意思。

噬嗑

【震下离上,中互坎艮】否。噬嗑为三阴三阳卦,自否来。虞氏曰:否五之坤初,坤初之五。噬嗑:亨,利用狱。齿啮物谓之噬,嗑,合也。震下离上,两阳居外,中为一阳三阴,有似口之噬物,故卦名噬嗑。夫噬所以求亨,惟亨乃克得嗑,噬嗑自有亨义。而卦中有互坎,坎为狱,外卦为离,离明以察之,内卦为震,震动以治之,故用狱亦利也。

【《噬嗑》卦震在下、离在上,中间互出坎、艮二体。】卦变自《否》而来:《噬嗑》是三阴三阳之卦,虞翻说是《否》卦九五降到坤的初位、坤的初爻升到五位。卦辞说:「噬嗑,亨,利用狱。」用牙齿咬东西叫「噬」,「嗑」是合拢。震下离上,两个阳爻居于上下两端,中间是一个阳爻、三个阴爻,形状像口中咬着东西,所以卦名叫《噬嗑》。咬,是为了求得通畅;只有通畅了上下才能合拢,所以《噬嗑》本身就含有亨通之义。卦中又有互体坎,坎象征牢狱;外卦是离,用离的光明去审察;内卦是震,用震的威动去处治,所以用来断狱也有利。

彖曰:颐中有物曰噬嗑,噬嗑而亨。刚柔分,动而明,雷电合而章。柔得中而上行,虽不当位,利用狱也。卦所以名噬嗑者,以爻画观之,两阳外峙,有颐象也。夫两阳外峙既象颐,而两阳外锢又象狱,颐之合所以噬坚物,犹狱之用所以禁罪人。颐以有所噬而得亨,狱亦以有所用而知利。卦辞兼言用狱者,盖曰以噬嗑之象推之,即用狱亦利也。

《彖传》说:「颐中有物曰噬嗑,噬嗑而亨。刚柔分,动而明,雷电合而章。柔得中而上行,虽不当位,利用狱也。」这一卦所以叫《噬嗑》,从爻画上看,两个阳爻分立在外,正像上下两排牙床的《颐》象。两阳在外既像口颐,两阳在外把中间围禁起来又像牢狱:口颐合拢是为了咬碎坚硬的东西,正如牢狱之设是为了禁制罪人;口颐因为有所咬合而得亨通,牢狱也因为有所施用而见其有利。卦辞之所以连带说到「用狱」,就是说照《噬嗑》的卦象推衍,用来断狱也是有利的。

此卦自否来,否上乾下坤,刚柔类聚,今乃初柔上往之五,五刚下来之初,则刚柔分矣。由是内卦为震,其德为动;外卦为离,其德为明。震之象又为雷,离之象又为电,雷电交济,相合成章。否坤初柔原居偏位,上行居五,始为得中,虽阴居阳位未云得当,而离明烛照幽隐,以行震雷之威,用狱亦利矣。

此卦由《否》变来:《否》卦上面是乾、下面是坤,刚爻与柔爻各自聚在一处;如今坤的初六上去居于五位,乾的九五下来居于初位,刚柔就分开交错了,这就是《彖传》说的「刚柔分」。于是内卦成震,德性为动;外卦成离,德性为明。震的取象又是雷,离的取象又是电,雷电交相辅助,配合而成文彩,这就是「动而明,雷电合而章」。《否》卦坤的初六原本处在偏下之位,上行居于五位,才算得中;虽然以阴爻居阳位不能说当位,但离的光明能照见幽隐,再凭震雷的威势去执行,用来断狱也就有利了。

象曰:雷电,噬嗑。先王以明罚勑法。宋氏曰:雷动而威,电动而明,二者合而其道彰也。用刑之道,威明相兼,若威而不明,恐致刑滥;明而无威,不能伏物,故须雷电合而噬嗑备。郑氏曰:勑犹理也。卦中有互坎,坎为罚为法,离火以明之,震动以勑之,故曰明罚勑法也。

《大象传》说:「雷电,噬嗑。先王以明罚勑法。」宋衷说:雷一动就有威,电一动就有明,两者相合,它的道理才彰显出来。用刑之道,威与明必须兼备:只有威而不明,恐怕造成滥刑;只有明而无威,又不能使人慑服,所以必须雷电相合,《噬嗑》之义才算完备。郑玄说:「勑」就是整理。卦中有互体坎,坎为刑罚、为法度,用离火去照明它,用震动去整饬它,所以说「明罚勑法」。

初九:屦校灭趾,无咎。震为足,初为足之趾,震又为木,木加足上,有足械灭趾之象。屦校,足械也。于【于:干】氏曰:初居刚躁之家,体贪狠之性,强暴之男也,行侵陵之罪,以陷屦校之刑,故曰屦校灭趾。得位于初,顾震知惧,小惩大戒,以免刑戮,故曰无咎。象曰:屦校灭趾,不行也。趾有校绊,因有所惩,不敢行也。

初九爻辞说:「屦校灭趾,无咎。」震为足,初爻是足上的脚趾;震又为木,木加在脚上,正是脚镣掩没脚趾之象。「屦校」就是套在脚上的刑具。干宝(原刻作「于」,当作「干」)说:初九处在刚躁的卦体中,秉着贪狠的性情,是个强暴的男子,犯了侵凌他人的罪,因而陷入戴脚镣的刑罚,所以说「屦校灭趾」。但他在初位得正,又能顾念震的威动而知道畏惧,受小惩而得大戒,从而免于更重的刑戮,所以说「无咎」。《小象传》说:「屦校灭趾,不行也。」脚趾被刑具绊住,又因此受了惩戒,就不敢再乱走了。

六二:噬肤灭鼻,无咎。二为互艮。虞氏曰:艮为肤为鼻。二下乘初,则艮鼻为震刚所掩而鼻灭矣。当其噬肤,岂意伤鼻?至鼻已灭,始知所噬过甚。然噬以去间,惟有噬乃可以得嗑也,无咎也。象曰:噬肤灭鼻,乘刚也。

六二爻辞说:「噬肤灭鼻,无咎。」六二处在互体艮中,虞翻说艮为肌肤、为鼻。六二向下乘着初九,艮的鼻子被震的刚爻遮住,鼻子就被掩没了。当他咬那块嫩肉的时候,哪里料到会伤着鼻子?直到鼻子被埋没,才知道咬得太狠。然而咬是为了除掉中间的阻隔,只有咬下去才能使上下合拢,所以仍然没有过错。《小象传》说:「噬肤灭鼻,乘刚也。」

六三:噬腊肉遇毒,小吝,无咎。三居外卦之介,离日相近,肉为日所暴乾,乃腊也。腊,虞氏作□,残肉也。腊多伏毒,噬者往往遇之。盖三为互坎,坎为隐伏,又为毒,故曰噬腊肉遇毒。然三又为互艮,遇坎毒故小吝,而艮以止之,故无咎,此不敢强有所噬者。象曰:遇毒,位不当也。

六三爻辞说:「噬腊肉遇毒,小吝,无咎。」六三处在内外卦交接之处,与离日相近,肉被日头晒干,就成了腊肉。「腊」字虞翻写作另一个字(原刻已缺),指剩余的干肉。腊肉里往往潜伏着毒,吃的人常会碰上。六三处在互体坎中,坎主隐伏,又主毒,所以说「噬腊肉遇毒」。但六三同时又在互体艮中:遇上坎毒,所以稍有憾惜;而艮又把它止住,所以没有过错——这是不敢硬咬下去的人。《小象传》说:「遇毒,位不当也。」

九四:噬乾胏,得金矢,利艰贞,吉。胏,脯也。脯为离火所炙,而离又为乾卦,是为乾胏。夫四居离初,离为矢;四在否愿为乾,乾为金,则为金矢,是所噬者乾胏,而所得者金矢也。王氏曰:金矢所以获野禽,故食反得金矢。君子于味必思其毒,于利必备其难,故曰利艰贞。象曰:利艰贞吉,未光也。四居离初,离火未盛,故未光也。

九四爻辞说:「噬乾胏,得金矢,利艰贞,吉。」「胏」是带骨的干肉。肉被离火烤炙,而离又与「乾」(乾燥)相连,所以叫「乾胏」。九四处在离体的开端,离为箭矢;九四在《否》卦里原属乾体,乾为金,合起来就是「金矢」。可见所咬的是干肉,而咬到的却是金箭头。王弼说:金箭是用来射猎野禽的,所以吃肉反而吃出了金箭头。君子对美味一定要想到其中可能有毒,对利益一定要防备其中的艰难,所以说「利艰贞」。《小象传》说:「利艰贞吉,未光也。」九四处在离体的最下,离火还不旺盛,所以说光明尚未大显。

六五:噬乾肉,得黄金,贞厉,无咎。阴为肉,居离之中,离火燥之则为乾肉。五自否之初来,否初为坤,五为乾,今以坤初□于乾中,乾为金,坤为黄,是噬乾肉而得黄金也。夫意外之获虽可喜,而意外之变亦宜防。乾肉尚可强噬,黄金不可妄得也,是惟持以贞正,惕厉处之,庶得黄金之利,不至罹乾肉之害也,故无咎。象曰:贞厉无咎,得当也。

六五爻辞说:「噬乾肉,得黄金,贞厉,无咎。」阴爻象征肉,它处在离体之中,被离火烤干,就成了干肉。六五是从《否》卦的初爻上来的:《否》卦初爻属坤,五爻属乾,如今坤的初爻置入乾体之中;乾为金,坤为黄,所以是咬干肉而得到了黄金。意外的收获虽然可喜,意外的变故也应当提防。干肉还可以勉强咬,黄金却不可以妄取;唯有持守贞正、戒惧警惕地处置,才可望得到黄金之利,而不至于遭受干肉之害,所以没有过错。《小象传》说:「贞厉无咎,得当也。」

上九:何校灭耳,凶。卦体上下两阳禁锢于外,其象似狱,故卦辞兼言用狱,爻辞初上亦以用狱取象。中有互坎,坎为罪。罪在于初,其罪尚轻,故校在足,不敢妄行,以致无咎;至于上,罪恶之积大不可解,实有灭身之祸,故凶也。何,荷,通;校,项械。郑氏曰:离为槁木,坎为耳,木在耳上,何校灭耳象也。象曰:何校灭耳,聪不明也。耳司聪,耳灭故不明。

上九爻辞说:「何校灭耳,凶。」此卦上下两个阳爻把中间围禁在外,形状像牢狱,所以卦辞连带说「用狱」,爻辞在初爻和上爻也都取用刑之象。卦中有互体坎,坎象征罪。罪落在初爻,罪还轻,所以刑具戴在脚上,使他不敢乱走,因而得以无咎;到了上爻,罪恶积累太大、无法化解,实在有灭身之祸,所以凶。「何」与「荷」相通,是负荷的意思;「校」是套在颈项上的刑具。郑玄说:离为枯木,坎为耳,木架在耳朵上面,正是负枷掩耳之象。《小象传》说:「何校灭耳,聪不明也。」耳朵主管听觉,耳朵被掩没,所以听不明白——也就是平日不肯听人劝谏。

贲

【离下艮上,中互震坎】泰。贲为三阳三阴卦,自泰来。荀氏曰:此本泰卦,谓阴上来居乾之中,分乾之二居坤之上。虞氏曰:泰上之乾二,乾二之坤上。贲:亨,小利有攸往。贲,文饰也。此卦亦上下两阳,有似噬嗑,而乃名贲者,颐象下动,离上震下,故名噬嗑;此则上卦为艮,下卦为离,离火文明,有饰象焉,故艮上离下之卦曰贲也。夫文亦治世之具,故曰亨;而文非治世之源,故小利有攸往。

【《贲》卦离在下、艮在上,中间互出震、坎二体。】卦变自《泰》而来:《贲》是三阳三阴之卦。荀爽说,此卦本是《泰》卦,是坤的上爻下来居于乾的中位,又分乾的二爻上去居于坤的上位;虞翻说,《泰》卦上爻到乾的二位,乾的二爻到坤的上位。卦辞说:「贲,亨,小利有攸往。」「贲」是文饰。这一卦也是上下各一阳爻,形状很像《噬嗑》,却取名为《贲》:因为《噬嗑》是口颐之象而下体震动,离在上、震在下,所以叫《噬嗑》;这一卦却是上卦为艮、下卦为离,离火有文明的性质,含有修饰之象,所以艮上离下之卦叫《贲》。文饰也是治世的工具,所以说「亨」;但文饰并不是治世的根源,所以只说「小利有攸往」。

彖曰:贲亨,柔来而文刚,故亨;分刚上而文柔,故小利有攸往,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卦之所以名贲者,以刚柔上下往来成文故也。荀氏曰:此本泰卦,谓阴从上上来居乾之中,文饰刚道,交于中和,故亨也;分乾之二居坤之上,上饰柔道,兼据二阴,故小利有攸往矣。当乾坤未分之时,天玄地黄,各得正色;自上下分文之后,则玄黄色杂,色既不纯,是有色不如无色,此杂卦传所以曰贲无色也。盖文盛宜反归质,故曰无色也。

《彖传》说:「贲亨,柔来而文刚,故亨;分刚上而文柔,故小利有攸往,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这一卦所以叫《贲》,是因为刚柔上下往来交错而形成了文采。荀爽说:此卦本是《泰》卦,是阴爻从上面下来居于乾的中位,文饰刚道而与中和交融,所以亨通;又分乾的二爻上去居于坤的上位,在上文饰柔道,并且据有上面两个阴爻,所以「小利有攸往」。当乾坤还没有分化的时候,天是玄色、地是黄色,各自保持纯正的本色;自从上下交换、彼此文饰之后,玄黄二色就混杂了。颜色既然不纯,可见有色反不如无色,这就是《杂卦传》说「贲,无色也」的缘故。文饰太盛就该回归质朴,所以说「无色」。

今于贲家论之,不论其色,惟论其文。自泰刚柔相易之后,艮为星,离为日,互坎为月为云,日月星云高丽于上,乃天文也。上为天位,泰二上往以成文,故曰天文。离为火,艮为山,互震为龙,交杂乾赤坤黄之间,有似绘山龙藻火于乾衣坤裳上者,此人文也。内明外止,灿着有节,故曰人文。以日月星辰观之,乾寒坤暑,易为艮春离夏,则可以考察时序之变;以山火衣裳观之,居离南面向明而治,艮德静止,穆然无为,则可以化成天下,此贲之亨通利和也。

如今就《贲》卦本身来讲,不论颜色,只论文采。自从《泰》卦刚柔互换之后:艮为星,离为日,互体坎为月、为云,日月星云高高地附丽在上,这就是「天文」。上位是天位,《泰》卦二爻上去而成文饰,所以说「天文」。离为火,艮为山,互体震为龙,交错在乾赤、坤黄之间,好像把山、龙、水藻、火焰绘在乾衣坤裳之上,这就是「人文」。内里光明、外表持守,灿烂而有节制,所以叫「人文」。从日月星辰上看,乾主寒、坤主暑,变成艮就是春、离就是夏,由此可以考察时序的变化,这就是「观乎天文以察时变」;从山火衣裳上看,居离位南面向明而治,又有艮的静止之德,肃穆无为,由此可以化育成就天下,这就是「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这正是《贲》卦亨通和顺的所在。

象曰:山下有火,贲。君子以明庶政,无敢折狱。王氏曰:山下有火,文明相照,山之为体,层峯峻岭,岩峦峭丽,参差被日光照耀,如以雕饰而见文章,贲之象也。君子体离之文,购庶政以明;体艮之止,则狱无敢折。盖卦中有互坎,坎为法律,是为政,得离明以照之,故曰明庶政;坎又为狱,互震甫动,艮即止之,故曰无敢折狱也。

《大象传》说:「山下有火,贲。君子以明庶政,无敢折狱。」王弼说:山下有火,文采光明交相辉映;山的形体层峦叠嶂、岩峰峭拔秀丽,高低错落被日光照耀,就像经过雕琢修饰而显出文章,这就是《贲》的象。君子体察离的文明,用它把各项政事治理清楚;体察艮的静止,就不敢轻率断狱。卦中有互体坎,坎为法律,也就是政事,得到离的光明来照察,所以说「明庶政」;坎又象征牢狱,互体震刚一动,艮就把它止住,所以说「无敢折狱」。

初九:贲其趾,舍车而徒。以贲饰一身言之,初位在下,是足之趾,而以离文贲之,是为贲其趾。初之前为互坎,坎为车轮,初为离,尚未及坎,是为舍车。舍车则行无资,而趾既贲,则犹可以徒行,盖安步当车也。象曰:舍车而徒,义弗乘也。义,宜也。初本无位,徒行宜也。

初九爻辞说:「贲其趾,舍车而徒。」就装饰一身来说,初爻在最下,相当于脚趾,而用离的文采去修饰它,就是「贲其趾」。初九前面是互体坎,坎为车轮;初九属离体,还没有走到坎,所以是「舍车」。舍了车就没有代步的凭借,但脚趾既然已经修饰得体,仍旧可以步行,所谓安步当车。《小象传》说:「舍车而徒,义弗乘也。」「义」就是宜。初九本来没有职位,徒步而行才合适。

六二:贲其须。须,颐下毛也。二在泰为乾中,乾为首,乃与坤上相易,是以离文饰乾首也,故曰贲其须。盖须原无利于人,仅为面上之饰已耳。象曰:贲其须,与上兴也。颊上添毫,所以饰面,然非二与上易,则无由得,故曰与上兴也。

六二爻辞说:「贲其须。」「须」是下巴上的胡子。六二在《泰》卦里处于乾体之中,乾为头,如今与坤的上爻互换,这就是用离的文采去修饰乾的头面,所以说「贲其须」。胡须本来对人并无实际用处,只是脸上的装饰罢了。《小象传》说:「贲其须,与上兴也。」在两颊添上须毛,是为了装点面容;然而若不是六二与上爻互换,就无从得到,所以说它是随着上爻一同兴起的。

九三:贲如濡如,永贞吉。三居互坎之中,坎为水,润泽如濡,此贲之极盛者。夫礼胜则离,乐胜则流,贲至濡如,不有以节制之,则本质尽失,无为贵贲矣,故永持以正则吉。象曰:永贞之吉,终莫之陵也。陵,躐也,言文不躐等也。永持以正,不复于濡如之外有所加也。

九三爻辞说:「贲如濡如,永贞吉。」九三处在互体坎的中间,坎为水,润泽得像浸透了一样,这是文饰最盛的地步。《礼记·乐记》说「礼胜则离,乐胜则流」,文饰到了润泽欲滴的程度,若不加以节制,本质就丧失殆尽,那也就没有什么可贵的了,所以长久守正才吉。《小象传》说:「永贞之吉,终莫之陵也。」「陵」是逾越,是说文饰不可越过等级。长久守正,就不会在「濡如」之外再增添什么了。

六四:贲如皤如,白马翰如,匪寇婚媾。由贲趾、贲须至于濡如,则贲文极盛矣。文盛则宜反质,而色之纯乎质者惟白,故上卦皆以白言贲。皤、翰皆白貌。皤,老人白也,两都赋曰:皤皤国老。马之白者曰翰,礼曰:戎事乘翰。

六四爻辞说:「贲如皤如,白马翰如,匪寇婚媾。」从「贲其趾」「贲其须」一直到「濡如」,文饰已经盛到极点。文饰太盛就该回归质朴,而颜色中最接近质朴的只有白色,所以上卦几爻都用「白」来讲文饰。「皤」和「翰」都是白的样子:「皤」指老人须发皆白,班固《两都赋》有「皤皤国老」之句;马毛白的叫「翰」,《礼记》说「戎事乘翰」,即打仗时驾白马。

四为文质适均者,体为互震,震为马,是为白马;又居互坎之上,坎为盗,是为寇。卦中阴阳相应者惟四与初,阴阳相配,原属婚媾,因其与三相比,三亦为阳,四似比三不能应初。不知文质不可偏胜,质宜济文,白宜受采,四之皤如乘翰而来者,虽居互坎之中,实匪初之寇,乃初之婚媾也,宜得初离之文以成贲也。象曰:六四当位疑也,匪寇婚媾,终无尤也。四为阴,三为阳,四比三亦是阴阳相配,当位可疑,而四终与初为正应,故无尤也。

六四是文与质配合得最匀称的一爻:它的卦体属互体震,震为马,所以是「白马」;它又处在互体坎之上,坎为盗贼,所以有「寇」的说法。全卦中阴阳正应的只有六四与初九,一阴一阳相配,本来就属于「婚媾」;只因六四与九三相邻,九三也是阳爻,看上去六四好像会亲近九三而不能应初九。却不知文与质不可偏于一边——质要补文,白要受采;六四那须发皤然、乘着白马而来的样子,虽然身处互体坎中,其实并不是来劫初九的强盗,而是初九的婚配之人,正该得到初九离体的文采来成就文饰。《小象传》说:「六四当位疑也,匪寇婚媾,终无尤也。」六四是阴、九三是阳,六四紧邻九三也算阴阳相配,所以当位与否令人生疑;但六四终究与初九是正应,所以没有过失。

六五:贲于丘园,束帛戋戋,吝,终吉。贲至于五,不惟尚质,而且崇俭。盖艮为山,故象坵;艮又为果蓏,下为互震,震为木,故象园。荀氏曰:艮山震林,在山林之间,隐士之象也。夫五原为泰坤之中,坤为帛,言来聘此坵园中人,以贲饰此坵园者,不过此束帛之戋戋耳。帛,璧色缯,五两曰束;戋,古残字。盖坤易为艮,坤帛不完,言至少也。帛缯色白,而又戋戋无多,以此言贲,可谓质余于文矣。即其固陋观之似吝,而俭为美德,终吉也。象曰:六五之吉,有喜也。

六五爻辞说:「贲于丘园,束帛戋戋,吝,终吉。」文饰到了六五,不但崇尚质朴,而且崇尚节俭。艮为山,所以取象为丘;艮又为瓜果,下面是互体震,震为木,所以取象为园。荀爽说:艮是山、震是林,人在山林之间,正是隐士之象。六五原本处在《泰》卦坤体之中,坤为帛,是说前去聘请这位丘园中的隐士,用来礼敬装点这片丘园的,不过是这一小束帛罢了。「帛」是玉璧色的缯,五两为一束;「戋」是古「残」字。坤变成了艮,坤帛已不完整,是说少到极点。缯帛的颜色是白的,数量又少得可怜,用这个来讲文饰,可算是质多于文了。就它的简陋来看似乎可惜,然而节俭本是美德,所以终归吉利。《小象传》说:「六五之吉,有喜也。」

上九:白贲,无咎。贲至于上,是有色归于无色,较诸四之白马、五之束帛则尤进也,直以为白贲而已矣。夫贲似不可言白,而白为五色之一,白亦未尝非贲。以白为贲,是有质不见文也,得贲之本,故无咎。象曰:白贲无咎,上得志也。志蕴于内,文着于外,得志是得其本也。

上九爻辞说:「白贲,无咎。」文饰到了上九,是由有色回归无色;比起六四的白马、六五的束帛,更进了一层,索性就叫「白贲」罢了。文饰似乎不该说「白」,然而白也是五色之一,白未尝不是一种文饰。以白为饰,就是有质朴而不露文采,这才抓住了文饰的根本,所以没有过错。《小象传》说:「白贲无咎,上得志也。」心志蕴藏在内,文采显现在外;所谓「得志」,就是得到了文饰的根本。

剥卦

【坤下艮上,中互重坤】剥为阴息阳消卦,坤卦变体,五阴剥一阳为坤,卦名剥。下为五阴,上余一阳,兼艮象。剥:不利有攸往。五阴前往消此一阳,坤下艮上之卦,故名剥。言阴气极盛,阳孤不能久存,犹之小人成羣,君子孤立,动辄得祸也,故不利有攸往。

此卦下卦是坤、上卦是艮,中间互体为两重坤。「剥」属于阴气生长、阳气消退的一类卦,是由坤卦变化出来的卦体:五个阴爻自下而上剥蚀那仅存的一个阳爻,剥尽便成纯坤,所以卦名叫「剥」。卦体下面是五个阴爻,上面只剩一个阳爻,因而兼带艮卦之象。卦辞说:剥卦,不利于有所前往。这是因为五个阴爻一路上行,要消尽这仅剩的一阳,坤在下、艮在上,所以取名为「剥」。它说的是阴气盛到极点,孤单的一阳无法长久存留,就好比小人结党成群、君子孤立无援,一举一动都会招来祸患,所以说不利于有所前往。

彖曰:剥,剥也,柔变刚也。不利有攸往,小人长也。顺而止之,观象也。君子尚消息盈虚,天行也。十二辟卦多言阴阳往来之义,剥、复、姤、夬四卦为阴阳生死之几,圣人扶阳抑阴之旨,于此四卦中尤深切着明焉。卦名曰剥,何也?剥者,落也。剥为九月卦,《汉书·五行志》云:九月阴气至五,通于天位,剥落万物,始大杀矣,故曰剥落也。卦有五阴,仅余一阳,而五阴又在下日进,一阳在上岂能久安,则所以名剥者,乃阴柔前往变阳刚也。夫阴往则阴息阳消,阳变则阴实阳虚,天行如是。君子观象,已知往必不利,惟顺而止之,以避小人之长而已矣。

《彖传》说:剥,就是剥落,是柔爻在变换刚爻。不利于有所前往,因为小人正在滋长。顺着形势而停下来,这是从卦象上看出的道理。君子看重阴阳的消长盈虚,那是天道的运行。多隆阿解说:十二辟卦大多讲阴阳往来消长之义,其中剥、复、姤、夬四卦更是阴阳生死的关键,圣人扶助阳气、抑制阴气的用意,在这四卦里表现得最为深切明白。卦为什么叫「剥」?「剥」就是剥落。剥是九月之卦,《汉书·五行志》说:九月阴气升到第五位,直通天位,剥落万物,开始大肆肃杀,所以叫「剥落」。此卦有五个阴爻,只剩一个阳爻,而五阴又在下面天天上进,一阳孤悬在上,哪里能够长久安稳?所以取名为「剥」的缘故,正是阴柔前进来变换阳刚。阴爻上行就是阴长阳消,阳爻被变换就成了阴实阳虚,天道的运行本来如此。君子观察卦象,已经知道前往必定不利,只能顺着时势停下来,以躲开小人的滋长罢了。

象曰:山附于地,剥;上以厚下安宅。陆氏曰:艮为山,坤为地,山附于地,谓高附于卑,贵附于贱,君不能制臣也,故曰剥。君子体此象以厚下安宅者,恐其危而至于剥也。厚如坤地,坤在内卦,故曰下;安如艮止,艮为宫阙,故象宅。

《大象传》说:山依附在地上,这就是剥卦;在上位的人由此懂得厚待下民、安定居所。多隆阿引陆绩的话说:艮是山,坤是地,山依附于地,说的是高者依附于卑者、贵者依附于贱者,也就是君主已不能节制臣下,所以叫「剥」。君子体察这一卦象而「厚下安宅」,正是怕局势危殆而终至于剥落。「厚」取象于坤地的厚重,坤在内卦居下,所以说「下」;「安」取象于艮的静止,艮又为宫阙,所以取象为「宅」。

初六:剥床以足,蔑贞凶。虞氏曰:此卦坤变乾也,动初成巽,巽木为床,伏震在下为足,是床足也。剥必有渐,床足在下,故剥床自足始。盖剥之即灭之,阴灭阳即是邪灭正,灭正故凶也。蔑、灭同。象曰:剥床以足,以蔑下也。

初六爻辞说:剥蚀床,从床脚剥起,灭除正道,有凶险。多隆阿引虞翻的话说:此卦是坤爻变换乾爻而成,初爻一动就成巽,巽为木,取象为床;巽下所伏的震在最下面,取象为足,合起来就是床脚。剥蚀必然逐步推进,床脚在最下,所以剥床要从脚剥起。剥掉它也就是灭掉它,阴灭阳就是邪灭正,正道被灭,所以凶险。「蔑」与「灭」同义。《小象传》说:剥床从床脚开始,是阴气自下而上地灭除正道。

六二:剥床以辨,蔑贞凶。郑氏曰:足上称辨,谓近膝之下,屈则相近,伸则相远,故谓之辨。辨,分也。剥及于辨,剥又进矣。夫二位正中,似可为善,而亦与初阴同灭贞正,故凶与初同。象曰:剥床以辨,未有与也。上无正应,故曰未有与。

六二爻辞说:剥蚀床,剥到了床身与床脚相接之处,灭除正道,有凶险。多隆阿引郑玄的话说:脚上面的部位叫「辨」,指膝盖以下的地方,屈起来时两处相近、伸开时两处相远,所以称为「辨」;「辨」就是分界。剥蚀已经到了分界处,说明剥势又推进了一层。六二处在下卦的正中,看似可以有善行,却仍旧与初六同为阴爻,一起灭除正道,所以它的凶险和初六一样。《小象传》说:剥床剥到分界处,是因为上面没有相应的援助。多隆阿说:六二上面没有正应之爻,所以说「未有与」。

六三:剥之,无咎。三与上应,则有与矣。虽居众阴之中,而不与众阴同恶,是剥中之无咎者。象曰:剥之无咎,失上下也。独应上阳,不比上下众阴也。六四:剥床以肤,凶。王氏曰:在下而安人者,床也;在上而处床者,人也。床剥尽以及人身,为败滋深,害莫甚焉。艮为肤,阴息至四,下乾已尽,故剥床以肤凶也。象曰:剥床以肤,切近灾也。爻曰凶,象曰灾,切近固以明阴之恶,兼以戒阳宜远祸也。

六三爻辞说:处在剥落之中,没有过错。多隆阿说:六三与上九相应,就有了援助;它虽然身处众阴之中,却不与众阴一同为恶,所以是剥卦里那个没有过错的爻。《小象传》说:剥之无咎,是因为它离开了上下的同类。多隆阿说:六三单独与上九之阳相应,不去亲附上下的众阴。六四爻辞说:剥蚀床,已经剥到人的肌肤,凶险。多隆阿引王弼的话说:在下面而使人安稳的是床,在上面而躺在床上的是人;床被剥尽而祸及人身,败坏就更深了,没有比这更厉害的伤害。艮取象为肌肤,阴气生长到第四爻,下面的乾体已被剥尽,所以说剥床剥到肌肤而有凶。《小象传》说:剥床以肤,灾祸已经逼近。多隆阿说:爻辞说「凶」,《小象》说「灾」,一句「切近」,固然是点明阴气之恶,同时也是告诫阳爻应当远离祸患。

六五:贯鱼以宫人宠,无不利。剥消观五,观变为剥,五在观家则五犹为巽,巽为绳、为鱼,今变为艮,是以艮手牵巽绳,则鱼贯矣。夫艮又为阍寺,五为艮之阴爻,故象宫人。使五能率宫人如鱼之贯,以受大君之宠,不惟不凶,而且有利,盖言阴不剥阳,转有益于阴也。象曰:以宫人宠,终无尤也。爻曰无不利,象曰终无尤,所以诱阴以善,亦所以保此将尽之阳也。

六五爻辞说:像串鱼一样带领宫人去承受君王的宠幸,没有什么不利。多隆阿说:剥卦是观卦第五爻的阳被消去而成的,观卦变为剥卦时,第五爻在观卦里原属巽体,巽取象为绳、为鱼;如今变成艮,艮为手,就成了用艮手牵着巽绳,鱼便一条条串成串了。艮又取象为阍人寺人,即宫中近侍,六五是艮体的阴爻,所以取象为「宫人」。假使六五能率领众宫人像串鱼那样依次而进,来承受君王的恩宠,那就不但不凶,反而有利。这是说阴若不去剥阳,反倒对阴自身有益。《小象传》说:带领宫人受宠,终究不会有过失。多隆阿说:爻辞讲「无不利」,《小象》讲「终无尤」,既是引导阴爻向善,也是为了保住这将要消尽的一阳。

上九:硕果不食,君子得舆,小人剥庐。阴进消乾,一阳孤存,乾为木果,是硕果也。使或天运有待,乱不欲极,虽欲食之,有不能者。阳为君子,坤为舆,君子处此,则犹欲得此坤舆;坤阴为小人,艮为门阙、为庐,若小人则必欲剥此艮庐以为纯坤。君子小人用心之异如此。象曰:君子得舆,民所载也;小人剥庐,终不可用也。坤为民,舆称载,言君子犹欲得民容民归附;若小人则必剥去此阳,谓其异已,终不可用耳。

上九爻辞说:一枚大果实留着没有被吃掉,君子因而得到车舆,小人却拆毁自己的房屋。多隆阿说:阴气步步进逼、消蚀乾阳,只剩一个阳爻孤零零地存留;乾取象为树上的果实,这就是「硕果」。假使天运还有转机、乱局不至于走到尽头,众阴虽想吃掉它,也有吃不掉的时候。阳代表君子,坤取象为车舆,君子处在这种局面,仍然希望得到这辆坤舆,也就是民众的载负;坤之阴代表小人,艮为门阙、为庐舍,小人则一定要剥掉这间艮庐,好让全卦变成纯阴的坤。君子与小人用心的不同,就是这样。《小象传》说:君子得到车舆,是民众拥戴他;小人拆毁房屋,终究不可任用。多隆阿说:坤取象为民,车舆是用来承载的,这是说君子仍想得到民众的容纳与归附;至于小人,则必定要剥去这一阳爻,认为它与自己不是一类,所以说这种人终究不可任用。

复卦

【震下坤上,中互重坤】□□□息阴消卦,坤卦变体,纯坤之下一阳初生,卦名复。上为五阴,下有一阳,兼震象。复:亨,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利有攸往。一阳将尽于五阴之上,有剥落象,故坤下艮上之卦名剥;一阳初生于五阴之下,有复反象,故震下坤上之卦名复。剥则众阴剥阳,则阳不利;复则一阳消阴,则阳渐亨。

此卦下卦是震、上卦是坤,中间互体为两重坤。原书此处缺三字,据文义是说:复属于阳气生长、阴气消退的一类卦,由坤卦变化而成——纯坤的下面初生一个阳爻,所以卦名叫「复」。卦体上面是五个阴爻,下面有一个阳爻,因而兼带震卦之象。卦辞说:复卦亨通,阳气出入都没有妨害,朋类前来也不会有灾祸;往返于它自己的道路上,七天就返回一次,利于有所前往。多隆阿说:一个阳爻将要在五阴之上消尽,有剥落之象,所以坤下艮上之卦叫「剥」;一个阳爻在五阴之下初生,有回返之象,所以震下坤上之卦叫「复」。在剥卦,众阴剥蚀阳爻,阳就不利;在复卦,一阳消退阴气,阳就渐渐亨通。

剥之一阳从坤上出,复之一阴【阴:阳】从坤下入,一出一入,彼消此息。消者艮,息则为震,坎疾不见,故曰无疾。虽坤朋在上,阴柔尚多,而至于复,则阳虽微而渐息,阴虽多而渐消,故曰无咎。复为十一月卦,与剥反对。剥余一阳,复生一阳,则此一阳之生,乃自其道反来也。由剥之上计之,中历纯坤六爻,至于复初,一爻为一日,则七日矣。变月言日,以来者阳也。来复于下,前往则阳愈盛,故攸往利也。

多隆阿说:剥卦的那一阳,是从坤体的上端出去;复卦的那一阳(原文作「一阴」,据校语当作「一阳」),是从坤体的下端进来。一出一入,那边消退、这边生长。消退的一端成了艮,生长的一端便成了震;坎取象为疾病,此卦中不见坎象,所以卦辞说「出入无疾」。虽然坤的朋类还压在上面,阴柔的势力依旧不少,但到了复卦,阳虽微弱却在渐渐生长,阴虽众多却在渐渐消退,所以说「朋来无咎」。复是十一月之卦,与剥卦上下颠倒而相对。剥卦剩下一个阳爻,复卦新生一个阳爻,可见这一阳的生成,正是沿着它自己原来的道路返回来的。从剥卦的上九算起,中间经过纯坤的六爻,一直到复卦的初九,把一爻算作一天,恰好是七天,这就是「七日来复」。经文不按月计而改说日,是因为来复的是阳气,阳主日。阳既已回到卦体的下方,再往前推进,阳气就越发盛大,所以说利于有所前往。

象曰:复亨【句】,刚反动而以顺行【句】,是以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天行也。利有攸往,刚长也。复其见天地之心乎!复何以曰亨也?下卦为震,震德动也;上卦为坤,坤德顺也。震为反生,《序卦传》曰:剥穷上反下。是阳刚自上反来,震动于下,而顺以行之。出于上即入于下,入于下者为阳,是阳从此前行而渐长也。阳行即天行,阳长即刚长。阳来于下,天地之心见焉。虽阴阳消息,无非天地之心,而天地之大德曰生,则阳复乃其心也,故天地之心见于复也。

《彖传》(原书题作「象曰」)说:复卦亨通——刚爻返回,动而依顺地运行,所以阳气出入没有妨害,朋类前来没有灾祸;往返于它自己的道路,七天就返回一次,这是天道的运行。利于有所前往,是因为刚爻正在生长。从复卦大概就可以看见天地生生之心了吧!多隆阿解说:复卦为什么说「亨」?下卦是震,震的德性是动;上卦是坤,坤的德性是顺。震主返而复生,《序卦传》说「剥卦穷尽于上便返回于下」,可见是阳刚从上面返回来,在下面震动,再顺着坤德而行。阳从上面出去,随即从下面进来,进来的正是阳,于是阳从此向前推进而逐渐生长。阳的运行就是天的运行,阳的生长就是刚的生长。阳回到下面,天地之心就在这里显现。虽说阴阳的消长无一不是天地之心,但《系辞传》讲「天地最大的德性是生养」,那么阳气的回复正是天地的本心,所以天地之心在复卦上显现出来。

象曰:雷在地中,复;先王以至日闭关,商旅不行,后不省方。坤地至静,雷动于中,复之象也。至日,阳生之日,闭关止行人,欲以养此微阳也。坤为阖户,故曰闭关;巽为商旅,震下伏巽,巽象不见,故曰商旅不行;巽又为命令,坤为方,巽象不见,故曰后不省方矣。

《大象传》说:雷伏在地中,这就是复卦;先王因此在冬至之日关闭关口,商旅不通行,君主也不巡视四方。多隆阿说:坤地极其安静,雷却在地中震动,这正是复卦的象。「至日」指冬至,也就是阳气初生之日;关闭关口、阻止行人往来,是要静养这一点微弱的阳气。坤取象为闭合的门户,所以说「闭关」;巽取象为商旅,震下所伏的正是巽,巽象隐而不见,所以说「商旅不行」;巽又取象为命令,坤取象为方国,巽象既不显现,所以说君主不出巡四方。

初九:不远复,无祇悔,元吉。阳尽于九月,至十一月阳始来复,岂曰不远?而云不远者,盖深幸其来,谓阴已极于上,阳即反生于下也。复则无大悔矣。祇,大也。震得乾初,故曰元吉。象曰:不远之复,以修身也。初为卦主,阳复在初,犹之人方失足而即复反也。以天运言,以阳复为天心之见;以人事言,以性复为修身之基。虞氏曰:坤为身,阳自坤初下息,是修坤身也。

初九爻辞说:走得不远就回来了,不会有大的悔恨,大为吉利。多隆阿说:阳气在九月剥尽,到十一月才开始回复,这怎么能算「不远」呢?之所以说「不远」,是深深庆幸它的到来——阴气刚在上面走到尽头,阳气就已在下面返生了。既然回复,也就不会有大的悔恨。「祇」是大的意思。震卦所得的是乾卦的初爻,所以说「元吉」。《小象传》说:不远就回复,是用来修养自身的。多隆阿说:初九是全卦的主爻,阳气在初位回复,就像人刚一失足就立刻转回来。就天道运行说,阳的回复是天心的显现;就人事说,本性的回复是修身的根基。虞翻说:坤取象为身,阳从坤体的初位向上生长,这就是修治坤身。

六二:休复,吉。卦之所以名复者,由于初阳;二为阴而亦曰复者,言少休息则复即及之矣。犹人有过未能遽改,少俟时日而渐改,亦不失为善也,故吉。象曰:休复之吉,以下仁也。下仁者,言仁在下,指初也。阳和为仁,阴肃为义。震得乾初,故曰仁。

六二爻辞说:安闲从容地回复,吉利。多隆阿说:此卦得名为「复」,是因为初九那一阳;六二本是阴爻却也说「复」,意思是稍作休息,回复之势随即就到它这里了。这就好比人有了过错不能立刻改正,稍等些时日而慢慢改过,也不失为善,所以吉利。《小象传》说:休复之所以吉利,是因为它能俯就下面的仁者。多隆阿说:「下仁」是说仁在下面,指的就是初九。阳气温和为仁,阴气肃杀为义;震卦所得的是乾卦初爻,是纯阳之始,所以称它为「仁」。

六三:频复,厉,无咎。三又远于初矣,而仍曰复者,言频复之乃克及此也。夫复利于速,复至于频,则有日望其复而恐未能者,故厉。频犹曰复,故无咎。象曰:频复之厉,义无咎也。六四:中行独复。卦有五阴,四居五阴之中,故曰中行;卦仅一阳,惟四与之相应,故曰独复。象曰:中行独复,以从道也。道谓初,从者应之也。

六三爻辞说:屡次回复,有危厉,但没有过错。多隆阿说:六三离初九又远了一层,仍旧说「复」,是说要一再地回复才够得着。回复贵在迅速,若到了要屡次反复才行,那就有天天盼着它回复却又怕回不来的情形,所以说「厉」。但屡次也毕竟还是在回复,所以没有过错。《小象传》说:频复的危厉,就道理上说是没有过错的。六四爻辞说:走在中间而独自回复。多隆阿说:卦中有五个阴爻,六四正处在五阴的当中,所以说「中行」;卦中只有一个阳爻,唯独六四与它相应,所以说「独复」。《小象传》说:中行独复,是为了追随正道。多隆阿说:「道」指的是初九,「从」就是与它相应。

六五:敦复,无悔。敦,厚也,言复至此,复亦厚矣。五为阳位,阳宜复之,五复为阳,适如其分,故曰无悔。象曰:敦复无悔,中以自考也。考,察也。居中自察,言必敦复乃克无悔也。上六:迷复,凶,有灾眚,用行师终有大败,以其国君凶,至于十年不克征。上为坤终,坤为迷,是迷复也。异自内生曰眚,害物曰灾,坤迷至终必生内乱,是有灾眚也。坤又为众、为师,是为用行师;坤又为终、为死,是为终有大败。

六五爻辞说:敦厚地回复,没有悔恨。多隆阿说:「敦」是厚的意思,是说回复到了这一步,回复之势也算深厚了。五本是阳位,阳气应当回复到这里;五若回复为阳,恰合它的本分,所以说「无悔」。《小象传》说:敦复无悔,是能居中而自我省察。多隆阿说:「考」是省察;处在中位而自我省察,是说必须敦厚地回复才能没有悔恨。上六爻辞说:迷失而不知回复,凶险,会有灾祸变异;用来出兵打仗,终究大败,连累国君也遭凶,以至于十年之久不能出征。多隆阿说:上六处在坤体的终点,坤取象为迷,这就是「迷复」。变异从内部产生叫「眚」,从外面伤害万物叫「灾」;坤的迷乱走到尽头,内部必生祸乱,所以说「有灾眚」。坤又取象为众、为军旅,所以说「用行师」;坤还取象为终、为死,所以说「终有大败」。

坤为国,震为侯,一阳为卦主,是为国君。荀氏曰:国君谓初也。盖复极于上,阴又将息于下,反侵震主,是以其国君凶也。十,阴数,凶至十年弗克征伐,凶之久为何如!象曰:迷复之凶,反君道也。君,初也。复至于上,阴生于下,变为姤,与复反,震阳为阴,故曰反君道也。

多隆阿说:坤取象为国,震取象为诸侯,而那一个阳爻是全卦的主爻,合起来就是「国君」。荀爽说:这里的国君指的是初九。因为回复之势到上六已至极点,阴气又要在下面重新生长,反过来侵犯震体的主爻,所以说连累国君也遭凶。「十」是阴的数目,凶险一直延续到十年都不能出兵征伐,可见这凶险拖得有多久!《小象传》说:迷复之所以凶,是违反了做君主的正道。多隆阿说:这里的「君」指初九。回复走到上六,阴气又从下面生起,卦就变成了姤卦,与复卦正相反;震体的阳爻转成了阴爻,所以说「反君道」。

无妄卦

【震下乾上,中互巽艮】遯:无妄为二阴四阳卦,自遯来。虞氏曰:遯三之初。此所谓四阳二阴卦,非大壮则自遯来也。蜀才曰:此本遯卦,刚自上降而为主于初。无妄:元亨利贞,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震下乾上,卦名无妄。无妄者,实心也。人惟虚则有妄,妄则多窒,实则无妄,无妄则亨,是无妄自宜夫亨。而又利于贞正者,言人之实心惟正则利,不正不惟不利,而且有眚;惟正乃亨,不正不惟不亨,而且不利有攸往。

此卦下卦是震、上卦是乾,中间互体为巽与艮。它由遯卦变来:无妄属于二阴四阳之卦,从遯卦变化而成。虞翻说,是遯卦第三爻与初爻互换;凡是四阳二阴的卦,不从大壮卦来,就从遯卦来。蜀才说:此卦本是遯卦,刚爻自上而降,做了初位的主爻。卦辞说:无妄卦,大为亨通,利于守正;如果所行不正就会有灾眚,不利于有所前往。多隆阿说:震在下、乾在上,卦名叫「无妄」。所谓「无妄」,就是心地诚实。人只要内里空虚不实就会起妄念,有妄念便处处窒碍;内里诚实便不起妄念,妄念不起自然亨通,所以无妄本该亨通。而经文又说利于贞正,是说人的这一片实心必须归于正才有利;不正不但无利,而且要招灾眚;只有正才亨通,不正不但不亨,而且不利于有所前往。

象曰:无妄,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动而健,刚中而应,大亨以正,天之命也。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无妄之往何之矣,天命不佑,行矣哉!卦曰无妄者,盖由自遯来也。遯三来初,三在初之外,是为自外来。遯之乾如故,遯之艮易为震,震初刚为卦主,是为主于内也。震德为动,乾德为健,五中应二,相应则亨,二正五刚,刚正故贞,此所谓大亨以正也。

《彖传》(原书题作「象曰」)说:无妄卦,刚爻从外面进来而成为内卦的主爻,卦德是动而刚健,九五刚中又与六二相应,大为亨通而归于正,这是上天的命令。若所行不正就有灾眚、不利于前往,那么这无妄之心还能往哪里去呢?天命不来保佑,还走得动吗!多隆阿解说:此卦称「无妄」,是因为它由遯卦变来。遯卦的第三爻来到初位,三本在初的外面,所以说「刚自外来」。遯卦的乾体照旧不动,遯卦的艮体变成了震,震的初爻是刚爻,又是全卦的主爻,所以说「为主于内」。震的德性是动,乾的德性是健;九五居中而与六二相应,相应就亨通;六二得正、九五刚中,刚而且正所以称「贞」。这就是《彖传》所说的「大亨以正」。

夫乾德为健,而乾象又为天,所谓正者,由于动以天也。言此无妄云者,天命原如此也。盖人各有性,性具于人而实命于天,天既以无妄命人,人即宜以无妄应天。然又宜率以正道,修以正教,则无妄之行始克大通而无阻。

多隆阿说:乾的德性是刚健,而乾的取象又是天,所以这里说的「正」,是因为它的举动一依天道。经文点出「无妄」二字,意思是天命本来就是这样。人人各有本性,本性具备在人身上,却实实在在由上天赋予;上天既然用「无妄」来命定于人,人就该用「无妄」去回应上天。可是还须依循正道来引导、依正教来修治,无妄的行事才能大为通达而没有阻碍。

若三与上,虽亦相应,而皆失位,是为匪正。匪正则宜有眚。倘犹恃此无妄以应事机,虽犹是此无妄之心,而已失天命之本。上以乾天而居偏位,犹人虽有实心而气质有偏,则有过中不及之差,违天之命,即为天命所不佑。佑,助也。之,往也。何之者,言上位已尽,前无可往也。无妄匪正,其失如是,行则多眚,勿云亨利矣。

多隆阿说:至于六三与上九,虽然也彼此相应,却都不当位,这就是「匪正」;不正自然该有灾眚。倘若还倚仗这一点无妄之心去应付事机,那颗心虽然仍旧是无妄的,却已经失掉了天命的根本。上九以乾天之体而处在偏斜的位置,就像一个人虽有诚实之心,气质却有所偏,行事便有过头或不及的差失;违背了上天的命令,也就得不到天命的保佑。「佑」是帮助,「之」是前往;说「何之」,是因为上九已在卦位的尽头,前面无路可走。无妄而失其正,弊病就是这样:一动就多灾眚,更谈不上亨通与有利了。

象曰:天下雷行,物与无妄;先王以茂对时育万物。万物冬蛰,春至雷行,物皆反生,物当初生,其性未漓,故曰无妄,是天各与以无妄也。万物之畅茂由于震,万物之发育由于天,故曰茂对时育万物也。初九:无妄,往吉。初以遯艮之止易为震动,是往也;初以遯之阴柔易为阳刚,是无妄之往也。人心以有所系应多妄,初与四两阳不应,斯无妄矣,故吉。象曰:无妄之往,得志也。

《大象传》说:天下有雷运行,万物都被赋予了无妄之性;先王因此勉力顺应天时,养育万物。多隆阿说:万物冬天蛰伏,春天一到雷声运行,万物都返生过来;物在初生的时候,本性还没有浇薄,所以叫「无妄」,这是上天把无妄之性分别赋予了每一物。万物的畅盛繁茂来自震雷,万物的发育生长来自上天,所以说勉力顺应天时来养育万物。初九爻辞说:秉持无妄而前往,吉利。多隆阿说:初爻由遯卦艮体的静止变成了震体的运动,这就是「往」;又由遯卦的阴柔变成了阳刚,这就是以无妄之心而往。人心因为有所牵系相应,往往生出妄念;初九与九四同为阳爻而不相应,正是不起妄念,所以吉利。《小象传》说:无妄而往,是能实现心志。

六二:不耕获,不菑畬,则利有攸往。无妄者,无妄念也。二与五应,故因应以生妄念。盖二为正震,互艮,震为木,又为稼,震木而扶以艮手则象耕,震稼而持以艮手则象获。遯之初二皆阴,今三初相易,坤土在隐现之间,艮亦为土,有田象。曰菑畬,田一岁治曰菑,三岁治曰畬。

六二爻辞说:不耕耘就想收获,不开荒就想得到熟田,反过来说,不存这种妄念才利于有所前往。多隆阿说:「无妄」就是心中不起妄念。六二与九五相应,因为有应,所以容易生出妄念。六二属于正震之体,又在互体艮中:震为木、又为庄稼,用艮手扶着震木,就取象为耕;用艮手握着震稼,就取象为收获。遯卦的初、二两爻都是阴,如今三爻与初爻互换,坤土便在隐显之间,而艮也取象为土,于是有了田地之象。所谓「菑畬」,是说田开垦一年叫「菑」,耕治三年叫「畬」。

夫因耕求获,因菑得畬,此原非妄;倘不耕而求获,不菑而求畬,则妄矣。夫先耕而后求获,先菑而后得畬,此亦非妄;倘甫耕而即求获,甫菑而即求畬,则又妄矣。妄念滋生,其何以往?惟是居中持正,不因耕而遽求获,不因菑而遽求畬,贪得之心不扰于内,往始利也。象曰:不耕获,未富也。未富,未获也,而所以未获,由于未耕。耕获如是,菑畬亦如是矣。

多隆阿说:先耕耘再求收获,先开荒再得熟田,这本来不是妄;若不耕耘就想收获、不开荒就想得熟田,那就是妄了。先耕后获、先菑后畬,这也不是妄;若刚耕下去就要收成、刚开荒就要熟田,那又是妄了。妄念一旦滋生,还能往哪里去?只有守中持正,不因为耕过了就急着求收成,不因为开过荒了就急着要熟田,贪得之心不在胸中搅扰,前往才会有利。《小象传》说:不耕而求获,是不能富足的。多隆阿说:不能富足,就是得不到收获;而之所以得不到收获,正因为没有耕耘。耕与获是这样,菑与畬也是这样。

六三:无妄之灾,或系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灾。三不惟有应,而位亦不正,是所谓匪正有眚者。眚为灾,乃无妄之灾也。其灾维何?三为互艮,又为互巽,坤象在隐现之间。艮为手,巽为绳,坤为牛、为邑,如以艮手牵巽绳,系坤牛于邑,而三实为正震,震为行人,三初相易,是此牛为行人所得。

六三爻辞说:这是无妄之中飞来的灾祸——有人把牛拴在这里,过路人牵走了它,村里人反倒替他受灾。多隆阿说:六三不但与上九有应,位置也不当,正是卦辞所说「所行不正就有灾眚」的那一爻;「眚」就是灾,所以叫「无妄之灾」。这灾从何而来?六三既在互体艮中,又在互体巽中,坤象若隐若现:艮为手,巽为绳,坤为牛、为邑里,就好像用艮手牵着巽绳,把坤牛拴在邑中;而六三本身又属正震,震取象为行路之人,三爻与初爻互换,于是这头牛被过路人牵走了。

夫牛虽系于邑,而得牛之人不在邑,则是牛已归行人而不在邑。得牛之人固非邑中之人,而求牛之人即宜寻彼得牛之人。系牛于邑固非妄,惟寻行人以求牛始非妄。乃若不寻得牛之人,而惟求牛于系牛之处,系牛于邑,求牛仍在邑,自谓非妄而妄乃愈甚,是得牛者非邑人,而得灾者为邑人,此无妄所以利贞也。象曰:行人得牛,邑人灾也。

多隆阿说:牛虽然拴在邑里,可得牛的人并不在邑里,那么牛已经归了过路人,不在邑中了。得牛的既然不是邑里的人,寻牛的人就该去追那个牵走牛的行人。把牛拴在邑里本来不是妄,只有循着行人的线索去找牛才算不妄。倘若不去追得牛的人,只在原来拴牛的地方找——牛拴在邑里,找也只在邑里找——自以为不妄,妄反而更深了。结果得牛的不是邑人,受灾的却是邑人。这正是无妄一卦之所以强调「利贞」的缘由。《小象传》说:过路人牵走了牛,邑中人却因此受灾。

九四:可贞,无咎。四初俱阳,两阳不应,不应则无妄。是五上皆有应,惟四无应,守之以正,独见其可,故无咎。象曰:可贞无咎,固有之也。九五:无妄之疾,勿药有喜。五下应二,有应多妄,人心有妄则为疾。五为乾中,乾体中实,是无妄之疾。疾宜用药,药可愈疾,而二在震艮之间,震为草木,艮为石,则二为五之药,即二实为五之疾也。惟不应二,不用二药,则得无妄之正,勿药有喜矣。象曰:无妄之药,不可试也。疾宜勿药而妄欲用之,是试也,不可也。

九四爻辞说:可以守正,没有过错。多隆阿说:九四与初九同是阳爻,两阳不相应,不相应就不生妄念。九五、上九都各有相应之爻,唯独九四无应,它以正道自守,单单在它身上显出一个「可」字,所以没有过错。《小象传》说:可贞无咎,是因为这份无妄是它本来就具有的。九五爻辞说:不是自己招来的病,不吃药反倒有喜。多隆阿说:九五往下与六二相应,有应就容易生妄,人心一有妄念便成了病。九五居乾体之中,乾体中实,所以称「无妄之疾」。有病本该用药,药能治病;六二处在震与艮之间,震为草木、艮为石,草石正是药材,所以六二是九五的药——可六二同时也正是九五得病的根由。只要不去应和六二、不服六二这剂药,就守住了无妄之正,不吃药反而有喜。《小象传》说:治无妄之疾的药,是不可以拿来试的。多隆阿说:病本该不用药,却偏要用,这就是「试」,是不可以的。

上九:无妄行有眚,无攸利。上居乾终,下与三应,乾天本无妄,下应震动以行则多妄。卦辞所谓匪正有眚者,三与上是也,有眚即无攸利矣。象曰:无妄之行,穷之灾也。夫所以有眚无利者,以无妄之行必致穷也。上位已穷,故前行有灾。

上九爻辞说:以无妄之心而妄动前行,就会有灾眚,没有什么利益。多隆阿说:上九处在乾体的终点,往下与六三相应;乾为天,本来是无妄的,可它一往下应和震体而妄动出行,妄念就多了。卦辞所说「所行不正便有灾眚」的,正是六三与上九这两爻;有了灾眚,也就没有什么利益可言。《小象传》说:无妄之行招来的,是走到尽头的灾祸。多隆阿说:之所以有灾眚而无利益,是因为这样的「无妄之行」必然走到穷尽;上九的位置已经穷尽,所以再往前走就有灾。

易原卷六

慧珠阁原本。岫岩多隆阿雯溪。周易上经(六)。

本卷依据慧珠阁原刻本。著者是岫岩人多隆阿,字雯溪。以下所解,是《周易》上经的第六部分,包括大畜、颐、大过、坎、离五卦。

大畜卦

【乾下艮上,中互震兑】【大壮】大畜为四阳二阴卦,自大壮来。虞氏曰:大壮四之上。蜀才曰:此本大壮卦。大畜:利贞,不家食吉,利涉大川。乾下艮上,卦名大畜。所畜者大,故利贞正。夫畜训止,又训养,养人者为家,而家之所养无几,故言养人惟君为大,食禄王朝,不食于家则吉。畜极又宜通,险阻亦通,则通之至矣,故曰利涉大川也。

此卦下卦是乾、上卦是艮,中间互体为震与兑。它从大壮卦变来:大畜属于四阳二阴之卦,由大壮变化而成。虞翻说,是大壮卦第四爻与上爻互换。蜀才说:此卦本是大壮卦。卦辞说:大畜卦,利于守正;不在家中自养而食禄于朝廷,吉利;利于渡越大河。多隆阿说:乾在下、艮在上,卦名叫「大畜」。所畜聚的既然大,所以利于贞正。「畜」既训作「止」,又训作「养」;养人的单位是家,而一家所能养的人有限,所以说养人以君主为最大——在朝廷食俸禄,不靠自家供养,才是吉利。畜聚到极点又该转为通达,连险阻也能通过,那就是通到了极致,所以说利于渡越大河。

彖曰:大畜刚健笃实【句】,辉光日新【句】,其德刚上而尚贤,能止健,大正也。不家食吉,养贤也。利涉大川,应乎天也。畜何以云大也?阳大阴小,巽乾合卦,五阳畜阴,所畜者小,故曰小畜。若艮乾合卦,乾父艮男,本无以阴畜阳之象,而亦曰畜者,盖以卦德言之也。乾德曰健,艮德曰止,乾健于行,为艮所止,艮止乾,是所畜者大,故曰大畜也。

《彖传》说:大畜卦刚健而笃实,光辉一天比一天新;它的德是刚爻上居尊位而崇尚贤人,能够止住刚健,这是大为纯正的。不在家自养而食禄于朝,吉利,是国家在养贤;利于渡越大河,是上应天道。多隆阿解说:「畜」为什么称「大」?阳为大、阴为小。巽与乾相合的小畜卦,是五个阳爻畜聚一个阴爻,所畜的是小的,所以叫「小畜」。至于艮与乾相合的这一卦,乾是父、艮是少男,本来没有以阴畜阳之象,却也称「畜」,那是就卦德来说的:乾的德性是健,艮的德性是止,乾一味刚健地前行而被艮止住;艮所止住的是乾,所畜的是大的,所以叫「大畜」。

所畜者大,利岂易言?惟大正以处之乃利。正者何?德是也。乾德刚健,艮德笃实,是刚健笃实皆德也。乾为大明,纯阳有光;艮之一阳外见,如艮卦所云其道光明者,是艮阳又有光。光辉日新,亦德也。其德如此,是谓之贤。卦又自大壮来,以大壮之四易之于上,是为刚上。上为天位,贤人有德,君优礼之,是为尚贤。国家贵尚贤人,天下从其教化。一阳居尊,止下乾之健,非其德足以服人,君不能言听计从,民不能爱戴不贰,故曰利贞也。

多隆阿说:所畜聚的既然是大的,「利」字哪里是轻易说得的?只有以大中至正的态度去处置才谈得上利。什么是正?就是德。乾的德是刚健,艮的德是笃实,刚健与笃实都是德。乾为大明,纯阳而有光;艮的那一个阳爻显露在外,正如《艮卦·彖传》所说「其道光明」,可见艮的阳爻也有光。光辉一天天更新,这也是德。德到这个地步,就称得上「贤」了。此卦又是从大壮卦变来的,把大壮的第四爻换到上位,这就是「刚上」。上位是天位,贤人有德而君主以厚礼相待,这就是「尚贤」。国家看重贤人,天下就顺从他的教化。一个阳爻居于尊位,止住下面乾体的刚健,若不是他的德足以服人,君主不会言听计从,百姓也不会爱戴而无二心,所以说「利贞」。

夫畜者,止也,又养也。卦中有互兑,兑为口;上卦为艮,艮为门阙。艮阳由大壮四往居上,是以人位易于天位,以兑口而居艮阙之中,以人位而升朝廷之上,是不家食而食禄于天家也。食者,养也。则互兑即为口,而互兑又为泽,泽水为川,阴为水象,二阴亦为川。乾阳上行,必历二阴,是为涉。当畜极则通之候,本乾之健而上涉之,因入天阙以食天禄,天必应之。盖初二以应四应五为畜,而三与上又以两阳不应为畜。阳性主动,阳德至健,互震为行,艮岂终能止之?此所谓应乎天者也。涉川以来上,故利也。

多隆阿说:「畜」既是止,又是养。卦中有互体兑,兑取象为口;上卦是艮,艮取象为门阙。艮的阳爻由大壮的第四位上升到上位,这是把人位换成了天位;以兑口居于艮阙之中,就是以臣民之身登上朝廷,正是不在家自食而食禄于王家。「食」也就是「养」。互兑既取象为口,又取象为泽,泽中之水便是川;阴爻本是水象,上面那两个阴爻也就是大川。乾阳往上走,必定要经过这两个阴爻,这就是「涉」。正当畜聚到极点该转为通达的时候,凭乾体的刚健向上渡过去,于是进入天阙、享受天禄,上天必然与它相应。初九、九二因为与六四、六五相应而被畜止,九三与上九又因为两阳不相应而被畜止;但阳性主动,阳德极健,互体震主行走,艮难道能永远止住它吗?这就是《彖传》所说的「应乎天」。渡过大川而抵达上位,所以说「利」。

象曰:天在山中,大畜;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向氏曰:止莫若山,大莫若天,天在山中,大畜之象。盖言天体至大,山欲畜之,君子畜德亦如山之畜天,大愈盛也。乾为言,互震为行,震在乾前,故曰前言往行。乾乂为德,艮以止之,艮山体静,有畜义。

《大象传》说:天蕴含在山中,这就是大畜;君子因此广泛记取前人的言论与往哲的行事,用来蓄养自己的德。多隆阿引向秀的话说:最能止物的莫过于山,最大的莫过于天,天在山中,正是大畜之象。这是说天体极其广大,山却要把它蓄住;君子蓄养德性也像山蓄天一样,蓄得越大,德就越盛。乾取象为言语,互体震取象为行动,震在乾的前面,所以说「前言往行」。乾又取象为德(原文作「乂」,当是「又」字之讹),艮把它止住;艮山体性安静,含有蓄积之义。

初九:有厉,利已。初阳尚微,不利前进,艮止于前,进亦危厉,是宜已也。已,止也。初盖利于止矣。象曰:有厉利已,不犯灾也。九二:舆说輹。二为乾中,乾为大车称舆,居互兑之初,兑为毁折,是輹脱也。輹,车轴缚也,丝革缚轴,所以坚轴,轴缚既脱,舆岂能行?盖阳刚虽健,倘有所畜,即宜止耳。象曰:舆说輹,终无尤也。初曰不犯灾,二曰终无尤,盖以能止畜初二也。

初九爻辞说:有危厉,利于停下来。多隆阿说:初九的阳气还很微弱,不利于前进;艮的止势挡在前面,硬进就有危险,所以应当停止。「已」就是停止,初九正宜于止步。《小象传》说:有厉利已,是不去触犯灾祸。九二爻辞说:车子脱落了轴缚。多隆阿说:九二居乾体之中,乾取象为大车,所以称「舆」;它又处在互体兑的起始处,兑为毁折,所以是车缚脱落。「輹」是绑缚车轴的东西,用丝革把轴捆牢,轴才坚固;轴缚既已脱落,车还怎么走?可见阳刚虽然强健,一旦被畜止,就该停下来。《小象传》说:车脱轴缚,终究没有过失。多隆阿说:初爻讲「不犯灾」、二爻讲「终无尤」,都是因为它们能止步不进——畜止之功正落在初、二两爻上。

九三:良马逐,利艰贞,曰闲舆卫,利有攸往。三为乾,乾为良马,而三又为互震,良马震动,是马逐也,可以进矣。但艮止在前,不可遽动,是宜艰贞以守之。闲,阂也;卫,护也。舆之行必有卫,卫止则舆亦止,艮止象闲。虞氏曰:震为惊。郑氏曰:惊之言警戒也,有戒慎防闲之义,故曰闲舆卫。言三虽宜进,尚须待时谨慎前往,庶几利也。象曰:利有攸往,上合志也。上,上九也。两阳合志,畜极宜通也。

九三爻辞说:良马奔逐,利于在艰难中守正;要天天演习车驾与护卫,利于有所前往。多隆阿说:九三属乾,乾取象为良马;三又在互体震中,良马得了震的动势,就是马在奔逐,可以前进了。但艮的止势横在前面,不可贸然行动,所以应当在艰难中守正自持。「闲」是阻拦,「卫」是护从:车子出行必有护卫,护卫停下车子也就停下,艮的止正象征这个「闲」。虞翻说震取象为惊,郑玄说「惊」就是警戒,含有戒慎防范之义,所以说「闲舆卫」。这是说九三虽该前进,仍须等待时机、谨慎前往,才有可能得利。《小象传》说:利有攸往,是与上九心志相合。多隆阿说:「上」指上九;两个阳爻心志相合,畜聚到极点就该通达了。

六四:童牛之牿,元吉。上为卦主,乾之三阳为所畜,即艮之二阴亦为所畜。四为阴爻,牛为阴物,虞氏曰:艮为童。是童牛也。童牛无角,安所用牿?牿,楅衡也。艮木为坚多节,是以坚木为牿,而预防牛触,则是防患于未然,易为力也,故曰元吉。象曰:六四元吉,有喜也。

六四爻辞说:给小牛套上防牴的横木,大为吉利。多隆阿说:上九是全卦的主爻,乾体的三个阳爻是它所畜止的对象,艮体的两个阴爻同样也是被畜止的。六四是阴爻,牛又是属阴之物,虞翻说艮取象为童稚,合起来就是「童牛」。小牛还没长角,哪里用得着「牿」?「牿」就是楅衡,即绑在牛角上防止牴触的横木。艮为木而坚硬多节,所以用坚木做牿,预先防备牛去牴撞——这是防患于未然,最省气力,所以说「元吉」。《小象传》说:六四之所以大吉,是值得欣喜的。

六五:豮豕之牙,吉。豮豕,羠豕,豕之去势者。五亦阴柔,豕为阴物,故称豮豕。夫豕性刚躁,不易驯伏,待至岁久,牙出颐外,则有所恃而难制。惟去其势,豮以豢之,牙不为害,是力不劳而强暴自去也,故吉。象曰:六五之吉,有庆也。有喜有庆,皆言畜之得其道也。

六五爻辞说:阉过的猪的獠牙,吉利。多隆阿说:「豮豕」就是羠豕,即去了势的猪。六五也是阴柔之爻,猪又属阴物,所以称「豮豕」。猪的性子刚躁,不容易驯服;等到年岁一久,獠牙长出腮外,它便有所倚仗而难以制伏。只有先去其势,阉过之后再养,牙也就不会伤人——这是不费气力而强暴之性自然消去,所以吉利。《小象传》说:六五之所以吉,是有喜庆的。多隆阿说:六四说「有喜」、六五说「有庆」,都是说畜止得法。

上九:何天之衢,亨。何,荷通。衢,四达道也。《尔雅》曰:道路四达谓之衢。上在大壮上,原为震,震为大涂,乃与四易为艮,艮为门阙、为路,上为天位,是为天家之衢。卦至于上,卦爻已尽,是畜极而通之候,开艮阙以平震涂,如《虞书》所云辟四门者。由是阳刚羣升,君子并进,行天衢以荷天宠,何亨如之!象曰:何天之衢,道大行也。既有其德,又在其位,可以行道,为畜主也。

上九爻辞说:承荷着上天的通衢大道,亨通。多隆阿说:「何」与「荷」相通,是担负的意思;「衢」是四通八达的大道,《尔雅》说四面通达的道路叫「衢」。上九在大壮卦里本处上位,原属震体,震取象为大路;后来与第四爻互换而成艮,艮取象为门阙、为道路,上位又是天位,所以成了天家的通衢。卦到了上爻,六爻已尽,正是畜聚到极点而转为通达的时候:打开艮的门阙、铺平震的大路,就像《尚书·虞书》所说的「辟四门」,广开四方之门以纳天下贤才。于是阳刚之士成群上升,君子一同进用,行走在天衢上承受天子的恩宠,还有什么比这更亨通的!《小象传》说:承荷天衢,是治道大为通行。多隆阿说:既有那样的德,又居在那样的位,就可以推行大道,成为畜养天下的主人。

颐卦

【震下艮上,中互重坤】颐为干卦,干离也;又为坤之变体,中互重坤,是坤兼离象。前应重坤,后干重离。卦辞中无上下往来之文,是无他卦为此卦之母。虞氏以为临二之上,详绎爻辞,无此义也。

此卦下卦是震、上卦是艮,中间互体为两重坤。多隆阿说:颐属于「干卦」,就是以某一卦为骨干之卦,它所干的是离——整个卦体形似一个放大的离。它又是坤卦的变体,中间互体为两重坤,所以是坤而兼带离象;前面与两重坤相应,后面以两重离为骨干。颐的卦辞里没有讲爻位上下往来的话,可见没有别的卦充当它的母卦。虞翻认为它是临卦第二爻升到上位而成,但细细推寻爻辞,并没有这个意思。

颐:贞吉,观颐,自求口实。上下二阳,中藏四阴,体似大离而有颐象,故震下艮上之卦名颐。郑氏曰:颐,车辅之名也,车动而上,因辅嚼物以养人,故谓之颐。颐中有物曰口实,是颐者养也。颐养之道,惟正则吉,而欲得正,既宜观之,又宜求之,故曰观颐自求口实也。

卦辞说:颐卦,守正则吉;观察养育之道,并且自己去谋求口中的食物。多隆阿说:上下各一个阳爻,中间藏着四个阴爻,卦体像一个放大的离,又有面颊之象,所以震下艮上之卦取名为「颐」。郑玄说:「颐」是车辅,也就是腮颊牙床的名称;下颌向上运动,靠着牙床咀嚼食物来养人,所以叫「颐」。口中含着东西叫「口实」,可见「颐」就是养。养育之道,只有走正路才吉;而要得其正,既要会观察,又要自己去求,所以说「观颐,自求口实」。

彖曰:颐贞吉,养正则吉也。观颐,观其所养也;自求口实,观其自养也。天地养万物,圣人养贤以及万民,颐之时大矣哉!卦之所以名颐者,象颐也。上阳为上颏,下阳为下颏,中阴空虚为口,艮为止,震为动,上止下动,颐象昭然。中互重坤,万物之致养莫如坤,故颐又有养义也。

《彖传》说:颐卦守正则吉,是说养得其正才吉。「观颐」,是看他养的是什么;「自求口实」,是看他怎样养自己。天地养育万物,圣人养育贤才而推及万民,颐卦所当的时机意义太大了!多隆阿解说:此卦取名为「颐」,是因为它像人的面颊:上面的阳爻是上颌,下面的阳爻是下颌,中间的阴爻空虚,就是口腔;艮是止,震是动,上颌不动而下颌开合,面颊之象十分显豁。卦中互体为两重坤,而使万物得到养育的莫过于坤,所以「颐」又含有养育之义。

颐养贵正,妄求者失之,静待者得之。颐象大离,离为目,故曰观。上阳位尊,为颐养之主,欲有以养之,先有以观之,观其所养,庶得养人之正也。下待上养,而下亦宜自养,自养贵自求,求养亦宜自观,观其自养,庶得自养之正也。震为禾稼,互坤为土,土气甘,艮为求,故曰自求口实也。

多隆阿说:养育贵在得正:胡乱求取的人反而失掉它,安静等待的人反而得到它。颐的卦体像一个放大的离,离取象为眼目,所以说「观」。上九阳爻位居尊高,是养育的主人;他要养人,先得会看,看清自己养的究竟是些什么人,才合乎养人之正。下面的人等着上面来养,可下面也该自己养自己;自养贵在自己去求,求养同样要会自看,看清自己是怎样养自己的,才合乎自养之正。震取象为庄稼,互体坤取象为土,土的味道属甘,艮取象为求索,所以说「自求口实」。

且卦以两阳分居上下,上为天位,下为地位,而夹坤众于其间,是为天地养万物。五以阴居君位,上九为阳,乃贤人也,中互坤为民,是为养贤以及万民。颐为自养,此所谓自求口实也;通言养物养贤养民,此所谓观颐观其所养也。此颐之时也,大哉其时乎!

多隆阿说:而且此卦把两个阳爻分置在上下两端,上位是天位,下位是地位,中间夹着坤所代表的众物,这就是《彖传》说的「天地养万物」。六五以阴爻居君位,上九是阳爻,代表贤人,中间互体坤取象为民,这就是「养贤以及万民」。单就颐卦讲自养,便是所谓「自求口实」;合起来讲养物、养贤、养民,便是所谓「观颐,观其所养」。这就是颐卦所当的时机,这时机真是大啊!

象曰:山下有雷,颐;君子以慎言语,节饮食。刘氏曰:山止于上,雷动于下,颐之象也。君子观颐象,谓言语饮食如震之动,慎之节之如艮之止。初九:舍尔灵龟,观我朵颐,凶。颐养之道,贵乎正静,止则吉,躁动则凶。初为震主,震动于下,求食急矣。卦之全体又象大离,离为龟,初以阳居阳位,是尤龟之灵者。龟能息气,可以静养,尔乃舍之。尔,初也。初舍己以观上九之颐,上九为卦主,谓之我,颐之上颏也。上颏下垂,如树之下垂朵朵然,观人朵颐,以羡人之食,是去灵龟之明而惟口腹是养,则失颐养之正,故凶。象曰:观我朵颐,亦不足贵也。孟子曰:饮食之人,则人贱之。

《大象传》说:山下有雷,这就是颐卦;君子因此谨慎自己的言语,节制自己的饮食。多隆阿引刘表的话说:山止在上面,雷动在下面,这就是颐卦之象;君子观察颐象,是说言语和饮食都像震那样容易妄动,所以要像艮那样把它止住——言语要谨慎,饮食要节制。初九爻辞说:丢开你自己的灵龟,却盯着我垂动的腮颊,凶险。多隆阿说:养育之道贵在中正安静,能止就吉,躁动就凶。初九是震体的主爻,在下面震动,求食未免太急了。全卦的体势又像一个放大的离,离取象为龟;初九以阳爻居阳位,更是龟中之灵者。龟能屏息服气,可以静养自身,你却把它丢开——「尔」指的就是初九。初九舍弃自己而去看上九那一颌,上九是全卦主爻,所以自称为「我」,也就是颐的上颌。上颌下垂,像树枝下垂而结实累累的样子;盯着别人咀嚼、羡慕别人的食物,这是丢掉灵龟那样的明智而一味养口腹,就失掉了养育的正道,所以凶险。《小象传》说:盯着我垂动的腮颊,也就不值得看重了。多隆阿引《孟子·告子上》说:只顾吃喝的人,人们都看不起他。

六二:颠颐【句】,拂经于丘颐,征凶。卦惟二阳,皆非二之正应。夫颐卦之义,自上求下为颠,自下求上为拂。二居下卦之中,比于初阳,是为颠颐;上卦为艮,艮为山象邱,上颐不动如山之止,是为邱颐,二往求之,是为拂经。经,吭也,《庄子》所谓熊经鸟伸是也。居震动之间而拂经若此,亦失颐养之正,前征凶矣。象曰:六二征凶,行失类也。二宜从初,前行往上,失其同类也。

六二爻辞说:颠倒过来向下求养;违逆常道去向山丘般的上九求养,前行有凶。多隆阿说:卦中只有两个阳爻,都不是六二的正应。按颐卦的义例,由上向下求养叫「颠」,由下向上求养叫「拂」。六二处在下卦之中,紧靠着初九之阳,这就是「颠颐」;上卦是艮,艮为山,取象为丘,上九那一颌像山一样静止不动,就是「丘颐」,六二越过初九去求它,就是「拂经」。「经」指咽喉,《庄子·刻意》所说的「熊经鸟伸」,那种像熊一样引颈、像鸟一样展翅的导引之术,用的正是这个「经」字。六二身处震体的动荡之间而这样违逆咽喉之常,也失掉了养育之正,一往前走就有凶。《小象传》说:六二前行有凶,是行进中失掉了同类。多隆阿说:六二本该跟从初九,却一路往上去攀附上九,因而失掉了自己的同类。

六三:拂颐,贞凶,十年勿用,无攸利。三为震终,震动之极,以求上养,亦拂颐也。虽与上为正应,上为艮止,不应三求,三转失颐养之正。三至五为互坤,坤为十年,必历坤之尽始与上遇,则是十年勿用矣。不能自养,徒仰求人,迟之又久,仍无应者,几何不饥饿而死?无攸利也。象曰:十年勿用,道大悖也。颐养之道,待至十年,大悖故凶也。

六三爻辞说:违逆养育之道,即使守正也凶,十年都派不上用场,没有什么利益。多隆阿说:六三处在震体的末端,是躁动到了极点,还要向上九求养,这也是「拂颐」。它虽然与上九是正应,但上九属艮而主静止,并不回应六三的求索,六三反倒失掉了养育之正。从三爻到五爻是互体坤,坤的数为十年,必得走完坤的全程才能与上九相遇,这就是「十年勿用」。自己养不活自己,一味仰面求人,拖了又拖仍旧无人回应,怎么会不饿死?所以说没有什么利益。《小象传》说:十年派不上用场,是大大违背了正道。多隆阿说:养育之道要苦等十年,那就大大地悖逆了,所以凶。

六四:颠颐吉,虎视眈眈,其欲逐逐,无咎。四为艮止之初,是不急于求养者。虽下应初九,亦为颠颐,而择食有渐,如虎视然。盖艮为虎,卦体象大离,离目眈眈,视不一视也,眈眈,下视貌。虎视则有欲,而欲则逐逐有渐,不欲遽急也。逐逐,刘氏作跾跾,荀氏作悠悠,远也,言志悠远也。求养如此,是得颐之正者,故无咎。象曰:颠颐之吉,上施光也。初九阳光上施以养四。

六四爻辞说:颠倒过来向下求养,吉利;像老虎那样目光沉沉地盯视,欲望却从容有序,没有过错。多隆阿说:六四处在艮体静止的开端,是不急于求养的。它虽然向下应和初九,同样属于「颠颐」,但取食有次第,像老虎盯视那样。艮取象为虎,卦体又像一个放大的离,离取象为目;「眈眈」是垂目下视的样子,看了又看而不是只看一眼。老虎盯视是因为有欲望,而它的欲望「逐逐」,一步一步地来,并不急躁。「逐逐」,刘表作「跾跾」,荀爽作「悠悠」,都是远的意思,指志向悠远。这样去求养,正合颐卦之正,所以没有过错。《小象传》说:颠颐之所以吉,是上面把光施下来。多隆阿说:这是初九的阳光向上施与,用来养六四。

六五:拂经,居贞吉,不可涉大川。五不能自养,以求上养,是亦拂其经吭者。第五居艮中,口容能止,虽阴柔无才,上求贤辅,守正以居之,颐养之吉也。夫卦有二阳,上为阳,下亦为阳,但上与五比,又处高位,是为贤人;下非五应,又与五远,位又至卑,是为万民。求贤则足以养大体,求民仅可以养口腹。且求初九,必须历下三阴而始得遇,水阴象,是为大川,不可涉之。言五居以求上为贞,下求于初非贞也,颐养贵正,盖如此。象曰:居贞之吉,顺以从上也。五比上远初,下来则逆,上往则顺也。

六五爻辞说:违逆常道,安居守正则吉,但不可以渡越大河。多隆阿说:六五自己养不活自己,要靠上九来养,这也是违逆自己的咽喉常道。不过六五居于艮体之中,口能收住而不妄动;它虽然阴柔无才,却懂得向上求贤人辅佐,守正而安居,这就是养育之吉。卦中有两个阳爻,上九是阳,初九也是阳;但上九紧挨着六五,又居高位,代表贤人;初九不是六五的相应之爻,离六五又远,位置极卑,代表万民。求助于贤人,足以养育大体,也就是心志德性;求助于万民,只能养养口腹。何况要够着初九,必须越过下面三个阴爻才能相遇,而阴爻取象为水,那便是大川,所以不可渡过去。这是说六五以安居而向上求贤为正,向下去求初九就不是正了。养育之道贵在得正,正是这个道理。《小象传》说:居贞之所以吉,是顺从上面。多隆阿说:六五紧邻上九而远离初九,往下来是逆,往上去才是顺。

上九:由颐,厉吉,利涉大川。卦之上下二阳,以为颐之上下颏,上为艮止,下为震动,动静攸分,而吉凶以判。动则求养,而静则待养;求养则养仰于人,不得人养,恐有饥馁之患;待养则能自养,自养有权,则得颐养之贞。上阳如颐之上颏,此颐之由也。上位愈高,则心愈慎,故曰厉吉。又曰涉大川者,涉中四阴也。盖两颏乃克饮食,且辅车有相依之义,贤人有待养之德,下涉求初,上之利也,故曰利涉大川矣。象曰:由颐厉吉,大有庆也。庆得颐养之正也。

上九爻辞说:天下的养育都由他而来,心存危惧则吉,利于渡越大河。多隆阿说:卦中上下两个阳爻,充当颐的上下两颌:上颌属艮而静止,下颌属震而运动,一动一静分了开来,吉凶也就随之分判。动的一头要去求养,静的一头是等着养;去求养,养就仰仗别人,别人不肯养,只怕要挨饿;等着养,反倒能自己养自己,自养的主动权在手,就得到了养育之正。上九这个阳爻好比颐的上颌,全卦的养育都由它而来,所以说「由颐」。位置越高,心里越要戒慎,所以说「厉吉」。又说「涉大川」,是指跨过中间那四个阴爻。两颌相合才能咀嚼饮食,何况牙床与颊骨本有相依为命之义,贤人也有等待供养之德;向下跨过去与初九相求,正是上九之利,所以说「利涉大川」。《小象传》说:由颐而厉吉,大有喜庆。多隆阿说:可庆的是它得到了养育的正道。

大过卦

【巽下兑上,中互重乾】大过为干卦,干坎也;又为乾之变体,中互重乾,是乾兼坎象。前应重乾,后干重坎。卦辞中无上下往来之文,与颐卦同。虞氏以为大壮五之初,非也。

此卦下卦是巽、上卦是兑,中间互体为两重乾。多隆阿说:大过属于「干卦」,它所干的是坎——整个卦体形似一个放大的坎。它又是乾卦的变体,中间互体为两重乾,所以是乾而兼带坎象;前面与两重乾相应,后面以两重坎为骨干。大过的卦辞里也没有讲爻位上下往来的话,这一点与颐卦相同。虞翻认为它是大壮卦第五爻降到初位而成,这是不对的。

大过:栋桡,利有攸往,亨。上下二阴,中有四阳,体似大坎,而阳多于阴,是阳大过于阴小也,故巽下兑上之卦名大过。栋,极也;桡,曲也。《九家易》曰:坎为栋。是以大坎为栋。阳实阴虚,虚不胜任,故桡。而阳刚有才,阳盛于阴,可以有为,故曰利有攸往亨也。

卦辞说:大过卦,屋梁弯曲下垂;利于有所前往,亨通。多隆阿说:上下各一个阴爻,中间有四个阳爻,卦体像一个放大的坎,而阳多于阴,这就是大者超过了小者——阳大阴小,所以巽下兑上之卦取名「大过」。「栋」是屋脊的正梁,「桡」是弯曲。《九家易》说坎取象为栋,所以这里就拿放大的坎象作栋。阳爻充实、阴爻空虚,空虚的两头担不起重量,梁便弯了。但阳刚富于才干,阳的势力压过阴,是可以有所作为的,所以说「利有攸往,亨」。

彖曰:大过,大者过也。栋桡,本末弱也。刚过而中,巽而说行,利有攸往,乃亨。大过之时大矣哉!卦之所以名大过者,大者阳也,阳过乎阴,故曰大过。卦体二阴外见象坎,巽为木,兑金克之以为材,故曰栋。阳刚阴柔,阳实于中,阴柔居外,柔则必曲,故象桡。栋桡者,由于下本上末俱羸弱也,此卦象也。

《彖传》说:大过,是大者太过。屋梁弯曲,是因为本末两端太弱。刚爻虽过盛却能守中,柔顺而又和悦地行事,所以利于有所前往,于是亨通。大过所当的时机意义太大了!多隆阿解说:此卦取名「大过」,是因为「大」指阳,阳超过了阴,所以叫「大过」。卦体上下两个阴爻显在外面,合看像坎;巽为木,兑属金,以金斫木而制成材,所以称「栋」。阳刚阴柔,阳充实在中间,阴柔处在两头,柔就必然弯曲,所以取象为「桡」。屋梁之所以弯,是因为下面的根本和上面的末梢都太羸弱——这是就卦象说的。

而以卦体言之,四阳二阴,刚过乎柔,二五两刚又俱得中。再以卦德言之,内卦为巽,外卦为兑,兑为说,是巽而又以说行之。如遇时宜大过,则即为大过之行:果断有为,强忍有守,而又履中居正,不偏不倚,或危行而言孙,或审势以达权,亦可亨通无阻,往亦攸利,此因时制宜者也。大过之时亦大矣哉!

多隆阿说:若就卦体来说,四个阳爻、两个阴爻,刚已超过了柔,而九二、九五两个刚爻又都居中。再就卦德来说,内卦是巽,主柔顺;外卦是兑,主和悦,所以是柔顺行事而又出之以和悦。倘若遇上非做非常之事不可的时候,那就做非常之事:果断有为,坚忍自守,同时又踏在中道、立身端正,不偏不倚;或者行事峻厉而言辞谦逊,即《论语·宪问》所说「邦无道,危行言孙」,或者审察形势而通权达变。这样也可以亨通无阻,前往同样有利,这就是因时制宜。大过所当的时机,意义真是大啊!

象曰:泽灭木,大过;君子以独立不惧,遯世无闷。泽水生木,泽至灭木,则是水过于木,大过象也。君子体之,因有大过之行,独立不惧,出则有为也;遯世无闷,处则有守也。互乾居中象独立,阳伏阴中象遯。巽下震伏,震之恐惧不见,故曰独立不惧。兑为说,说则郁结俱释,故曰无闷。

《大象传》说:泽水淹没了树木,这就是大过;君子因此能独自挺立而不畏惧,避世隐居也不烦闷。多隆阿说:泽水本是滋养树木的,泽水涨到淹没树木,就是水超过了木,正是大过之象。君子体察这一象,于是有非常之行:独立不惧,是出仕时敢作敢为;遁世无闷,是退处时能有所持守。互体乾居于中间,象征卓然独立;阳爻潜伏在阴爻之中,象征退隐。巽下所伏的是震,震主恐惧,而震象隐没不见,所以说「独立不惧」;兑主喜悦,一喜悦则种种郁结都消解了,所以说「无闷」。

初六:藉用白茅,无咎。藉,承藉,犹荐也。白茅,草名。大过之行,最易致咎,倘欲无咎,在乎能慎。初以巽体而居下位,是过于慎者。巽为白茅,茅草至柔,用以为藉,则物之大者于以不损,故无咎。象曰:藉用白茅,柔在下也。柔谓阴,白茅柔物也,在下者,茅在下为藉也。

初六爻辞说:用白茅草垫在下面,没有过错。多隆阿说:「藉」是承垫,也就是铺垫;「白茅」是草名。做非常之事最容易招来过咎,若想没有过咎,全在一个「慎」字。初六以巽体而处在最下位,是谨慎得过了头的人。巽取象为白茅,茅草极柔软,用它作垫子,上面所承的重器就不致损坏,所以没有过错。《小象传》说:用白茅作垫,是柔在下面。多隆阿说:「柔」指阴爻,白茅正是柔软之物;「在下」,是说茅铺在下面充当垫子。

九二:枯杨生稊,老夫得其女妻,无不利。二居巽中,巽为阴木为杨,又为互乾之初,乾为老,杨老则枯。顾杨虽枯,而二居地位,枯杨得土,犹可生稊。稊,木叶初生也。盖初为本,是木之根,枝干虽拨,而萌櫱潜发,故曰生稊。

九二爻辞说:枯萎的杨树又发出新芽,年老的男子娶到了年少的妻子,没有什么不利。多隆阿说:九二居于巽体之中,巽是阴木,取象为杨;它又是互体乾的起始,乾取象为老,杨树老了就枯。不过杨树虽枯,九二却处在第二爻的地位,枯杨扎根在土里,还能发出新芽。「稊」是树木新生的嫩叶。初爻是根本,也就是树根;枝干虽已倒折,根上的萌蘖却在暗中生发,所以说「生稊」。

夫木枯可生稊,而人老亦可生子。二为正巽,互乾,乾巽相比,一阴一阳,配为夫妻。然二居初上,二老于初,二又为互乾,乾为老父,即老夫。以互乾之老夫,配此正巽之女妻,是巽女为乾夫得也。顾阴阳相偶,老少殊形,母乃过甚,然犹可生子,犹之枯杨能生稊,盖无不利也。象曰:老夫女妻,过以相与也。与,予也,言女妻过以予老夫也。

多隆阿说:树枯了还能发芽,人老了也还能生子。九二属正巽之体,又在互乾之中,乾与巽紧相毗连,一阴一阳,恰好配成夫妻。九二在初六之上,比初六年长,而九二又属互体乾,乾为老父,也就是「老夫」;拿互乾的老夫来配这正巽的少女为妻,就是巽女被乾夫娶到了。不过阴阳虽然相配,老少的形貌毕竟悬殊,未免太过了(「母」在此同「毋」);然而毕竟还能生子,就像枯杨还能抽芽一样,所以说「无不利」。《小象传》说:老夫配少妻,是过分地相与。多隆阿说:「与」是给予,是说这少妻过分地把自己给了老夫。

九三:栋桡,凶。三为巽末,巽为木、为长、为高,故象栋。而巽之初为阴柔弱在下,木下弱则曲,故曰栋桡。传曰:末大必折。此之谓也,故凶。象曰:栋桡之凶,不可以有辅也。辅谓二也,三以二辅,然本既弱,辅愈众则末愈大,初愈不胜,是不可有也。

九三爻辞说:屋梁弯曲,凶险。多隆阿说:九三处在巽体的末端,巽为木、为长、为高,所以取象为屋梁;而巽的初爻是阴柔,柔弱在下,木的下端一弱,梁就要弯,所以说「栋桡」。《左传·昭公十一年》说「末大必折」,末梢太大必定折断,讲的正是这种情形,所以凶。《小象传》说:栋桡之凶,是不能再有辅助的。多隆阿说:「辅」指九二,九三靠九二来辅助;可是根本既已虚弱,辅助的越多,末梢就越重,初六越发承受不住,所以这种辅助反而不可有。

九四:栋隆,吉,有它吝。栋居宫室之中,三四阳刚居中,故皆取象于栋。夫三之栋因初柔而桡,四为兑之下,与巽分体,又为阳爻,其本已坚,虽栋与三同,而栋之隆则与三异。隆,丰大也,惟隆故吉。第恐与初相应,是为有它,有它则隆柔在下,隆转为桡,有吝疵耳。象曰:栋隆之吉,不桡乎下也。不桡乎下,不应初,故不桡也。

九四爻辞说:屋梁高高隆起,吉利;另有牵挂就有憾惜。多隆阿说:屋梁架在宫室的正中,九三、九四都是阳刚而居于卦体之中,所以都取象为屋梁。九三那根梁因为初六柔弱而下弯;九四则处在兑体的下端,已与巽体分开,本身又是阳爻,根基已经坚实,虽同样是梁,「隆」起的样子却与九三不同。「隆」是丰厚高大,正因为隆起,所以吉利。只怕它与初六相应,那就是「有它」——有了这层牵挂,隆起之下仍垫着柔弱,隆就要转成弯曲,于是有了憾惜。《小象传》说:栋隆之所以吉,是不向下弯曲。多隆阿说:所谓不向下弯,就是不去应和初六,所以才不弯。

九五:枯杨生华,老妇得其士夫,无咎无誉。五为互乾,而下与巽连,巽木承乾,是巽木已老,亦枯杨也。二以在下而得生稊,五以在上而祇生华,巽木之上,兑泽润之,故象华。二为老夫得其女妻,五为老妇得其士夫。五阳上阴,相配为偶,五为互乾,上为正兑,似女少而男老,然以卦位衡之,兑阴居上,垂暮之地,是兑女已老,谓之老妇。

九五爻辞说:枯萎的杨树开了花,年老的妇人嫁得少年丈夫,没有过错,也没有称誉。多隆阿说:九五属互体乾,往下又与巽相连,巽木承接着乾,说明这巽木已老,同样是棵枯杨。九二因为在下面,所以能发新芽;九五因为在上面,就只能开花——巽木的上方有兑泽滋润它,所以取象为花。九二是老夫娶到少妻,九五则是老妇嫁得少夫。九五是阳、上六是阴,两爻相配成偶;九五属互乾,上六属正兑,看上去像是女少而男老。可是按卦位来衡量,兑之阴处在最上,那是日薄西山之地,可见这兑女已经老了,所以称她「老妇」。

乾阳居五,位在上六之下,故曰士夫。兑阴下乘五阳,是士夫为老妇所得,故曰老妇得其士夫也。当此大过之时,为此大过之事,固无咎,然妇老夫少,终非佳配,犹之枯杨生华,终非寿征,亦无誉也。象曰:枯杨生华,何可久也;老妇士夫,亦可丑也。老妇士夫,岂有生理?与枯杨生华不能长久正同。释之曰可丑,与二之无不利异矣。

多隆阿说:乾阳居于第五位,位置在上六之下,所以称它「士夫」,即年少的男子。兑阴在上而凌驾于九五之阳,这就是少年男子被老妇所得,所以说「老妇得其士夫」。处在大过这样的非常之时,做这样的非常之事,本来谈不上过错;但妇老夫少,终究不是好配偶,就像枯杨开花终究不是长寿之兆,所以也谈不上称誉。《小象传》说:枯杨开花,哪能长久?老妇配少夫,也够难看的。多隆阿说:老妇与少夫哪里还有生育之理?这与枯杨开花不能长久正是一样。《小象》断它一句「可丑」,与九二那一爻的「无不利」就大不相同了。

上六:过涉灭顶,凶,无咎。上为兑泽之终,又为大坎之终,出于互乾之外,乾为首,虞氏曰:乾为顶。是过涉灭顶象也。然以兑说之德而行此大过之事,是卦辞所谓攸往利且亨通者,虽凶无咎。象曰:过涉之凶,不可咎也。盖建树大过之事,致死守经,犯难取义,虽罹凶祸,不可以为咎也。

上六爻辞说:涉水太深,水淹没了头顶,凶险,但没有过错。多隆阿说:上六处在兑泽的终点,又是那个放大的坎的终点,且位于互体乾之外;乾取象为首,虞翻说乾为顶,合起来正是涉水没顶之象。然而它是以兑的和悦之德去做这件非常之事,也就是卦辞所说「利有攸往而且亨通」的那种做法,所以虽有凶险却没有过错。《小象传》说:过涉之凶,是不可以归咎于他的。多隆阿说:凡建立非常的事功,抱定必死之心而坚守常道,冒着危难去成就道义,即便遭遇凶祸,也不能算作他的过错。

坎卦

【坎下坎上,中互艮震】重坎纯卦。习坎:有孚,维心亨,行有尚。习,重也,上下皆坎,是坎重也,故曰习坎。坎体中实,故曰有孚。坎为通,又为心志,亨通也,坎之通为心,故曰维心亨。坎为水,又为陷,水陷坎内,则贵能出坎,出坎行也,故曰行有尚。

此卦下卦是坎、上卦也是坎,中间互体为艮与震,是两坎相重的纯卦。卦辞说:重重险陷之中,心怀诚信,唯有内心亨通,行动才会受人推崇。多隆阿说:「习」是重复,上下都是坎,就是坎的重叠,所以叫「习坎」。坎的卦体中间是实的,所以说「有孚」,即内里有诚信。坎取象为通,又取象为心志,「亨」就是通;坎的通在于心,所以说「维心亨」。坎取象为水,又取象为陷坑,水陷在坎中,可贵的是能够走出来;走出坎就要行动,所以说「行有尚」。

彖曰:习坎,重险也。水流而不盈,行险而不失其信,维心亨,乃以刚中也;行有尚,往有功也。天险不可升也,地险山川丘陵也,王公设险以守其国,险之时用大矣哉!坎中一阳,外有二阴,则是阳陷险中,陷则险,故坎之德曰险。习坎为重坎,是重险也。坎险如此,人倘以易心处之,一坎未竟,一坎又来,鲜有不为坎所陷者。夫坎虽能陷人,而人亦能济险,济险则亨。坎所以亨者,则由于心之有孚,坎为孚,孚即信也。

《彖传》说:习坎,是重重的险陷。水流动而不盈满,行走在险境里却不失掉它的信实。「维心亨」,是因为九二、九五阳刚居中;「行有尚」,是说前往就能建功。天的险是高不可攀,地的险是山川丘陵,王公设置险阻来守卫他的国家——险的时机与功用真是大啊!多隆阿解说:坎的中间一个阳爻,外面两个阴爻,这就是阳陷在险中;一陷落就成险,所以坎的德性叫「险」。「习坎」是两坎相重,就是重重之险。坎险到这个地步,人若用轻慢的心去对付它,一个坎还没过完,另一个坎又来了,很少有不被坎陷住的。坎虽然能陷人,人也能渡过险难;渡过险难就亨通。坎之所以能亨,是由于心里有「孚」——坎取象为孚,「孚」就是诚信。

坎又为水,水性主流,水在坎中,盈坎即流,流则不能长盈,其不盈可信也。水流是为水行,行坎是为行险,此坎方盈,又行彼坎,流行如一,不失其常,其行又可信也。人第见行者为险,而不知惟行始可以出险。刚中有出险之才,复以孚信将之。坎为心志,又为通,坎险固不易处,而处险者则心宜常亨。二五刚中,中有互震互艮,震动前往,艮止功成,盖不可坐困坎中,安于险陷矣。

多隆阿说:坎又取象为水,水的本性是流动;水在坑中,灌满了就流出去,一流便不会长久盈满,它的「不盈」是可以信赖的。水在流就是水在行,走过坎坑就是「行险」;这个坑刚灌满,水又流向那个坑,一路流行始终如一,不失它的常道,它的「行」也是可以信赖的。人们只看见「行」是冒险,却不知道唯有行动才能走出险境。九二、九五阳刚居中,具备出险的才干,再用诚信来扶持它。坎取象为心志,又取象为通;坎险固然不易处,但身处险境的人,心里应当常保通泰。二、五两爻刚而居中,卦中又有互体震与互体艮:震主行动而前往,艮主止息而成功,可见决不能坐困坎中,安于陷落。

顾出险固足以见功,而用险又可以守国。五为天位,是为天险;二至四为互震,震足未踰及五,是天险不可升也。二为地位,是为地险;三至五为互艮,高居二上,艮为山、为邱陵,合之正坎之川,是地险山川邱陵也。王公因天地之险以设险阻,然后可以御强敌,陷戎马,固封疆,国始克守,是为险极乃可以无险也。用险有时,故曰险之时用大也。

多隆阿说:走出险境固然可以见出功业,而善用险阻又可以守卫国家。第五爻是天位,这就是「天险」;从二爻到四爻是互体震,震取象为足,而这只足没能跨过第五爻,所以说天险高不可登。第二爻是地位,这就是「地险」;从三爻到五爻是互体艮,高高地压在二爻之上,艮取象为山、为丘陵,再加上正坎所象的河川,合起来就是「地险山川丘陵」。王公凭借天地本有的险要来设置关防,然后才能抵御强敌、陷住敌骑、巩固疆界,国家才守得住——这就是把险用到极处,反而可以没有危险。用险要看时机,所以说「险之时用大矣哉」。

象曰:水洊至,习坎;君子以常德行,习教事。陆氏曰:洊,再;重习【重习:习重】也。水再至而益通流,不舍昼夜,重习相随以为常,有似于习,故君子象之,以常习教事,如水不息也。常,坎象。虞氏曰:坎为常行。互震象习,重坎象教者,言教泽之如水以渐深远也。

《大象传》说:水一波接一波地流来,这就是习坎;君子因此使德行成为常态,反复演习政教之事。多隆阿引陆绩的话说:「洊」是再一次,「习」是重叠(原文作「重习」,据校语当乙正为「习重」)。水一再涌到而越发流通不息,昼夜不停,重叠相随而成为常态,很像人的温习,所以君子取法它,把德行常守不辍、把教事反复演练,如同水流不止。「常」是坎的取象,虞翻说坎为「常行」;互体震象征「习」,重叠的坎象征「教」,是说教化的恩泽像水一样,逐渐流得又深又远。

初六:习坎,入于坎窞,凶。坎以二阴陷一阳为义,则阴即坎也。初居重坎之下,故曰习坎。干氏曰:江河淮济,百川之流行乎地中,水之正也;及其为灾,则泛滥平地而入于坎窞,是水失其道也。刑狱之用,必当于理,刑之正也;及其不平,则枉滥无辜,是法失其道也,故曰入于坎窞凶矣。盖坎水就下,初在下位,下之下也。《说文》曰:坎中更有坎曰窞。故既曰坎又曰窞也。象曰:习坎入坎,失道凶也。阴柔无才,失其出坎之道也。

初六爻辞说:身处重重险陷,掉进了坎底的小穴,凶险。多隆阿说:坎以两个阴爻陷住一个阳爻为义,那么阴爻本身就是坎。初六处在重坎的最底下,所以说「习坎」。干宝说:长江、黄河、淮水、济水这些百川在大地中流行,是水的正道;等到它成了灾,就漫过平地而灌进坑穴,这是水失去了常道。刑罚牢狱的施用必须合乎情理,这是刑的正道;等到判决不公,就冤枉滥及无辜,这是法失去了常道,所以说「入于坎窞」而凶。坎水本性向下,初六又在最下位,是下面的下面。《说文解字》说:坑中又有坑叫「窞」。所以既说「坎」又说「窞」。《小象传》说:处重险而又落入坎中,是失道之凶。多隆阿说:初六阴柔无才,失掉了走出坎坑的门路。

九二:坎有险,求小得。二为阳中,似有出险之能,倘有所求,宜或可得。而坎德为窞,初三皆阴,未足为援,上又无应,则有欲出险而仍在险内者,故曰有险。虽阳刚居中,所求有得,然亦小矣。象曰:求小得,未出中也。居内卦之中,故有得;坎以出坎为义,未出中,故所得未大也。

九二爻辞说:坎中仍然有险,所求只能小有所得。多隆阿说:九二是阳爻居中,看似具备出险的能力,若有所求,本该能够得到。可是坎的德性就是坑穴,初六、六三都是阴爻,不足以援助它,上面九五又与它无应,于是就有了想出险而仍旧困在险中的情形,所以说「有险」。它虽然阳刚居中,所求也有所得,但毕竟小了。《小象传》说:求小得,是还没有走出坎中。多隆阿说:它居于内卦之中,所以能有所得;但坎卦以走出坎坑为要义,它还没有走出来,所以得到的不大。

六三:来之坎坎,险且枕,入于窞,勿用。之,往也;枕,安也。三在内卦外卦之界,前往为坎,后来亦为坎,互震为动、为行象来之,是来之坎坎也。进退皆坎,即进退皆险。阴无出险之才,安于坎,互艮为止,故曰枕。不惟安之,且又入之,入于坎且入于窞,入之渐深,不遑出矣,勿用矣。象曰:来之坎坎,终无功也。坎原以阴陷阳为义,究之阴之所陷尤甚于阳。古今小人陷害君子,几见小人有得吉者?夫子释之曰无功,所以深戒小人也。

六三爻辞说:来也是坎,去也是坎,既危险又只能安卧其中,掉进坑底的小穴,不可有所作为。多隆阿说:「之」是前往,「枕」是安卧。六三处在内卦与外卦的交界,往前是坎,退回来还是坎;互体震主动、主行走,正合「来」「之」二字,所以说「来之坎坎」。进退都是坎,也就是进退都是险。阴爻没有出险的才干,只好安身于坎中,而互体艮主静止,所以说「枕」。它不但安于坎中,而且还往里陷,陷入坎又陷入窞,越陷越深,来不及出来了,所以说「勿用」。《小象传》说:来去都是坎,终究不会有功。多隆阿说:坎本来以阴陷阳为义,可推究起来,阴自身被陷得比阳还厉害。古往今来小人陷害君子,几曾见过小人因此得吉的?孔子解释这一爻说「无功」,正是深深地告诫小人。

六四:樽酒簋贰【句】,用缶,纳约自牖,终无咎。四为大臣之位,近阳刚之君,前行出坎,可以有为矣。然一坎甫出,一坎又来,尚宜待时,积诚以通之,饮酒以俟之。盖坎为酒,四在互震互艮之间,震为木、为苍筤竹,又为仰缶,以震木之樽,副以震竹之簋,纳此俭约之物于艮牖之中。虞氏曰:艮为牖。故曰纳约自牖也。

六四爻辞说:一樽酒、两簋饭,用瓦缶盛着,从窗口把这份简约的礼献进去,终究没有过错。多隆阿说:第四爻是大臣之位,紧挨着阳刚的君主,往前一步就出了坎,可以有所作为了。可是刚出一个坎,又来一个坎,还应当等待时机,积累诚意去打通它,饮酒以静候。坎取象为酒;六四处在互震与互艮之间,震取象为木、为青嫩的竹子,又取象为口朝上的瓦缶。用震木做的酒樽,配上震竹做的食簋,把这些俭朴之物从艮所象的窗口献进去。虞翻说艮取象为窗牖,所以说「纳约自牖」。

郑氏曰:贰,副也,谓樽酒而副以簋也。礼,天子大臣出会诸侯,主国樽棜簋副,设元酒而用缶也,不尚繁文,惟用孚诚以结相见之欢。坎为心志,居六爻之中,阴又得位,此卦辞所云有孚心亨者,处险如此,行宜有尚,故无咎。象曰:樽酒簋贰,刚柔际也。上比五阳为坎酒,下比三阴为震樽簋,故曰刚柔际也。

多隆阿引郑玄的话说:「贰」是配副,指一樽酒再配上食簋。按礼制,天子的大臣出外与诸侯会盟,做东的国家用棜案陈设酒樽、以簋相配,摆上「元酒」也就是清水代酒,而器皿只用瓦缶;不讲究繁缛的仪文,只凭诚信来结成相见的欢好。坎取象为心志,六四又处在六爻的中间,阴爻居阴位而当位,正是卦辞所说的「有孚,维心亨」。身处险境而能如此,行动自然值得推崇,所以没有过错。《小象传》说:一樽酒两簋饭,是刚柔在此交接。多隆阿说:六四向上紧邻九五之阳,那是坎所象的酒;向下紧邻六三之阴,那是震所象的樽与簋,所以说刚柔在这里交接。

九五:坎不盈,祇及平,无咎。祇,适也。五虽居重坎之上,而卦爻未竟,上余一阴,又为互艮,坎水遇艮,是为止水,乃水不盈坎而适及平坎之时也。坎平渐盈,盈余则流,此仅及平而尚未盈,是待盈以流行者。二五两阳得中,二不如五得位,故无咎。象曰:坎不盈,中未大也。坎以出险为有功,而上六在前,尚未出坎,是得中犹未大也。

九五爻辞说:坎坑还没有灌满,只是刚好与坑口齐平,没有过错。多隆阿说:「祇」是恰好。九五虽然居于重坎的上卦,可六爻还没走完,上面还剩一个阴爻,又是互体艮;坎水遇上艮,就成了止住不流的水,正是水尚未灌满坑、恰好与坑口齐平的时候。坑水齐平之后会渐渐灌满,满溢就要流走;如今只是齐平而未满,是等着灌满再流行的状态。九二、九五两个阳爻都居中,九二不如九五既中且当位,所以说「无咎」。《小象传》说:坎水未满,是居中而还不能广大。多隆阿说:坎卦以出险为有功,而上六还挡在前面,九五毕竟没有走出坎去,所以虽得中道,还谈不上广大。

上六:系用徽缠,寘于丛棘,三岁不得,凶。上亦阴柔无才,失济涉之道而入于坎窞,如用徽缠系之,寘之丛棘之中,至于三岁犹不能改过者。系,拘也;徽缠,绳也。《九家易》曰:坎为丛棘,为法律。郑氏曰:三五互体艮,又与震同体,艮为门阙,于木为多节,震之所有为丛棘之类,门阙之内有丛棘多节之木,是天子外朝左右九棘之象也。

上六爻辞说:用绳索捆绑起来,关进荆棘丛中,三年都不得释放,凶险。多隆阿说:上六也是阴柔无才,失掉了渡越险难的门路而落进坎穴,就像被绳索捆住、丢在荆棘丛里,过了三年还不能改过的人。「系」是拘禁,「徽缠」是绳索。《九家易》说坎取象为丛棘、为法律。郑玄说:从三爻到五爻是互体艮,艮又与震同体;艮取象为门阙,在木类中属多节之木,震所生的正是丛棘一类,门阙之内长着多节的荆棘之木,这就是天子外朝左右植九棘之象。

外朝者,所以询事之处也。左嘉石,平罢民焉;右肺石,达穷民焉。罢民,邪恶之民也。上六乘阳,有邪恶之罪,故缚以徽缠,寘于丛棘,而使公卿以下议之。其害人者,置之圜土而施职事焉,以明刑耻之。能复者,上罪三年而赦,中罪二年而赦,下罪一年而赦。不得不自思以得正道,终不自改而出诸圜土者杀,故曰凶。象曰:上六失道,凶三岁也。

多隆阿接引郑玄的话说:所谓「外朝」,是天子咨询政事的地方。左边立嘉石,用来教平那些行为不良的人;右边立肺石,让穷苦无告的人到这里申诉。「罢民」就是邪恶之民。上六以阴爻凌驾于九五之阳,犯有邪恶之罪,所以用绳索捆缚,关在荆棘丛中,交给公卿以下的官员议处。其中伤害他人的,关进「圜土」也就是狱城,派给劳役,用明白的刑罚使他知耻。能够悔改的,重罪关满三年赦免,中罪两年赦免,轻罪一年赦免。犯人不能不自己反省而回到正道;始终不肯悔改、被逐出圜土的,就处死。所以说「凶」。《小象传》说:上六失掉正道,凶险要延续三年。

离卦

【离下离上,中互兑巽】重离纯卦。离:利贞亨,畜牝牛吉。上卦下卦皆离,卦仍名离。离利于正,正则亨通。离得坤之中气,坤为牛,故离亦为牛。《九家易》曰:离为牝牛。是牝牛离象也。牛牲柔,牛至于牝,则性愈顺。盖离象为火,其性燥,失其道则伤害万物,惟以顺行之,则能辅相天地以成生育之功,如畜牝牛则吉矣。

此卦下卦是离、上卦也是离,中间互体为兑与巽,是两离相重的纯卦。卦辞说:离卦利于守正而亨通,畜养母牛则吉。多隆阿说:上下两卦都是离,所以整卦仍名为「离」。离利于走正道,正就亨通。离是取坤的中爻之气而成的,坤取象为牛,所以离也取象为牛;《九家易》说离为母牛,可见母牛正是离的象。牛这种牲畜本性柔顺,牛而到了母牛,性子就更加驯顺。离取象为火,火性燥烈,一旦失了正道就要伤害万物;只有用柔顺去行它,才能辅助天地完成生养万物之功——像畜养母牛那样,就吉利了。

彖曰:离,丽也。日月丽乎天,百谷草木丽乎土,重明以丽乎正,乃化成天下。柔丽乎中正,故亨,是以畜牝牛吉也。离者,丽也,谓附丽也。一阴丽于二阳之中,离为火,火必有所丽而后生,故离之德曰丽。夫物之有所丽者,不独火也,即日月丽天,百谷草木丽土,何莫非丽?五为天位,离为日,离下伏坎为月,故曰日月丽乎天。二为地位,是谓之土,二至四为互巽,巽为草木,巽下伏震,震为百谷,故曰百谷草木丽乎土。

《彖传》说:离,就是附丽。日月附丽在天上,百谷草木附丽在土上;重叠的光明附丽于正道,才能化育成就天下。柔爻附丽于中正之位,所以亨通,因此说畜养母牛吉利。多隆阿解说:「离」就是丽,也就是依附。一个阴爻依附在两个阳爻中间;离取象为火,火必须有所依附才能燃烧,所以离的德性叫「丽」。万物有所依附的不只是火:日月依附于天,百谷草木依附于土,哪一样不是依附?第五爻是天位,离取象为日,离下所伏的坎取象为月,所以说「日月丽乎天」。第二爻是地位,也就是土;从二爻到四爻是互体巽,巽取象为草木,巽下所伏的震取象为百谷,所以说「百谷草木丽乎土」。

离为明,二五为离主爻,俱得正位,上下皆明,故曰重明以丽乎正。人君体离之义,南面而治天下,向明化成可期。二五为柔,柔丽于阳,二得正,五亦得中,惟中正故亨也。离之二五为阴,得坤中气,是谓之牛;离又阴体,是为牝牛。牛本顺物,又为牝,则顺而且柔。火德虽明,其性过燥,有牝牛之柔顺,则得中和,可以生物而不至于伤,用离象者如畜牝牛则吉矣。坎离变对,坎中吉而外凶,盖坎水外溢则泛滥无归也;离中凶而外吉,盖离火外见则光远有耀也。

多隆阿说:离取象为光明,六二与六五是离的主爻,都各得其位,上下两体都明亮,所以说「重明以丽乎正」。人君体会离卦之义,面南而治理天下,向着光明推行教化,化育成功是可以期待的。六二、六五都是柔爻,柔依附于阳;六二既中且正,六五也居中,唯其中正,所以亨通。离的二、五两爻是阴爻,得的是坤的中气,所以称「牛」;离本身又属阴卦之体,所以是「牝牛」。牛本是柔顺之物,又是母的,便柔顺上再加柔顺。火德虽然光明,性子却过于燥烈;有了母牛般的柔顺,就得中和之气,可以生养万物而不至于伤物——运用离象的人若像畜养母牛那样,就吉利了。坎与离正相变对:坎是中间吉而外面凶,因为坎水一外溢就泛滥无归;离是中间凶而外面吉,因为离火一显于外就光照远方而有辉耀。

象曰:明两作离,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郑氏曰:明两者,取君明上下以明德相承,且于天下之事无不见也。盖离为火、为日,故曰明;卦为重离,故曰两作;上离继下离,故曰继明。中互巽兑,离下伏坎,巽东兑西,离南坎北,四方也。

《大象传》说:光明两度升起,这就是离卦;大人因此以连绵不绝的光明照临四方。多隆阿引郑玄的话说:「明两」是取君主的明德上下相承之义,而且对天下之事无所不见。离取象为火、为日,所以说「明」;此卦是两离相重,所以说「两作」;上离承接下离,所以说「继明」。卦中互体有巽有兑,离下又伏着坎;巽居东、兑居西、离居南、坎居北,这就是「四方」。

初九:履错然,敬之无咎。离为日,离日初见,光采错然。错,纷错也。履地之顷,则已光华发越,如人于践履之初,礼文秩然也。离火主礼,故云履;离体中虚,故云敬。敬以行礼,则履无失,宜无咎也。象曰:履错之敬,以辟咎也。内敬则外鲜失,敬以避咎,故无咎。辟、避同。

初九爻辞说:脚步交错刚刚起行,心存敬慎就没有过错。多隆阿说:离取象为日,离日刚一露头,光采就纷然交错;「错」是纷杂交错。日光落地的一瞬,光华便已发散开来,正像人在举步之初,礼节仪文井然有序。离火在五常中主「礼」,所以说「履」,即践行;离的卦体中间虚空,所以说「敬」,虚心才能敬。以敬的态度去行礼,举止就不会有闪失,自然没有过错。《小象传》说:履错而能敬,是用来避开过咎的。多隆阿说:内心敬慎,外表就少有失误;用敬来躲开过咎,所以没有过错。「辟」与「避」是同一个字。

六二:黄离,元吉。乾索坤中成离,离得坤气,坤为黄,故曰黄离。黄为中色,离象得之,居中得正,如日方中,光被四表也,故元吉。象曰:黄离元吉,得中道也。二五俱得中,离为中女,五之阴居阳位,不若二之阴居阴位为得正也。二为卦主,故元吉也。

六二爻辞说:黄色的附丽,大为吉利。多隆阿说:乾去求索坤的中爻而成离,离因此得了坤气;坤的颜色是黄,所以说「黄离」。黄是五色中的中央之色,离象得到了它,加上六二居中而又当位,就像太阳正当中天,光辉遍照四方,也就是《尚书·尧典》所说的「光被四表」,所以大为吉利。《小象传》说:黄离元吉,是得到了中道。多隆阿说:六二、六五都居中,离本是中女;但六五以阴爻居阳位,不如六二以阴爻居阴位来得中正。六二是全卦的主爻,所以说「元吉」。

九三:日昃之离,不鼓缶而歌,则大耋之嗟,凶。三居互巽互兑之间,兑位西,巽为入,日入西隅,则日昃矣。光阴易逝,时不再来,倘不及时为乐,则老耋将至,嗟无及也。耋,八十之称,三为内卦之终,故云大耋。虞氏曰:巽为号。号呼出于兑口,故云暛。《九家易》曰:鼓缶者以目下视,离为大腹瓦缶之象,谓不取二也。

九三爻辞说:太阳偏西时的附丽;不敲着瓦缶唱歌,就会发出年老力衰的悲叹,凶险。多隆阿说:九三处在互巽与互兑之间,兑的方位在西,巽的德性是入,太阳落进西边的角落,就是日已偏西。光阴容易流逝,时光不会重来;倘若不及时行乐,衰老就要到来,那时叹息也来不及了。「耋」是八十岁的称呼,九三处在内卦的终点,所以说「大耋」。虞翻说巽取象为呼号,呼号之声从兑口发出,所以称「嗟」。《九家易》说:敲瓦缶的人是垂目下视,离取象为大腹,正是瓦缶之象,这是说九三不肯就近去取六二。

歌者口仰向上,谓兑为口而上取五也。火性炎上,故三欲取五。乐极复悲,不能自主,始则惟知逸豫,任意蹉跎;继则回思少壮,空负岁月。诗云:少年不努力,老大乃伤悲。此之谓矣。象曰:日昃之离,何可久也。日既西昃,不据二而上取五,歌嗟迭来,日不长昃,人不长耋也。

多隆阿说:唱歌的人是仰起口向上,这是说兑取象为口,而九三向上去取六五。火性向上燃烧,所以九三想取六五。可是乐到极处又转成悲,自己做不得主:起初只知安逸享乐,任凭岁月蹉跎;后来回想少壮之年,才发觉白白辜负了光阴。古诗,即汉乐府《长歌行》说:年少时不努力,年纪大了才伤悲。讲的正是这种人。《小象传》说:太阳偏西时的附丽,哪能长久?多隆阿说:太阳既已西斜,九三不依托近旁的六二而要向上去取六五,于是歌声与叹息交替而来。太阳不会长久停在偏西的时刻,人也不会长久停在耄耋之年。

九四:突如其来如,焚如死如弃如。下离甫终,上离突至,以火继火,其来突然,故曰突如其来如也。四为互巽,巽为木,木之上下皆火,是木已为火焚。夫火虽附木而生,火亦焚烬而死,至火已死,灰亦勿用,死矣弃矣。焰盛则易烬,灰死不再然,人当思所以防患之道,自处以有余也。象曰:突如其来如,无所容也。火原附木以容身,至已焚弃,火亦自容无所也。

九四爻辞说:突然地窜起来,焚烧起来,熄灭下去,被丢弃掉。多隆阿说:下离刚刚走完,上离突然接上,以火接火,来势十分突兀,所以说「突如其来如」。九四属互体巽,巽取象为木,这块木头上下都是火,说明木已被火烧着。火虽然依附木而生,可火也终究烧成灰烬而熄灭;到火已死灭,剩下的灰也没有用处,这就是「死矣弃矣」。火焰越旺越容易烧尽,死灰不能再燃;人应当想一想防患的办法,让自己处处留有余地。《小象传》说:突然窜来,无处容身。多隆阿说:火本来依附木头安身,等到木已焚尽被弃,火自己也就无处安身了。

六五:出涕沱若,戚嗟若,吉。五为离中,离为目,又为互兑,兑为泽,兑泽之液出于离目,则象涕;下连互巽,巽为号,号呼之声出于兑口,则象嗟。出涕至于沱若,忧戚至于嗟若,危惧亦云至矣。然日逸乐则德日昏,日事惕厉则德日显,五之吉,吉以此也。象曰:六五之吉,离王公也。五为君位,安乐以处之则死,忧患以处之则生,五为离中之王公,故有此象。

六五爻辞说:眼泪像雨一样流下来,忧伤悲叹,吉利。多隆阿说:六五居离体之中,离取象为目;它又属互体兑,兑取象为泽,兑泽的水从离的眼睛里流出来,就是眼泪之象。往下又连着互体巽,巽取象为呼号,呼号之声从兑口发出,就是叹息之象。眼泪流到滂沱的地步,忧愁到不住悲叹的地步,可见危惧之心已到极点。然而一天天贪图安逸,德就一天天昏昧;一天天警惕自厉,德就一天天显明。六五之所以吉,正吉在这里。《小象传》说:六五之所以吉,是因为它附丽于王公之位。多隆阿说:第五爻是君位,用安乐的态度处在这个位置上就会亡,用忧患的态度处在这个位置上才能存,这正是《孟子》所说的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六五是居于离体之中的王公,所以有这样的象。

上九:王用出征,有嘉【句】,折首获匪其丑,无咎。五为王,上居五上,又为阳刚,宜为王用。离为甲冑、为戈兵,是出征象也。乾索坤中为离,乾首不见,虞氏曰:离为折首。坤为众象丑,离仅得坤之中,故曰获匪其丑。上以阳刚之才,居至明之位,出征有功,深可嘉美,仅戮渠魁,不欲获其余党,歼尽丑类,恩威兼用,厥绩懋焉,故无咎。象曰:王用出征,以正邦也。

上九爻辞说:君王派他出兵征讨,有嘉美之功;斩了首恶,俘获的并不是他的部众,没有过错。多隆阿说:第五爻是王,上九居于五之上,又是阳刚之才,正宜于被王所用。离取象为甲胄、为戈兵,这就是出征之象。乾去求索坤的中爻而成离,乾所象的「首」便不见了,虞翻因此说离取象为「折首」,即斩首。坤取象为众,「丑」就是众;离只取得坤的中爻而不是全体,所以说「获匪其丑」,俘获的不是那一大群人。上九以阳刚的才干,居于极其明察的位置,出兵而建立战功,很值得嘉美;他只诛杀首恶,不愿把余党一并俘获、把敌众斩尽杀绝,恩德与威严并用,功绩因此盛大,所以没有过错。《小象传》说:君王派他出征,是为了匡正邦国。

易原卷七

慧珠阁原本。岫岩多隆阿雯溪。周易下经(一)。

本卷依据慧珠阁原刻本。著者是岫岩人多隆阿,字雯溪。以下所解,是《周易》下经的第一部分,包括咸、恒、遯、大壮、晋、明夷六卦。

咸卦

【艮下兑上,中互巽乾】否:咸为三阴三阳卦,自否来。虞氏曰:坤三至上成女,乾上之三成男。蜀才曰:此本否卦,六三升上,上九降三。咸:享,利贞,取女吉。上经首乾坤者,天地也;下经首咸恒者,夫妇也。天地为物生之始,夫妇为人生之始,夫妇以咸成,故艮兑两合之卦曰咸。天地在物生之先,故乾坤皆言元;若夫妇亦天地所生之物,在天地生物之后,故惟言亨利贞。取女者,既取者为妇,未取者为女,如体咸义,嘉会合礼,利物和义,贞固干事,有此三德,取女以成夫妇,则亦吉矣。

此卦下卦是艮、上卦是兑,中间互体为巽与乾。它从否卦变来:咸属于三阴三阳之卦,由否卦变化而成。虞翻说:坤的第三爻升到上位而成兑,也就是少女;乾的上爻降到第三位而成艮,也就是少男。蜀才说:此卦本是否卦,六三升到上位,上九降到三位。卦辞说:咸卦,亨通,利于守正,娶女则吉。多隆阿说:上经以乾坤开头,讲的是天地;下经以咸恒开头,讲的是夫妇。天地是万物产生的开端,夫妇是人类繁衍的开端,而夫妇是靠交感而成的,所以艮兑两卦相合之卦叫「咸」。天地在万物产生之先,所以乾坤两卦都讲「元」;至于夫妇,也是天地所生之物,产生在天地生物之后,所以只讲「亨、利、贞」。所谓「取女」,已经娶过门的叫「妇」,还没娶的叫「女」。倘能体会咸卦之义,做到《乾·文言》所说的「嘉会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贞固足以干事」,具备了这三种德,再娶女以成夫妇,那就吉利了。

彖曰:咸,感也,柔上而刚下,二气感应以相与,止而说,男下女,是以亨利贞,取女吉也。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观其所感,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咸者何?感也。兑为泽,艮为山,山泽以气相通,而兑为少女,艮为少男,男女以礼相配,是山泽以气感,男女以礼感,故曰感也。此卦自否来,以坤之三柔往上为兑,是为柔上;以乾之上刚来下为艮,是为刚下。乾坤易为艮兑,父母易为男女,艮止应兑说,是为二气相与。郑氏曰:与犹亲也。则是感应以正也。

《彖传》说:咸,就是感应。柔爻上升、刚爻下降,阴阳二气互相感应而彼此亲附;一方静止、一方喜悦,男方屈居女方之下,所以亨通、利于守正,娶女吉利。天地互相感应而万物化育生长,圣人感动人心而天下和平;观察它们所感的对象,天地万物的实情就都看得见了。多隆阿解说:「咸」是什么?就是感。兑是泽,艮是山,山与泽以气相通;而兑是少女,艮是少男,男女以礼相配。可见山泽以气相感,男女以礼相感,所以说「咸,感也」。此卦从否卦变来:把坤的第三爻这一柔爻送到上面成为兑,这就是「柔上」;把乾的上爻这一刚爻降到下面成为艮,这就是「刚下」。乾坤换成了艮兑,父母换成了少男少女;艮的静止与兑的喜悦彼此呼应,这就是二气相与。郑玄说:「与」就是亲近。这说明感应必须以正。

男居女下,是男先于女。礼曰:男子亲迎,男先于女,刚柔之义也。则是感应以礼也。正而有礼,此所以亨利贞取女吉也。夫夫妇一小天地也,夫妇以有所感而人道成,犹之天地以有所感而万物生。是以继天地之圣人,体咸感之义以感人心,而父子君臣上下皆有礼义以相接,天下和平焉。是天地万物之情不可见,以有所感而见,有以观之,其意得矣。

多隆阿说:男方居于女方之下,是男方先行一步。《礼记·郊特牲》说:男子亲自去迎娶,男先于女,这正是刚柔相待的道理。可见感应又必须合礼。既正而又有礼,这就是卦辞讲「亨、利贞、取女吉」的缘由。夫妇本是一个小天地:夫妇因为彼此有所感而人伦之道得以成立,正如天地因为彼此有所感而万物得以化生。所以继承天地之功的圣人,体会咸卦交感之义去感动人心,于是父子、君臣、上下之间都以礼义相接,天下就太平了。天地万物的实情本来是看不见的,因为有了「感」才显现出来;只要善于观察这个「感」,其中的意思也就领会到了。

象曰:山上有泽,咸;君子以虚受人。泽水在下,今有于山上,是山以虚受泽也,故君子体之,亦以虚受人也。盖卦自否来,以坤之上受乾之上。虞氏曰:坤为虚,乾为人。故曰以虚受人。初六:咸其拇。卦辞以礼感言,故曰吉;爻辞以形感言,故多凶。卦体以人取象,中三阳为身,上阴为口,下二阴则足也。初居下位,以足言之,则为足之大指,是拇也。感仅及拇,所感甚微,然既为所感,则已动而不静,未能体艮止之义守本位矣。象曰:咸其拇,志在外也。外,四也。

《大象传》说:山上有泽,这就是咸卦;君子因此虚着心去接纳别人。多隆阿说:泽水本该在低处,如今却存在山上,这是山以自身的空虚来容纳泽水,所以君子取法它,也以虚心来容纳他人。此卦从否卦变来,是用坤的上爻去承受乾的上爻;虞翻说坤取象为虚、乾取象为人,所以说「以虚受人」。初六爻辞说:感应到他的脚拇指。多隆阿说:卦辞是就以礼相感来说的,所以讲「吉」;爻辞是就形体相感来说的,所以多讲「凶」。卦体按人身取象:中间三个阳爻是躯干,上面的阴爻是口,下面两个阴爻就是足。初六处在最下位,以足来说就是脚的大指,也就是「拇」。感应只到脚拇指,所感极其轻微;然而既然已被感动,就已经动而不静,不能体会艮的静止之义去守住本位了。《小象传》说:感应到脚拇指,是心志已经向着外面。多隆阿说:「外」指九四。

六二:咸其腓,凶,居吉。拇之上则为腓,腓,足膊也。感渐及上,已至于腓,腓体主动,妄动则凶。然阳动阴静,二以阴居阴位,又在艮中,体艮止之义以居之则吉矣。象曰:虽凶居吉,顺不害也。阴居阴位为顺,互巽亦为顺,顺故不以妄动致害也。

六二爻辞说:感应到他的小腿肚,凶险;安居不动则吉。多隆阿说:脚拇指往上就是腓,「腓」是小腿上的肌肉。感应逐步向上,已经到了小腿;小腿这个部位主管走动,一妄动就凶。然而阳主动、阴主静,六二以阴爻居阴位,又处在艮体之中,能体会艮的静止之义而安居不动,就吉利了。《小象传》说:虽然说凶,但安居则吉,因为柔顺就不会受害。多隆阿说:阴爻居阴位是顺,卦中互体巽也主顺;因为顺,所以不会由于妄动而招来祸害。

九三:咸其股,执其随,往吝。腓之上为股,三为互巽之中,巽又为股,是咸其股也。虞氏曰:巽为随。三自否之上来,上为正应,本欲往上,而三与二同体,二为三随,执其随,三亦不能前往,庶几无吝疵耳。象曰:咸其股,亦不处也,志在随人,所执下也。处,止也。二以咸腓不处,三亦以咸股不处。二为三之随,三居上下卦之间,中心无主而志在所随之人,二在三下,是所执者在下,三亦由执二而不往也。

九三爻辞说:感应到他的大腿,抱住自己所跟从的人,前往有憾惜。多隆阿说:小腿往上是大腿,九三处在互体巽的中间,而巽又取象为股,所以说「咸其股」。虞翻说巽取象为随从。九三本是从否卦的上九降下来的,上六是它的正应,本想往上去;可九三与六二同处一体,六二是九三的随从,它抱住这个随从不放,也就走不成了——这样反倒差不多可以免掉憾惜。《小象传》说:感应到大腿,也是不肯安居;心志在于跟随别人,所抱持的是在下的东西。多隆阿说:「处」是止而不动。六二因为「咸腓」而不肯安居,九三也因为「咸股」而不肯安居。六二是九三的随从,九三夹在上下卦之间,心中没有主见而一味想着自己所随之人;六二在九三之下,所以说它所抱持的在下面,九三也正因为抱住六二而走不成。

九四:贞吉,悔亡,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四之上下皆阳,不为阴感,故贞吉悔亡。而又言思者,以四为心位故也。心有所感而后有思,心之感宜正,惟贞乃吉。倘或不然而往来憧憧,上往为九五所阻,下来为九三所隔,则是从尔思者仅有私朋,岂能远大?憧憧,意不定貌。思以有所限而狭,何以应天下事也?非感之善者矣。象曰:贞吉悔亡,未感害也;憧憧往来,未光大也。贞吉则无所感害阴也,四之上下皆阳,故曰未感害。憧憧则不能贞矣。

九四爻辞说:守正则吉,悔恨消失;心思往来不定,只有你的同伙才顺从你的想法。多隆阿说:九四的上下都是阳爻,不被阴爻所感,所以守正就吉、悔恨消失。爻辞之所以又讲到「思」,是因为第四爻是心的位置。心有所感而后才有思,心的感应应当归于正,只有正才吉。倘若不这样,而是心思往来摇摆:向上去被九五挡住,向下来被九三隔开,那么顺从你想法的就只剩一小圈私党,哪里能够久远广大?「憧憧」是心意摇摆不定的样子。心思因为受了局限而狭窄,又拿什么去应对天下之事?这就不是善于感应的了。《小象传》说:守正而吉、悔恨消失,是还没有被感应所伤害;心思往来不定,是还不够光大。多隆阿说:守正就不会受到阴爻感应之害;九四的上下都是阳爻,所以说「未感害」。一旦心思憧憧摇摆,就守不住正了。

九五:咸其脢,无悔。脢,脊肉也,脢与心背,心有觉而脢无觉,所感在此,则无憧憧之患,故无悔。象曰:咸其脢,志末也。有感则心有所之矣,末,上也。上六:咸其辅颊舌。上为兑口,故象辅颊舌,口有所感而言出焉。上自否之三来上,原为乾,乾为言,易乾为兑,是以乾言而送诸兑口也。郑氏曰:咸道极薄,徒送口舌言语相感而已。象曰:咸其辅颊舌,滕口说也。滕,郑氏、虞氏作媵,注云送也,滕、腾、媵古字通,《燕礼》《大射》媵觚于宾,《楚辞·九歌》鱼鳞鳞兮媵予。

九五爻辞说:感应到他的背脊肉,没有悔恨。多隆阿说:「脢」是脊背上的肉,它与心一前一后正相背:心有知觉而脢没有知觉,所感的地方在这里,就没有心思摇摆不定的毛病,所以没有悔恨。《小象传》说:感应到背脊,心志已在末梢。多隆阿说:一有所感,心就有所奔赴了;「末」指上位。上六爻辞说:感应到他的牙床、面颊和舌头。多隆阿说:上六是兑口,所以取象为牙床、面颊与舌头,口有所感,话就出来了。上六本是否卦的第三爻升上来的,那时原属乾体,乾取象为言语;如今乾变成了兑,于是把乾的言语送到兑口里发出来。郑玄说:这样的交感之道最为浇薄,不过是靠嘴上说说、用言语相感罢了。《小象传》说:感应到牙床面颊与舌头,只是口头上说说。多隆阿说:「滕」字,郑玄、虞翻都写作「媵」,注解说是「送」的意思;「滕」「腾」「媵」三字古代通用,《仪礼·燕礼》《大射礼》有「媵觚于宾」,即把酒觚送给宾客,《楚辞·九歌》有「鱼鳞鳞兮媵予」,说鱼儿成群相送。

恒卦

【巽下震上,中互兑乾】泰:恒为三阳三阴卦,自泰来。荀氏曰:乾气下终,始复升上居四也;坤气上终,始复降下居初也。虞氏曰:泰乾初之坤四。蜀才曰:此本泰卦六四降初,初九升四。恒,亨,无咎,利贞,利有攸往。情欲之感,少者为甚,故少男少女两合之卦曰咸。至于有室有家,已非一日,内外交助,始终无间,则宜归诸长者,故巽下震上之卦名恒。恒惟亨通乃得无咎;恒又利于贞正,惟正始恒也;恒又利于攸往,攸往利乃亨、无咎也。

恒卦下卦是巽、上卦是震,第二至四爻互成兑、第三至五爻互成乾。此卦从泰卦变来:恒是三阳三阴之卦,荀爽说,泰卦下乾之气向下走到尽头便重新上升,居于第四爻;上坤之气向上走到尽头便重新下降,居于初爻。虞翻说,这是泰卦乾的初九换到坤的第四位。蜀才说,此卦本是泰卦六四降到初位、初九升到四位。卦辞说:恒,亨通,没有过错,利于守正,利于有所前往。多隆阿解释:情欲的感应以年少时最为强烈,所以少男少女两相配合之卦叫咸;等到成家立室,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内外互相扶持、自始至终没有间断,这就该归到年长的一辈身上,所以长女巽在下、长男震在上之卦取名为恒。恒久必须亨通,才能没有过错;恒久又利于守持正道,惟有一起头就走正路,才谈得上恒久;恒久还利于有所前往,前往顺利,才能亨通而没有过错。

彖曰:恒,久也。刚上而柔下,雷风相与,巽而动,刚柔皆应,恒。恒亨无咎,利贞,久于其道也。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也。利有攸往,终则有始也。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时变化而能久成,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观其所恒,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恒者何?久也。卦自泰来,以泰之初往上居四,是为刚上;以四之柔下来于初,是为柔下。刚宜升上,柔宜降下,如是则尊卑有序,故能久。刚上则变坤为震,柔下则变乾为巽,震雷巽风,两相亲与,雷起风从,风行雷应,如是则声气相通,故能久。且以卦德言之,则为巽顺以动;以卦体言之,则又刚柔相应。凡此皆可久之道也,故曰恒久也。

《彖传》说:恒,就是长久。刚爻上行、柔爻下降,雷与风互相辅助,柔顺而又能行动,刚柔各得其应,这就是恒。恒亨通、没有过错、利于守正,是因为能长久坚守自己的正道。天地运行之道,就是恒久而不停息。「利有攸往」,是因为一段的终结正是新的开始。日月依循天道所以能长久照耀,四季更迭变化所以能长久生成万物,圣人长久坚守其道,天下因此教化有成。观察一物一事所恒守的是什么,天地万物的实情就可以看见了。多隆阿解释:「恒」是什么?就是长久。此卦从泰卦变来,泰的初九上去居于第四位,这就是「刚上」;原来第四位的柔爻下来居于初位,这就是「柔下」。刚本该上升、柔本该下降,这样一来尊卑各有次序,所以能长久。刚爻上去,下坤就变成了震;柔爻下来,上乾就变成了巽。震是雷、巽是风,两者互相亲附:雷一响风就跟着起,风一行雷就应和,这样声气相通,所以能长久。再从卦德看,是柔顺而后行动;从卦体看,六爻又刚柔一一相应。凡此种种都是可以持久之道,所以说「恒,久也」。

恒为震巽,长男长女相与为配,固属常道;而恒由泰来,下升上降,乾天坤地推行不已,夫妇之道即天地之道也,故曰亨、无咎、利贞也。乾坤为天地,亦为终始。虞氏曰:乾为始,坤为终。以泰之乾居坤之初,是坤中有乾,即终则有始,故曰利有攸往也。推之日月之照、四时之成、圣人之治化,无一不要于久,是在观者得其情矣。

多隆阿接着说:恒卦由震、巽组成,长男与长女相配,本来就是人伦的常道;而恒又从泰卦变来,下爻上升、上爻下降,乾天坤地交互推移永不停歇,可见丈夫与妻子相处之道就是天地之道,所以卦辞说「亨」「无咎」「利贞」。乾坤既象征天地,也象征终结与开始。虞翻说:乾为始,坤为终。泰卦的乾爻跑到坤的初位,就是坤中含有乾,也就是终结之处便是开始,所以说「利有攸往」。由此推开去,日月的照临、四时的生成、圣人的治理教化,没有一样不以「久」为要,关键就在观察的人能不能体会到这层实情。

象曰:雷风,恒。君子以立不易方。宋氏曰:雷以动之,风以散之,二者常相薄而为万物用,故君子象之,立身守节而不易道也。虞氏曰:乾为立,坤为方,变为震巽,中有互乾,乾之立犹见;巽得坤初,震得乾初,以初易初,原位犹存,是不易方也。

《大象传》说:雷与风相随,这就是恒卦;君子取法它,站定了立场就不改变方向。多隆阿引宋衷的话说:雷用来鼓动万物,风用来吹散万物,两者常常相迫相激而为万物所用,所以君子取象于此,立身守节而不改变所守之道。虞翻则从卦象上讲:乾表示「立」,坤表示「方」,泰变成恒以后成了震、巽,但三至五爻仍互成乾,可见「乾之立」还在;巽承接了坤的初爻,震承接了乾的初爻,是拿初爻换初爻,原来的位置依然保留,这就是「不易方」。

初六:浚恒,贞凶,无攸利。浚,古文作浚,深也。人事贵有其渐,以渐而进,乃能由浅及深。初自泰坤之四来居巽初,易坤迷为巽躁,是不为巽之伏而为巽之入也,故曰浚恒。夫恒以持久,必至于浚,而在初即欲浚,则锐进速退,必不能恒,贞固以求之,凶、无攸利矣。象曰:浚恒之凶,始求深也。恒以求之,由渐至深;然始即求深,则必废于半途而失其恒矣。

初六爻辞说:一上来就深挖求恒,固守下去有凶险,没有什么好处。多隆阿说:「浚」字古文写作浚,意思是深。人事贵在循序渐进,一步步推进,才能由浅入深。初六是从泰卦上坤的第四爻下来占据巽的初位的,把坤的「迷」换成了巽的「躁」,于是不取巽「潜伏」的一面,而取巽「深入」的一面,所以叫「浚恒」。恒久之道要靠长期持守,最终自然会到达深处;可是刚在初位就急着往深处挖,那就是猛进而速退,必定不能持久,越是固执地这样求索,越是凶险、没有好处。《小象传》说:「浚恒」之所以凶,是因为一开头就求深。多隆阿申说:恒久的功夫是由浅渐深积累出来的,一上来就求深,必定半途而废,反而失掉了「恒」。

九二:悔亡。二为阴位,阳刚居之,似有悔;然恒久之道非阴柔所能胜也,故悔亡。象曰:九二悔亡,能久中也。惟刚故悔亡,实惟中故恒久也。九三:不恒其德,或承之羞,贞吝。三居内卦外卦之间,又为巽之终,巽为躁卦,泰乾为德,变为巽之进退不果,故不恒其德也。二、四为阳,三不能比而承之;上为正应,而三为二阳所牵引,又不能应而承之。所承者众而皆不能相比应,故可羞。德无常而羞亦无常,故云或。人无恒德,至于不知羞所自来,贞守旧辙,吝疵不免矣。象曰:不恒其德,无所容也。羞来无方,无地自容,不恒者宜知所戒矣。

九二爻辞说:悔恨消失。多隆阿说:第二位本是阴位,由阳刚之爻占据,看似应当有悔;但恒久之道不是阴柔所能担当的,所以悔反而消失。《小象传》说:九二的悔恨消失,是因为能长久守中。多隆阿点明:光凭刚健还不足以去悔,真正让它能恒久的是「居中」。九三爻辞说:不能恒久保持自己的德行,有时会招来羞辱,固执下去必有憾惜。多隆阿说:第三爻处在内卦与外卦交界处,又是巽卦的最上一爻,而《说卦》讲巽「其究为躁卦」;泰卦的乾本来象征德,变成巽以后就成了进退不定,所以说「不恒其德」。二、四两爻都是阳爻,九三既不能与它们亲比,又只能仰承;上六本是它的正应,可九三被上下两个阳爻牵扯住,也无法与上六相应而承接。所承接的对象很多,却一个都不能真正亲比相应,所以可羞。德行没有常准,羞辱也就来得没有定时,因此爻辞用了一个「或」字。人一旦没有恒久的德行,甚至不知道羞辱是从哪里来的,还要固执地守着老路子,那就免不了憾惜与瑕疵。《小象传》说:不能恒久保持德行,就会到处容身不得。多隆阿申说:羞辱来得没有方向,让人无地自容,不能持恒的人应当引以为戒。

九四:田无禽。四在泰为坤,坤地称田;今易为震,震为麋鹿,象禽,而居互兑之中,兑为脱,是禽已脱去矣,故曰无禽。欲田而无禽可获,犹之欲恒而无其道也,虽欲立功无由矣。象曰:久非其位,安得禽也。阳似能恒,而居偏位,故曰久非其位也。

九四爻辞说:打猎却打不到禽兽。多隆阿说:第四爻在泰卦里属坤,坤为地,可以称作田;如今变成了震,震象征麋鹿,正是禽兽之象,而它又处在互体兑的中间,兑有「脱」的意思,可见禽兽已经逃脱了,所以说「无禽」。想打猎却无禽可获,就好比想持之以恒却找不到恒久之道,纵然一心想建功立业也无从下手。《小象传》说:长久地待在不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哪里能打到禽兽呢?多隆阿补充:九四是阳爻,看上去有持久的能力,可惜居于偏而不中的位置,所以说「久非其位」。

六五:恒其德,贞,妇人吉,夫子凶。五为泰坤之中,坤德为顺,柔而得中,故恒可守。然五为阳位,以阴居之,妇人阴象,妇德宜柔,故吉;今易为震,震为长男,乃夫子矣,夫子之德宜刚,柔非其类,故凶也。象曰:妇人贞吉,从一而终也;夫子制义,从妇凶也。从一而终,妇人之恒,盖惟柔故能恒,故以居阴为贞。若夫子则当以义淑身,以义制事,倘为妇惑,优柔不断,几见惟妇言是用可以久安而不丧亡者。上六:振恒,凶。振,动也。盖惟静则恒,动则不恒。上居震位之终,为动之极,失恒道矣,故凶。象曰:振恒在上,大无功也。

六五爻辞说:长久保持自己的德行,守正;对妇人是吉,对男子却凶。多隆阿说:第五爻本是泰卦上坤的中位,坤德是顺,柔而居中,所以这份恒久是守得住的。然而第五位是阳位,却由阴爻占据:妇人属阴象,妇德本该柔顺,所以吉;如今此位变成了震,震是长男,那就是「夫子」,即成年男子,男子之德本该刚健,一味柔顺不是他该有的品类,所以凶。《小象传》说:妇人守正得吉,是因为终身跟从一人;男子应当按道义裁断事情,跟着妇人走就凶了。多隆阿申说:终身从一,是妇人的恒;正因为柔顺,所以能恒,因此以居于阴位为正。至于男子,就该用道义修养自身、用道义处断事务;倘若被妇人所惑,优柔寡断,试问哪里见过一切听妇人的话还能长久平安、不至于败亡的?上六爻辞说:振动不已地求恒,凶险。多隆阿说:「振」就是动。惟有静定才能恒久,一动就不能恒久了。上六处在震卦的最上一爻,是「动」到极点的地方,已经失掉恒久之道,所以凶。《小象传》说:振动求恒而又居于最上之位,终究不会有大的功效。

遯卦

【艮下乾上,中互乾巽】阴息阳消卦。此卦为巽变体,重画巽象,巽伏也,亦有遯藏之义。遯,亨,小利贞。艮下乾上之卦,上有四阳,下来二阴,有遯象焉,故名遯。郑氏曰:遯,逃去之名。艮为门阙,乾有健德,互体有巽,巽为进退,君子出门行有进退,逃去之象。遯其所宜遯,故亨;君子尚有可遯之时,故小利贞也。

遯卦下卦是艮、上卦是乾,中间互体含有乾与巽。这是阴气渐长、阳气渐消之卦。此卦是巽的变体,等于把巽的卦象重叠画出;巽有「潜伏」之义,所以也含着退避隐藏的意思。卦辞说:遯,亨通,小者利于守正。多隆阿说:艮下乾上之卦,上面有四个阳爻,下面新来了两个阴爻,有阳退避阴之象,所以取名为遯。郑玄说:「遯」是逃走的名称;艮象征门阙,乾具健行之德,互体又有巽,巽表示进退不定,君子走出门去而行动上有进有退,正是逃走之象。该退避的时候退避,所以亨通;君子此时还有从容退避的时机,所以说「小利贞」。

彖曰:遯亨,遯而亨也。刚当位而应,与时行也。小利贞,浸而长也。遯之时义大矣哉!遯何以曰亨也?以阴阳画数较之,四阳二阴,阳似无避阴之义;不知阴虽少而在内,阳虽多则在外,在内则日长,在外则日消,阴长阳消,是四阳宜避二阴也,故惟遯乃亨也。盖遯为六月卦,阴气尚微,阳虽在外,而五当位以与二应,阴犹不敢显与阳敌,故阳得以因时行遯,亨通守正也。利云小者,祇是较之三阴前进为否不利,君子贞则此时尚利耳。夫遯有时义,惟知几者能得其时,惟守正者能得其义,故曰大也。

《彖传》说:遯之所以亨通,是因为退避才得以亨通。九五刚爻居于正位而与六二相应,是顺应时势而行。「小利贞」,是因为阴气正在一点点滋长。遯卦所含的时机与意义,真是重大啊。多隆阿追问:遯凭什么说「亨」?单从阴阳爻的数目比,四阳对二阴,阳似乎没有躲避阴的道理;却不知阴虽少却在内卦,阳虽多却在外卦,在内的一天天生长,在外的一天天消退,阴长阳消,所以四个阳爻理应回避两个阴爻,惟有退避才能亨通。遯是十二消息卦中的六月之卦,此时阴气还很微弱,阳虽在外,但九五居于正位又与六二相应,阴还不敢公开与阳为敌,所以阳能够顺着时势从容退避,既亨通又守得住正道。之所以说「小」利贞,只是相对而言:等阴长到三爻就成了否卦,那时君子连守正都不利了,眼下总还算有利罢了。退避有它的时机与义理,惟有能察觉几微的人才抓得住时机,惟有能守正的人才把握得住义理,所以《彖传》赞它「大」。

象曰:天下有山,遯。君子以远小人,不恶而严。山在天之下,天与山远,遯象也。虞氏曰:乾为远、为严,阴为小人,坤为恶。乾在外,故云远小人;阴息至二,坤象未全,故云不恶。盖君子于小人,恶之恐激而成乱,不严恐和而致流。

《大象传》说:天底下有山,这就是遯卦;君子取法它来疏远小人,不表现出憎恶而自有威严。多隆阿说:山在天之下,天与山相隔遥远,正是退避之象。虞翻从卦象讲:乾表示「远」也表示「严」,阴爻表示小人,坤表示「恶」。乾在外卦,所以说「远小人」;阴气才生长到第二爻,坤的卦象还没有凑齐,所以说「不恶」。君子对待小人,一旦流露憎恶,怕会激出祸乱;一旦毫无威严,又怕过于随和而流于同污。

初六:遯尾,厉,勿用有攸往。阴为小人,阳为君子。阳在下则欲其进,阴在下则恐其往,此消息卦例也。上乾为首,艮初之下为尾。虞氏曰:艮为尾。当遯之尾,则即曰厉,而即戒以勿往;盖勿往则犹不至逼阳,君子尚可少安于遯时耳。象曰:遯尾之厉,不往何灾也。言不前往,何至灾阳也。

初六爻辞说:退避到了尾巴的位置,危险,不宜有所前往。多隆阿说:阴爻代表小人,阳爻代表君子。阳爻在下就希望它上进,阴爻在下就怕它往前走,这是消息卦通行的解法。上卦乾在最前,好比头;艮的初爻在最后,好比尾。虞翻说艮象征尾。处在退避一事的尾端,就说它危险,随即告诫它不要前进;因为不前进,就还不至于逼迫阳爻,君子在退避之时尚能稍稍安身。《小象传》说:「遯尾」的危险,只要不前进,哪会有灾祸?多隆阿点明:这是说初六不往前走,怎么会危害到阳爻呢。

六二:执之用黄牛之革,莫之胜说。二则阴少前进矣,于此以艮手执之,而又用牛革以固之,使之不克胜而脱去。王氏曰:说,解说也。盖阴不再进,阳犹可少安,而遯不速也。坤为牛、为黄,阴再息则坤象见,二阴得坤体之半,故曰革。牛革,物之至坚韧者,用之以执二阴,圣人扶阳抑阴之意亦至矣。象曰:执用黄牛,固志也。固阴之志,不欲其前往,变艮为坤也。

六二爻辞说:用黄牛皮做的绳索把它捆住,谁也解脱不开。多隆阿说:到了第二爻,阴气已经稍稍向前推进了,于是用艮所象的手把它抓住,又用牛皮把它捆牢,让它挣不脱、逃不掉。王弼说:「说」就是解脱。阴不再前进,阳就还能稍得安宁,退避也不必那么急促。坤象征牛,也象征黄色;阴气再长一爻,坤的卦象就完整显现了,如今两个阴爻只占了坤体的一半,所以只取「革」也就是牛皮为象。牛皮是物中最坚韧的,用它来捆住两个阴爻,圣人扶助阳、抑制阴的用意也就到了极处。《小象传》说:用黄牛皮捆住,是要坚定其心志。多隆阿解释:所谓「固志」,是稳住阴爻的心志,不让它继续前进,也就是不让艮变成坤。

九三:系遯,有疾厉,畜臣妾吉。三居艮末、互巽之中,是欲遯而为二阴所系者。巽为绳,为进退不果,故云系。阴前侵阳,为阳之疾。夫遯以系而至有疾,危厉可知。臣妾,阴象,而艮又为阍寺,为臣;艮下伏兑,为妾。三以一阳畜养二阴,不恶而严,宽以包容之,不至激成乱阶,亦云吉矣,此以不遯为遯者。象曰:系遯之厉,有疾惫也;畜臣妾吉,不可大事也。惫,困也。不可大事,言宜因事行权,使小人不为乱以害君子耳。

九三爻辞说:被牵系住的退避,有疾患危险;用来畜养臣仆侍妾则吉。多隆阿说:九三处在艮卦的最上一爻,又在互体巽的中间,正是想退避却被两个阴爻牵住的人。巽象征绳索,又象征进退不果,所以说「系」。阴爻向前侵逼阳爻,就成了阳的疾患。退避而被牵系到生出疾患的地步,危险可想而知。「臣妾」是阴的象;艮又象征守门的阍人寺人,属臣的一类;艮下面潜伏着兑,兑为少女,属妾的一类。九三以一个阳爻畜养两个阴爻,做到「不恶而严」,宽厚地包容它们,不至于激出祸乱的由头,这也可以说是吉——这是用「不退避」的方式来完成退避。《小象传》说:「系遯」的危险,在于有疾患而困顿;「畜臣妾吉」,是说不可以承担大事。多隆阿解释:「惫」就是困顿;「不可大事」,是说此时只宜就事论事、通权达变,让小人不至于作乱危害君子而已。

九四:好遯,君子吉,小人否。遯之为义,利于远者,故内卦以系恋多危,外卦以宽裕得吉。四虽应初,而已在外,是遯之好者。虞氏曰:乾为好。夫君子之遯,原非得已,由于运会将否,乃始退避而去。盖阴再进则卦为否,故曰否。观其甘心隐沦,似否在君子;不知国丧邦亡,小人咸罹奇祸,君子转得自全,是君子因遯而吉,小人乃以身当否。小人勿以君子之遯而遽意得也。明着戒辞,抑阴之旨见矣。象曰:君子好遯,小人否也。

九四爻辞说:美好的退避,君子吉利,小人闭塞不通。多隆阿说:退避的要义在于走得远,所以内卦三爻因为牵恋不舍而多危险,外卦三爻因为宽舒有余而得吉。九四虽然与初六相应,但身已在外卦,属于退避得好的。虞翻说:乾象征「好」。君子退避原本出于不得已,是因为时运将要闭塞,才动身避开。阴气再往前进一爻,卦就成了否,所以爻辞说「否」。表面看君子甘心隐没,好像「否」落在君子身上;却不知一旦国破邦亡,小人个个遭受奇祸,君子反倒能保全自己——可见君子因退避而得吉,小人才是真正以身承当那个「否」。小人不要因为君子退避就急着得意。爻辞把警戒之意明白写出,抑制阴柔的宗旨也就显现了。《小象传》说:君子退避得好,小人却闭塞不通。

九五:嘉遯,贞吉。五为君位,而易因卦取象,君无遯义,故亦以遯者言之。居中得正,阳刚有守,此遯之嘉美者。乾为嘉,故曰嘉遯。虽下与二应,而已处三四之外,故吉。象曰:嘉遯贞吉,以正志也。二以阴柔,故志曰固;五为阳刚,故志曰正。固志者,有执之者也;正志者,不宜系于二也。上九:肥遯,无不利。肥,饶裕也。虞氏曰:乾盈为肥。二阴不及上,故上得肥遯,无不利。象曰:肥遯无不利,无所疑也。卦为兼画之巽,巽为疑。上居二应之外,则遯愈远,故无疑而裕于遯也。

九五爻辞说:美善的退避,守正得吉。多隆阿说:第五爻是君位,但《周易》是随着卦来取象的,君主本无退避之义,所以这里也把它当作退避的人来说。九五居中得正,阳刚而有操守,这是退避里最美善的一种。乾象征「嘉」,所以叫「嘉遯」。它虽然向下与六二相应,但自身已经处在三、四两爻之外,所以吉。《小象传》说:「嘉遯贞吉」,是因为端正了心志。多隆阿分辨说:六二是阴柔,所以讲它的志叫「固」,是被人稳住;九五是阳刚,所以讲它的志叫「正」。所谓「固志」,是有人把它捆住;所谓「正志」,是说自己不该被六二牵系住。上九爻辞说:宽绰从容地退避,没有不利。「肥」是丰饶宽裕的意思。虞翻说:乾气充盈就叫「肥」。两个阴爻还够不到上爻,所以上九能够宽绰地退避,没有不利。《小象传》说:「肥遯无不利」,是因为心中毫无疑虑。多隆阿解释:此卦是把巽的卦画重叠而成的,巽象征疑;上九处在初与四、二与五这两组相应关系之外,退避得更远,所以没有疑虑而在退避上从容有余。

大壮卦

【乾下震上,中互兑乾】阳息阴消卦。此卦为兑变体,重画兑象,兑为羊,故三四五上爻辞皆言羊。大壮,利贞。阳为大,阳生过中曰壮,故乾下震上之卦曰大壮。郑氏曰:壮,气力浸强之名。阳刚既强,即宜因强以前往,不宜退缩以居后,故利贞也。

大壮卦下卦是乾、上卦是震,中间互体含有兑与乾。这是阳气渐长、阴气渐消之卦。此卦是兑的变体,等于把兑的卦象重叠画出;兑象征羊,所以三、四、五、上四爻的爻辞都提到羊。卦辞说:大壮,利于守正。多隆阿说:阳称为「大」,阳气生长超过一半就叫「壮」,所以下乾上震之卦叫大壮。郑玄说:「壮」是气力逐渐强盛的名称。阳刚既已强盛,就该趁着强盛往前推进,不该退缩在后,所以说「利贞」。

彖曰:大壮,大者壮也。刚以动,故壮。大壮利贞,大者正也。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卦何以曰大壮也?盖此卦下有四阳,上仅二阴,是阳多于阴,而阳在内又有日长之几,日长则力日强,故壮。夫阳大阴小,所云大者,由于阳盛。且乾德为刚,震德为动,刚以动,阴消可以立待,故曰大壮也。而又云利贞者,谓阳得正也。盖大壮为二月卦,天地至此,万物滋生,较之一阳初息仅见天心、二阳上息仅见天命,其象悬殊矣。见天心则祇有其机,见天命而尚隐其迹,至于见天地之情,而品物流形,各正性命,乾道之变化显著于外,故曰利贞也。

《彖传》说:大壮,是「大」者强壮。刚健而又能动,所以强壮。「大壮利贞」,是说「大」者要端正。端正而盛大,天地的实情就可以看见了。多隆阿追问:此卦为什么叫大壮?因为下面有四个阳爻,上面只有两个阴爻,阳多于阴,而阳又在内卦,含着一天天生长的势头,一天天生长则力量一天天增强,所以叫「壮」。阳为大、阴为小,所谓「大者」,正是因为阳气盛。再加上乾德是刚、震德是动,刚健而能行动,阴气的消退指日可待,所以叫大壮。之所以又说「利贞」,是说阳爻得其正。大壮是十二消息卦中二月之卦,天地到了这时万物滋生;比起复卦一阳初生只见得到「天心」、临卦二阳上长只见得到「天命」,气象已经大不相同。见天心不过是见到一点生机,见天命也还隐藏着形迹;到了能见「天地之情」,万物成形流布、各自端正其性命,乾道的变化显豁地表现在外,所以说「利贞」。

象曰:雷在天上,大壮。君子以非礼弗履。雷出于地而升于天,大壮象也。卦丁二月,乾为四月,丁夏令,夏令属火,于德为礼,震足履乾,故曰非礼弗履也。初九:壮于趾,征凶,有孚。此为阳息卦,乾消坤也。初消一阴,下犹为震;今阳息已至四,四亦为震。震足称趾,是欲因壮趾前征焉。夫阳在下不宜妄往,倘以乾健行之则凶。阳刚内实,是为有孚。有孚鲜济,于以【脱见字】壮之不可恃也。象曰:壮于趾,其孚穷也。初与四两阳不应,有孚无应者,前征则所失大矣。

《大象传》说:雷响在天上,这就是大壮;君子取法它,不合于礼的事绝不去做。多隆阿说:雷本是从地下发出而升到天上的,正是大壮之象。此卦当二月,乾当四月,四月属夏令,夏令在五行属火,在五常之德就是「礼」;震象征足,足踏在乾之上,所以说「非礼弗履」。初九爻辞说:强壮表现在脚趾上,出征则凶,心中有诚信。多隆阿说:这是阳气生长之卦,乾在消去坤。初爻消掉一个阴,下卦起初仍是震;如今阳已长到第四爻,第四爻处也成震。震象征足,足的前端就是趾,可见它是想凭着脚趾的强壮往前进。阳爻居于最下,不宜轻举妄动,倘若用乾的刚健去硬闯,就凶。阳刚而内里充实,这就是「有孚」。可是光有诚信很少能成事,由此(原刻此处脱一「见」字)可见强壮是靠不住的。《小象传》说:「壮于趾」,它的诚信已到了穷尽处。多隆阿解释:初九与九四都是阳爻,彼此不相应;有诚信却无人相应,还要往前冲,损失就大了。

九二:贞吉。卦义在阳上息,权归于四,下三爻皆宜静守。初以偏位壮趾,故凶;二以得中守正,则吉。象曰:九二贞吉,以中也。九三:小人用壮,君子用罔,贞厉。羝羊触藩,羸其角。三为乾终,又居阳位,此壮之极者,欲用壮矣。京氏曰:壮一也,小人用之,君子有而不用。小人尚力,故用壮前往,强暴以陵人;若君子则以养气为刚,以守道为勇,不以用壮为能也。罔,无也。倘以壮为可恃,不以君子为法而惟小人是效,虽正亦危。盖三至五为互兑卦象,又为兼画之兑,兑为羊,以乾刚成兑则为羝,羝,牡羊也。上震为苍筤竹、为萑苇,象藩。羊用壮触藩,必羸其角。郑氏、虞氏作累,缀系也。是用壮者转失其壮,壮固不可妄用矣。象曰:小人用壮,君子罔也。

九二爻辞说:守正得吉。多隆阿说:此卦的卦义在于阳气往上生长,主导权归在第四爻,下面三爻都该安静守持。初九因为居于偏而不中之位,凭脚趾逞强,所以凶;九二居中而守正,所以吉。《小象传》说:九二守正得吉,是因为居中。九三爻辞说:小人使用强壮,君子却不用;固执下去有危险。公羊去顶篱笆,把角给缠住了。多隆阿说:九三是乾卦的最上一爻,又居于阳位,是强壮到了极点的地方,跃跃欲试想用强。京房说:强壮本身是同一回事,小人拿来用,君子有却不用。小人崇尚气力,所以恃强前进,用暴力欺凌别人;君子则以涵养正气为刚、以坚守道义为勇,不把逞强当本事。「罔」就是无。倘若以为强壮可以倚仗,不效法君子而专学小人,即使自身守正也仍然危险。三至五爻互成兑,此卦整体又是兑的重画之象,兑象征羊,由乾的刚健凑成的兑就是「羝」,羝即公羊。上卦震象征青嫩的竹子和芦苇,正像篱笆。羊逞强去顶篱笆,必定把角缠住。「羸」字郑玄、虞翻写作「累」,是缠绕系住的意思。可见逞强的人反而丢掉了自己的强壮,强壮本来就不可以乱用。《小象传》说:小人使用强壮,君子却不这么做。

九四:贞吉,悔亡,藩决不羸,壮于大舆之輹。此为阳息阴消卦,阳息至四,则阳不宜中止,是宜前往以消阴也,故劝之进曰:贞吉矣,悔亡矣,不必鉴三之羝羸其角也。震虽为藩,前当互兑之口,兑为毁折,是藩已决。且坤为大舆,輹,车轴缚也,坤索乾之一阳为震,是舆已有輹。大舆有輹,则舆倍壮,恃此以往,无所阻矣。象曰:藩决不羸,尚往也。

九四爻辞说:守正得吉,悔恨消失;篱笆已被撞开,角不再被缠住,强壮表现在大车的车轴缚上。多隆阿说:这是阳长阴消之卦,阳气长到第四爻,就不该半途停下,正该继续前进去消掉阴,所以爻辞劝它前进:守正就吉,悔恨就消失,不必拿九三公羊角被缠住的教训当顾忌。震虽然象征篱笆,但它前面正对着互体兑的口,兑有毁折之义,可见篱笆已经被撞开。再者坤象征大车,「輹」是绑住车轴的皮件;坤向乾求得一个阳爻而成震,可见车子已经装上了輹。大车装了輹,坚固程度加倍,凭着它往前走,就没有什么阻碍了。《小象传》说:篱笆撞开、角不被缠住,是说还应当继续前进。

六五:丧羊于易,无悔。五体互兑,阳刚前进,六易为九,丧此羊于易移也。五羊宜丧,故无悔。象曰:丧羊于易,位不当也。言五为阳位,不当以阴居之。上六:羝羊触藩,不能退,不能遂,无攸利,艰则吉。卦体为大兑,居于震上,是亦一羝羊也。震为决躁,为竹苇,是亦触藩也。而位居于上,欲退则众阳在后,欲遂则前无可往,故无攸利。惟不妄动,艰以自守,以待阳息,则吉也。象曰:不能退,不能遂,不详也;艰则吉,咎不长也。震动至上,不自详慎,故进退俱无所利;惟艰以待之,阳自上进,故咎不长有也。

六五爻辞说:在变易之中丢失了羊,没有悔恨。多隆阿说:第五爻处在互体兑之中,阳刚正往前推进,六五若换成九五,这只「羊」就在爻位的变易迁移中丢失了。第五位上的这只羊本来就该丢,所以没有悔恨。《小象传》说:在变易中丢羊,是因为位置不恰当。多隆阿解释:这是说第五位是阳位,不该由阴爻来占。上六爻辞说:公羊顶篱笆,退不回来,也冲不过去,没有什么好处;处境艰难而能自守则吉。多隆阿说:此卦整体是一个放大的兑,如今居于震之上,那也是一只公羊。震有决断躁动之义,又象征竹子芦苇,那也就是在顶篱笆。而它位居最上,想退,后面是一群阳爻;想冲,前面无路可走,所以「无攸利」。惟有不轻举妄动,在艰难中自守,等着阳气继续生长,才会吉。《小象传》说:退不回来、冲不过去,是因为不曾审慎;艰难自守则吉,是因为过咎不会长久。多隆阿申说:震的躁动到了最上一爻,自己不审慎,所以进退都得不到好处;惟有守着艰难等待,阳气自会一路上进,所以过咎不会长久存在。

晋卦

【坤下离上,中互坎艮】观:晋为四阴二阳卦,自观来。虞氏曰:观四之五。蜀才曰:此本观卦九五降四,六四升五。晋,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坤下离上,离日上坤地,有晋象焉,故卦名晋。晋,日出上进也。离日又象君,坤为臣,象侯。以卦体卦象观之,有人臣荷君之宠,锡予众多,日见亲礼之象。

晋卦下卦是坤、上卦是离,中间互体含有坎与艮。此卦从观卦变来:晋是四阴二阳之卦,虞翻说是观卦第四爻上到第五位,蜀才说此卦本自观卦,九五降到四位、六四升到五位。卦辞说:晋,安国之侯得到君王赏赐的大批马匹,一天之内三次受到接见。多隆阿说:下坤上离,离的太阳升在坤的大地之上,有上进之象,所以卦名叫晋。「晋」就是太阳升起而向上前进。离的太阳又象征君主,坤象征臣,也象征诸侯。从卦体卦象来看,正有人臣蒙受君恩、赏赐众多、一天天更受亲近礼遇的景象。

彖曰:晋,进也。明出地上,顺而丽乎大明,柔进而上行,是以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也。盖晋者进也。下为坤地,上为离明,日出地上,以进而得明。且以观之四进为坤之五,观四为柔,是为柔进;五位四上,是为上行。顺丽大明,由进而得,故曰进也。夫离为日,日又象君;坤为地,又为臣。臣以坤地为邑则象侯,臣有坤顺之德则象康侯。陆氏曰:康,安乐也。坤侯在下,离君在上,是诸侯朝觐天子之象。而上卦在观为巽,巽易为离,是天子当阳申巽命令,礼接康侯于白昼间有所锡予之象。卦中有互坎,坎马为美脊,下有坤,是为蕃庶。日临坤地则象接,坤画三偶则象三接,故曰锡马蕃庶,昼日三接也。

《彖传》说:晋,就是前进。光明从地面升起,柔顺而依附于大光明,柔爻上进而居于尊位,所以说安国之侯得到赏赐的大批马匹,一天之内三次受到接见。多隆阿解释:「晋」就是进。下卦是坤地,上卦是离明,太阳从地面升起,靠着上进而获得光明。再者观卦的第四爻上进到坤的第五位,观的四爻是柔爻,这就是「柔进」;第五位在第四位之上,这就是「上行」。柔顺而依附于大光明,正是由「进」得来的,所以说「晋,进也」。离象征日,日又象征君;坤象征地,又象征臣。臣以坤地为封邑,就象征诸侯;臣具备坤的柔顺之德,就象征「康侯」。陆绩说:「康」是安乐的意思。坤所象的诸侯在下,离所象的君主在上,正是诸侯朝见天子之象。而上卦在观卦时本是巽,巽变成了离,这就是天子面南向阳、申布巽所象的命令,在白天以礼接见康侯并有所赏赐之象。卦中二至四爻互成坎,坎在马为脊背健美的良马,坎下又有坤,就是「众多」。太阳照临坤地是「接」之象,坤的三画都是偶爻,就是「三接」之象,所以说「锡马蕃庶,昼日三接」。

象曰:明出地上,晋。君子以自昭明德。郑氏曰:地虽生万物,日出于上,其功乃着,故君子法之而以明自昭其德。初六:晋如摧如,贞吉;罔孚,裕无咎。摧,阻也。前有互艮,艮为山,山多险阻,前进遇山,摧如象也。虽与四应,四为互坎,坎为孚,而初位犹卑,人岂遽信?是宜宽裕以处之。盖士当初进,君相未孚,既不宜悻悻以急退,亦不宜汲汲以求售,进退以礼,自处有余,故曰贞吉、无咎也。象曰:晋如摧如,独行正也;裕无咎,未受命也。命,君命也。五为君,初不与之应,故曰未受。

《大象传》说:光明从地面升起,这就是晋卦;君子取法它,自己彰显自己的光明德行。郑玄说:大地虽然生养万物,但要等太阳从地上升起,它的功效才显著,所以君子效法这一点,用自身的光明来彰显自己的德。初六爻辞说:往前进却受阻,守正则吉;不被信任,从容宽裕便没有过错。多隆阿说:「摧」是受阻。初六前面是互体艮,艮象征山,山多险阻,前进碰上山,正是「摧」之象。它虽与九四相应,九四又处在互体坎里,坎象征诚信,可是初六位置还很卑下,别人哪里就肯马上信任它?所以应当以宽舒的态度自处。读书人刚出仕时,君主宰相还未见信,既不该赌气急着退走,也不该急切地兜售自己;进退都合乎礼,自处从容有余,所以说「贞吉」「无咎」。《小象传》说:往前进却受阻,是独自守着正道;从容宽裕而无过错,是因为还没有接受任命。多隆阿解释:「命」指君命;第五爻是君位,初六与它不相应,所以说「未受」。

六二:晋如愁如,贞吉,受兹介福于其王母。郑氏曰:愁,变色貌。介,大也。前为互坎,坎为加忧,二前进则遇坎,愁如象也。夫五阴不应,愁如固宜;但晋为日进,终必获吉。五为君位,为王;五为阴,为母,是五降介福,二受之矣。象曰:受兹介福,以中正也。

六二爻辞说:往前进而面带忧色,守正得吉;从王母那里承受这份大福。郑玄说:「愁」是脸色改变的样子,「介」是大。多隆阿说:六二前面是互体坎,坎有增添忧愁之义,六二一往前就撞上坎,正是「愁如」之象。第五爻同样是阴爻,与它不相应,忧愁本属应当;但晋卦的卦义是太阳一天天上进,最终必定得吉。第五爻是君位,所以称「王」;第五爻又是阴爻,所以称「母」,合起来就是「王母」,是六五降下大福而由六二承受。《小象传》说:能承受这份大福,是因为六二居中而得正。

六三:众允,悔亡。允,信也。坤为众,三为坤,故曰众;三又为互坎,坎为孚,故曰允。言三之晋为众所信允也。人臣前进至为众信,则其进无阻可知也,故悔亡。象曰:众允之志,上行也。九四:晋如鼫鼠,贞厉。鼫鼠一名鼠□,勺鼠一名雀鼠,即田鼠,郑氏以为硕鼠也。四体互艮,艮为鼠,鼠性昼伏;互坎为隐伏,上为离日,鼠不敢出,伏于坎穴。臣进如是,是无才能而窃取高位者,故贞厉。象曰:鼫鼠贞厉,位不当也。

六三爻辞说:众人都信服,悔恨消失。多隆阿说:「允」是信。坤象征众,第三爻属坤,所以说「众」;第三爻又在互体坎里,坎象征诚信,所以说「允」。这是说六三的上进被众人所信服。做臣子的往上走到了众人都信服的地步,前进无阻是可想而知的,所以悔恨消失。《小象传》说:众人信服的心志,是要往上行。九四爻辞说:像鼫鼠那样上进,固守有危险。多隆阿考释:鼫鼠又叫鼠□(原刻此字漫漶),勺鼠又叫雀鼠,就是田鼠,郑玄认为即《诗经》所说的「硕鼠」。九四处在互体艮中,艮象征鼠,而鼠白天躲藏;互体坎象征隐伏,上卦离是太阳,白日当空,鼠不敢出来,只能伏在坎所象的洞穴里。臣子这样上进,就是没有才能却窃据高位的人,所以固守有危险。《小象传》说:像鼫鼠一样固守有危险,是因为所处的位置不恰当。

六五:悔亡,失得勿恤,往吉,无不利。五为离中,离日至此已出地上,明无不照,故虽阴居尊位,则悔亦亡。夫坎为加忧,离与坎反,曰勿恤,是不忧夫得失,而前往自吉,无不利者,盖日出地上,愈进则愈明耳。象曰:失得勿恤,往有庆也。

六五爻辞说:悔恨消失,得失不必忧虑,前往则吉,没有不利。多隆阿说:第五爻是离卦的中爻,离的太阳到这里已经完全升出地面,照得没有一处不明,所以虽然是阴爻居于尊位,悔恨也照样消失。坎有增添忧虑之义,离与坎正好相反,所以说「勿恤」——不为得失担忧,往前走自然吉利,没有不利之处;因为太阳出了地面,越往上走就越明亮。《小象传》说:得失不必忧虑,前往会有喜庆。

上九:晋其角,维用伐邑,厉吉无咎,贞吝。离为牛,至于上则为角。晋已至此,无可进矣。维用离之甲冑戈兵以下伐坤邑,犹大臣势位崇高,则宜深自抑畏,严饬仆从。如是则权不震主,威不殃民,虽云危厉,尚可无咎。不然,上位已极而仍贞固求晋,是知进而不知退也,吝矣。象曰:维用伐邑,道未光也。离明已尽,恐为坤邑蔽光,故伐邑以求晋道也。

上九爻辞说:上进到了角上,只宜用来讨伐自己的封邑;虽有危险却吉而无过错,一味固守则有憾。多隆阿说:离象征牛,到了最上一爻就是牛角。上进到这里,已经无处可进了。此时只该动用离所象的甲胄戈兵,回过头去讨伐坤所象的封邑——好比大臣权位已经很高,就该深自收敛戒惧,严加整饬自己的僚属家人。这样一来,权势不至于震动君主,威风不至于祸害百姓,虽说处境危险,还能够没有过错。不然的话,位置已经到顶还固执地求上进,那就是只知前进不知后退,必定有憾。《小象传》说:只宜讨伐自己的封邑,是因为「晋」道还没有光大。多隆阿解释:离的光明到上爻已经用尽,怕会被坤所象的封邑遮住光,所以要「伐邑」来求得上进之道畅通。

明夷卦

【离下坤上,中互震坎】临:明夷为二阳四阴卦,自临来。虞氏曰:临二之三。蜀才曰:此本临卦也,九二升三,六三降二。明夷,利艰贞。离下坤上,是离日在坤地下也。日之明为地所蔽,明夷象也,故卦名明夷。夷,伤也。明者见伤,是时不可以有为,利艰贞以处之。

明夷卦下卦是离、上卦是坤,中间互体含有震与坎。此卦从临卦变来:明夷是二阳四阴之卦,虞翻说是临卦第二爻上到第三位,蜀才说此卦本是临卦,九二升到三位、六三降到二位。卦辞说:明夷,利于在艰难中守正。多隆阿说:下离上坤,就是离的太阳落在坤的大地之下。太阳的光明被大地遮蔽,正是光明受伤之象,所以卦名叫明夷。「夷」就是伤。光明的一方受了伤,这时不能有所作为,宜于以艰难守正的态度来应付时局。

彖曰:明入地中,明夷。内文明而外柔顺,以蒙大难,文王以之。利艰贞,晦其明也;内难而能正其志,箕子以之。卦之所以名明夷者,以卦象观之,下为离明,上为坤地;以卦德参之,内离文明,外坤柔顺,中有互坎为险难。是坤地伤离之明为明夷,而险难伤坤之顺亦明夷也。孔子曰:文王当日缉熙敬止,可云文明矣;徽柔懿恭,可云柔顺矣;卒蒙羑里之大难,是明而见夷,文王曾以此也。利艰贞者,是体本明而以晦自处者也。五位中正,二五不应,离日内敛,光明反照,乃内有互坎,险难在内,而坎背离明,坤又为晦,故曰晦其明。孔子曰:箕子当殷末世,内难方兴,披发佯狂,不避囚奴之辱,是艰难守志,箕子曾以此也。

《彖传》说:光明进入地中,这就是明夷。内里文采光明而外表柔顺,因而能承受大难,周文王就是这样做的。「利艰贞」,是要收敛自己的光明;身处内部的危难而仍能端正其志,箕子就是这样做的。多隆阿解释:此卦之所以叫明夷,从卦象看,下卦是离的光明,上卦是坤的大地;从卦德参照,内卦离是文明,外卦坤是柔顺,中间三至五爻互成坎,坎是险难。坤地伤了离的光明,是明夷;险难又伤了坤的柔顺,同样是明夷。孔子说:文王当年「缉熙敬止」(语出《诗经·大雅·文王》,谓其德光明而能敬慎),可以说是文明了;「徽柔懿恭」(语出《尚书·无逸》,谓其和柔恭敬),可以说是柔顺了;最终却遭羑里之囚的大难,这正是有光明而光明受伤,文王就是以这种方式度过的。所谓「利艰贞」,是说本体原本光明,却以隐晦自处。第五爻居中得正,但二、五两爻不相应,离的太阳向内收敛,光明反照于内;卦中又有互体坎,险难就在内部,而坎与离的光明相背,坤又象征昏晦,所以说「晦其明」。孔子说:箕子处在殷商末世,内部的祸难正在兴起,他披散头发假装疯癫,不避沦为囚徒奴隶的屈辱,这就是在艰难中守住心志,箕子就是以这种方式度过的。

象曰: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莅众,用晦而明。离日入坤地中,明为地掩,明夷象也。坤为地,离为明,坤又为众、为晦。君子临莅众民,韬晦其光,不以察察为明,所以常昭昭而无昏昏也。初九:明夷于飞,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有攸往,主人有言。下卦离明为上坤所夷,初阳在下,去坤虽远,而明已见夷,象鸟之飞者焉。离为飞鸟,鸟飞以翼,翼而日垂,是甫欲振翼而已恐夷焉。初为阳刚,是为君子;四为正应,为互震,为行,是为君子于行。初在临卦为兑,兑为口,今易为离,离为腹,兑口既废,离腹必枵;历离三爻,正当三日,是为三日不食。

《大象传》说:光明进入地中,这就是明夷;君子取法它去治理众人,用收敛的方式反而显出明察。多隆阿说:离的太阳落进坤地之中,光明被大地掩盖,正是明夷之象。坤象征地,离象征明,坤又象征众人、象征昏晦。君子临莅百姓,把自己的锋芒光亮收藏起来,不把事事苛察当作精明,所以能够始终清明而不陷于昏聩。初九爻辞说:光明受伤之时飞行,垂下了翅膀;君子在路上走,三天吃不上饭;有所前往,主人会有闲话。多隆阿说:下卦离的光明被上卦坤所伤,初九这个阳爻在最下面,离坤虽远,光明却已经受伤,因而取象为一只飞行的鸟。离象征飞鸟,鸟靠翅膀飞,翅膀却一天天下垂,可见它才想振翅就已经担心被伤害。初九是阳刚之爻,代表君子;六四是它的正应,处在互体震中,震象征行走,所以是「君子于行」。初爻在临卦里本属兑,兑象征口,如今变成了离,离象征腹;兑的口既已废去,离的腹必然空虚。经过离的三个爻,正好抵三天,所以是「三日不食」。

夫避夷则始前行,惟前行乃于以有往。往求正应,是往者为客,应者为主人。应为互震,虞氏曰:震为主、为言,是为主人有言。顾以恐夷之故而不食以行,不知前为坤地,行则伤明,宜听主人之言,不可冒昧以往。盖戢翼以避难,则明能见几;闻言以知退,则勇于改辙。此君子所以异于众人,处明夷之时而不欲夷其明也。象曰:君子于行,义不食也。义,宜也。不食,不食其禄也。

多隆阿接着说:为躲避伤害才动身前行,惟有前行才谈得上「有攸往」。前往是去投奔自己的正应,那么去的一方是客,被投奔的一方就是主人。它的正应处在互体震中,虞翻说震象征主、也象征言语,所以是「主人有言」。可它因为怕受伤,就饿着肚子上路;却不知前面正是坤地,一走反而更伤光明,应该听主人的劝告,不可冒失前往。收起翅膀来避难,是能在几微处看出苗头;听到劝告就知道退回,是勇于改换路径。这正是君子不同于常人的地方——身处光明受伤之时,而不肯让自己的光明也跟着受伤。《小象传》说:君子在路上走,按道理不该受食其禄。多隆阿解释:「义」就是应当,「不食」是不吃那份俸禄。

六二:明夷,夷于左股,用拯马壮,吉。二在临体为重画之震,易为明夷之二,为互坎,坎为臀,臀之下乃股也。当明夷之时,夷明者在前,二以与三相易,退居三后,后为左,是为夷于左股。股既见夷,有拯者则仍可行。拯,救也。坎于马为美脊,坎马自壮,以此拯之,何虞股之夷也?故吉。象曰:六二之吉,顺以则也。以阴居阴位,柔顺;就坎,则也。

六二爻辞说:光明受伤,伤在左腿;用来解救的马很健壮,吉。多隆阿说:第二爻在临卦中属于重叠画出的震象,变成明夷的第二爻后,处在互体坎里,坎象征臀,臀之下就是大腿。当光明受伤之时,伤害光明的一方在前面,六二因为与第三爻互换而退到了第三爻的后面,后就是左,所以叫「夷于左股」。腿虽然受了伤,只要有人来救,还是能走。「拯」就是救。坎在马类中是脊背健美的良马,坎马本身就强壮,用它来救援,还怕腿伤什么呢?所以吉。《小象传》说:六二之所以吉,是因为柔顺而合乎法则。多隆阿解释:以阴爻居阴位,这是「顺」;靠向坎所象的拯救之马,这是「则」。

九三: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不可疾贞。离位正南,处明夷之时,不宜前往,惟宜居守其位。三又为互坎之中,坎为北方之卦,丁冬令,以离之戈兵合坎之弓轮,猎于南离之地,故曰南狩也。狩,冬猎名。三自临之二易兑为离,虞氏曰:兑为刑,离为折首,是为得其大首。夫田猎有获,何往不克?而明恐见伤,尚宜待时,不可疾急,宜贞正自守耳。象曰:南狩之志,乃大得也。

九三爻辞说:光明受伤之时到南方狩猎,擒获了对方的首领;不可操之过急,宜于守正。多隆阿说:离在方位上正当南方;处于光明受伤之时,本不宜前往,只宜守住自己的位置。九三又处在互体坎的中间,坎是北方之卦,配当冬季;用离所象的戈兵配上坎所象的弓与车轮,到南方离位之地去打猎,所以叫「南狩」。「狩」是冬季田猎的名称。九三是由临卦的第二爻换上来的,原本的兑变成了离;虞翻说兑象征刑戮,离象征砍下头颅,合起来就是「得其大首」。田猎既有收获,往哪里不能得手?可是光明还怕受伤,仍应等待时机,不可急躁,只宜守正自持。《小象传》说:南方狩猎的志向,是大有所得。

六四:入于左腹,获明夷之心,于出门庭。上为夷主,四居五下,犹可退避。坤为腹,坤之下为左腹。前往见夷,乃退处以入于左腹。心藏于腹,是明夷之心,四独得之于出门庭候也。四为互坎之末,坎为宫;又为互震,为出。出宫门庭,萧然远引,惟恐明之夷也,然见几已不早矣。象曰:入于左腹,获心意也。意发于心,心不可见而意可得也。

六四爻辞说:进入左边的腹地,探得了明夷的心思,于是走出门庭。多隆阿说:上六是伤害光明的主使者,六四处在第五爻之下,还来得及退避。坤象征腹,坤的下部就是「左腹」。往前走就要受伤,于是退下来进入左腹。心藏在腹中,所谓「明夷之心」,正是六四在走出门庭的当口独自探得的。六四处在互体坎的末尾,坎象征宫室;它又在互体震中,震象征外出。走出宫室门庭,冷清地远远抽身,就怕自己的光明也被伤害;不过它察觉苗头已经不算早了。《小象传》说:进入左腹,是探得了对方的心意。多隆阿解释:意由心发,心看不见,而意还可以窥知。

六五:箕子之明夷,利贞。五以高位而近暗君,仍守正以晦其明,是箕子之明夷也。箕子以父师之亲而遇帝辛之暗,幽囚困辱,犹正其志,故曰箕子之明夷,利贞也。象曰:箕子之贞,明不可息也。息,止也,灭也。纣虽至暗,箕子自明,坚守其贞,身虽为奴,明不可息,所以立万世亲臣之则也。

六五爻辞说:像箕子那样在光明受伤之时自处,利于守正。多隆阿说:第五爻身居高位而紧挨着昏暗的君主,仍然守正而收敛自己的光明,这就是箕子式的明夷。箕子以王室至亲兼父师的身份,遇上帝辛也就是商纣的昏暗,被囚禁受尽困辱,还能端正自己的心志,所以说「箕子之明夷,利贞」。《小象传》说:箕子的守正,说明光明是不可熄灭的。多隆阿解释:「息」就是停止、熄灭。纣王昏暗到了极点,箕子自己却是光明的;他坚守正道,身子虽然沦为奴隶,那份光明却熄灭不了,因此为万世的宗室近臣立下了准则。

上六:不明,晦,初登于天,后入于地。坤地至上,离光尽掩,不明矣,晦矣。夫此晦也者,亦由明而渐至于晦,非初即晦也。初犹登天,岂可言晦?后已入地,乃始不明。坤为晦,上为天位,象登天;上为坤终,象入地。犹人之初生,木性维明,后以物欲之蔽,渐即于晦耳。象曰:初登于天,照四国也;后入于地,失则也。

上六爻辞说:不再光明而陷入昏暗;起初升上天空,后来沉入地下。多隆阿说:坤地到了最上一爻,离的光亮被完全遮掩,于是不明了、昏暗了。不过这份昏暗也是由明一步步走到暗的,并不是一开头就暗。起初还是升上天空,怎么谈得上昏暗?到后来沉入地下,才开始不明。坤象征昏晦;上爻又是天的位置,所以有「登天」之象;上爻同时是坤的终点,所以有「入地」之象。这就像人刚出生时,本性只是一片光明,后来被物欲遮蔽,才渐渐走向昏暗。《小象传》说:起初升上天空,是照耀四方之国;后来沉入地下,是丧失了法则。

易原卷八

慧珠阁原本。岫岩多隆阿雯溪。周易下经(二)。

以下是《易原》卷八,底本用慧珠阁原刻本;著者为岫岩人多隆阿,字雯溪。本卷解说《周易》下经的第二部分,依次讲家人、睽、蹇、解、损诸卦。

家人卦

【离下巽上,中互离坎】【中孚】家人为二阴四阳卦,自中孚来,二往升三,三来降二。盖中孚为重画离象,体似家人;家人下卦为离,三至五亦互离也。虞氏谓遯初至四,非也。家人,利女贞。外二阳上下相闲,象家;中四爻各得阴阳之位,象人。故离下巽上之卦曰家人。家人者,一家之人也。家人不惟有女,而家人则惟女难化;至于女亦贞正,是刑于之化徧一家矣,故曰利女贞也。

家人卦下卦是离、上卦是巽,中间互体含有离与坎。此卦从中孚卦变来:家人是二阴四阳之卦,中孚的第二爻上升到三位、第三爻下降到二位。因为中孚是把离的卦象重叠画出,整体形状与家人相似;而家人的下卦是离,三至五爻也互成离。虞翻说它由遯卦初爻至四爻变来,不对。卦辞说:家人,利于女子守正。多隆阿说:外面两个阳爻上下把中间围住,像一所房子;中间四爻各自得到阴阳应有的位置,像屋里的人。所以下离上巽之卦叫家人。「家人」就是一家子的人。一家人不只有女子,但一家人当中最难教化的正是女子;如果连女子也都守正,那就是《诗经·大雅·思齐》所说「刑于寡妻」的那种教化已经遍及全家了,所以说「利女贞」。

彖曰:家人,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义也。家人有严君焉,父母之谓也。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卦所以名家人者,以卦体有父子兄弟夫妇之象,一家之人备具焉,故曰家人也。家之内有女,女之治家,观型于男。卦之内外二五得中,二为阴位,阴女居之,是为女正位乎内;五为阳位,阳男居之,是为男正位乎外。男女咸正,天阳地阴之大义得矣。

《彖传》说:家人卦,女子在内各得其正位,男子在外各得其正位。男女各正其位,这是天地间的大道理。一家之中有严正的君长,就是指父母。父尽父道、子尽子道、兄尽兄道、弟尽弟道、夫尽夫道、妇尽妇道,家道就端正了;家家端正,天下也就安定了。多隆阿解释:此卦之所以叫家人,是因为卦体里有父子、兄弟、夫妇之象,一家之人齐备了,所以叫家人。家里有女子,而女子治家的样板要从男子那里看取。此卦内外两卦的二爻五爻都居中:第二位是阴位,由阴爻的女子占据,这就是「女正位乎内」;第五位是阳位,由阳爻的男子占据,这就是「男正位乎外」。男女都端正了,天为阳、地为阴的大义也就得到了。

夫男女者,即夫妇也。然夫妇虽为家人之主,而非家人之君,家人又有严君焉。盖上为天道,父道也;初为地道,母道也。上以阳居阴位,初以阳居阳位,阳刚主严,是父严母亦严。严君乃父母之谓,则严实为治家之本也。上为父,初为母;二、四为女,三、五为男;五男在前为兄,三男居次为弟,兄弟皆父母之子;男为夫,女为妇。父子、兄弟、夫妇各尽其义而家道正,天下之家道各正,则是由家齐而国治也,天下自此安定矣。

多隆阿接着说:所谓男女,就是丈夫与妻子。不过夫妻虽然是一家之人的主事者,却不是一家之人的君长,一家之中另有「严君」。上爻属天道,就是父道;初爻属地道,就是母道。上九以阳爻居阴位,初九以阳爻居阳位,阳刚主于严,所以父亲严、母亲也严。「严君」既然是指父母,可见「严」实在是治家的根本。上爻是父,初爻是母;二、四两个阴爻是女,三、五两个阳爻是男;五爻的男在前面,是兄,三爻的男居其次,是弟,兄弟都是父母的儿子;男为夫,女为妇。父子、兄弟、夫妇各自尽到自己的本分,家道就端正了;天下每一家的家道都端正,那就是由「齐家」进而「治国」,天下从此安定。

象曰:风自火出,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马氏曰:木生于火,火以木为家,故曰家人。荀氏曰:风火相与,必附于物。物大火大,物小火小;君子之言必因其位,位大言大,位小言小,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故言有物也。大暑烁金,火不增其烈;大寒凝冰,火不损其热,故行有恒矣。按:卦自中孚来,中孚下卦为兑,兑为口,二三易位为离,离为文,是出言有章也,言有物象也;中孚之上巽不易,巽为股,行有恒象也。

《大象传》说:风从火中生出,这就是家人卦;君子取法它,说话要有实在内容,行事要有常度。马融说:木与火相生,火以木为家,所以叫家人。荀爽说:风与火相辅相成,火必定要附着在东西上才能烧;东西大火就大,东西小火就小。君子说话必定依照自己的位分,位高就说得广,位低就说得窄,不在那个位子上就不谋划那件政务(语出《论语·泰伯》),所以说「言有物」。大暑天能熔化金属,火并不因此更烈;大寒天连冰都冻结,火也不因此少了热度,所以说「行有恒」。多隆阿按语:此卦从中孚变来,中孚下卦是兑,兑象征口,二、三两爻换位后变成离,离象征文采,这就是说出话来有条理,正是「言有物」之象;中孚的上卦巽没有变动,巽象征股,是「行有恒」之象。

初九:闲有家,悔亡。中四爻为人,初阳外键,则家之闲也。家有闲,始可言治;而治家宜先立闲,是家之有在此闲也,故曰闲有家。闲,防也。天下事与其制之于已然之后,不若防之于未然之先。闲家于初,是能预防于初也,故悔亡。象曰:闲有家,志未变也。志未变,闲之易也。

初九爻辞说:为家立起防范,悔恨消失。多隆阿说:中间四爻代表屋里的人,初九这个阳爻在外,像一根门闩,就是一家的「闲」,也就是门栏与防范。家里有了防范,才谈得上治理;而治家又该先把防范立起来,可见一家的成立就在这道防范上,所以说「闲有家」。「闲」就是防。天下的事,与其等出了事再去收拾,不如在没出事以前先加防范。在初爻就为家立防,正是能在开头就预防,所以悔恨消失。《小象传》说:为家立防,是趁心志还没有改变。多隆阿解释:心志还没变的时候,防范起来容易。

六二:无攸遂,在中馈,贞吉。二位中正,阴居阴位而与五应,妇人从夫,不敢专成,自尽其职,为中馈主。郑氏曰:无攸遂,言妇人无敢自遂也。爻体离,又互体坎,火位水在上,饪之象也。馈,酒食也,故云在中馈也。居中得正,自尽其职,故贞吉。象曰:六二之吉,顺以巽也。阴居阴位,是顺;位居内,是巽。

六二爻辞说:没有什么可以自作主张的,在家中主持饮食,守正得吉。多隆阿说:第二爻居中得正,阴爻居阴位而与九五相应;妇人跟从丈夫,不敢独断专行,只是尽自己的本分,做家中饮食的主持人。郑玄说:「无攸遂」是说妇人不敢自行其是。此爻本体属离,又处在互体坎中,离火在下位而坎水在其上,正是烹煮之象。「馈」指酒食,所以说「在中馈」。居中得正,各尽其职,所以守正得吉。《小象传》说:六二之所以吉,是因为柔顺而谦逊。多隆阿解释:阴爻居于阴位,这是「顺」;位置在内卦,这是「巽」。

九三:家人嗃嗃,悔厉,吉;妇子嘻嘻,终吝。治家之道宜于中和,过严则酷,过宽则弛。三以阳居阳位,在正离、互离之间,离火性烈,人望而畏之,有似于酷,故曰嗃嗃;三又为互坎,坎为水,坎水懦弱,人狎而玩之,有似于弛,故曰嘻嘻。郑氏曰:嗃作熇,苦热之意;嘻嘻,骄佚喜笑之意。言三之治家宽严无定也。然与其失之宽,毋宁失之严。盖家人嗃嗃,虽悔且厉,而家政整肃,犹可云吉;至于妇子嘻嘻,法度既废,伦纪亦乖,家政多疵,终吝矣。象曰:家人嗃嗃,未失也;妇子嘻嘻,失家节也。失家节者,言无家法可循也。

九三爻辞说:一家人被管得叫苦连天,有悔有危,却仍然是吉;妇人孩子嘻嘻哈哈,终究有憾。多隆阿说:治家之道贵在中和,太严就成了苛酷,太宽就成了松弛。九三以阳爻居阳位,夹在下卦正离与互体离之间,离是火,火性猛烈,人望而生畏,近乎苛酷,所以说「嗃嗃」;九三同时又在互体坎中,坎是水,水性柔弱,人就狎近而轻慢它,近乎松弛,所以说「嘻嘻」。郑玄说「嗃」当作「熇」,是酷热难当的意思;「嘻嘻」是骄纵嬉笑的意思。这是说九三治家宽严没有定准。不过与其失之于宽,不如失之于严。一家人被管得叫苦,虽然有悔有危,但家政整肃,还可以说是吉;至于妇人孩子嘻嘻哈哈,法度废弛、伦常也乱了,家政毛病百出,终归有憾。《小象传》说:一家人叫苦,还不算有失;妇人孩子嘻笑,就丢掉了治家的节度。多隆阿解释:「失家节」是说家里没有家法可以遵循。

六四:富家,大吉。四为巽初,巽为近利市三倍,是以富养其家者。盖男为夫,女为妇;男之治家在乎教,女之治家主乎养。教之道近严,故三言嗃;养之道近柔,故四言富。勤俭中礼,内助之贤,厚实其家,阴道之正,故大吉。象曰:富家大吉,顺在位也。

六四爻辞说:使家庭富足,大吉。多隆阿说:六四是巽的初爻,《说卦》讲巽「近利市三倍」,可见它是用财富来供养这个家的人。男为夫、女为妇:男子治家重在教导,女子治家重在供养。教导之道偏于严,所以九三讲「嗃嗃」;供养之道偏于柔,所以六四讲「富」。勤俭而合乎礼,是贤内助的本色,把家底充实起来,正是阴柔一道的端正处,所以大吉。《小象传》说:使家庭富足而大吉,是因为柔顺而又居于恰当的位置。

九五:王假有家,勿恤,吉。五为君位,故曰王。虽与初同云有家,而初则立法以限之,故云闲;而五则积诚以感之,故云假。假,格通。二至四为互坎,坎为加忧,五已在互坎外,故云勿恤。盖其得位足为家范,兄弟夫妇皆从其化,故不事忧恤,而感格已徧一家也,吉矣。象曰:王假有家,交相爱也。上下交爱,岂有忧恤?假之用神也。

九五爻辞说:君王以至诚感格而拥有其家,不必忧虑,吉。多隆阿说:第五爻是君位,所以称「王」。它与初九同样讲「有家」,但初九是立下规矩来约束,所以用「闲」字;九五是积聚诚意去感动,所以用「假」字。「假」与「格」相通,是感通到达的意思。二至四爻互成坎,坎有增添忧虑之义,而九五已在互体坎之外,所以说「勿恤」。九五所居之位足以成为全家的典范,兄弟夫妇都跟着他受感化,所以用不着操心忧虑,而诚意的感通已经遍及一家,因此吉。《小象传》说:君王感格而拥有其家,是上下互相亲爱。多隆阿解释:上下互相亲爱,哪里还用得着忧虑?可见「假」这一着用得极其神妙。

上九:有孚,威如,终吉。上与初为父母之位,父母曰严君,故初则曰闲,而上则曰威。夫所云威如者,亦非徒尚严威也。盖有孚以明恩,则以推诚为治家之本;复威如以立教,则以制义为保家之原。恩义兼尽,而宽则不纵,严则不酷,古今治家之道备于此矣,故终吉也。象曰:威如之吉,反身之谓也。反身,谓反求诸身,即修身也。身修而后家齐矣。

上九爻辞说:心怀诚信而又有威严,最终得吉。多隆阿说:上爻与初爻是父母的位置,父母被称作「严君」,所以初爻说「闲」也就是立防,上爻说「威」也就是立威。所谓「威如」,也不是一味崇尚严厉威压。心怀诚信来彰明恩情,就是以推诚待人作为治家的根本;再加上威严来树立教化,就是以裁断合宜作为保家的源头。恩与义两面都尽到了,宽而不纵容,严而不苛酷,古往今来治家的道理都齐备在这里了,所以终归得吉。《小象传》说:有威严而得吉,说的是反身自求。多隆阿解释:「反身」就是反过来在自己身上寻求,也就是修身;《大学》讲「身修而后家齐」,自身修好了,家才能整齐。

睽卦

【兑下离上,中互坎离】中孚:睽为二阴四阳卦,自中孚来。中孚四阴升五,故彖传曰柔进上行。虞氏曰大壮上来之三,不合。睽,小事吉。火性上炎,泽气下润,是离兑有睽象,故兑下离上之卦名睽。睽,乖也。睽则难合,事亦有因睽转吉者,然亦小事如此,大事则否也。

睽卦下卦是兑、上卦是离,中间互体含有坎与离。此卦从中孚卦变来:睽是二阴四阳之卦,中孚的第四爻阴柔上升到第五位,所以《彖传》说「柔进而上行」。虞翻说是大壮的上爻下来到第三位,与经文不合。卦辞说:睽,小事得吉。多隆阿说:火性向上燃烧,泽水之气向下浸润,可见离与兑本有乖离之象,所以下兑上离之卦取名为睽。「睽」就是乖背。乖背了就难以合拢,不过事情也有因为乖背反而转成吉的,但也只有小事如此,大事就不行了。

彖曰:睽,火动而上,泽动而下,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说而丽乎明,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是以小事吉。天地睽而其事同也,男女睽而其志通也,万物睽而其事类也。睽之时用大矣哉!离兑合卦,何以名睽?盖以卦象言之,离火也,兑泽也。离火居上则益上炎,泽水居下则益下润,是火泽相睽也。离为中女,兑为少女,虽暂同居,后必分适,是二女相睽也,故曰睽也。祇是以卦德卦体言之,兑说而附乎离明,中孚之三阴柔上行,进居五位,五阴得中,以下应二刚,当睽违之时,以柔道行之,往往得合。阴为小,故曰小事吉也。

《彖传》说:睽卦,火动而向上,泽动而向下;两个女子同住一屋,志向却不同路。喜悦而依附于光明,柔爻上进而居于尊位,居中而与刚爻相应,所以小事得吉。天与地相乖离,而生养万物之事相同;男与女相乖离,而心意可以相通;万物彼此乖离,而各按其类相从。睽卦的时机与功用真是重大啊。多隆阿追问:离与兑合成的卦,为什么叫睽?从卦象说,离是火,兑是泽;离火在上就越发向上燃烧,泽水在下就越发向下浸润,这是火与泽互相背离。离是中女,兑是少女,虽然暂时同住一家,日后必定各自出嫁,这是两个女子互相背离,所以叫睽。只是从卦德卦体来看,兑的喜悦依附着离的光明,中孚的第三爻阴柔上行,进到第五位,第五爻以阴居中,向下与九二的阳刚相应;正当乖违之时,用柔顺的办法去行事,往往反而能够合拢。阴属「小」,所以说「小事吉」。

夫睽则似不能遽同,观彼天地分判,上下相睽,至于阴升阳降,天地转和合而无间;睽则似不能遽通,观乎男女异体,彼此相睽,至于夫倡妇和,男女转好合而相宜;睽则似不能同类,观于万物倮毛羽鳞、飞潜动植,形既迥殊,性亦各异,其睽尤甚,至于相资以生,相需以养,万物转以会合而咸若。是上为天位,下为地位,上下皆阳,故曰事同;互坎为男,互离为女,坎离连体,故曰志通;坎离亦为丛棘草木,又为豕、为雉、为介虫、为弓矢,坎又为水,兑为金,皆物也,亦相资为用,故曰事类。此睽不终睽,睽有其时,而乃因睽得合,睽又有其用也。睽之时用,盖曰大哉。

多隆阿接着申说:乖离了似乎就不能马上相同,可看看天地分判为二、上下相隔,等到阴气上升、阳气下降,天地反倒和合得毫无间隙;乖离了似乎就不能马上相通,可看看男女形体不同、彼此相隔,等到丈夫倡导、妻子应和,男女反倒结合得十分相宜;乖离了似乎就不能同为一类,可看看万物中有裸虫、毛虫、羽虫、鳞虫,有飞的、潜的、动的、植的,形体既然迥异,本性也各不相同,它们的乖离最为厉害,可是到头来互相凭借而生、互相需要而养,万物反倒会合起来各得其所。就此卦而言,上爻是天位,下爻是地位,上下都是阳爻,所以说「其事同」;互体坎是男,互体离是女,坎离连成一体,所以说「其志通」;坎离又象征丛生的荆棘草木,又象征猪、野鸡、甲壳之虫、弓箭,坎还象征水,兑象征金,这些都是物,也彼此凭借为用,所以说「其事类」。可见乖离并不会永远乖离,乖离有它的时机,而且能因乖离反而得到会合,乖离还有它的功用。所以《彖传》赞叹「睽之时用大矣哉」。

象曰:上火下泽,睽。君子以同而异。荀氏曰:火性炎上,泽性润下,故曰睽也。大归虽同,小事当异;百官殊职,四民异业,文武并用,威德相反,共归于治,故曰同而异也。初九:悔亡。丧马勿逐,自复;见恶人,无咎。初睽未甚,犹易得合,惟其能合,故曰悔亡。如马之丧,不事远逐而自复;如人之恶,不可远拒而宜见。初与四应,四在中孚为互震,震为马,四与五易,震象不见,为丧马,而互坎之美脊仍见,是马已丧,不必远逐而自复也。四为正离,虞氏曰:离为恶人。以其人恶而不之见,故成睽;睽久生疑,故成咎。不见恶人以致咎,何如见此恶人以免咎也?是惟不萦情于物,而物终必归;惟不显绝于人,而人终无怨,此处睽之善术也。象曰:见恶人,以辟咎也。辟、避同。见恶人者,以避睽也。

《大象传》说:上面是火、下面是泽,这就是睽卦;君子取法它,在大同之中保留差异。荀爽说:火性向上燃、泽性向下润,所以叫睽。大方向虽然相同,具体事情上却该有分别:百官各有职守,士农工商各有行业,文治武功并用,威严与恩德看似相反,却共同归于治理,所以说「同而异」。初九爻辞说:悔恨消失。丢了马不必去追,它自己会回来;见一见那个自己讨厌的人,没有过错。多隆阿说:初爻的乖离还不深,容易重新合拢;正因为能合,所以说「悔亡」。就像马丢了,不必远远去追,它自己会回来;就像遇到自己厌恶的人,不该远远拒绝,反而应该见一见。初九与九四相应,九四在中孚里处于互体震,震象征马;第四爻与第五爻互换后震象不见了,就是「丧马」,可是互体坎那匹脊背健美的马还在,可见马虽丢了,不必远追,自己会回来。九四处在正离之中,虞翻说离象征「恶人」。因为讨厌那个人就不去见他,于是造成乖离;乖离久了就生猜疑,于是造成过咎。与其不见恶人而招来过咎,何不见一见这个恶人来免掉过咎?可见惟有不把心思缠在物上,物最终必定回来;惟有不公开与人决绝,人最终不会有怨恨——这是处在乖离之时的好办法。《小象传》说:见一见恶人,是为了避开过咎。多隆阿解释:「辟」与「避」相同;见恶人,正是为了避开乖离。

九二:遇主于巷,无咎。二与五应,五为君位,是主也。五为互坎,坎为宫,又为隐伏,是巷也。夫时当睽乖,不拘币聘之文,虽委曲求合,遇之于巷,亦无咎矣。象曰:遇主于巷,未失道也。未失道者,言当睽时不必拘常格也。

九二爻辞说:在里巷中遇见了主人,没有过错。多隆阿说:九二与六五相应,第五爻是君位,就是「主」。第五爻处在互体坎中,坎象征宫室,又象征隐蔽,合起来就是「巷」。当乖离之时,不必拘泥于聘问献币那一套礼节文饰,即使委屈自己去求合,在小巷里碰上,也没有过错。《小象传》说:在里巷遇见主人,并没有背离正道。多隆阿解释:所谓「未失道」,是说处在乖离之时不必拘守常规。

六三:见与曳,其牛掣,其人天且劓,无初有终。三与上应,三为内卦之终,其睽较初、二尤甚,则有不能遽合者。三至五为互坎,坎为舆;二至四为互离,离为牛。坎舆离牛上行求应,然三非正坎,乃借四五以成坎;三非正离,乃借二四以成离;三实与初、二同体,故舆见曳、牛见掣也。且三在中孚为互艮,上在中孚为正巽,今则为兑。兑为刑,巽为寡发,而遇兑刑,三四相易,巽象不见,则似髠去其发;艮为鼻,而遇兑刑,三四相易,艮象不见,则似割去其鼻。髠发为天,割鼻为劓,兑为毁折,故象天且劓也。前往则见阻,而所应之人又见刑伤,其睽已极。然阴宜从阳,初虽睽违,终必得合,是无初有终矣。象曰:见舆曳,位不当也;无初有终,遇刚也。内卦至三已尽,又阴居阳位,故睽独甚也。

六三爻辞说:看见车子被向后拖曳,拉车的牛被牵掣住,赶车的人受了髡发和割鼻之刑;起头不顺,终究会有好结果。多隆阿说:六三与上九相应,六三是内卦的最后一爻,它的乖离比初九、九二更严重,一时之间还合不拢。三至五爻互成坎,坎象征车;二至四爻互成离,离象征牛。坎车、离牛都想上行去会合它的正应,可是六三本身并不是正坎,要借四、五两爻才凑成坎;也不是正离,要借二、四两爻才凑成离;六三实际上和初、二同属下卦,所以车被拖住、牛被牵住。再者六三在中孚里属互体艮,上爻在中孚里属正巽,如今却成了兑。兑象征刑戮,巽象征头发稀少;巽碰上兑的刑戮,三、四两爻一交换,巽象就不见了,好像被剃光了头发;艮象征鼻子,碰上兑的刑戮,三、四两爻一交换,艮象也不见了,好像被割掉了鼻子。剃发之刑叫「天」,割鼻之刑叫「劓」,兑又有毁折之义,所以取象为「天且劓」。往前走会受阻,而所要会合的那个人又遭了刑伤,乖离已经到了极点。不过阴本该跟从阳,起头虽然乖违,最终必定会合,这就是「无初有终」。《小象传》说:看见车被拖曳,是因为位置不恰当;起头不顺而终究有成,是因为遇上了阳刚。多隆阿解释:内卦到第三爻已经走到头,又是阴爻居于阳位,所以它的乖离格外严重。

九四:睽孤,遇元夫,交孚,厉无咎。四以一阳居上下二阴之间,是睽乖而复孤立者。惟与初阳为正应,阳为夫,夫居于初,则夫为元,元,始也。四以互坎之志,交孚以合之,虽在睽时不免危厉,而终必得合,故无咎。象曰:交孚无咎,志行也。志行故交孚,交孚则遇元夫,不伤睽孤矣。

九四爻辞说:乖离而孤立,遇上了那位最初的男子,彼此以诚相交,虽有危险却没有过错。多隆阿说:九四以一个阳爻夹在上下两个阴爻中间,是既乖离又孤单的。所幸它与初九这个阳爻位置相当而成应;阳象征丈夫,这位「夫」处在初位,所以叫「元夫」,「元」就是开始。九四凭着互体坎所象的心志,与初九以诚相交而合拢;虽然身处乖离之时免不了危险,但最终必定会合,所以没有过错。《小象传》说:以诚相交而无过错,是因为心志得以施行。多隆阿解释:心志得以施行,所以能以诚相交;能以诚相交,就遇上了「元夫」,也就不会因为乖离孤单而受伤了。

六五:悔亡,厥宗噬肤,往何咎。睽宜于合,初九即言悔亡者,以睽初尚浅,其势易合也;六五亦言悔亡者,以二急于求遇,以五为主,五又应二之求,以二为宗。二尊五为主,五亲二为宗,合之尤易也。五居离中,离为大腹,象肤;二为兑中,兑为口,象噬。厥宗往噬此肤,合之易易,何有于咎?象曰:厥宗噬肤,往有庆也。

六五爻辞说:悔恨消失,同宗的人咬开肌肤,前往会有什么过错呢。多隆阿说:乖离之时贵在会合。初九就讲「悔亡」,是因为乖离之初还浅,形势容易合拢;六五也讲「悔亡」,是因为九二急着求见,把六五当作「主」,六五又回应九二的请求,把九二当作「宗」。九二尊六五为主,六五亲九二为宗,会合起来格外容易。六五居于离的中位,离象征大腹,可取象为肌肤;九二居于兑的中位,兑象征口,可取象为咬啮。同宗的人前去咬这块肌肤,会合轻而易举,哪里谈得上过错?《小象传》说:同宗的人咬开肌肤,前往会有喜庆。

上九:睽孤,见豕负涂,载鬼一车,先张之弧,后说之弧,匪寇婚媾,往遇两则吉。睽至于上,睽益甚矣,下求正应,不免阻多。五至三为互坎,坎为豕,又为水;三又为兑泽,豕涉泽水,则在泥涂中,是所见者豕负涂也。坎为舆,称车;坎又为隐伏,称鬼,是所载者鬼一车也。坎又为弓,称弧;本爻为离,离为矢,弧得矢则弧张,是先张之弧也。而三为兑上,兑为毁折,弧折则说,是后说之弧也。既疑为豕,又疑为鬼;既张弧以射之,复说弧以释之,总由睽故也。

上九爻辞说:乖离而孤立,看见一头猪背上沾满污泥,又看见一车载着鬼;先拉开弓要射,后来又把弓放下。来的不是强盗,是来求婚的;前往而遇上雨(爻辞原字作「两」),就吉。多隆阿说:乖离到了上爻,程度更加严重,向下寻求它的正应,免不了阻碍重重。五至三爻互成坎,坎象征猪,又象征水;第三爻又属兑泽,猪蹚过泽水,身上就沾了泥,所以看见的是「豕负涂」。坎象征车舆,可称「车」;坎又象征隐伏,可称「鬼」,所以载着的是「鬼一车」。坎还象征弓,可称「弧」;本爻属离,离象征箭矢,弓得了箭就要拉开,这就是「先张之弧」。而第三爻是兑的上爻,兑有毁折之义,弓折了也就等于放下,这就是「后说之弧」。一会儿疑心是猪,一会儿疑心是鬼;一会儿张弓要射,一会儿又放下弓来解除戒备——这些全是乖离猜疑造成的。

夫其所以滋疑者,则以三为互坎,坎为盗,疑其为盗;不知三阴上阳,正应成配,实为婚媾,非寇也。往而求之,历下五、四两爻,互坎将尽,正兑之上,则得遇合,不终睽矣。兑为泽,称雨,往而遇雨,豕鬼之疑俱亡矣,故吉。象曰:遇雨之吉,羣疑亡也。羣者,豕、鬼与寇,疑之则睽,疑亡则睽亦亡。

多隆阿接着说:之所以疑心越来越重,是因为第三爻处在互体坎中,坎象征盗贼,于是怀疑它是强盗;却不知第三爻是阴、上爻是阳,正相配应,实在是来求婚的,不是强盗。上九前往寻求,经过下面的五、四两爻,互体坎就快走完了,到了正兑的上端,就能会合,不至于一直乖离下去。兑象征泽,可称为雨;前往而遇上雨,对猪和鬼的猜疑就全都消失了,所以吉。《小象传》说:遇雨之所以吉,是因为种种猜疑都消失了。多隆阿解释:所谓「羣疑」,就是猪、鬼和强盗这几样;有猜疑就乖离,猜疑一消失,乖离也就随之消失。

蹇卦

【艮下坎上,中互离坎】小过:蹇为四阳二阴【四阳二阴:四阴二阳】卦,自小过来,四往升五,五来降四。彖传曰往得中,言小过四阳往居蹇五得中也。虞氏谓观上反三,不合。蹇,利西南,不利东北,利见大人,贞吉。坎居于外,内艮则止,坎为蹇,蹇未解,不宜遽行也,故艮下坎上之卦名蹇。时既逄【逄:逢】蹇,宜行平衍之地,不宜蹈危险之区。于是有济蹇之大人出,利于见之。如是则蹇不长蹇,可以出蹇适荡平也,故贞吉。

蹇卦下卦是艮、上卦是坎,中间互体含有离与坎。此卦从小过卦变来:蹇是四阳二阴之卦(校记:「四阳二阴」当作「四阴二阳」),小过的第四爻上升到第五位,第五爻下降到第四位。《彖传》说「往得中」,就是指小过的第四爻阳刚前往占据蹇的第五位而居中。虞翻说是观卦上爻返回第三位,与经文不合。卦辞说:蹇,利于西南,不利于东北,利于见大人,守正得吉。多隆阿说:坎在外卦,内卦艮则是止;坎就是险难,险难还没解除,不宜贸然前行,所以下艮上坎之卦取名为蹇。时运既然遇上了险难(校记:「逄」当作「逢」),就该走平坦开阔的地方,不该踏进危险的地带。这时有能够济难的大人出来,就利于去见他。这样险难便不会长久,可以走出险难而到达平坦之处,所以「贞吉」。

彖曰:蹇,难也,险在前也。见险而能止,知矣哉!蹇利西南,往得中也;不利东北,其道穷也。利见大人,往有功也;当位贞吉,以正邦也。蹇之时用大矣哉!蹇者,难也。坎险在前,难进也。既已见险,则即不宜蹈险,内为艮止,见险而止,非有坎智者不能也。是知惟明哲之人,乃始克慎行止。时既为蹇,则不宜履险,而惟宜履顺。内卦为艮,艮位东北,东北之对向为西南,西南坤方也,坤为地,地势平衍。而蹇自小过来,小过四往之五,坎得阳中,而四五相易,坤象在隐见之间;且坎为坤索乾中,坎得坤体,得平衍之地矣,故云利也。

《彖传》说:蹇,就是艰难,险阻在前方。看见险阻而能停下来,真是明智啊。蹇利于西南,是因为前往能够居中;不利于东北,是因为那条路已经走到尽头。利于见大人,是因为前往能建立功业;各爻当位而守正得吉,是可以用来端正邦国的。蹇卦的时机与功用真是重大啊。多隆阿解释:「蹇」就是难。坎的险阻在前面,难以前进。既然已经看见险阻,就不该再往里踏;内卦是艮,艮是止,见险而能止,不是具备坎所象的智慧的人做不到。可见惟有明达之人,才能在行与止之间慎重取舍。时运既然是蹇,就不该踩险路,只该走顺路。内卦是艮,艮的方位在东北,东北的对面是西南,西南是坤的方位,坤象征地,地势平坦开阔。而蹇从小过变来,小过的第四爻上去到第五位,坎因此得到中间的阳爻;四、五两爻一交换,坤的卦象就在隐现之间;何况坎本是坤向乾求得中爻而成,坎里含着坤的体质,也就得到了平坦之地,所以说「利」。

东北为艮方,艮为山,山势险阻;坎为水,水流不上行,其道已穷,故曰不利也。顾东北不利,即不宜往东北以犯难;而西南维利,则尤宜往西南以立功。盖不往则蹇常存,惟前往则蹇可济,是不可坐安于蹇也。然则欲济蹇者,非阴柔所能胜,惟九五刚中之大人,居尊位,履坎中,坎为水、为智,以智处蹇,见险能济,守五之正以治坤邦,善用蹇时,较之未蹇有事半功倍者,蹇之时用岂不大哉!

多隆阿接着说:东北是艮的方位,艮象征山,山势险阻;坎象征水,水只往下流不往上走,那条路已经走到尽头,所以说「不利」。既然东北不利,就不该往东北去冒险;而西南既然有利,就更该往西南去建功。因为不动,险难就一直摆在那里;只有前往,险难才有解除的可能,可见不能坐着安于险难。然而想要济难,不是阴柔所能担当的,惟有九五这位刚健得中的大人:他居于尊位,脚踏坎的中爻,坎象征水、也象征智慧;用智慧应对险难,见到险阻而能化解,守住第五位的正道来治理坤所象的邦国,善于利用蹇的时机,比起没有险难的时候反而事半功倍。蹇卦的时机与功用,岂不是很重大吗。

象曰:山上有水,蹇。君子以反身修德。陆氏曰:水在山上,失流通之性,故曰蹇。君子体之,言水在上终宜反下,因得反身之象;水在山上不能就下,宜修山以疏通之,因得修德之象。艮为背,象反身;坎中实,象修德。前有坎险,不宜前往,故宜反身,反身者即爻辞所云来也;后有艮止,则宜退守,故云修德,修德者即彖传所云智也。

《大象传》说:山上有水,这就是蹇卦;君子取法它,反过来在自身上下功夫、修养德行。陆绩说:水停在山上,失去了流通的本性,所以叫蹇。君子体察这一点:水在上面终究该回到下面,由此得到「反身」之象;水在山上不能顺势下流,就该整治山体加以疏导,由此得到「修德」之象。多隆阿补充:艮象征背,正合「反身」;坎的中爻充实,正合「修德」。前面有坎的险阻,不宜前往,所以该反身自求——「反身」也就是各爻爻辞里说的「来」;后面有艮的止,就该退守,所以说「修德」——「修德」也就是《彖传》里说的「智」。

初六:往蹇来誉。坎险在前,故不宜进而宜退。进则谓之往,退则谓之来。若初则前往有地,退后无地;然自守本分,不事躁进,则已不至陷于坎险,得艮止之义矣,来誉矣。象曰:往蹇来誉,宜待也。宜待致誉,不宜往也。

初六爻辞说:往前走是险难,退回来则有美誉。多隆阿说:坎的险阻在前,所以不该进而该退。进叫「往」,退叫「来」。就初六而言,往前还有地方可去,往后却退无可退;然而只要守住本分、不急躁冒进,就已经不至于陷进坎的险阻,也就合了艮「止」的道理,美誉自然到来。《小象传》说:「往蹇来誉」,是说应当等待。多隆阿解释:应当等待才能招来美誉,不应当往前走。

六二:王臣蹇蹇,匪躬之故。二为臣位,上与五应,五为君,是王也。二为五之臣,则二即王臣。二至四为互坎,此谓之蹇;上应九五坎中,此又为蹇,故曰蹇蹇。夫前为蹇蹇,可以无往,而此不言退避者,盖有故也。致身事君,臣子之职;不有其躬,臣子所宜。匪躬以济蹇,王臣所以不避蹇也。象曰:王臣蹇蹇,终无尤也。九三:往蹇来反。三以阳居阳位,似有济蹇之才,而前接正坎,是为往蹇;来下为艮,是为来反。艮为背,三为艮主,故曰反。象曰:往蹇来反,内喜之也。反居于内,不往外以致蹇,故曰喜之。

六二爻辞说:王的臣子在重重险难中奔走,不是为了自身的缘故。多隆阿说:第二爻是臣位,向上与第五爻相应,第五爻是君,也就是「王」。六二是九五的臣,那么六二就是「王臣」。二至四爻互成坎,这是一重险难;向上又应着九五所在的正坎之中,这又是一重险难,所以说「蹇蹇」。前面既然是重重险难,本可以不往前走,这里却不说退避,是因为另有缘故:把自身交付给君主,是臣子的职分;不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放在心上,是臣子应有的态度。不顾自身去济难,这就是王的臣子不躲避险难的道理。《小象传》说:王的臣子在重重险难中奔走,终究不会有过失。九三爻辞说:往前走是险难,退回来则返归本位。多隆阿说:九三以阳爻居阳位,看似有济难的才干,可它前面紧接着正坎,所以是「往蹇」;退下来是艮,所以是「来反」。艮象征背,背有转身回返之义,九三又是艮卦的主爻,所以说「反」。《小象传》说:往前是险难、退回来则返归,内卦的众爻为此高兴。多隆阿解释:九三返回来居于内卦,不往外走而招致险难,所以说「喜之」。

六四:往蹇来连。四居正坎、互坎之间,此连坎也。前往固蹇,来后亦与坎连,故曰往蹇来连。象曰:往蹇来连,当位实也。九五:大蹇朋来。五阳得中,又得正位,此卦辞所云大人也。而居正坎之中,为蹇之主,则天下之蹇皆归之,故独别之曰大。欲济大蹇,独力难胜,贵朋来以助之。朋者,卦辞所云见大人者也,与五同德,共济艰难,盖有朋来则蹇庶几可解矣。象曰:大蹇朋来,以中节也。

六四爻辞说:往前走是险难,退回来仍与险难相连。多隆阿说:六四夹在正坎与互体坎之间,这是两重坎相连。往前固然是险难,退回来也还是和坎连着,所以说「往蹇来连」。《小象传》说:往前是难、退回相连,是因为它当位而笃实。九五爻辞说:大的险难之中,朋友前来相助。多隆阿说:九五是阳爻,既居中又得正位,正是卦辞所说的「大人」。而它处在正坎的中间,是全卦险难的主爻,天下的险难都归到它身上,所以特别标出一个「大」字。要解救大的险难,单靠一己之力难以胜任,贵在有朋友前来相助。所谓「朋」,就是卦辞里说的那些「见大人」的人,他们与九五同德,共同度过艰难;有朋友来,险难就有希望化解了。《小象传》说:大险难中朋友前来,是因为九五居中而有节度。

上六:往蹇来硕,吉,利见大人。卦名曰蹇,故皆宜来不宜往,诸爻皆然,即上亦何独不然。往固蹇矣,来从于五则吉。盖五为君,硕人也,即大人也。硕,大也,故曰来硕。见此硕人,又值卦尽,则蹇宜解,不至长蹇矣,故利。象曰:往蹇来硕,志在内也;利见大人,以从贵也。内谓五,五为贵者,上宜从之。

上六爻辞说:往前走是险难,退回来则遇到硕大之人,吉;利于见大人。多隆阿说:卦名叫蹇,所以各爻都宜「来」不宜「往」,其余各爻如此,上六又何尝例外。往前固然是险难,退回来跟从九五就吉。第五爻是君,就是「硕人」,也就是「大人」。「硕」就是大,所以说「来硕」。见到这位硕人,又正赶上一卦已到尽头,险难该解除了,不至于长期困在难中,所以有利。《小象传》说:往前是难、退回遇硕人,是因为心志在内;利于见大人,是为了跟从尊贵者。多隆阿解释:「内」指九五,九五是尊贵者,上六应当跟从他。

解卦

【坎下震上,中互坎离】【小过】解为四阴二阳卦,自小过来,二往升三,三来降二。彖传曰其来复吉,乃得中也,指此。虞氏谓临初之四,不合传义。解,利西南,无所往,其来复吉,有攸往,夙吉。坎在内卦,犹是蹇也;而外卦为震,震动出坎,则蹇已解,故下坎上震之卦曰解。初解蹇难,宜居平衍之地以养育之,故利西南。既解之后,前无所往,惟宜来复,不宜再为纷更,重事滋扰,故曰无所往,其来复吉矣。夫解岂能坐致?惟有往乃可以解,而转云无所往者,盖有往解蹇夙已如此。夙,早也。今蹇已解,不必又往,宜来复也。

解卦下卦是坎、上卦是震,中间互体含有坎与离。此卦从小过卦变来:解是四阴二阳之卦,小过的第二爻上升到三位、第三爻下降到二位。《彖传》说「其来复吉,乃得中也」,指的就是这一变。虞翻说是临卦初爻到第四位,不合《彖传》的意思。卦辞说:解,利于西南;无所前往,回来复位则吉;如果有所前往,及早行动则吉。多隆阿说:坎还在内卦,仍旧是险难;但外卦是震,震一动就出了坎,险难便已解除,所以下坎上震之卦叫解。险难刚解除,宜于处在平坦开阔之地休养生息,所以「利西南」。既已解除,前面没有什么可去的了,只宜返回复位,不该再折腾变更、多生事端加以搅扰,所以说「无所往,其来复吉」。可是解难岂能坐等而致?只有有所前往才谈得上解,这里反过来说「无所往」,是因为为解难而前往的事早已做过了。「夙」就是早。如今险难已解,不必再往前,应当回来复位。

彖曰:解,险以动,动而免乎险,解。解利西南,往得众也。其来复吉,乃得中也。有攸往夙吉,往有功也。天地解而雷雨作,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坼。解之时大矣哉!震动坎险,合之成卦。惟恐陷险而始震动,震动前行,则已出险,是险已解去也,故名曰解。解自小过来,小过下为艮,艮为止,止则不往;二往居三以成坎,坎为众,是为往得众。得众即非艮,艮位东北,与西南相对,去东北故往西南。西南地势平衍,蹇利得之以济蹇,解亦利得之以成解,盖大难初平,宜长养以息物力也。

《彖传》说:解卦,处险而能动,一动就摆脱了险境,这就是解。解利于西南,是因为前往能获得众人拥护。回来复位则吉,是因为得到了中位。有所前往而及早则吉,是因为前往能建立功业。天地之气解散开来,雷雨就兴作;雷雨兴作,各种果实草木的外壳都裂开发芽。解卦所当的时机真是重大啊。多隆阿解释:震的动与坎的险合起来构成此卦。正因为怕陷在险里才开始震动,一震动往前走,就已经出了险,可见险已解除,所以取名为解。解从小过变来:小过下卦是艮,艮是止,一止就不前往;第二爻上去占据第三位而成坎,坎象征众,这就是「往得众」。得众就说明已经不是艮了;艮的方位在东北,与西南相对,离开东北就是走向西南。西南地势平坦开阔,蹇卦要靠它来济难,解卦也要靠它来完成解难——因为大难刚刚平定,正该休养生息、恢复民力。

小过之卦下为艮,上卦非坤,西南为虚象,西南虽利,究无所往。解外卦为震,震前无地,前无所往,惟宜来复。来复所以得吉者,以小过之三易来居二,二为坎中,是二之中惟来复始得之。盖朝野初安,不宜再为纷更,又增扰也。夫惟先有蹇,然后乃有解,是解所以解蹇,惟已解蹇始可名解。当夫解蹇之初,岂能无所往以解蹇?至于蹇解之后,则已变蹇而言解,是名为解,则于既解以后言之也,盖早已有所往以解蹇也。夫成坎之中,由于小过之三下来居二,而小过之震不易,震动前往,解功已成,是威已然。此时惟宜静守,以可大者为可久也。

多隆阿接着说:小过这个卦下面是艮,上卦并不是坤,所谓西南只是一个虚设的象;西南虽然有利,终究没有实在的去处。解卦外卦是震,震的前面已无地可走,前方无处可往,只宜回来复位。回来复位之所以得吉,是因为小过的第三爻换下来居于第二位,第二位正是坎的中爻,可见这个「中」惟有「来复」才能得到。朝廷与民间刚刚安定,不该再折腾变更,又添搅扰。惟有先有蹇的险难,然后才有解,可见「解」就是解掉险难,惟有险难已解才可以叫解。当初着手解难的时候,怎么可能「无所往」而把难解掉?到了难已解除之后,才由说蹇转为说解;既然叫解,就是就已经解除之后而言的,那么前往解难的事自然早已做过了。坎的中爻之所以成形,是因为小过的第三爻下来居于第二位;而小过的上震没有变动,震动前行,解难之功已成,威势已经显现。这时候只宜安静守持,因为能够守得住「大」,才能守得「久」。

但以震坎之德言之,则为动、为险;而以震坎之象言之,则又为雨、为雷。坎在震上,则坎祇为云,故坎上震下之卦曰云雷屯;坎来震下,则坎已为雨,此震上坎下之卦曰雷雨作。震为木,为反生,为竹,为萑苇,为蕃鲜,百果草木甲坼之象。甲,草木之苞孚也;坼,裂也。坎丁冬令,震丁春令,冬寒未释,万物犹蒙,忽有雷以震之,则蒙渐苏;忽有雨以滋之,则萌已吐。是雷雨所以解百果草木之困,故天地以解而作雷雨,则百果草木以解而坼甲苞,此解之时也,解之时岂不大哉!

多隆阿再从物象上讲:若按震、坎的卦德说,它们是「动」与「险」;若按震、坎的物象说,它们又是「雷」与「雨」。坎在震之上,坎就只是云,所以坎上震下之卦叫屯,《大象传》说「云雷,屯」;坎来到震之下,坎就已成雨,所以震上坎下的这一卦说「雷雨作」。震象征木,象征倒生,象征竹子、芦苇、繁茂鲜嫩之物,正是各种果实草木外壳开裂之象。「甲」是草木的外苞,「坼」是裂开。坎配当冬季,震配当春季:冬寒还没消解,万物仍处在蒙昧闭塞之中,忽然有雷来震动它,蒙昧就渐渐苏醒;忽然有雨来滋润它,嫩芽就已经吐出。可见雷雨正是用来解除百果草木困顿的,所以天地因「解」而兴作雷雨,百果草木也因「解」而裂开外苞。这就是解卦所当的时机,这时机岂不重大。

象曰:雷雨作,解。君子以赦过宥罪。雷在坎下,坎祇为云,则卦名屯;坎在震下,坎已成雨,故卦名解。解者,所以解患难,罪过亦患难之类,赦过宥罪乃解之大者。卦有正坎、互坎,坎为多眚,为过;又为桎梏,为罪。卦有正震、互离,离明以照之,为宥;震动以出之,为赦也。

《大象传》说:雷雨兴作,这就是解卦;君子取法它来赦免过失、宽宥罪犯。多隆阿说:雷在坎之下,坎就只是云,卦名叫屯;坎在震之下,坎已成雨,所以卦名叫解。「解」是用来解除患难的,罪与过也属于患难一类,赦过宥罪正是「解」中的大事。此卦既有正坎又有互体坎,坎象征多灾眚,也就是「过」;又象征刑具枷锁,也就是「罪」。此卦又有正震与互体离:离的光明照察它,就是「宥」;震的行动把它放出来,就是「赦」。

初六:无咎。初在下位,又为阴柔,解之权不及此,故无咎。象曰:刚柔之际,义无咎也。初为刚位,柔来居之,故曰刚柔之际。九二:田获三狐,得黄矢,贞吉。解者所以解患害。害有在于人者,三之寇、五之小人是也;患有在于物者,二之狐、上之隼是也。二为坎中,九家易曰:坎为狐。二为内卦之主,合之上下二爻,是为三狐。狐为邪媚之物,宜解除之,于是田猎事与,用黄矢以射取之。二体互离,离为黄矢,用矢以获三狐,则象坎险已解,以成解道也,故贞吉。象曰:九二贞吉,得中道也。

初六爻辞说:没有过错。多隆阿说:初六处在最下之位,又是阴柔,解难的权柄轮不到它,所以没有过错。《小象传》说:刚位与柔爻交接之处,按道理不会有过错。多隆阿解释:初位本是刚位,却由柔爻来占,所以说「刚柔之际」。九二爻辞说:打猎捕获三只狐狸,得到黄铜箭头,守正得吉。多隆阿说:「解」是用来解除祸患的。祸害出在人身上的,是六三所说的强盗、六五所说的小人;祸患出在物身上的,是九二所说的狐狸、上六所说的鹞鹰。九二是坎的中爻,《九家易》说坎象征狐狸;九二又是内卦的主爻,连上下两爻算在一起,就是「三狐」。狐狸是邪媚之物,应当除掉,于是田猎之事兴起,用黄铜箭把它射取。九二处在互体离中,离象征黄色的箭矢;用箭射获三只狐狸,就象征坎的险阻已经解除,从而完成了「解」道,所以守正得吉。《小象传》说:九二守正得吉,是因为得到了中道。

六三:负且乘,致寇至,贞吝。三居内外卦之间,下为坎舆,三至五为互坎,亦舆也。舆在下则乘之,舆在上则负之。舆为君子之器,负乃小人之事,小人乘君子之器,寇丑其行而思攘夺之矣。坎为盗,是谓之寇。不能除寇,而转致寇之至,是三之行先已类寇,以寇负寇,是诲寇使来也,故贞吝。象曰:负且乘,亦可丑也;自我致戎,又谁咎也。既负且乘,其行可丑;误任用之,则始而为盗者,久且成戎,兵戎之起,自我致也。

六三爻辞说:既背着东西又坐着车,招来了强盗,固守则有憾。多隆阿说:六三处在内外卦交界处,下面是坎所象的车,三至五爻互成坎,也是车。车在下面就是坐在车上,车在上面就是背在身上。车本是君子乘坐的器具,背负东西却是小人干的活;小人坐上了君子的车,强盗看不惯这种做派,就动了抢夺的念头。坎象征盗,也就是「寇」。自己不能除掉强盗,反倒把强盗招来,可见六三的行径本身就已经近于盗;用盗去背盗,等于是教唆强盗前来,所以固守有憾。《小象传》说:又背又乘,实在难看;是自己招来了兵祸,还能怪谁呢。多隆阿解释:又背又乘,行径可鄙;一旦错误地任用这种人,起初不过是做盗贼,时间久了就要酿成兵祸——兵祸的兴起,是自己招来的。

九四:解而拇,朋至斯孚。四体为震,震为足,下应于初,初居震下,则足拇也。解以震动出险为义,动则有行,人之行自拇始,故曰解而拇。夫欲成解功,则非一手一足之烈,宜有辅之以成解者。蹇待朋以济蹇,五为君位,则是以臣为朋,故蹇五曰朋来;解亦待朋以成解,四为臣位,则是以五为朋,故解四曰朋至。四为阳刚,为震之主,有才能之臣可以成解功者。互坎为孚,朋至斯孚,信之矣。象曰:解而拇,未当位也。惟未当位,故待朋至也。

九四爻辞说:解开你的脚拇指,朋友来了才有诚信。多隆阿说:九四本体属震,震象征足,向下与初六相应,初六居于震的最下,就是脚拇指。解卦以震动而出险为要义,一动就要行走,而人行走是从脚拇指起步的,所以说「解而拇」。要成就解难之功,不是一手一足的力气办得到的,须有人辅助才能完成。蹇卦要靠朋友来济难,九五是君位,所以是以臣为朋,因此蹇的九五说「朋来」;解卦也要靠朋友来成就解难,九四是臣位,所以是以九五为朋,因此解的九四说「朋至」。九四是阳刚之爻,又是震卦的主爻,正是有才干、能成解难之功的臣子。互体坎象征诚信,朋友来了才有诚信,说明彼此信任了。《小象传》说:解开你的脚拇指,是因为位置还不恰当。多隆阿解释:正因为位置不恰当,所以要等朋友来。

六五:君子维有解,吉,有孚于小人。五为君位,乃君子也,与四相维以成解功。蹇五为君,故上来五曰见;解四为臣,故五求四曰维。是五与四相维系以有此解也。夫解所以解险,二为坎中,则为小人。坎为孚,是君子有解,小人信之,甘心远退,不梗王化,则解功成矣。象曰:君子有解,小人退也。小人之退,孚君子也。

六五爻辞说:君子有所维系而能解难,吉;对小人也有诚信。多隆阿说:第五爻是君位,就是君子,它与九四互相维系而成就解难之功。蹇卦的九五是君,所以上六下来投奔九五叫「见」,即「利见大人」;解卦的九四是臣,所以六五去求九四叫「维」。可见是六五与九四互相维系,才有了这一番解难。「解」是用来解除险难的,九二处在坎的中间,就代表那个小人。坎象征诚信,所以君子解了难,小人也信服他,甘心远远退去,不再阻碍王道教化,解难之功也就成了。《小象传》说:君子有所解,小人就退去。多隆阿解释:小人肯退去,正是因为信服了君子。

上六: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获之,无不利。隼,鹞属,尔雅名鷣,诗云鴥彼飞隼,即晨风,俗名雀鹰,搏击害禽之鸟也。上与三应,三为互离,虞氏曰:离为隼。离隼居坎上,坎为宫,象高墉。上与五比,五君为公,公用之以坎弓离矢,射此隼于高墉之上,则震动出险,自能以射之者获之也。此所谓藏器于身,待时而动者,无不利矣。象曰:公用射隼,以解悖也。鸷鸟害同类之物,与小人害同类之人一也,故曰悖,宜以射之者解去之。

上六爻辞说:王公在高墙之上射那只隼,射中并擒获了它,没有不利。多隆阿考释:隼属于鹞一类,《尔雅》里叫「鷣」,《诗经》说「鴥彼飞隼」,就是「晨风」,俗名雀鹰,是一种搏击猎杀其他禽鸟的鸟。上六与六三相应,六三处在互体离中,虞翻说离象征隼。离所象的隼停在坎之上,坎象征宫室,可取象为高墙。上六与九五相邻,九五是君,可称「公」;王公用坎所象的弓、离所象的箭,在高墙之上射这只隼,于是震一动而脱出险境,自然能靠射猎的人把它擒获。这正是《系辞传》所说「藏器于身,待时而动」,所以没有不利。《小象传》说:王公射隼,是为了解除悖乱。多隆阿解释:猛禽伤害同类的禽鸟,跟小人伤害同类的人是一回事,所以叫「悖」,应当用射猎的办法把它除掉。

损卦

【兑下艮上,中互坤震】泰。损为三阳三阴卦,自泰来。荀氏曰:谓损乾之三居上,孚二阴也。虞氏曰:泰三之上。陆氏曰:乾九三变六三,阴柔益上九。蜀才曰:此本泰卦,坤之上六下处九三,乾之九三上升坤六。

「损」卦的卦体是下卦为兑、上卦为艮,第二至四爻互成坤,第三至五爻互成震。它由「泰」卦变来:损是三阳三阴之卦,泰卦也是三阳三阴,所以说自泰卦来。荀爽说,这是把泰卦下体乾的第三爻减损上去,让它居于上位,以取信于上面的两个阴爻。虞翻说,是泰卦的九三与上六互换。陆绩说,是乾的九三变成六三,用阴柔之质去增益上九。蜀才说,此卦本是泰卦,坤的上六下来居于九三之位,乾的九三上升到坤的上爻之位。

损:有孚,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与咸交对之卦曰损。损,减也。损不宜遽损,宜有孚信以将之,始克大吉无咎,始可以贞守,此损往而行之乃利也。损以致用,果何如以用之哉?如燕享之礼必用簋以盛食物,簋仅用二,是由损之又损,以余此二簋也。二簋用享,犹乃曰可,是不尚繁文,而惟以孚诚行之,如此则得损之道矣。

损卦卦辞说:心怀诚信,大为吉祥,没有过错,可以守正,适宜有所前往。用什么来奉献呢?两簋祭品就可以献享。多隆阿解释说:与「咸」卦交错相对的卦就叫「损」。损就是减。减损不该说减就减,必须先有诚信来扶持它,才能得到大吉、不生过错,也才谈得上守正自持;带着这样的诚信去推行减损,前往施行才有利可言。减损是为了致用,那么究竟该怎么用呢?譬如宴饮献享之礼,一定要用「簋」来盛放食物,如今只用两只簋,这是一减再减,只剩下这两只簋。两只簋拿去献享,居然还说可以,可见此礼并不崇尚繁缛的仪文,只凭诚信之心去行事——能做到这一步,就掌握减损之道了。

彖曰:损,损下益上,其道上行。损而有孚,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二簋应有时,损刚益柔有时,损益盈虚,与时偕行。艮兑两合之卦,何以名损也?彼兑上艮下,有以男下女之象,故名曰咸;若兑下艮上,无所为损,而卦名损者,则以损自泰来。泰下为乾,泰上为坤,三阳三阴上下分聚,今则损乾九三益坤上六。乾无阴,易一阴来以为兑;坤无阳,易一阳来以为艮。阳下上往,有损下益上之义,故名曰损也。

《彖传》说:损,是减损下面来增益上面,它运行的方向是向上的。减损而有诚信,大为吉祥、没有过错,可以守正,适宜有所前往。用什么奉献?两簋祭品就可以献享。不过两簋献享要看时机,减损刚强、增益柔弱也要看时机;损与益、满与虚,都随着时势一同推移。多隆阿解释说:艮与兑两卦相合,为什么叫「损」?那兑在上、艮在下的卦,有男子屈身下就女子的意象,所以叫「咸」;如今兑在下、艮在上,卦象本身并没有什么可减损的,却取名为「损」,是因为损卦从泰卦变来。泰卦下体是乾、上体是坤,三阳三阴分别聚在上下两处;如今减损乾的九三去增益坤的上六:乾体本来没有阴爻,换一个阴爻进来就成了兑;坤体本来没有阳爻,换一个阳爻进来就成了艮。阳爻由下往上走,正含有减损下面、增益上面的意思,所以取名为「损」。

夫损下益上,有似剥民,是贵有阳实之孚以将之,而后乃得乾元之吉以无咎;又贵有坤之永贞以守之,而后乃得互震之行以利往,则损以【以:亦】贵乎善用矣。损果曷之用哉?古者燕享之礼,八簋为盛,二簋为薄,二簋用享,是由六簋四簋损之又损,以余此二簋,虽云至薄,亦可言用。盖卦中有互震,震为木,为苍筤竹,得兑金以削制之,而兑又自乾来,乾为圜,竹木体圆,簋之象也。下有二阳,故曰二簋。上艮为门阙,下有兑口,食簋之实,以享互坤之养,故曰用享也。

减损下面去增益上面,近似于剥削百姓,所以特别看重要有阳爻那种实在的诚信来扶持它,然后才能得到乾元之德的吉祥而不生过错;也特别看重要有坤德的长久守正来护持它,然后才能凭互体震卦的行动之义而利于前往。可见减损也贵在善于运用(底本此字作「以」,当作「亦」)。那么减损到底怎么个用法呢?古代宴饮献享之礼,用八簋算丰盛,用两簋算菲薄;只用两簋去献享,是从六簋、四簋一减再减,只剩这两簋,虽说菲薄到极点,也还能拿来用。这是因为卦中互体有震,震的取象是木,是初生的青竹,又得兑的金气来削制成器;而兑本从乾变来,乾的取象是圆,竹木器物体形正圆,这就是「簋」的取象所在。下体有两个阳爻,所以说「二簋」。上体艮为门阙,下面有兑之口,吃簋中所盛之物,用来奉养互体坤卦所主的养育之德,所以说「可用享」。

则是二簋者,由于有所损以致之;而享此二簋者,亦宜审其时以用之。损者损泰之乾,益者益泰之坤。乾刚也,坤柔也。损刚则阳变阴为虚,益柔则阴变阳为盈,损益盈虚,与时偕行,所以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耳。

由此看来,这两簋祭品是因为有所减损才落到这般菲薄的;而用这两簋去献享的人,也应当审察时势再决定怎么用。所减损的是泰卦的乾体,所增益的是泰卦的坤体。乾属刚,坤属柔。减损刚强,阳位变成阴爻就成了「虚」;增益柔弱,阴位变成阳爻就成了「盈」。损与益、盈与虚都随时势一同推移,所以卦辞才说大吉、没有过错、可以守正、适宜有所前往。

象曰:山下有泽,损,君子以惩忿窒欲。去山下之土以为泽,山得泽土愈成山之高,损之象也。惩,□□心也。忿,悁急也。窒,塞也。欲,贪欲也。乾为刚健曰忿,易为兑说,说与忿反,故曰惩忿;坤为吝啬象欲,易为艮止,能止其欲,故曰窒欲。泰之乾上变一阴,忿从兑口泄出,故曰惩也;泰之坤上变一阳,欲因艮止阻入,故曰窒也。

《象传》说:山下有水泽,这是损卦;君子取法它,用来遏止愤怒、堵塞私欲。多隆阿解释说:挖去山脚下的土做成水泽,山反而因得到泽土的衬托而显得更高,这正是「损」的取象——减损下面恰恰成就了上面。「惩」是使内心知所警戒(底本此处缺二字),「忿」是急躁恼怒,「窒」是堵塞,「欲」是贪求。乾性刚健,所以取象为忿;泰卦的乾变成了兑,兑主和悦,和悦与愤怒正好相反,所以说「惩忿」。坤性吝啬,取象为欲;泰卦的坤变成了艮,艮主静止,能止住贪欲,所以说「窒欲」。泰卦乾体的上爻变成一个阴爻,怒气便从兑口宣泄出去,所以叫「惩」;泰卦坤体的上爻变成一个阳爻,私欲被艮的静止阻挡在外进不来,所以叫「窒」。

初九:己事遄往,无咎,酌损之。卦以损下益上为义,则下之宜损不独六三然也,即初与二亦有所宜损者。夫急于奉公乃民之分,惟以公事为己事,速往以应之,乃得无咎也。遄,速也。然损贵乎得宜,惟有以斟酌之:上之损下不为厉民,下之奉上不为行私,得损之正矣。象曰:己事遄往,尚合志也。尚,上通,谓四也。

初九爻辞说:把公家的事当作自己的事,赶紧前往,没有过错,但要斟酌着减损。多隆阿说:此卦以减损下面、增益上面为义,那么下体中该受减损的就不止六三一爻,初九与九二也都有该减损的地方。急于奉公本是百姓的本分,只有把公事当成自己的事,迅速赶去响应,才能没有过错。「遄」就是快速。不过减损贵在恰到好处,只有加以斟酌,才能做到:在上者减损下面而不至于虐害百姓,在下者奉养上面而不至于假公济私,这就得到减损的正道了。《小象》说「己事遄往,尚合志也」,「尚」与「上」相通,指的是与初九相应的六四。

九二:利贞,征凶,弗损【句】,益之。二有阳刚之才而居兑说之中,以柔说奉上,失其正矣,惟守正则利,故曰利贞。二又居互震之初,震动也;二又与五应,五为艮中,艮止也。前征遇艮之止,动则有失,故曰征凶。此惟贞正静守,高尚其志,己之自处既重,而人亦不敢以或轻,迨至清节可慕,顽懦兴感,弗损于己而实足以益人。此以不损为损,所以宜贞而不宜征也。象曰:九二利贞,中以为志也。以中为志,自足益上,故不宜征也。

九二爻辞说:利于守正,前行有凶险;不去减损自己,反而能增益他人。多隆阿说:九二有阳刚之才,却处在兑卦和悦之体的中位,倘若用柔顺取悦的姿态去奉承上面,就失掉正道了,唯有守正才有利,所以说「利贞」。九二又处在互体震卦的起始,震主动;九二还与六五相应,六五居互体艮卦之中,艮主止。往前行进正撞上艮的静止,一动就要有闪失,所以说「征凶」。这里只宜守正静处、把志向抬高:自己立身既重,别人也就不敢轻慢;等到清操高节令人仰慕,连顽劣怯懦之人都受到感发,自己并没有损失什么,实际上却足以增益他人。这是把「不减损」当作减损,所以宜于守正而不宜于前行。《小象》说「九二利贞,中以为志也」:把守中作为志向,自然足以增益在上者,所以不宜前行。

六三: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此损之主爻也。卦自泰来,上坤下乾,乾为三阳,内卦无阴;坤为三阴,外卦无阳。乾为人,互震为行人,乾阳上行则损一人以益坤,是乾一人上行,则与坤二阴为友也。坤为众,故曰友。得其友则阴阳不孤,得以合和【合和:和合】而致一矣。象曰:一人行,三则疑也。一人谓泰乾之三。乾三阳为三人,三阳则疑于无阴,故宜一人行也。

六三爻辞说:三个人同行就要减去一人,一个人独行反而能得到伴侣。多隆阿说:这是损卦的主爻。卦从泰卦变来,泰卦上体是坤、下体是乾:乾有三个阳爻,内卦中一个阴爻也没有;坤有三个阴爻,外卦中一个阳爻也没有。乾的取象是人,互体震的取象是行人;乾中一个阳爻上行,就是减去一人去增益坤体,也就是乾中的这一人独自上行,便与坤中的两个阴爻结成了朋友。坤的取象是众,所以说「友」。得到朋友,阴阳就不再孤单,能够和合而归于一致(底本作「合和」,当作「和合」)。《小象》说「一人行,三则疑也」,「一人」指泰卦乾体的第三爻。乾的三个阳爻就是三个人,三阳并聚就近似于纯阳无阴,所以宜于分出一人上行。

六四:损其疾,使遄有喜,无咎。四居上卦之初,则既不受益而亦不至有损,然处此多惧之位,瑕疵易见,是其疾也,故所损者宜在疾。盖阴柔无主为疾,四近君位,受下之益以致君上之疑则可虞,故宜损其疾。疾损则有喜,喜宜速有,言疾不可不急损也。虞氏曰:震为喜。损疾即为有喜,而四为受初益者,使速有喜,则损之即所以益之也,故无咎。象曰:损其疾,亦可喜也。

六四爻辞说:减损自己的毛病,使人迅速得到喜悦,没有过错。多隆阿说:六四处在上卦的起始,既算不上受益,也不至于受损;但它所居的正是《系辞下传》所说「多惧」的四位,瑕疵容易被人看见,这就是它的「疾」,所以要减损的正在于这个毛病。阴柔而没有主见就是毛病;六四逼近君位,接受下面的增益而引起君上的猜疑,就很可忧了,所以应当减损这个毛病。毛病去掉就有喜,而喜要来得快,这是说毛病不可不赶紧减损。虞翻说,震的取象是喜。减去毛病就等于有喜;而六四又是接受初九增益的一方,让它迅速得到喜悦,那么对初九的减损恰恰就是对六四的增益,所以没有过错。《小象》说:减损了自己的毛病,也就值得欣喜了。

六五: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元吉。上为受益之主,五为君位,虽宜受益而无主名,故云或。卦体中虚有离象,离为龟,五贝为朋;五为互坤之末,坤地数十,故云十朋。夫十朋之龟,非不贵矣,然下献之无损于下,而上得之实益于上,益之以此,弗能违人之献,故元吉。象曰:六五元吉,自上佑也。佑,助也。五为互坤,得上与三易以成离龟,是五之元吉由上助之。龟为神物,所以定策决疑者,犹之君能尚贤,贤臣所以辅之也,故元吉归于五也。

六五爻辞说:有人送来价值十朋的大龟,无法推辞,大为吉祥。多隆阿说:上九才是接受增益的主爻,六五虽居君位、理应受益,却没有「受益之主」的名分,所以只说「或」,即有人。卦体中间虚空,有离卦之象,离的取象是龟;古制五贝为一朋,六五处在互体坤卦的末位,坤为地、地数为十,所以说「十朋」。价值十朋的大龟不能说不贵重,然而下面献上它并不使下面受损,上面得到它却实实在在有益于上;用这样的东西来增益君上,君上无法推却他人的进献,所以大吉。《小象》说「六五元吉,自上佑也」。「佑」是帮助。六五属互体坤,全靠上九与六三互换才成就了离卦的龟象,可见六五的大吉是上九帮助的结果。龟是神物,用来定策决疑;这就好比君主能够尊崇贤人,贤臣于是辅佐他,所以大吉归到六五身上。

上九:弗损【句】,益之,无咎,贞吉,利有攸往,得臣无家。此受益之主也,损三以益之者即益此也。夫居上临下,岂宜损下?惟弗损于下而又实克益上,如此则无咎,得正而吉,前往行之亦利,则此弗损即所以益之者。盖言王者之臣服天下,如诗所云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者也。得臣无家,不以私家为家而以天下为家。汉书五行志云:王者臣天下,无私家也。泰坤为臣,变坤上为阳以为坤主,是为得臣;坤为国为邑,变坤土为艮止,是为无家。得臣若此,则万方一轨,私家之小不足言矣。象曰:弗损益之,大得志也。

上九爻辞说:不去减损下面,反而增益于上,没有过错,守正则吉,适宜有所前往,能得到臣属而不私有其家。多隆阿说:上九是接受增益的主爻,减损六三所增益的,正是这一爻。身居上位而面对下民,哪里应该去减损下面?只有不减损下面,同时又确实能增益上面,这样才没有过错、守得正道而吉祥,前往施行也有利;可见这个「不减损」恰恰就是「增益」的办法。这是说王者使天下之臣尽归臣服,正如《诗经·小雅·北山》所说「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得臣无家」,是不把一姓私家当作家,而把天下当作家;《汉书·五行志》说,王者以天下之人为臣,没有私家。就卦象说,泰卦的坤为臣,把坤的上爻变成阳爻而成为坤体之主,这就是「得臣」;坤又为国、为邑,把坤的土性变成艮的静止,这就是「无家」。能这样得到臣属,天下万方便同轨同法,一家一姓的私利就不值一提了。《小象》说:不减损而增益,是大大地实现了志向。

易原卷九

慧珠阁原本。岫岩多隆阿雯溪。周易下经(三):益、夬、姤、萃、升。

本卷依据慧珠阁原刻本,撰者是岫岩人多隆阿,字雯溪。这一卷解说《周易》下经的第三部分,依次为「益」「夬」「姤」「萃」「升」五卦。

益卦

【震下巽上,中互艮坤】否。益为三阴三阳卦,自否来。虞氏曰:否上之初也。蜀才曰:此本否卦,乾之上九下处坤初,坤之初六上升乾四。益:利有攸往,利涉大川。恒交对之卦谓之益。益,饶也。益以利人,人未有不乐受益者,故攸往利。利人宜有所往,苟能益人,宜不避险阻以前往,故涉大川亦利。

「益」卦下体是震、上体是巽,第二至四爻互成艮,第三至五爻互成坤。它由「否」卦变来:益是三阴三阳之卦,与否卦阴阳之数相同,所以说自否卦来。虞翻说,是否卦的上九下到初位。蜀才说,此卦本是否卦,乾的上九下来居于坤的初位,坤的初六上升到乾的第四位。卦辞说:适宜有所前往,适宜渡涉大河。多隆阿解释说:与「恒」卦交错相对的卦就叫「益」。益就是丰饶。增益是用来利人的,人没有不乐意受益的,所以说前往有利。要利于人就应当有所行动;如果真能增益他人,就该不避险阻地前往,所以连渡涉大河也是有利的。

彖曰:益,损上益下,民说无疆;自上下下,其道大光。利有攸往,中正有庆;利涉大川,木道乃行。益动而巽,日进无疆;天施地生,其益无方。凡益之道,与时偕行。震巽两合之卦,何以名益也?彼雷风恒交对为风雷益,究之上巽下震,无所为益,犹之上艮下兑无所为损,而乃名曰益者,则以卦自否来。否为上乾下坤,损上乾以益下坤,有损上益下之义焉,故名益也。

《彖传》说:益,是减损上面来增益下面,百姓的欢悦没有边际;从上位屈身下就下位,这条路光明远大。适宜有所前往,因为居中守正而有福庆;适宜渡涉大河,因为木造舟楫之道得以通行。益卦下动而上顺,一天天精进没有止境;上天布施、大地化生,它的增益不拘一定的方所。大凡增益之道,都要随时势一同推移。多隆阿解释说:震与巽两卦相合,为什么叫「益」?那雷上风下的「恒」卦交错过来就是风上雷下的「益」卦;但细究起来,上巽下震本身并没有什么增益可言,正如上艮下兑本身也没有什么减损可言一样。之所以取名为「益」,是因为此卦从否卦变来:否卦上体是乾、下体是坤,减损上面的乾去增益下面的坤,含有损上益下之义,所以叫「益」。

夫同此上下损益,而损益何以异名?盖损下益上,有似上之取下,故不曰益而曰损;而损上益下,有似上之惠下,故不曰损而曰益。卦辞乃曰利有攸往,何也?盖下为震,上为巽,动而复巽,则日进日上。且泰四下来以成益,而初亦即上往以受益,上欲益下而下即上往应之。虽四初位偏,而益之有道,得乎中正,即有福庆,故曰攸往利也。

同样是上下之间的损益,为什么损卦、益卦的名称正相反?这是因为:减损下面增益上面,近似于在上者向下面索取,所以不叫「益」而叫「损」;减损上面增益下面,近似于在上者向下面施惠,所以不叫「损」而叫「益」。卦辞为什么说「利有攸往」呢?因为下体是震、上体是巽,动起来而又能柔顺相从,就会一天天精进、一天天上达。而且是否卦的第四爻下来才成了益卦(底本此处作「泰四」,当依上文作「否四」),初爻也随即上行去承受增益:上面想增益下面,下面就上行来回应它。四与初虽然都不在中位,但增益有其正道,合乎中正之理,就会有福庆,所以说前往有利。

又曰利涉大川,何也?水阴象为川,阳行历阴为涉。否乾之四来降坤初,下历二阴始得其位,以成震巽。震巽位东,皆为木,是为木道;震木行水,巽风助之,木道乃行,故曰涉川利也。而二至四为互坤,坤为民,震为喜笑,是为民说。卦体中虚,象大离,离为明,离大则光亦大,是为大光。益民至于民说,则益道得矣;益道至于大光,则民说宜无疆矣。

又说「利涉大川」,为什么?水属阴,取象为大川;阳爻穿行经历阴爻,就叫「涉」。否卦乾体的第四爻下降到坤的初位,向下经过两个阴爻才得到自己的位置,于是成就了下震上巽。震与巽的方位都在东方,都属木,这就是《彖传》所说的「木道」;震木行于水上,巽风又从旁相助,木造舟楫之道便能通行,所以说渡涉大河有利。再看二至四爻互成坤,坤的取象是民,震的取象是喜笑,合起来就是「民说」。整个卦体中间虚空,像一个放大的离卦,离的取象是明;离体既大,光也就大,这就是「其道大光」。增益百姓一直到百姓欢悦,增益之道就算得到了;增益之道达到光明广大,百姓的欢悦自然没有边际了。

损上益下,是损否四以益初;自上下下,是自上卦下来居下位也。夫损固有其时,而益亦有其时。否上为乾天,天施膏沃,益者也;否下为坤地,地坤变为震,震为反生,是为地生,受益者也。天施地生,得益之时。其益无方者,言因时制宜,不拘成法以益之,故其益得民之说。是益之道与损之道,同一与时偕行尔。

所谓「损上益下」,就是减损否卦的九四去增益初爻;所谓「自上下下」,就是从上卦下来居于下卦之位。减损固然要看时机,增益同样要看时机。否卦上体是乾,乾为天,上天布施甘霖膏泽,这是施益的一方;否卦下体是坤,坤为地,坤变成了震,震在《说卦传》中有「反生」(种子返土而后萌发)之象,这就是「地生」,是受益的一方。上天布施、大地化生,正是得到增益的时机。说它「其益无方」,是讲要因时制宜、不拘泥于成法地去施益,所以这种增益才能换来百姓的欢悦。可见增益之道与减损之道一样,都不过是随时势一同推移罢了。

象曰:风雷益,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雷动风散,交相益者,君子象之,迁善如震之动,改过如风之散也。否为上乾下坤,乾为善,坤为过。乾下居初为震,震德主动,是谓之迁;坤上居四为巽,巽风主散,是谓之改。

《象传》说:风与雷交相激荡,这是益卦;君子取法它,见到善行就迁而从之,有了过失就立刻改正。多隆阿说:雷一动、风一散,两者互相增益,君子取象于此:迁善要像震雷发动那样迅速,改过要像疾风吹散那样干净。就卦变说,否卦上乾下坤,乾为善,坤为过。乾的一爻下来居于初位而成震,震德主动,这就叫「迁」;坤的一爻上去居于四位而成巽,巽为风、主吹散,这就叫「改」。

初九:利用为大作,元吉无咎。四与初为卦主,初为受益之主也。夫益之即所以利之,而上之益下,则莫大于因其所利而利之。利民之大者,农事是也。农事曰作,史曰日出而作,书曰平秩东作。盖震为出为作,又为稼,于时又为春,农事兴于春,用民为此,上无利民之费,而下已得厚生之源,受益之事无有大于作者,故元吉无咎。虞氏曰:大作谓耕播也。大传云:耒耜之利,盖取诸益。初为卦主,故以全象归之。象曰:元吉无咎,下不厚事也。厚犹多也。民任农事乃民之分,用民为之,下民不厚于任事,而上之益下已厚矣。

初九爻辞说:宜于用来兴办大事,大吉而没有过错。多隆阿说:九四与初九是这一卦的两个主爻,初九是接受增益的主爻。增益百姓就等于利于百姓,而在上者增益下面,没有比顺着百姓自身的利益去为他们谋利更好的了。利民的大事,就是农事。农事叫作「作」,《史记》引古歌说「日出而作」,《尚书·尧典》说「平秩东作」。震的取象是出、是作,又为庄稼,配到时令又属春天,农事正兴起于春天;役使百姓从事这个,在上者不必额外破费去讨好百姓,下面百姓已经得到了养生的根本,可见受益之事没有比农作更大的,所以大吉而无过错。虞翻说,「大作」是指耕种播种。《系辞下传》说,耒耜的便利,大概取象于益卦。初九是卦主,所以把全卦之象都归到它身上。《小象》说「元吉无咎,下不厚事也」。「厚」犹如「多」。承担农事本来就是百姓的本分,役使百姓去做这个,下面百姓并没有多担什么差事,而在上者对下面的增益却已经很丰厚了。

六二: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永贞吉,王用享于帝,吉。损之五反之为益之二。损以上为卦主,非五正应,故五云或益之;益以初为卦主,非二正应,故二云或益之。损以五在互坤之末,云十朋之龟弗克违;益以二在互坤之初,云十朋之龟弗克违。特损五以阴居阳位,即云元吉;而益以阴居阴位,惟永贞乃吉也。且初为震主,震为帝,说卦传云帝出乎震。二与初比,与五应,五为君位为王,王用二以享事上帝,是以二有馨德可享百神,故以用之者益之也,益莫大于此矣。象曰:或益之,自外来也。外谓四之初也。卦体所以成此大离之龟者,由于否四来初,非正应,故曰外。

六二爻辞说:有人送来价值十朋的大龟,无法推辞,长久守正则吉;君王用他去祭享上帝,吉祥。多隆阿说:损卦六五的爻辞倒转过来就成了益卦六二的爻辞。损卦以上九为卦主,而上九不是六五的正应,所以六五说「或益之」;益卦以初九为卦主,而初九不是六二的正应,所以六二也说「或益之」。损卦的六五处在互体坤的末位,因而说「十朋之龟弗克违」;益卦的六二处在互体坤的起始,同样说「十朋之龟弗克违」。只是损卦六五以阴爻居阳位,所以径直说「元吉」;益卦六二以阴爻居阴位,必须长久守正才吉。再者初九是震卦之主,震的取象是帝,《说卦传》说「帝出乎震」。六二与初九相邻、与九五相应,九五居君位为王,君王任用六二去祭享上帝,可见六二有芬芳之德足以奉献百神;所以任用它就是增益它,增益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小象》说「或益之,自外来也」。「外」指九四下到初位。卦体之所以能成就这个大离卦的龟象,是由于否卦的九四下来居初,而它并不是六二的正应,所以说「自外来」。

六三:益之用凶事,无咎,有孚中行,告公用圭。吉事可以益人,凶事亦可以益人。三多凶,故以凶事益之。迨至屈极思伸,穷极思奋,塞极思通,上不必实有所益而下己受益矣。向或诡诞不经也,而今则体大离以有孚;向或偏颇不惩也,而今则演爻位以中行。盖初至五中虚象兼画之离,三四居六爻之内为一卦之中也。

六三爻辞说:用凶险艰难之事来增益他,没有过错;心怀诚信、行事守中,向王公禀告时手执圭璧。多隆阿说:顺境的好事可以增益人,逆境的凶事同样可以增益人。第三爻在六爻之中「多凶」,所以用凶事来增益它。等到委屈到极点就想伸展、困穷到极点就想奋起、闭塞到极点就想通达,在上者不必真给什么,下面自己已经受益了。从前也许荒诞不经,如今却因卦体成大离之象而有了诚信;从前也许偏颇而不知惩戒,如今却因推演爻位而能守中而行。这是因为初爻到五爻中间虚空,像一个由两画放大的离卦;而三、四两爻处在六爻之内,正是一卦的中位。

且又以上巽为命,下震为玉。虞氏曰:巽为命。九家易曰:震为玉。巽命象告,震玉象圭,告公用圭,以将诚信,为有益之者故致此。从可知恐惧为修省之本,晏安乃酖毒之媒,凶事虽异乎吉事,而其益人则一也,有过皆补,无咎宜矣。象曰:益用凶事,固有之也。固有之善,非有凶事以激之则不出,用此益人,是以我之所固有者益之也。

再者上体巽取象为命令,下体震取象为玉。虞翻说,巽为命;《九家易》说,震为玉。巽的「命」对应爻辞的「告」,震的「玉」对应爻辞的「圭」,所以说「告公用圭」——手执圭璧向王公陈述,用它来表达诚信,正因为确实有益于人,才能做到这一步。由此可知,心存恐惧是修身省察的根本,安逸享乐才是毒害人的媒介;凶事虽然不同于吉事,它能增益人却是一样的。有了过失都能补救,没有过错自是理所当然。《小象》说「益用凶事,固有之也」:人本来固有的善性,若没有凶事去激发就显不出来;用这个来增益人,正是拿我自己原本就有的东西去增益他。

六四:中行告公从,利用为依迁国。此益下之主也。益下之事多端,而莫大于迁国。否下为坤,坤为国;四降为初,变坤国为震动,则迁国矣。夫国有所依则国势乃固,而至于迁国,则尤固于有依,春秋传所云周之东迁晋郑焉依是也。然迁国事大,主者惟公。四位为大臣,而与三同居六爻之中,则必由中以行;又居巽下,巽为告为风,巽风善入,嘉谋入告,冀公从之,以享迁国之利。盖国惟无益于民始可言迁,而既欲迁国,则实计有益于民。迁国惟四是依,则四之益下大矣。象曰:告公从,以益志也。志,意也。公意或不及此,冀四告从以益公志也。

六四爻辞说:守中而行,禀告王公而获得听从,宜于凭依托之力迁徙国都。多隆阿说:这是增益下面的主爻。增益下民的事情很多,最大的莫过于迁都。否卦下体是坤,坤的取象是国;第四爻下降到初位,把坤的「国」变成了震的「动」,就是迁国。国家有所依托,国势才稳固;而迁都这样的大事,更要靠有所依托,《左传》所说周室东迁全靠晋、郑两国依托,就是这个意思。不过迁都事关重大,做主的只能是王公。六四位居大臣,又与六三同处六爻之中,所以必须守中而行;它又处在巽体之下,巽为告、为风,巽风善于渗入,好的谋划因而得以上达,只盼王公听从,好享受迁都的益处。要知道,只有旧都对百姓已无益处时才谈得上迁,而既然决定迁都,实在是打算有益于民。迁都全靠六四作依托,那么六四对下面的增益就很大了。《小象》说「告公从,以益志也」。「志」就是心意。王公的心意也许还想不到这一层,所以盼望六四进言而获准,用来增广王公的心志。

九五:有孚惠心,勿问元吉,有孚惠我德。五为君,以阳刚居阳位,是以实心益下者。心之蕴于内者曰孚,心之见于事者曰惠。有惠民之实心,不问民之感激与否,而惟以孚信将之,如是则大善而吉;而民之受惠者,亦以孚信报之,而惠我之德。惠我以德,是由于上以德益下,惠非小惠也。否乾为德,德及下民曰惠;乾又为施,故曰惠心。乾为言,以四益初,乾言不见,故曰无【无:勿】问。初得乾成震,是惠我德也。如是则益之道乃尽,益之效乃神,益下之迹亦泯其形而不可见,此益下之极则也。象曰:有孚惠心,勿问之矣;惠我德,大得志也。

九五爻辞说:怀着诚信施惠的心,不必去问,大吉;心存诚信,百姓也以恩德回报我。多隆阿说:九五是君位,以阳刚之质居阳位,是用实心去增益下民的人。心意蕴藏在内叫「孚」,心意表现于事叫「惠」。有惠民的实心,不去过问百姓感不感激,只用诚信去推行,这样就尽善而吉;而受惠的百姓,也会用诚信来回报,以恩德回馈于我。百姓能以德回报我,是因为在上者本就以德增益下面,所施的并非小恩小惠。就卦象说,否卦的乾取象为德,德泽施及下民就叫「惠」;乾又有「施」的意思,所以说「惠心」。乾的取象又是言语,如今用九四去增益初爻,乾的言语之象不见了,所以说「勿问」(底本此字作「无」,当作「勿」)。初爻得到乾的阳爻而成震,这就是「惠我德」。这样一来,增益之道才算尽了,增益的功效才显得神妙,连增益下民的痕迹也消泯得看不出来,这是增益下民的最高准则。《小象》说:怀着诚信施惠之心,就不必再问了;百姓以德回报我,是大大地实现了志向。

上九:莫益之,或击之,立心勿恒,凶。上为巽末,巽为利,是求利而不知益人者;巽为进退,为不果,是无恒心者。不能益下而转求下益,下之待益者为震,因上莫益而亦莫能益上,或恃震刚躁动以击之。其所以致此击之之凶,由于立心勿恒,不知定交而求之义耳。象曰:莫益之,偏辞也;或击之,自外来也。偏辞者,惟言下宜奉上,不言上宜惠下,陷于一偏,自利自私,求下之益也。击之者为下,而云或者,以益之者勿恒,而击之者亦勿恒也。外来者,言击者不必为正应,击之者众,无主名也。

上九爻辞说:没有人来增益他,倒有人来攻击他;立心不能持久,凶。多隆阿说:上九处在巽体的末端,巽的取象是利,这是只知求利而不知增益别人的人;巽又主进退、主不果决,这是没有恒心的人。他不能增益下面,反而要求下面来增益自己;下面等着受益的是震,因为上面不肯施益,也就无法增益上面,甚至可能仗着震的刚健躁动去攻击他。招来这种被攻击的凶险,根源在于立心不能持久,不懂得《系辞下传》所说先安定交情然后有所求的道理。《小象》说「莫益之,偏辞也;或击之,自外来也」。所谓「偏辞」,是只讲下面应当奉养上面,不讲上面应当施惠下面,陷于一偏,自私自利,一味要求下面来增益自己。攻击他的本是下面的人,却说「或」,是因为施益的人没有恒心,攻击的人同样没有恒心。说「自外来」,是讲攻击者不一定是它的正应,攻击的人很多,说不出是谁主使。

夬卦

【乾下兑上,中互重乾】阳息阴消卦。此为乾之变体,五阳上息,决去一阴为乾,而上犹余一阴,兼兑象。兑为口为羊,故卦辞爻辞兼取兑象。夬:扬于王庭,孚号有厉,告自邑,不利即戎,利有攸往。五阳下息,上余一阴,卦名曰夬。五为君位,是为王庭;阴为小人,一阴乘五阳,是小人越王庭之上,其罪已着,不可不夬去之。于是宜以诚信命众,使之临事而惧,勿忘危厉;又宜告戒国邑,不可遽用兵刑征讨挞伐,激而成乱,但宜由复为临、为泰、为大壮,循序前往,上阴自退,夬可成乾也。

「夬」卦下体是乾、上体是兑,第二至四爻与第三至五爻互体都是乾。这是阳气生长、阴气消退的卦。它是乾卦的变体:五个阳爻自下向上生长,决去最上面那一个阴爻就还原成乾,而如今上面还剩着一个阴爻,所以兼有兑的卦象。兑的取象是口、是羊,因此卦辞和爻辞都兼取兑象来说。卦辞说:在王庭上公开宣扬其罪,以诚信号令众人并保持戒惧,先从自己的城邑发布告诫,不宜立刻动用武力,宜于有所前往。多隆阿解释说:五个阳爻自下生长,上面只剩一个阴爻,所以卦名叫「夬」(决去)。第五爻是君位,就是「王庭」;阴代表小人,一个阴爻凌驾在五个阳爻之上,这是小人越居王庭之上,罪状已经昭彰,不能不把他决去。因此应当以诚信号令众人,使大家临事戒惧、不忘危难;又应当先在本国城邑内发布告诫,不可贸然动用兵刑去征讨挞伐,以免激成变乱。只要照复、临、泰、大壮的次序循序前进,上面那个阴爻自然退去,夬卦就能变成纯乾了。

彖曰:夬,决也,刚决柔也。健而说,决而和。扬于王庭,柔乘五刚也。孚号有厉,其危乃光也。告自邑,不利即戎,所尚乃穷也。利有攸往,刚长乃终也。夬者何?决也。五阳前进,一阴尚存,是不可不决去者,故兑乾两合之卦名夬。夬为三月卦。郑氏曰:阳气浸长至于五,五尊位也,而阴先之,是犹圣人积德说天下,以渐消去小人,至于受命为天子,故谓之夬。

《彖传》说:夬就是决断、决去,是刚强决去柔弱。下卦刚健而上卦和悦,决去小人却仍保持和缓。「扬于王庭」,是因为一个柔爻凌驾在五个刚爻之上。「孚号有厉」,是说唯有心存危惧,德业才能光大。「告自邑,不利即戎」,是说一味崇尚武力,路就走到尽头了。「利有攸往」,是说刚爻继续生长才能有终局。多隆阿解释说:夬是什么?就是决去。五个阳爻向前推进,还剩一个阴爻,这是非决去不可的,所以兑与乾相合的卦取名为「夬」。夬配十二消息卦中的三月。郑玄说:阳气渐渐生长到第五爻,第五爻是尊位,而阴爻却抢先占在它上头;这就好比圣人积累德行、取悦天下,逐渐消去小人,直到承受天命而为天子,所以叫作「夬」。

扬,越也。五互乾,乾为君,又居尊位,王庭之象也。阴爻越其上,小人乘君子,罪恶上闻于圣人之朝,故曰夬扬于王庭也。此卦阳多阴寡,以多胜寡,何难立决?然而蓄疑者败谋,是贵交孚以出号令;有备者无患,是贵惕厉以自危惧。阳刚用事,正大光明,但阳光发越,惟危乃见,是不宜轻忽此一阴矣。

「扬」是越过的意思。第五爻处在互体乾中,乾的取象是君,又居于尊位,这就是「王庭」的取象。阴爻越到它上面,等于小人凌驾君子,罪恶上达于圣人的朝廷,所以说「夬扬于王庭」。这一卦阳多阴少,以多胜少,立刻决断有什么难处?然而心怀犹疑的人必坏了谋略,所以贵在上下互相取信之后再发号令;事先有备的人才没有后患,所以贵在时时戒惧、自知危险。阳刚当权,本是正大光明的,但阳光越是发扬,越要在危惧中才看得出真本事,所以不该轻忽这仅剩的一个阴爻。

且阳自下往,由阴递变而进,是乾之所自为坤。坤为邑,使各告所自来之邑,严为防守,勿令阴入。邑为兵车从出之地,是谓之戎,而上卦为兑,前余一阴,未为纯乾,说卦传曰战乎乾,未成为乾,尚不宜战,故即戎不利。盖阳之决阴,虽不可姑息以养奸,亦不宜穷追以激变,阳尚往而阴自消,所谓健而必以说,决而必以和也。尚,上通,言诸阳惟宜循序前往,刚长而阴自终,何庸攻击为也。

再说阳爻自下而上,是由阴爻一个个变过来的,可见乾的来处正是坤。坤的取象是邑,所以要各自向自己所从来的那个城邑发出告诫,严加防守,不让阴气再侵入。城邑又是兵车出发的地方,所以称为「戎」;而上卦是兑,前头还剩一个阴爻,尚未成为纯乾,《说卦传》说「战乎乾」,如今还没变成乾,就不宜开战,所以「即戎不利」。要知道阳决去阴,固然不可姑息养奸,也不宜穷追不舍而激成事变;阳只管往前走,阴自然消退,这就是《彖传》所说「健而说,决而和」——刚健而必以和悦行之,决断而必以和缓出之。「尚」与「上」相通,是说众阳只宜循序前进,刚爻继续生长,阴自然到头,何必去攻击它呢。

象曰:泽上于天,夬,君子以施禄及下,居德则忌。泽上于天,犹之洪水滔天也。水势泛滥,利于用决,故卦名夬。君子体夬象,禄则施于下,戒忌居德。盖施禄如水之流,势必就下;居德如川之壅,恐致溃出。忌,戒也。虞氏曰:乾为施为德。

《象传》说:水泽升到天上,这是夬卦;君子取法它,把俸禄恩泽施予下面,而戒惧于蓄积德惠不肯散布。多隆阿解释说:水泽升到天上,就像洪水滔天一样。水势泛滥,利于决口疏导,所以卦名叫「夬」。君子体察夬的卦象,就把俸禄施给下面,而以「居德」为戒。因为施予俸禄好比水流,势必往低处走;囤积德惠好比河道壅塞,恐怕会溃决而出。「忌」就是戒。虞翻说:乾的取象是施,也是德。

初九:壮于前趾,往不胜为咎。四阳前进为大壮,五阳前进则壮尤甚,故亦曰壮。此卦为乾消坤,当夫一阳下息,则初为震,震足为趾,今消阴已至于五,震足之象俱隐,是足过于前也,故曰壮于前趾。前趾既壮,可以前往,往决上阴,决之即宜胜之,不胜为咎,恐其不详审轻进以致败也,是盖以好谋而成勖初也。象曰:不胜而往,咎也。

初九爻辞说:脚趾前端强壮,前往而不能取胜,就成了过错。多隆阿说:四个阳爻向前推进就是「大壮」卦,五个阳爻向前推进,壮盛更甚,所以这里也说「壮」。这一卦是乾消去坤:当初一个阳爻自下生长时,下体是震,震的取象是足,足在最下就是趾;如今消阴已经推到第五爻,震足的卦象都隐没了,可见脚已经跨到前面去了,所以说「壮于前趾」。前趾既然强壮,就可以前行;前去决除上面的阴爻,既然要决,就该决得胜;不能取胜便成过错——这是担心它不加详审、轻率冒进以致失败。这正是用《论语》所说「好谋而成」的道理来勉励初九。《小象》说:没有取胜的把握就贸然前往,那是自取过错。

九二:惕号,莫夜有戎,勿恤。二与五应,五为卦主,则运筹决策宜归之五,二祇宜警备善防,故怵惕号呼,至于暮夜犹不敢弛也。盖乾为言,故云号;乾位西北,戌亥之交,日伏之所,故云暮夜;乾下伏坤,坤为国邑为乱,是为有戎,而阳息阴晦,坤象不见,故云勿恤。防闲至密,无隙可乘,纵变生不测,而辨之于早,自足以无忧也。象曰:有戎勿恤,得中道也。

九二爻辞说:警惕地发号戒备,即使入夜有敌情,也不必忧惧。多隆阿说:九二与九五相应,九五是全卦之主,那么运筹决策的事应当归九五去做,九二只该警戒防备,所以它心怀怵惕、发号呼令,一直到傍晚入夜仍不敢松懈。「莫夜」就是暮夜。就卦象说,乾的取象是言语,所以说「号」;乾的方位在西北,正当地支戌亥之交,是太阳隐没之处,所以说暮夜;乾下面潜伏着坤,坤为国邑、为乱,这就是「有戎」;而阳气生长、阴气晦暗,坤象并不显现,所以说「勿恤」。防范周密到没有空隙可钻,纵然生出意外之变,也早已辨察在先,自然足以无忧。《小象》说:有敌情而不必忧惧,是因为九二得到了居中之道。

九三:壮于頄,有凶,君子夬夬,独行遇雨,若濡有愠,无咎。翟氏曰:頄,面颧颊间骨也。乾为首,乾首之上象頄,故曰壮于頄。刚壮外露,见于颜色,思去小人,机事不密,凶宜有矣。然果如何始可也?夫阳为君子,三为阳刚曰夬;三又阳居阳位,是重刚也,曰夬夬;三又独与上应,亦即独自上行。上为兑,兑泽称雨,三以应之者遇之。阳与阴虽非同类,不相浃洽,而曲为包容,若沾濡然。纵与阴为缘,不能无愠,愠,含怒也,而愠祇内含,较之壮见于面者,其吉凶不同矣,无咎也。象曰:君子夬夬,终无咎也。阳宜前往,不宜畏避以致缓进,释之曰终无咎,所以勉阳之可以夬夬也。

九三爻辞说:强壮之气显露在颧骨上,有凶险;君子决而又决,独自前行遇上雨,浑身沾湿而心含愠怒,没有过错。多隆阿引翟玄说:「頄」是面部颧骨与颊骨之间的部位。乾的取象是首,乾首之上正对着頄,所以说「壮于頄」。刚强之气外露,形之于脸色,一心想除掉小人却机密不慎,有凶险是免不了的。那么究竟怎样才行呢?阳代表君子,第三爻是阳刚,故称「夬」;第三爻又以阳爻居阳位,是重刚,故称「夬夬」;第三爻还单独与上六相应,也就是独自向上行进。上体是兑,兑为泽、取象为雨,九三上行去应它,就是「遇雨」。阳与阴虽不同类、并不融洽,但九三还是委曲包容,像被雨水沾湿一样。纵然与阴结了缘,心里不能没有恼怒——「愠」就是含怒——但恼怒只藏在心里,比起把刚强都写在脸上的做法,吉凶就大不相同了,所以没有过错。《小象》说「君子夬夬,终无咎也」:阳爻应当前进,不该畏缩躲避以致迟缓,《小象》用「终无咎」来解释,正是勉励阳爻可以决而又决地前进。

九四:臀无肤,其行次且,牵羊悔亡,闻言不信。变大壮之五阴,卦始名夬。当五阴未变之时,则四为震,震为足,今变为兑,兑为毁折,则象臀之无肤,臀足上体也。臀既见伤,其行次且势所必然。次且,王氏作趦趄,行止之碍也。既艰于行,又不宜听彼一阴永留于上。盖上卦为兑,兑为羊,制羊者利用牵。夫羊性阴很,挽之则忿而不行,使之居前,从后驱之则行矣,以牵羊之术驭小人,彼既无由反噬,而亦不能不往,此控制之善策也,故悔亡。但卦祇五阳,上犹为阴,乾阳为言,而四以阳居阴位,乾言虽可听而体犹为兑,阴柔每多惑,恐其闻此牵羊之言而不信,失事机耳。象曰:其行次且,位不当也;闻言不信,聪不明也。阳居阴位,不果于行;阳德为聪,居兑体之下,恐有所蔽也。

九四爻辞说:臀部没有皮肉,走起路来迟疑难进;像牵羊那样驾驭就能悔恨消失,可惜听了忠言却不相信。多隆阿说:把大壮卦的第五个阴爻变成阳,卦才叫作「夬」。当第五爻还是阴的时候,第四爻属于震体,震的取象是足;如今变成了兑,兑的取象是毁折,就成了臀部没有皮肉之象——臀是足往上的部位。臀部既已受伤,走路迟疑难行是必然的。「次且」,王弼写作「趦趄」,就是行走受阻的样子。既然行动艰难,又不该听任上面那个阴爻长久留在上头。上卦是兑,兑的取象是羊,制服羊的办法是牵。羊性阴狠,硬拉它反而发怒不走;让它走在前面,从后面赶它就肯走了。用牵羊的办法驾驭小人,他既无从反咬一口,又不能不往前走,这是控制小人的好办法,所以悔恨消失。但此卦只有五个阳爻,上面仍是阴;乾阳的取象是言语,而九四以阳爻居阴位,乾的言语虽然可听,它的卦体却已是兑,阴柔的人往往多疑惑,恐怕它听了这番牵羊之言而不相信,白白错过时机。《小象》说「其行次且,位不当也;闻言不信,聪不明也」:阳爻居阴位,所以行动不果决;阳德本主耳聪,如今处在兑体之下,恐怕听闻上受了蒙蔽。

九五:苋陆夬夬,中行无咎。大壮之五为震中,震为蕃鲜,是苋陆也。董氏曰:苋,人苋也;陆,商陆也。苋,野草名,柔茎细叶,黄花黑子,一名马齿苋,园中处处有之。商陆,尔雅谓之蓫□□易,叶如牛舌,茎脃色青赤,根大如芦菔,多生路旁。二草性皆阴冷。夫阴物滋荣,不可不决去之。今震阴既变兑阳,又以阳居阳位,夬而又夬以决苋陆,则已拔去根株,芟夷殆尽矣,又宜乘势中行前往决阴,阳刚得中前行乃无咎也。象曰:中行无咎,中未光也。五为外卦之中,外为阴蔽,阳德未光,故宜行也。

九五爻辞说:对苋陆这类阴柔的草要决而又决,守中而行才没有过错。多隆阿说:大壮卦的第五爻处在震体之中,震的取象是繁茂鲜嫩的草木,这就是「苋陆」。董遇说:「苋」是人苋,「陆」是商陆。苋是野草名,茎柔叶细,黄花黑子,又叫马齿苋,园圃里到处都有。商陆,《尔雅》称为「蓫薚」(底本此处二字漫漶,下一「易」字疑为衍文),叶子像牛舌,茎脆而青赤色,根粗大得像萝卜,多长在路旁。这两种草性质都属阴冷。阴性之物滋长繁荣,不能不决去。如今震的阴爻已变成兑的阳爻,九五又以阳爻居阳位,决而又决地去铲除苋陆,已经连根拔起、芟除干净了;还应当乘势守中前行,继续决去上面的阴,阳刚居中而前行,才能没有过错。《小象》说「中行无咎,中未光也」:第五爻是外卦的中位,外面被阴爻遮蔽,阳德还没有光大,所以应当继续前行。

上六:无号,终有凶。夬复及此则为纯乾,兑口虽存,下皆阳刚,非阴同类,纵欲号呼,亦无应者,孤阴无辅,终有凶也。象曰:无号之凶,终不可长也。阳刚已息至五,不可使一阴长居于上也。

上六爻辞说:呼号也没有用,最终有凶险。多隆阿说:夬卦再往前决一步就成了纯乾。兑口的卦象虽然还在,下面却全是阳刚,都不是阴的同类;纵然想呼号求援,也没有人响应。孤零零一个阴爻无人辅助,最终难免凶险。《小象》说「无号之凶,终不可长也」:阳刚已经生长到第五爻,不能再让这一个阴爻长久盘踞在上面了。

姤卦

【巽下乾上,中互重乾】阴息阳消卦。此为乾之变体,纯乾之卦下遇一阴,一阴居初,兼巽象。巽为木为鱼,故爻辞言柅、言杞、言有鱼无鱼。姤:女壮,勿用取女。纯阳之下一阴忽生,卦名曰姤。阴女象,阴来息阳,则女已壮,此祸水也,宜勿用取之。

「姤」卦下体是巽、上体是乾,第二至四爻与第三至五爻互体都是乾。这是阴气生长、阳气消退的卦。它也是乾卦的变体:纯乾之卦的下面遇上一个阴爻,这个阴爻居于初位,因而兼有巽象。巽的取象是木、是鱼,所以爻辞里说到「柅」(木制的止车器)、说到「杞」(杞木),说到「有鱼」「无鱼」。卦辞说:女子过于强壮,不要娶这样的女子。多隆阿解释说:纯阳之下忽然生出一个阴爻,所以卦名叫「姤」(相遇)。阴取象为女,阴来生长而消蚀阳,那么这女子已经壮盛了,是足以酿祸的人,所以不宜娶她。

彖曰:姤,遇也,柔遇刚也。勿用取女,不可与长也。天地相遇,品物咸章也。刚遇中正,天下大行也。姤之时义大矣哉。姤何以名遇也?当为纯乾之候,象阳方亨,一阴忽生于下,若有不期遇而遇之者,故曰姤,遇也。姤下仅一阴,阴为女,则女弱甚,而乃转曰女壮者,盖以阳虽众而上往日见其消,阴虽少而下来日见其息,阴息则女从此壮矣。

《彖传》说:姤就是相遇,是柔来遇刚。「勿用取女」,是说不能和这样的人长久相处。天地互相遇合,万物才都显现出光彩。刚爻遇上居中守正之位,教化就能通行天下。姤所包含的时势与意义真是大啊。多隆阿解释说:姤为什么取名为「遇」?正当卦体应是纯乾的时候,卦象显示阳气方才亨通,忽然一个阴爻生在下面,好像并不预期相遇却偏偏遇上了,所以叫「姤」,就是相遇。姤卦下面只有一个阴爻,阴取象为女,那这女子实在弱得很,为什么反倒说「女壮」呢?因为阳虽然众多,却一路上行、一天天见其消减;阴虽然只有一个,却自下而来、一天天见其生长。阴一生长,这女子就从此壮盛起来了。

夫此女壮者,乾巽固非匹,而初与四应,四侪众阳之中,相比相亢,亦不能独应成偶,则是女固不可取,而亦勿用取之也。既勿用取,则此柔之与刚,岂成伉俪?亦不过暂遇之耳。且非刚所欲遇,乃柔来于下,刚不期遇而忽遇之焉耳。

说这女子壮盛:乾与巽本来就不是相配的一对,而初六与九四相应,九四夹在众阳之中,彼此相邻相抗,也不可能单独与初六相应而结成配偶。可见这女子本来就不该娶,卦辞也就说「勿用取女」。既然不娶,那么这个柔爻与刚爻,哪里谈得上结为夫妇?不过是暂时相遇罢了。而且这相遇并不是刚爻想要的,是柔爻自己来到下面,刚爻在毫无预期之中忽然碰上了它而已。

顾一阴初进,虽不可助之与长,而一阴甫见,实足验物之方亨,则姤自有时义也。姤为五月卦,天地相遇,长养万物。九家易曰:阳起于子,行至四月,六爻成乾,巽位在已,故言乾成于巽。既成转舍于离,万物盛大,坤从离出,与乾相遇,故言天地相遇。此姤之时也。且一阴在初,二犹为阳,二则得中;五阳在上,五又得正。阳刚中正,同心一德,教化风行,犹之上有圣君,下有贤臣,虽微有小人不靖,亦可励精图治,则姤犹有可幸者,此姤之义也。姤之时义,岂不大哉。

不过一个阴爻刚刚生进,虽然不可助长它,但一阴才一出现,恰好验证了万物正在亨通生长,可见姤卦自有它的时势与意义。姤配十二消息卦中的五月,天地在此相遇,长养万物。《九家易》说:阳气从子月起,运行到四月,六爻都成阳而为乾;巽的方位在巳(四月),所以说乾成就于巽。既已成乾,转而寄居于离,万物盛大;坤从离中生出,与乾相遇,所以说「天地相遇」。这就是姤所当的时。再者一个阴爻在初位,第二爻仍是阳,而九二得中;五个阳爻在上,九五又得正位。阳刚既中且正,君臣同心同德,教化像风一样推行,好比上有圣明之君、下有贤良之臣,纵然稍有小人不安分,也照样可以励精图治。可见姤卦还有可庆幸的一面,这就是姤所含的义。姤的时与义,难道不大吗。

象曰:天下有风,姤,后以施命诰四方。翟氏曰:天下有风,风无不周,故君以施命告化四方之民矣。盖言风行天下,天下之人无不遇之,故象姤也。虞氏曰:乾为施,巽为命为诰,乾天覆地,故曰四方。

《象传》说:天下有风吹拂,这是姤卦;君王取法它,发布政令来告谕四方。多隆阿引翟玄说:天下有风,风无处不到,所以君主用发布政令的方式告谕教化四方之民。这是说风行于天下,天下之人没有不与它相遇的,所以取象于「姤」。虞翻说:乾的取象是施,巽的取象是命、是诰;乾天覆盖大地,所以说「四方」。

初六:系于金柅,贞吉,有攸往,见凶,羸豕孚蹢躅。阴进则阳退,势不并立,而此一阴初至,不可不预戒也。内卦为巽,巽为绳,宜用绳系牵制之,而又恐其或逸也。盖变乾之初阳为姤,乾为金,乾金合巽木,是为金柅。柅,木名,系之于柅,阴不再进,贞固则吉;倘不预为牵制,令其前往,必至侵阳,则凶立见。譬如羸豕,羸,弱也,豕为阴物,初豕尚弱,豕弱似不足畏,然方从下来,日日生息,则渐长渐壮,有欲其长羸而不能者,蹢躅可孚信也。蹢躅,跃跃不安貌,是不可以其羸而忽视之矣。象曰:系于金柅,柔道牵也。初为阴,故曰柔,系以牵之,不使其前往也。

初六爻辞说:把它系在金属的止车木上,守正则吉;若放它前往,就会出现凶险;瘦弱的母猪也确实会躁动不安。多隆阿说:阴一进,阳就退,两者势不两立;而这一个阴爻才刚刚到来,不能不预先加以防戒。内卦是巽,巽的取象是绳,所以宜用绳子把它系住牵制起来,还怕它跑掉。乾卦的初爻由阳变阴才成了姤,乾的取象是金,乾金配上巽木,就是「金柅」。「柅」是一种木名,把它系在柅上,阴就不再往前进,坚守正固就吉;倘若不预先牵制,任它前行,必然侵犯阳爻,凶险立刻就来。这好比一头瘦母猪——「羸」是瘦弱,猪属阴物;起初的猪还瘦弱,看似不足为惧,可它正从下面上来,一天天生息,就会渐渐长大长壮,想让它一直瘦弱是办不到的,它那躁动不安是确实可信的。「蹢躅」是跳跃不安的样子。可见不能因为它瘦弱就轻忽它。《小象》说「系于金柅,柔道牵也」:初爻是阴,所以叫「柔」;系住它就是牵制它,不让它往前走。

九二:包有鱼,无咎,不利宾。二为巽中,巽为鱼,鱼本阴物而在于初,其势尚弱,但有以包容之,长有此鱼,则是下仅一阴,尚得无咎。夫所以包之者,恐其生息滋长,侵及宾位,不利于宾故也。虞氏曰:乾尊为宾。二为互乾,阴不前进则阳不退,圣人扶阳之意至深切矣。象曰:包有鱼,义不及宾也。义不及宾,言阴不及阳。有鱼在初,二宜如此也。倘及宾,则宾必退,不利矣。

九二爻辞说:厨中包着鱼,没有过错,但不宜让宾客分享。多隆阿说:九二处在巽体之中,巽的取象是鱼;鱼本是阴物而位于初爻,气势还弱,只要把它包容住,让这条鱼一直留在原处,那么下面就仍只有一个阴爻,还能没有过错。之所以要包住它,是怕它生息滋长,侵犯到宾客的位置,对宾客不利。虞翻说:乾位尊,取象为宾。九二处在互体乾中。阴不往前进,阳就不必退,圣人扶助阳气的用意实在深切。《小象》说「包有鱼,义不及宾也」:所谓「不及宾」,是说阴不要侵及阳。鱼既然还在初位,九二就该这样把它包住。倘若让它侵及宾位,宾客势必退避,那就不利了。

九三:臀无肤,其行次且,厉无大咎。姤夬反对,夬之四反之即姤之三。夬以变震之后为臀,姤以巽股之上为臀。夬之臀无肤,其行次且,由于兑为毁折;姤之臀无肤,其行次且,由于巽为进退。乃又曰厉无大咎者,盖在夬以阳决阴,则往恒欲其速;而在姤为阴消阳,则行转喜其迟。初为阴,二为阳,三在二上,不与阴柔相牵,阴在其位尚未遽进,三虽近危,无大咎也。象曰:其行次且,行未牵也。

九三爻辞说:臀部没有皮肉,走起路来迟疑难进,虽有危险却没有大过错。多隆阿说:姤卦与夬卦是上下颠倒的一对,夬卦的第四爻倒过来就是姤卦的第三爻。夬卦是把震体变过之后取臀象,姤卦是在巽的「股」之上取臀象。夬卦的「臀无肤,其行次且」,缘于兑主毁折;姤卦的「臀无肤,其行次且」,缘于巽主进退不定。此处却又说「厉无大咎」,是因为在夬卦是阳决去阴,前往总希望越快越好;而在姤卦是阴消蚀阳,行动反而以迟缓为好。初爻是阴,二爻是阳,三爻在二爻之上,并不与阴柔牵连;阴还留在它本位上没有急着上进,九三虽然靠近危险,却没有大的过错。《小象》说:走起路来迟疑难进,是因为它并未被下面的阴牵动。

九四:包无鱼,起凶。四与初应,初为巽主则鱼也,阳变阴生则有此鱼。夫鱼本为不宜有之物,今既为鱼,则犹幸其有鱼,有鱼则又为巽,则犹是一阴在下,故欲其有而不欲其无也。倘包无鱼,则是下非一阴矣,是二阳又起矣。阳起前行,后阴踵至,阴往逼阳,故曰凶。象曰:无鱼之凶,远民也。初为民位,阴亦为民,四与初应以包之者,近之则阴庶不前往以侵阳,民宜近不宜远,所以戒四也。

九四爻辞说:厨中包着的鱼没有了,起而行动就有凶险。多隆阿说:九四与初六相应,初六是巽体之主,就是那条鱼;乾的初爻由阳变阴,才有了这条鱼。鱼本来是不该有的东西,如今既已成鱼,反倒庆幸它还在——有鱼就还是巽体,也就是说下面仍只有一个阴爻,所以宁愿它有而不愿它没有。倘若包中无鱼,那就说明下面已不止一个阴爻,而是九二这个阳爻也起身前行了。阳一起身前行,后面的阴便接踵而来,阴往上进逼阳,所以说凶。《小象》说「无鱼之凶,远民也」:初爻是民位,阴也取象为民;九四与初六相应而去包容它,亲近它,阴才可望不往前侵犯阳。对百姓应当亲近而不该疏远,这是用来告诫九四的。

九五:以杞包瓜,含章,有陨自天。五与二应,二为巽中。虞氏曰:巽为杞。二为巽则二犹为阳,二爻再变则已非巽,是将为艮,艮为果蓏称瓜,是以杞包瓜象也。夫瓜谨【谨:仅】谓之包,则是时尚未为瓜,愿天运转移,则今日为杞,后将为瓜,而圣人之意【脱不惟二字】不欲有瓜,兼且不欲有杞。五为正乾,乾为大明称章,惟是含此章美,以俟瓜杞之自陨。陨于何所?陨自天也。瓜杞俱陨,下亦为乾,又一纯乾之象矣。夫阴方浸长,岂能陨落?则在天时固无此运,而在人事宜有此心。史云君相所以造命,即此意也。

九五爻辞说:用杞木的枝叶遮护着瓜,内含美质,会有东西从天上陨落下来。多隆阿说:九五与九二相应,九二居巽体之中。虞翻说,巽的取象是杞。九二属巽,说明它此刻还是阳爻;等第二爻再变,就不再是巽而将成为艮,艮的取象是瓜果之类,故称「瓜」,这就是「以杞包瓜」的取象。说瓜只是被「包」着(底本作「谨」,当作「仅」),可见此时还没有变成瓜;但愿天运转移,今日虽是杞,将来就要成瓜,而圣人的心意,不但不希望有瓜,连杞也不希望有(底本此处脱「不惟」二字)。九五是纯正的乾体,乾为大明,故称「章」;如今只能含蓄着这份美质,等待瓜和杞自行陨落。从哪里陨落?从天上陨落。瓜和杞都陨落了,下体也就成了乾,又是一个纯乾之象。可是阴气正在渐渐生长,哪里会自行陨落?就天时而论,本来没有这个气运;但就人事而论,人应当抱有这样的心志。史书上说君主宰相能够改造命运,正是这个意思。

象曰:九五含章,中正也;有陨自天,志不舍命也。守以中正,志不舍此天命,以冀瓜杞之陨。爻辞曰有,言不能有,以冀其有于万一之辞也;象传曰志,言志不必果酬,而不可无此志也。二圣之意微矣。上九:姤其角,吝,无咎。乾为首,首之上为角,姤遇至此,卦爻已尽,无可遇矣。阴息遇上,上不能制,吝固宜得,然居高无位,责备亦不及焉,故无咎。象曰:姤其角,上穷吝也。

《小象》说:九五含蓄美质,是因为它居中守正;「有陨自天」,是说它的志向不肯放弃天命。多隆阿解释:以中正之道自守,心志不肯舍弃这份天命,指望着瓜与杞自行陨落。爻辞说「有」,其实是不可能有,只是指望万一能有的说法;《象传》说「志」,是说这个志向未必真能实现,但人不可以没有这份志向。文王、周公两位圣人的用意,实在精微。上九爻辞说:相遇于角,有困吝,没有过错。多隆阿说:乾的取象是首,首之上就是角;相遇到了这一步,卦的爻位已经穷尽,再没有可遇的了。阴气生长一直遇到上爻,上爻却无力制服它,招来困吝本是应该的;然而它高居无位之地,责备也追究不到它头上,所以没有过错。《小象》说:相遇于角,是因为居于上极而穷尽,所以困吝。

萃卦

【坤下兑上,中互巽艮】观。萃为四阴二阳卦,自观来。虞氏曰:观上之四也。萃:亨,王假有庙,利见大人,亨,利贞,用大牲吉,利有攸往。二阳居尊,上下四阴皆欲相附,故坤下兑上之卦名萃。人散则情相隔阂,人萃则情自亨通,是萃有亨义。而人之萃莫盛于王者承祭之时,大人主祭,众人见之,合礼则亨,亦和义乃正也。祭祀必用牲,王者大祭则用大牲,用牲于庙,感格鬼神,礼仪有文,宜致众人之瞻仰,故利有攸往见此大人以成萃也。

「萃」卦下体是坤、上体是兑,第二至四爻互成巽,第三至五爻互成艮。它由「观」卦变来:萃是四阴二阳之卦,与观卦阴阳之数相同。虞翻说,是观卦的上爻下到第四位。卦辞说:亨通,君王来到宗庙,宜于见大人,亨通,利于守正,用大牲祭祀吉祥,宜于有所前往。多隆阿解释说:两个阳爻居于尊贵之位,上下四个阴爻都想依附它们,所以坤下兑上的这一卦取名为「萃」(聚)。人一离散,情意就彼此隔阂;人一聚合,情意自然亨通,所以「萃」含有亨通之义。而人的聚合,没有比君王主持祭祀时更盛大的:大人主祭,众人前来观礼,合乎礼数就亨通;「亨」也就是和,和才能得其正。祭祀一定要用牺牲,君王的大祭就用大牲;在宗庙中用牲,感通鬼神,礼仪隆备而有文采,自然引来众人瞻仰,所以说宜于前往拜见这位大人,以成就聚合之势。

彖曰:萃,聚也。顺以说,刚中而应,故聚也。王假有庙,致孝享也。利见大人亨,聚也,正也。用大牲吉,利有攸往,顺天命也。观其所聚,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萃者何?聚也。一人居尊,坤顺兑说,下阴应五,是萃自有亨义。再以卦象观之,二阳居中,四阴上下环拱于外,而体象大坎。郑氏曰:坎为隐伏,居尊位而隐伏,鬼神之象。是大坎为鬼神,互艮之门阙为庙,坤牛为大牲,九五为王。王者致其孝享,合羣族而骏奔庙中,用牲往祭,以顺天命,以己之精神感格祖考之精神,人与神聚,此萃象之一端也。

《彖传》说:萃就是聚。下顺上悦,阳刚居中而与下相应,所以能聚。「王假有庙」,是尽其孝心而祭享祖先。「利见大人亨」,是说聚合要合乎正道。「用大牲吉,利有攸往」,是顺应天命。观察它所聚的对象,天地万物的情状就能看清了。多隆阿解释说:萃是什么?就是聚。一人居于尊位,下坤柔顺、上兑和悦,下面的阴爻上应九五,可见「萃」自然含有亨通之义。再从卦象上看:两个阳爻居于中间,四个阴爻在上下环抱于外,整个卦体像一个放大的坎卦。郑玄说:坎的取象是隐伏,居于尊位而又隐伏不见,正是鬼神之象。所以这个大坎取象为鬼神,互体艮的门阙就是宗庙,坤的牛就是大牲,九五就是王。君王尽其孝心而祭享,聚合宗族奔走于宗庙之中,用牺牲前往祭祀,以顺应天命,用自己的精诚去感通祖考的精神,这是人与神相聚,是萃象的一个方面。

九五之大人主祭,九四为大臣,是助祭者有人;羣阴居下,坤又为众,是观礼者有人。观四往上以成萃,前往以观大人之礼仪,所聚维正,故攸往皆利,是人与人聚,此又萃象之一端也。于咸见天地万物相感之情,于恒见天地万物可久之情,于萃又见天地万物乐聚之情,故曰萃聚也。

九五这位大人主持祭祀,九四是大臣,可见助祭的人是有的;众多阴爻居于下位,坤又取象为众,可见观礼的人也是有的。观卦的第四爻上行才成了萃卦,众人前往观看大人的礼仪,所聚的都合于正道,所以无论往哪里去都有利,这是人与人相聚,又是萃象的一个方面。在「咸」卦上看见天地万物互相感应的情状,在「恒」卦上看见天地万物长久不已的情状,在「萃」卦上又看见天地万物乐于聚合的情状,所以说萃就是聚。

象曰:泽上于地,萃,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水汇为泽,泽水萃地上,犹人之萃于地上也。水得泽则水有归而不泛滥,人相聚则人宜有卫而不离散也。姚氏曰:除犹修治。虞氏曰:除,修戎兵也。坤为器,坎为弓弧,巽为绳,艮为石,故除戎器也。坎为寇盗,坤为乱,兑口以告戒之,故戒不虞也。

《象传》说:水泽高出于地面,这是萃卦;君子取法它,修治兵器,防备意外之变。多隆阿解释说:水汇聚成泽,泽水聚在地上,就像人群聚在地上一样。水有了泽就有归宿而不泛滥,人聚在一起就该有防卫而不至离散。姚信说:「除」犹如修治。虞翻说:「除」就是修整兵器。坤的取象是器,卦体大坎取象为弓,巽的取象是绳,艮的取象是石,所以说「除戎器」(修治弓弩、缴绳、砺石一类兵备)。坎又取象为寇盗,坤取象为乱,用兑之口来告诫众人,所以说「戒不虞」。

初六:有孚不终,乃乱乃萃,若号,一握为笑,勿恤,往无咎。此萃之始也。人当始萃,不无猜疑,则贵有孚以联之。初为坤,坤体中虚,而与四应,四为阳,阴虚心求阳,故曰有孚。萃贵有终,坤为终,相聚未久,岂能遽洽?而三为内卦之终,上为外卦之终,三上二阴不应,故曰不终。

初六爻辞说:有诚信却不能坚持到底,于是时而纷乱、时而聚合;一有呼唤,握手之间便相视而笑;不必忧虑,前往没有过错。多隆阿说:这是聚合的开端。人在刚开始聚合时,难免彼此猜疑,所以贵在有诚信把大家联结起来。初六属坤,坤体中间虚空,而它与九四相应,九四是阳;阴虚着心去求阳,所以说「有孚」。聚合贵在有始有终,坤取象为终;可是相聚还没多久,哪能立刻融洽?加上六三是内卦之终、上六是外卦之终,三与上两个阴爻并不相应,所以说「不终」。

卦有四阴,皆求萃者,惟下三阴相比,上隔一阴,未能亲附,而坤亦为乱,故曰乃乱。然坤为众为民,二阳得位,众民来归,虽一阴在上,亦必求萃,故曰乃萃。既云有孚,似萃于有孚也,而无如其不终也;既云乃乱,似散于乃乱矣,而其后尚可得萃也。

卦中有四个阴爻,都是要求聚合的;只是下面三个阴爻彼此相邻,上面那个阴爻中间隔着阳爻,无法亲附,而坤又取象为乱,所以说「乃乱」。然而坤又取象为众、为民,两个阳爻各得其位,众民前来归附,纵使有一个阴爻在上,最终也必定要求聚合,所以说「乃萃」。既然说「有孚」,似乎靠诚信就能聚合了,无奈它不能坚持到底;既然说「乃乱」,似乎要因纷乱而涣散了,可是后来仍旧能够聚合。

总之初萃则疑,萃久自洽。有相召呼者,互巽为号,故云号;有相搦握者,互艮为手,故云握;又有相笑乐者,正兑为口,兑为说,故云笑。体象大坎,坎为加忧,而卦实为兑坤,兑说坤顺,坎象非真,故云勿恤。盖当萃初,感之以孚,召呼而来,执手之间便自喜悦而无忧恤。初往应四,则正坤、互巽、互艮、正兑、大坎皆见,故有此象,而人始萃情形无不该于此爻矣。

总之刚开始聚合时彼此猜疑,聚得久了自然融洽。其中有互相召唤的,互体巽取象为号令,所以说「号」;有互相握手的,互体艮取象为手,所以说「握」;还有互相谈笑取乐的,本体兑取象为口、为喜悦,所以说「笑」。整个卦体像个大坎,坎主忧愁;但此卦实际由兑与坤组成,兑主和悦、坤主柔顺,坎象并不真实,所以说「勿恤」。要知道在聚合之初,用诚信去感动人,一召唤就都来了,握手之间自然欢喜而没有忧虑。初六上行去应九四,那么本体坤、互体巽、互体艮、本体兑以及大坎之象就全都出现了,所以有这一连串取象;人在初聚时的种种情形,全都包括在这一爻里了。

象曰:乃乱乃萃,其志乱也。初萃人尚不一其志也。六二:引吉,无咎,孚乃利用禴。二为坤中,居互艮之初,上下二阴皆得用艮手引之以相萃,此惟吉乃可无咎者。夫人与人萃,固见众情之同;而人与神萃,尤见心志之一。坤位西南,适丁六月盛夏之时,夏祭曰禴,周礼所谓以禴夏享先王是也。用坤大牲以入艮庙,禴祭先王,萃聚人鬼之精神,以将孚诚,盖亦利矣。象曰:引吉无咎,中未变也。

《小象》说「乃乱乃萃,其志乱也」:初聚之时,人的志向还没有统一。六二爻辞说:牵引众人前来则吉,没有过错;心怀诚信,就宜于举行夏天的禴祭。多隆阿说:六二居坤体之中,又处在互体艮的起始,上下两个阴爻都能用艮的「手」把它们牵引过来相聚,这必须吉才能没有过错。人与人相聚,固然能看出众人情意相同;人与神相聚,更能看出心志专一。坤的方位在西南,正当六月盛夏之时,夏天的祭祀叫「禴」,《周礼·春官·大宗伯》所说「以禴夏享先王」就是它。用坤所象的大牲送进艮所象的宗庙,举行禴祭以奉先王,把人与鬼神的精诚聚合起来,用它来表达诚信,自然是有利的。《小象》说:牵引众人则吉而无过错,是因为六二居中的德性始终未变。

六三:萃如嗟如,无攸利,往无咎,小吝。三上不应,且为二阳所间。三为互巽,上为兑口,巽号出于兑口,是求萃不得而嗟如者。不得萃而徒嗟,故无利;二阳为萃主,前往得遇,故无咎;二阳非三正应,往而求萃,故小吝。象曰:往无咎,上巽也。上为互巽,宜往也。九四:大吉,无咎。四为大臣位,致人来附,疑于震主,是萃无其位者,故必大吉乃无咎。象曰:大吉无咎,位不当也。四为阴位,而位近五,萃非其位,当此位以言萃,宜善自处也。

六三爻辞说:想聚合却只能叹息,没有什么利益;前往则没有过错,只是稍有困吝。多隆阿说:六三与上六不相应,中间又被两个阳爻隔开。六三属互体巽,上六是兑之口,巽的号令从兑口发出,这就是求聚而不得、只能叹息的样子。聚不成而白白叹息,所以没有利益;两个阳爻是聚合之主,前往就能遇上它们,所以没有过错;但两个阳爻并不是六三的正应,前去求聚,所以稍有困吝。《小象》说「往无咎,上巽也」:上面是互体巽,柔顺可入,所以宜于前往。九四爻辞说:大吉,才没有过错。多隆阿说:第四爻是大臣之位,招引众人前来归附,未免有震动君主之嫌,这是有聚众之实而无聚众之位的人,所以必须大吉才能没有过错。《小象》说「大吉无咎,位不当也」:第四爻本是阴位,而它又紧邻九五,聚众并不是它的本分;处在这个位置上讲聚合,应当好好安顿自己。

九五:萃有位,无咎,匪孚,元永贞,悔亡。萃在四不当位,五则有位矣。当位以为萃主,则宜致众人之归,故无咎。夫阳刚居五,阳德中实,所谓孚也。上有孚信以感之,下宜有孚信以应之。五应二,二为坤中,坤体中虚,未能遽孚;且卦有二阳,众阴求萃,未必不生疑贰,是为匪孚。然位在德元,永贞以守之,久则自孚以成萃,悔亡矣。象曰:萃有位,志未光也。萃有位而人未遽孚,故志未光也。

九五爻辞说:聚众而有其位,没有过错;但还没有取得众人的信任,只要保持至善、长久守正,悔恨就会消失。多隆阿说:聚众之事在九四是位不当,在九五就是有位了。居其位而作聚合之主,理应招来众人归附,所以没有过错。阳刚居第五爻,阳德中实,这就是所谓「孚」。上面有诚信去感动人,下面就该有诚信来回应。九五与六二相应,六二居坤体之中,坤体中间虚空,一时还诚信不足;何况卦中有两个阳爻,众阴前来求聚,未必不生二心,这就是「匪孚」。然而九五所居之位本具元善之德,只要长久守正,日子久了自然取信于人而成就聚合,悔恨就消失了。《小象》说「萃有位,志未光也」:虽然聚众有位,众人却还未马上信服,所以志向还没有光大。

上六:赍咨涕洟,无咎。内卦三阴自相萃聚,初二又与四五相应,惟上一阴孤立无偶。盖好聚恶散,人情之常,故上不得萃,遂有赍咨涕洟之象。兑为口,故有赍咨之音;兑为泽,故有涕洟之液。求萃若此,犹夫臣子不得君亲,深山号泣以冀君亲悔悟,以得萃也,故无咎。象曰:赍咨涕洟,未安上也。未安于上,下求萃主也。

上六爻辞说:叹息流泪,没有过错。多隆阿说:内卦三个阴爻彼此聚在一起,初六、六二又分别与九四、九五相应,只有上六这一个阴爻孤零零没有伴侣。喜欢相聚、厌恶离散是人之常情,所以上六聚不成,便有了叹息流泪的取象。兑的取象是口,所以发出叹息之声;兑的取象是泽,所以有涕泪之液。这样苦苦求聚,就好比臣子得不到君父的接纳,跑到深山里号哭,指望君父回心转意,好重新聚合,所以没有过错。《小象》说「赍咨涕洟,未安上也」:它在上位待不安稳,因而向下去寻求聚合之主。

升卦

【巽下坤上,中互震兑】临。升为二阳四阴卦,自临来。虞氏曰:临初之三。升:元亨,用见大人,勿恤,南征吉。临四阴居上,二阳居下,易兑为巽,阳各前进,故卦名升。升则大亨,而宜升者为大人。大人在下,君宜用而见之,使勿忧恤,南征以往,升进得位,以展才能,则吉也。

「升」卦下体是巽、上体是坤,第二至四爻互成震,第三至五爻互成兑。它由「临」卦变来:升是二阳四阴之卦,与临卦阴阳之数相同。虞翻说,是临卦的初爻上到第三位。卦辞说:大为亨通,宜于任用并接见大人,不必忧虑,向南方前进吉祥。多隆阿解释说:临卦四个阴爻在上、两个阳爻在下,把兑变成巽,阳爻各自向前推进,所以卦名叫「升」。上升就大为亨通,而适合上升的人是大人。大人在下位,君主应当任用并接见他,让他不必忧虑;向南前进,上升而得到相称的位置,好施展才能,就吉祥了。

彖曰:柔以时升,巽而顺,刚中而应,是以大亨。用见大人勿恤,有庆也。南征吉,志行也。升者何?阳升也。上卦为坤,下卦为巽,巽木得坤土生之,长养高大,故名曰升。夫木之升长曰升,而贤之升进亦曰升。木之升者为大木,贤之升者为大人。大人在上位,臣下见之则曰利见大人;居下位,君上见之则曰用见。用见大人,则大人不终于居下,亦如木之日长日大,庆高升也。

《彖传》说:柔顺者随着时势上升,下卦柔顺而上卦顺从,阳刚居中而上有应与,所以大为亨通。「用见大人勿恤」,是说会有福庆。「南征吉」,是说心志得以施行。多隆阿解释说:升是什么?是阳爻上升。上卦是坤,下卦是巽;巽木得到坤土的滋生,长养得高大起来,所以取名为「升」。树木的长高叫升,贤人的进用也叫升;树木上升的成为大木,贤人上升的成为大人。大人在上位,臣下去见他,就叫「利见大人」;大人在下位,君上召见他,就叫「用见」。君上任用并接见大人,大人就不会始终居于下位,正如树木一天天长高长大,值得庆贺它的高升。

升则有庆,有庆则勿恤。虽卦象大坎,坎为加忧,而巽木泄之,坤土制之,巽兼坤顺,又得二之刚中以应六五,元善亨嘉,可于升中得之。盖升自临来,临初往三为升,临三为柔,今升之刚已进至三,循次递升,则柔所居之地皆刚可升之地也。木在下则因地而升,贤在下亦因时而升。五为柔中为君,引阳上升,是柔因时使阳上升以用之,故曰柔以时升也。

上升就有福庆,有福庆就不必忧虑。卦体虽然像个大坎、坎主忧愁,但巽木能把水气泄掉,坤土又能制约它;巽的柔顺加上坤的顺从,又有九二的阳刚居中去应六五,那么大善与嘉美,都可以在上升之中获得。升卦从临卦变来:临卦的初爻上到第三位就成了升,临卦的第三爻本是柔爻;如今升卦的刚爻已经进到第三位,照这个次序一级级往上升,那么柔爻所占的地方,全都是刚爻可以上升的地方。树木在下就凭着土地上升,贤人在下也凭着时势上升。六五以柔居中而为君,牵引阳爻上升,这就是柔顺者顺应时势让阳爻上升而任用它,所以《彖传》说「柔以时升」。

二至四为互兑,兑为雨泽;三至五为互震,震为行;坤位西南,木得雨滋之土,发荣畅达,南行故吉。行者征也,征行有志,则升进不已,升之义着矣。象曰:地中生木,升,君子以顺德,积小以高大。荀氏曰:地为坤,木为巽,地中生木,以小至大,升之象也。坤为顺,巽为高,故君子体升以成德。

二至四爻互成兑,兑的取象是雨泽;三至五爻互成震,震的取象是行走;坤的方位在西南。树木得到雨水滋润的土壤,便发荣滋长、畅达无阻,往南方走所以吉祥。「行」就是「征」,行进而有志向,就会不断上升,升的意义便昭然可见了。《象传》说:地中生出树木,这是升卦;君子取法它,顺养自己的德性,一点一滴地积累而至于高大。荀爽说:地就是坤,木就是巽,地中生木,由小长到大,正是上升的取象。坤主柔顺,巽主高,所以君子体察升卦来成就自己的德行。

初六:允升,大吉。初为四应,二三为阳,临初与三对易,升之初即临之三,其升有可信者,故曰允升。升可居信【居信:居字衍文】,故大吉。象曰:允升大吉,上合志也。九二:孚乃利用禴,无咎。二为阳实称孚,是积孚诚以升者。二与五应,五为坤中,坤位西南,时维六月,故言禴。言二之孚即使感格鬼神亦利用之,故无咎。象曰:九二之孚,有喜也。

初六爻辞说:确实可以上升,大为吉祥。多隆阿说:初六与六四相应,二、三两爻都是阳;临卦的初爻与第三爻互换位置,升卦的初爻就是原来临卦的第三爻,它的上升是有凭据可信的,所以说「允升」。上升而能守信,所以大吉(底本作「升可居信」,「居」字是衍文)。《小象》说「允升大吉,上合志也」,是说它与上面的心志相合。九二爻辞说:心怀诚信,就宜于举行禴祭,没有过错。多隆阿说:九二是阳爻,阳实故称「孚」,这是积累诚信而后上升的人。九二与六五相应,六五居坤体之中,坤位在西南,时令正当六月,所以说「禴」(夏祭)。这是说九二的诚信,即便用来感通鬼神也是合宜的,所以没有过错。《小象》说:九二的诚信,是值得欣喜的。

九三:升虚邑。坤为虚为邑,三自临之初来,变兑为巽,巽木遇坤土,木资土养,故曰升虚邑。象曰:升虚邑,无所疑也。三为巽末,渐欲出巽以升于坤,故曰升虚邑。巽为进退,为不果,象疑,出乎巽即已无此疑也。六四:王用亨于岐山,吉无咎。升至于四,升愈进矣。四为互兑,兑位西,岐山在周西,故王用之以享岐山。兑又为巫,巫主祭祀,享象。大臣升进,有此馨德以致王用,故吉无咎。象曰:王用亨于岐山,顺事也。

九三爻辞说:上升到空旷的城邑。多隆阿说:坤的取象是虚、是邑;第三爻是从临卦的初爻上来的,把兑变成了巽,巽木遇上坤土,木靠土来滋养,所以说「升虚邑」。《小象》说「升虚邑,无所疑也」:九三处在巽体的末端,正要脱出巽体而上升到坤中,所以说升入空邑。巽主进退、主不果决,取象为疑;一旦脱出巽体,也就没有这份疑虑了。六四爻辞说:君王在岐山举行祭享,吉祥而没有过错。多隆阿说:升到第四爻,上升得更进一步了。第四爻属互体兑,兑的方位在西,岐山在周原之西,所以说君王用它来祭享岐山。兑又取象为巫,巫主管祭祀,正合「享」的取象。大臣不断上升,具备这样芬芳的德行才招致君王任用,所以吉祥而无过错。《小象》说:君王在岐山举行祭享,是柔顺地奉事上天与祖先。

六五:贞吉,升阶。五为天位称阶,臣升至此,则是位极人臣,左右厥辟,惟贞正以升乃吉。象曰:贞吉升阶,大得志也。上六:冥升,利于不息之贞。荀氏曰:坤性暗昧,今升在上,故曰冥升也。升至于上,升道已穷,贞固自守,不少间断,此所谓不息之贞也。语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上之所利在此耳。象曰:冥升在上,消不富也。上富已极,宜消其富。坤为吝啬,阴象亦虚象,故曰不富。升至能消其富,处升之道得矣。

六五爻辞说:守正则吉,沿着台阶上升。多隆阿说:第五爻是天子之位,故称「阶」;人臣上升到这里,就是位极人臣、辅佐君主了,只有以正道上升才吉。《小象》说:守正而吉、拾级而升,是大大地实现了志向。上六爻辞说:昏昧地一味上升,宜于坚持不间断的守正。荀爽说:坤的性质昏暗,如今它升在最上,所以叫「冥升」。升到上爻,上升之路已经穷尽,唯有坚贞自守、片刻不间断,这就是所谓「不息之贞」。古语说:知足就不会受辱,知止就不会有危险(语出《老子》第四十四章)。上六的利处就在这里。《小象》说「冥升在上,消不富也」:上位的富盛已到极点,应当消减它。坤主吝啬,阴爻既是阴象也是虚象,所以说「不富」。升到极处而能消减自己的富盛,就掌握处在「升」这一时位的道理了。

易原卷十

慧珠阁原本。岫岩多隆阿雯溪。周易下经(四):困、井、革、鼎、震、艮。

本卷依据慧珠阁原刻本,撰者是岫岩人多隆阿,字雯溪。这一卷解说《周易》下经的第四部分,依次为「困」「井」「革」「鼎」「震」「艮」六卦。

困卦

【坎下兑上,中互巽离】否。困为三阴三阳卦,自否来。荀氏曰:此本否卦,阳降为险,阴升为说也。虞氏曰:否二之上。困:亨,贞,大人吉,无咎,有言不信。坎下兑上,卦名曰困。人当困境,不宜苟安而贵能自振,故曰亨;困又不宜苟免而贵能履正,故曰贞。既亨且贞,惟大人能之,人以大人为法,虽处困亦吉无咎。若夫惟事喋喋,徒尚言语,则人不信,困愈甚矣。

「困」卦下体是坎、上体是兑,第二至四爻互成离,第三至五爻互成巽。它由「否」卦变来:困是三阴三阳之卦,与否卦阴阳之数相同。荀爽说:此卦本是否卦,阳爻下降而成为险陷之坎,阴爻上升而成为和悦之兑。虞翻说,是否卦的第二爻上到上位。卦辞说:亨通,守正,大人吉祥,没有过错,光说空话不会被人相信。多隆阿解释说:坎在下、兑在上,卦名叫「困」。人处在困境里,不该苟且偷安,贵在能自己振作,所以说「亨」;处困也不该苟且求脱,贵在能履行正道,所以说「贞」。既能亨通又能守正,只有大人做得到;人们以大人为榜样,纵然身处困境也吉祥而无过错。至于那种只会喋喋不休、光靠嘴上功夫的人,别人不会相信他,困境只会更深。

彖曰:困,刚揜也。险以说,困而不失其所亨,其惟君子乎。贞大人吉,以刚中也。有言不信,尚口乃穷也。卦之所以名困者,以困古文作止□木,木为所止,是穷极而至于尽曰困。此卦上兑下坎,水泄泽下,泽水渐涸,是水穷极而至于尽也。困又从木在口中,有止而不过之义,此卦内阳外阴,阳为阴揜,是阳刚以有所止而不过也。

《彖传》说:困,是阳刚被阴柔掩蔽。身处险境而仍能和悦,虽陷困境却不失其亨通之道,大概只有君子才做得到吧。「贞大人吉」,是因为阳刚居中。「有言不信」,是说一味逞口舌之利,路就走到尽头了。多隆阿解释说:这一卦之所以叫「困」,是因为「困」的古文写作从止从木(底本此字漫漶),木被止住,意思是穷尽到了极处才叫困。此卦上兑下坎,水从泽下漏泄出去,泽中的水渐渐干涸,这正是水穷尽到了极处。「困」字又从「木」在「囗」中,含有被止住而不能越出的意思;此卦内卦是阳、外卦是阴,阳被阴遮掩,正是阳刚因为受阻而不能越出。

夫困则多阻,似不可以有为,不知为困所穷者小人然也,非君子也。盖君子即大人,二五刚中,足以济困,虽险犹说,是所谓亨通贞正无咎而吉者。但不宜如彼小人,徒恃兑口,专事辩给,人不之信,自取困穷耳。象曰:泽无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泽以滀水,至于无水,困之象也。君子体之,宜舍其命而遂素志。卦自否来,否为上乾下坤,乾为天命,变乾为兑,兑上折乾,是致命矣;变坤为坎,坎为心志,是遂志矣。

处困则阻碍重重,看似不能有所作为;殊不知被困境逼到绝路的是小人,不是君子。君子也就是大人,九二、九五都以阳刚居中,足以济度困厄,虽在险中仍能和悦,这就是卦辞所说亨通、守正、无咎而吉的道理。只是不该像那些小人一样,光凭兑口逞口舌之能,专门卖弄口才,弄得人家不信他,自取困穷罢了。《象传》说:泽中没有水,这是困卦;君子取法它,宁可舍弃性命也要成全自己的志向。多隆阿说:泽本是蓄水的,如今干到没有水,就是「困」的取象。君子体察它,应当舍弃自己的性命而成全平素的志向。卦从否卦变来:否卦上乾下坤,乾的取象是天命,乾变成了兑,兑主毁折而折断了乾体,这就是「致命」(舍命);坤变成了坎,坎的取象是心志,这就是「遂志」。

初六:臀困于株木,入于幽谷,三岁不觌。困以柔揜阳刚为义,而自各爻分观,阴阳俱各受困,阴柔无才,其困尤甚。初居下位,又为阴柔,是困而不能出者。坎为臀,坎木为坚多心,故曰臀困于株木;坎为陷为隐伏,象幽谷,困者入之。历尽坎爻,得遇正应,已为三岁,三岁不觌,初之受困亦久矣。象曰:入于幽谷,幽不明也。坎反离明。

初六爻辞说:臀部被枯树桩硌得难受,落进幽深的山谷,三年见不到人。多隆阿说:困卦以柔掩蔽阳刚立义,但分别看各爻,阴阳其实都各自受困;阴柔之爻没有才干,受的困尤其厉害。初六居于最下位,又是阴柔之质,这是被困住而出不来的人。坎的取象是臀,坎木的特性是坚硬而多木心,所以说「臀困于株木」;坎又主陷落、主隐伏,取象为幽谷,受困的人便落了进去。要历尽整个坎体才能遇到自己的正应,那已是三年之后,「三岁不觌」,可见初六受困之久。《小象》说「入于幽谷,幽不明也」:坎是离的反象,离主光明,坎便主幽暗不明。

九二:困于酒食,朱绂方来,利用亨祀,征凶,无咎。阳刚受困则与阴异。二为坎中,坎为酒,是困于酒食也。夫酒何自来哉?二自否之上来,否下为坤,坤为裳象绂,绂,祭服也;否以乾上来居坤中,乾为大赤,是为朱绂,朱绂外来加之于身。坎为宫室,又为鬼神,二衣朱绂以入坎宫,祀此坎神,祭毕分胙以飨馂余,故有此困也。困则近凶,似不可往,不知虽有醉饱之凶,实有享祀之利,征凶亦无咎也。象曰:困于酒食,中有庆也。得中故有庆。

九二爻辞说:困于酒食之间,朱红的祭服正送来,宜于举行祭享;前行有凶险,但没有过错。多隆阿说:阳刚受困,情形与阴柔不同。九二居坎体之中,坎的取象是酒,所以说困于酒食。这酒是从哪儿来的呢?九二是从否卦的上爻下来的,否卦下体是坤,坤取象为裳,也就是「绂」——绂是祭祀的礼服;否卦以乾的上爻下来居于坤体之中,乾取象为大赤色,合起来就是「朱绂」,朱绂从外面送来穿在身上。坎又取象为宫室、为鬼神,九二穿着朱绂进入坎宫,祭祀这位坎神;祭完之后分祭肉、吃剩余的酒食,所以才有这「困于酒食」之说。受困就近于凶,似乎不可前往;却不知虽有醉饱之凶,实际却有祭享之利,所以说前行虽凶,仍然没有过错。《小象》说「困于酒食,中有庆也」:九二得中位,所以有福庆。

六三: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三亦阴柔而居上下二阳之间。前为正兑,兑于地为刚卤,象石,是前进已困于石;今居坎上,九家易曰坎为蒺藜,是退守所据者又为蒺藜。坎又为宫,坎位已尽,互巽为入,是为入于其宫。坎以离为妻,而坎与离反,互离之目与互离之妻俱非真象,故曰不见其妻。此困之至极者。象曰:据于蒺藜,乘刚也;入于其宫,不见其妻,不祥也。名辱身危,死期将至,故不祥也。

六三爻辞说:被大石挡住,退坐在蒺藜之上,回到自己家里,却不见妻子,凶。多隆阿说:六三也是阴柔之质,而且夹在上下两个阳爻之间。它前面是本体兑,兑在地象上是坚硬的盐碱之地,取象为石,可见往前走已被大石困住;如今它居于坎体之上,《九家易》说坎的取象是蒺藜,可见退回来所凭据的又是蒺藜。坎又取象为宫室,而坎的位置到此已尽,互体巽有「入」的意思,合起来就是「入于其宫」。坎以离为妻,而坎与离正好相反;互体离的目、互体离的妻都不是真实之象,所以说「不见其妻」。这是困到极点的情形。《小象》说「据于蒺藜,乘刚也;入于其宫,不见其妻,不祥也」:名声受辱、身处危境,死期将要来临,所以说不祥。

九四:来徐徐,困于金车,吝,有终。四应于初,下求正应而来。曰徐徐者,以困故也。马氏曰:徐徐,安行貌。巽为进退,象徐徐。四为兑金,初为坎舆,四降来初,为坎所困,故曰困于金车。困则有吝,而阳刚有为,不长受因,故有终也。象曰:来徐徐,志在下也;虽不当位,有与也。下谓初,有与,有应也。

九四爻辞说:慢吞吞地下来,被金车所困,有困吝,但终归有结果。多隆阿说:九四与初六相应,是向下寻求它的正应而来的。说「徐徐」,是因为受困的缘故。马融说:「徐徐」是从容缓行的样子。巽主进退不定,正合徐徐之象。九四属兑,兑为金;初六属坎,坎为车舆;九四下降到初位,被坎所困,所以说「困于金车」。受困就有困吝,但阳刚之才是有作为的,不会长久受困,所以终归有结果(底本「不长受困」之「困」误作「因」)。《小象》说「来徐徐,志在下也;虽不当位,有与也」:「下」指初六;「有与」就是有相应的对象。

九五:劓刖,困于赤绂,乃徐有说,利用祭祀。五为兑中,兑下伏艮为鼻;五又为互巽为股。兑刑艮鼻为劓,兑刑巽股为刖。虞氏曰:兑为刑。既劓且刖,困非轻矣。然小人之困乃穷,而君子之困终亨。五以阳居阳位,当在否卦则五为乾,乾为衣为大赤,是为赤绂,故曰困于赤绂。变乾为兑,兑为说,是为徐用说;兑又为巫,巫主祷祝,是为祭祀。人至于困,犹能衣此赤绂,容止和说,以祀神祇,是世途虽困其身,而鬼神实歆其德,人不克知而天知之,君子岂长困哉。象曰:劓刖,志未得也;乃徐有说,以中直也;利用祭祀,受福也。志未得者,二阳不应,未得九二之坎志也。中直者,阳刚得位中直,自能济困,乾为直也。祭祀受福,是鬼神佑之,困而亨也。

九五爻辞说:遭受割鼻断足之刑,被红色的祭服所困,慢慢地才得到解脱,宜于举行祭祀。多隆阿说:九五居兑体之中,兑下面潜伏着艮,艮取象为鼻;九五又处在互体巽中,巽取象为股。兑主刑而施于艮鼻就是「劓」(割鼻),兑主刑而施于巽股就是「刖」(断足)。虞翻说:兑的取象是刑。既割鼻又断足,所受的困不算轻了。然而小人受困就真的走到绝路,君子受困最终仍会亨通。九五以阳爻居阳位,若在原来的否卦里,第五爻属乾,乾取象为衣、为大赤色,合起来就是「赤绂」,所以说「困于赤绂」。乾变成了兑,兑主喜悦,这就是慢慢获得解脱;兑又取象为巫,巫主管祷祝,这就是「祭祀」。人到了困境,还能穿着这身红色祭服,举止从容和悦,去祭祀神祇,可见世道虽然困住了他的身,鬼神却实实在在歆享他的德行——人不能了解他,上天却了解他,君子难道会长久受困吗。《小象》说「劓刖,志未得也;乃徐有说,以中直也;利用祭祀,受福也」:所谓志未得,是因为两个阳爻不相应,九五得不到九二这个坎体的心志相助。所谓「中直」,是说阳刚得位、居中而正直,自然能够济度困厄,乾的取象就是直。祭祀而受福,是鬼神保佑他,虽困而终归亨通。

上六:困于葛藟,于臲卼,曰动悔,有悔,征吉。上六阴柔亦受困者,而吉不与初三同占,以卦爻已尽,困将解也。上应三,三为互巽,虞氏曰巽为葛藟,故曰困于葛藟也。既已受困,便不能安,臲卼固宜。臲卼,不安貌。夫人惟安于困中斯已耳,倘动生悔心,则悔已有于己,悔既有矣,则思前征,不坐守则出乎困而得吉矣。象曰:困于葛藟,未当也;动悔有悔,吉行也。行,征也,行则不为葛藟所困矣。

上六爻辞说:被葛藤缠住,处在动摇不安之中;心里说一动就要后悔,既然已有悔意,那就前行则吉。多隆阿说:上六是阴柔,同样受困,可是它的占断之吉与初六、六三不同,因为卦的爻位已经穷尽,困局就要解开了。上六与六三相应,六三属互体巽,虞翻说巽的取象是葛藟,所以说「困于葛藟」。既然受困,就安稳不了,动摇不安是理所当然的。「臲卼」就是不安的样子。人如果一味安于困境,也就完了;倘若一动而生出悔改之心,那么悔意就已经在自己心里了。既然有了悔意,就会想着往前走;不坐着死守,便能走出困境而获吉。《小象》说「困于葛藟,未当也;动悔有悔,吉行也」:「行」就是「征」,肯往前走,就不会被葛藤缠住了。

井卦

【巽下坎上,中互离兑】泰。井为三阳三阴卦,自泰来。荀氏曰:此本泰卦,阳往居五,阴来在下。虞氏曰:泰初之五也。井:改邑不改井,无丧无得,往来井井,汔至亦未繘井,羸其瓶,凶。巽下坎上,卦名曰井。邑为居井之地,邑改而井不改。卦自泰来,泰初易五,原无所丧;泰五易初,亦无所得。无所得丧而犹上下往来者,往为井,来亦为井也。汲水之具为繘,繘,绠也;汲水之器为瓶,瓶,雝□缶也。倘于汲水之时,繘尚未尽而瓶忽羸败,则失井水养人之义,故曰凶。

「井」卦下体是巽、上体是坎,第二至四爻互成兑,第三至五爻互成离。它由「泰」卦变来:井是三阳三阴之卦,与泰卦阴阳之数相同。荀爽说:此卦本是泰卦,阳爻上去居第五位,阴爻下来居初位。虞翻说,是泰卦初爻上到第五位。卦辞说:城邑可以迁改,水井却改不了;井水既不减少也不增多,来来往往的人都取用这口井;水快打上来了,绳子却还没提出井口,瓶子破了,凶。多隆阿解释说:巽下坎上,卦名叫「井」。城邑是水井所在的居地,邑可以改而井不能改。卦从泰卦变来:泰卦初爻换到第五位,本来没有什么损失;泰卦第五爻换到初位,也没有什么获得。既无得也无失,却仍然上下往来,是因为往上去是井,下来也还是井。打水用的绳索叫「繘」,繘就是井绳;打水用的容器叫「瓶」,瓶是一种瓦缶(底本此处缺一字)。倘若打水时绳子还没提完,瓶子却忽然破损,就失掉了井水养人的意义,所以说凶。

彖曰:巽乎水而上水,井,井养而不穷也。改邑不改井,乃以刚中也。汔至亦未繘井,未有功也。羸其瓶,是以凶也。卦之所以名井者,坎为水,巽为木,巽木取坎水,郑氏所云桔槔是也,故象井。盖井自泰来,以乾之初易坤之五,坤为邑,是为改邑;坤为地,坎为水,坤地成坎,坎中有水,乾初之刚往居坎中,水得坎中,是为不改井。

《彖传》说:木器深入水中而把水提上来,这就是井;井养育众人而没有穷尽。「改邑不改井」,是因为阳刚居中。「汔至亦未繘井」,是说功夫还没做完。「羸其瓶」,所以有凶险。多隆阿解释说:这一卦之所以叫「井」,是因为坎的取象是水、巽的取象是木,用巽木去取坎水,也就是郑玄所说的桔槔(汲水的杠杆),所以取象为井。井卦从泰卦变来:用乾的初爻换掉坤的第五爻,坤取象为邑,这就是「改邑」;坤取象为地,坎取象为水,坤地变成了坎,坎中间有水,乾初的刚爻上去居于坎的中位,水便得到坎中之刚,这就是「不改井」。

初为阳位,五亦阳位,泰初居五,仍是以阳居阳,阳原无丧;泰坤之五下降来初,阴在五为失位,阴在初亦为失位,阴亦无得。无丧无得而往来如此者,初阳往五,往始变坤为坎,往原为井;五阴来初,阴来成巽,坎中之水惟巽木能出之,来亦为井也。

初位是阳位,第五位也是阳位;泰卦的初爻上去居第五,仍旧是以阳爻居阳位,所以阳原本没有损失。泰卦坤体的第五爻下降到初位,阴爻在第五位是失位,阴爻在初位同样是失位,所以阴也没有什么获得。既无损失又无获得,却这样上下往来,是因为:初爻的阳往上到第五位,这一往才把坤变成了坎,所以「往」本身就是井;第五爻的阴下来到初位,这一来才成了巽,而坎中的水只有靠巽木才能提出来,所以「来」也是井。

然井水之出,必需于瓶;而瓶之取水,又需于繘。巽为绳,互离为瓶,离为大腹中虚,故象瓶。用绳系瓶以取井水,几至井口而绳未尽,上逢互兑,兑为毁折,绳弱失瓶,瓶失则失井水养人之义,故凶。汔,几也。绳弱不胜瓶,故几至井口,绳弱瓶羸而失水也。象曰:木上有水,井,君子以劳民劝相。木上取水,井之象也。井水有利,宜凿之浚之;如民与相有功,宜劳之劝之。泰坤变坎,坤为民,坎为劳,故曰劳民;泰乾变巽,乾为君称相,巽为令称劝,故曰劝相。

然而井水要打上来,必须靠瓶;而瓶要取到水,又必须靠绳。巽的取象是绳,互体离取象为瓶——离的形状是大腹中空,所以像瓶。用绳系着瓶去打井水,眼看快到井口了,绳子却还没提完,上面偏偏遇上互体兑,兑主毁折,绳弱瓶落,瓶一失落就失掉了井水养人的意义,所以凶。「汔」就是几乎、将近。绳子不够结实、承不住瓶,所以快到井口时,绳弱瓶破而失掉了水。《象传》说:木器之上有水,这是井卦;君子取法它,慰劳百姓、勉励他们互相帮助。多隆阿说:从木器上把水取上来,就是井的取象。井水对人有利,应当去开凿它、疏浚它;正如百姓和辅佐之人有功劳,就应当慰劳他们、勉励他们。泰卦的坤变成坎,坤取象为民,坎取象为劳,所以说「劳民」;泰卦的乾变成巽,乾为君而称「相」,巽为号令而称「劝」,所以说「劝相」。

初六:井泥不食,旧井无禽。初为井下,井下惟泥,泥岂可食?初自泰之五来,泰之初阳上往居五,故卦名井,是五坎为新井,而初为坎旧居之所,乃旧井也。新井在上为水,旧井在下为泥,如此井泥,非惟人不之食,即飞鸟亦无至者,水禽亦无,是无水也。虞氏曰:离为飞鸟。四为互离,初四两阴不应,故曰无禽。此井之不能养人者。象曰:井泥不食,下也;旧井无禽,时舍也。

初六爻辞说:井底是烂泥,不能食用;废弃的旧井连鸟兽都不来。多隆阿说:初六在井的最下面,井底只有泥,泥怎么能吃?初六是从泰卦的第五爻下来的,泰卦的初爻上去居第五位,所以卦名叫井;这样第五爻所在的坎是新井,而初位是坎原来所居之处,就成了旧井。新井在上有水,旧井在下只剩泥。这样一口烂泥井,不但人不食用,连飞鸟也不来,水禽也没有,因为根本没有水。虞翻说:离的取象是飞鸟。第四爻属互体离,初与四两个阴爻不相应,所以说「无禽」。这是井不能养人的情形。《小象》说「井泥不食,下也;旧井无禽,时舍也」:因为它处在最下,又已被时势所废弃。

九二:井谷射鲋,瓮敝漏。初为井泥,二在初上则有水矣。然位尚卑下,如井泉之在山谷,无人汲取,仅有鲋鱼往来穿射。鲋,鱼名,鲫也,惟喜偎泥,山涧水中多有之。虞氏曰:巽为谷为鱼,故云井谷射鲋。夫二为正巽,前应互离互兑,离为瓮,瓮遇兑毁则瓮敝矣。瓮敝水漏,人将何食?二有水不能养人,亦与初不相远耳。象曰:井谷射鲋,无与也。

九二爻辞说:井像山谷里的泉眼,只有小鱼在里面窜游;汲水的瓮破了,水漏光了。多隆阿说:初六是井底烂泥,九二在它上面,就有水了。可是位置还很低下,就像山谷中的泉水,没有人来汲取,只有鲋鱼在里面来回穿游。「鲋」是鱼名,就是鲫鱼,专爱贴着泥,山涧的水里很多。虞翻说:巽的取象是谷、是鱼,所以说「井谷射鲋」。九二本属巽体,前面对着互体离和互体兑:离取象为瓮,瓮碰上兑的毁折,瓮就破了。瓮破水漏,人拿什么吃用?九二虽然有水却不能养人,跟初六也差不了多少。《小象》说:井像山谷泉眼、只有小鱼窜游,是因为它上无应与、没有人来汲取。

九三:井渫不食,为我心恻,可用汲,王明并受其福。三为井中。向氏曰:渫,浚治去浊泥也。井渫自足养人,而未及互兑之口,水未出井,故曰不食。渫固可食而人不之食,是有代为我恻者,我,三也。恻之不已,于是又默思曰:此井乃可用汲取者。三至五为互离,五君为王,离为明,倘得王明,则众并受井渫之福,盖求之甚殷矣。象曰:井渫不食,行恻也;求王明,受福也。行恻者,行人代为恻也;受福者,受井水之养也。

九三爻辞说:井已淘净却没人来吃,让我心里难过;这井本可以汲用,若君王贤明,大家就一同受福。多隆阿说:九三处在井的中部。向秀说:「渫」是疏浚淘洗、除去污泥。井已淘净,本足以养人,但还没到达互体兑的井口,水没有出井,所以说「不食」。淘净了本可以吃,人却不来吃,于是有人替我难过——「我」就是九三。难过之余,又默默想道:这口井本是可以汲用的啊。三至五爻互成离,第五爻是君位为王,离的取象是明;倘若能遇上贤明的君王,众人就一同承受这口淘净之井的福泽。这是求之甚切的口气。《小象》说「井渫不食,行恻也;求王明,受福也」:所谓「行恻」,是过路的人替它难过;所谓「受福」,是承受井水的养育。

六四:井甃,无咎。四为互兑之口,是修治井口以待汲者。甃,井壁也。干氏曰:以砖垒井曰甃。四在泰为坤,今变为坎,坤土和坎水,居互离之间,火烧土器,故曰甃。夫井本宜修,甃以修之,如有过之能补也,故曰无咎。象曰:井甃无咎,修井也。九五:井冽寒泉食。五为坎中曰泉。五自泰乾之初来,乾为寒,冽,寒气也,泉水多寒,寒泉水清,故曰寒泉;出于兑口之上,故曰食。井至此,盖能济人矣。象曰:寒泉之食,中正也。

六四爻辞说:用砖石砌井壁,没有过错。多隆阿说:第四爻是互体兑的井口,这是修治井口以等待汲水的人。「甃」是井壁。干宝说:用砖砌井叫「甃」。第四爻在泰卦里属坤,如今变成了坎;坤土调和坎水,又处在互体离之间,用火烧成土器,所以说「甃」(砖)。井本来就该修治,用砖石砌好它,就像人有过失而能补救一样,所以说没有过错。《小象》说:砌井壁而无过错,是因为在修整这口井。九五爻辞说:井水清冽,寒泉可供饮用。多隆阿说:第五爻居坎体之中,所以称「泉」。第五爻是从泰卦乾体的初爻上来的,乾的取象是寒;「冽」就是寒气。泉水多半清寒,寒泉水质清澈,所以说「寒泉」;水出于兑口之上,所以说「食」。井到这一步,才真能救济人了。《小象》说:寒泉可供饮用,是因为九五既中且正。

上六:井收勿幕,有孚元吉。井至于上,水已出井以养人矣。巽木在下,桔槔不移,是为井收。陆氏曰:收,井干也。泉水已出而坎缺仍在,是为勿幕。虞氏曰:幕,井盖也。井收以待用,勿幕以待汲,此彖传所云井养不穷者,是有坎孚,故元吉也。象曰:元吉在上,大成也。

上六爻辞说:井上有护栏而不加盖,心怀诚信,大为吉祥。多隆阿说:井到了上爻,水已经出井来养人了。巽木在下,桔槔架着不动,这就是「井收」。陆绩说:「收」就是井栏(井干)。泉水已经涌出而坎的缺口仍然敞着,这就是「勿幕」。虞翻说:「幕」是井盖。设井栏是为了备用,不加盖是为了随时可汲,这正是《彖传》所说「井养而不穷」。因为有坎的诚信在,所以大吉。《小象》说:大吉而居于上位,是井道大功告成了。

革卦

离下兑上,中互乾巽。大壮。革为四阳二阴卦,自大壮来,大壮五来之二。虞氏谓遯上之初,而卦辞爻辞无取遯义。革:己日乃孚,元亨利贞,悔亡。革,改革也,变革也。改变旧制,人不遽信,必至己日而人乃孚。革以求通,惟有利和乃致大亨。革易有悔,惟守正贞则悔乃亡。是革原有不可轻言者。

《革》卦下体是离,上体是兑,中间互出乾卦与巽卦。它属于四阳二阴之卦,由《大壮》变来:《大壮》的九五降到第二位,就成了《革》。虞翻说《革》是《遯》卦上爻落到初位而成,但《革》的卦辞、爻辞里取不出一点《遯》卦的意思,这个说法讲不通。卦辞说:「革,己日乃孚,元亨利贞,悔亡。」所谓「革」,就是改革、变革。旧制度一旦更改,人们不会立刻信服,一定要等到「己日」,人心才肯归附。变革是为了求得通达,只有做到有利、和顺,才能招来大的亨通;变革本来容易留下悔恨,只有守定正道,悔恨才会消失。可见变革这件事,本来就不是可以轻易开口的。

彖曰:革,水火相息,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曰革。己日乃孚,革而信之。文明以说,大亨以正,革而当,其悔乃亡。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革之时大矣哉!夫子释之曰:两物相克曰革,两人相病亦曰革。卦为上兑下离,离火炎上,泽水就下,则相熄以戕其生;少女僭上,中女屈下,则同居各异其志。盖不第上火下泽仅止睽违已也。夫睽则求其终合,而革必求其至当,物理有然,人事亦有然。是以改变之事不可轻遽,必先有孚于人,济以离明,体以兑说,然后乃大亨而正,不至有悔。

《彖传》说:「革,水火相息,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曰革。己日乃孚,革而信之。文明以说,大亨以正,革而当,其悔乃亡。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革之时大矣哉!」孔子这样解释卦名:两样东西互相克制叫作「革」,两个人互相为害也叫作「革」。此卦上体是兑泽、下体是离火,火性向上烧,泽水往下流,两者相遇便彼此扑灭,伤了对方的生机;兑是少女却居于上,离是中女反屈居于下,同住一屋而各存各的心思。所以《革》的对立,不只是《睽》卦那种彼此背离而已——《睽》卦求的是最终重新合拢,《革》卦求的却是变得恰到好处。事物之理如此,人间之事也是如此。因此凡是改动旧制的事都不可轻率急进,必须先取信于人,再用离卦的明察去成全它,用兑卦的和悦作立身的根本,然后才能大为亨通而合于正道,不至于留下悔恨。

其曰己日乃孚者,己于五行属土,土主信,信即孚也。且离兑相克,火金济之以土始得相和,故曰己日乃孚也。推之春改为夏,秋改为冬,亦革也;夏变为殷,殷变为周,亦革也。春夏秋冬曰四时,惟革而四时乃成。大壮上震为春,下乾为冬,易为兑离,离为夏,兑为秋,四时变革象也。

卦辞之所以说「己日乃孚」,是因为天干的「己」在五行里属土,土在五常里主「信」,「信」也就是「孚」。何况离火与兑金本来相克,火与金之间要有土居中调停(火生土、土生金),才能彼此相和,所以说「己日乃孚」。把这个道理推开去看:春天改为夏天,秋天改为冬天,这是「革」;夏朝变成殷商,殷商变成周朝,也是「革」。春夏秋冬合称「四时」,正因为有更革交替,四时才得以完成。就卦变说,《大壮》上体是震,震主春;下体是乾,乾主冬;变成《革》以后成了兑与离,离主夏,兑主秋——这正是四时更替变革的卦象。

大壮之五为阴,自乾二易五,乾为命,是为革命;阳居尊位,是为大人,汤武之象。殷周开创之君曰汤武,必顺天应人而后乃言革命。五为天位,三四人位,就三之革言孚,四之改命,顺天应人象也。倘非春秋代谢之时,天地不能遽革;倘非桀纣乱极之时,汤武亦不敢轻革。革之时固大也。

《大壮》的第五爻本是阴爻,乾体的第二爻与它对调而上居五位,乾在象数上代表「天命」,阳爻取代阴爻居于君位,这就是「革命」;阳刚占据尊位,就是《彖传》所说的「大人」,正是商汤、周武王的象。殷、周两代的开国之君就是汤与武,他们必定先做到上顺天意、下应人心,然后才敢说「革命」二字。在六爻里,第五爻是天位,三、四两爻是人位:从九三的「革言三就,有孚」讲人心的信从,从九四的「改命」讲天命的更改,合起来正是「顺乎天而应乎人」的卦象。倘若不是春去秋来、节气自然更替之时,天地也不能骤然变革;倘若不是夏桀、商纣暴乱到了极点之时,汤、武也不敢轻言变革。可见「革」所讲究的时机,实在是重大得很。

象曰:泽中有火,革。君子以治历明时。泽水熄火,革之象也。君子治历明时,亦有所变革以成之。虞氏曰:兑为书契历象,互巽位东南,互乾位西北,在春夏秋冬之交,时象;兑决以治之,离文以明之。初九:巩用黄牛之革。革贵得时,又贵得位。初居下位,上无正应,虽有刚德,不可妄为,坚固自守乃其分也。以韦束物曰巩。干氏曰:离为牝牛,离爻本坤,黄牛之象也。在革之初而无应据,未可以动,故巩用黄牛之革。物之坚韧者莫如牛革,以之束物,其固可知。圣人不轻言革,盖如此。象曰:巩用黄牛,不可以有为也。

《大象传》说:「泽中有火,革。君子以治历明时。」泽里的水扑灭了火,这就是「革」的象。君子据此修订历法、辨明时令,因为历法也要经过不断的修改校正才能完成。虞翻解释说:兑卦代表文书契券与推步历象之事;互体巽卦位在东南,互体乾卦位在西北,正处于春夏与秋冬交接的方位上,这就是「时」的象。兑有决断之义,用它来厘定历法;离有文明之义,用它来阐明时令。初九爻辞说:「巩用黄牛之革。」变革贵在赶上时机,也贵在占据合适的位置。初九处在全卦最下的位置,上面又没有正相应的爻,虽然它本身有阳刚之德,也不可轻举妄动,牢牢地守住自己才是本分。用熟牛皮把东西捆扎起来叫作「巩」。干宝说:离卦为母牛,而离卦的爻画本从坤卦来,坤色为黄,所以有「黄牛」的象。处在变革刚开头的时候,既无应爻又无依据,还不能行动,所以要「用黄牛之革」把自己捆紧。物件中最坚韧的莫过于牛皮,用它来捆扎,那牢固程度可想而知。圣人不肯轻易谈变革,正是这个意思。《小象传》说:「巩用黄牛,不可以有为也。」

六二:己日乃革之,征吉,无咎。二自大壮之五来,大壮之五为震,震纳庚,庚更也,更即革也。盖二较初则有为。在大壮虽为震,在革实为离,离纳己,时虽宜革,日犹有待,惟至己日乃可革,是至己日乃可征吉无咎也。革至于二犹如此其慎也。象曰:己日革之,行有嘉也。行,征也;嘉,吉也,释征吉也。

六二爻辞说:「己日乃革之,征吉,无咎。」这一爻由《大壮》的第五爻降下来,《大壮》五爻所在的上体是震,按纳甲之法震纳天干「庚」,「庚」有更改之义,更改就是变革。可见六二比起初九来,已经可以有所作为了。不过它在《大壮》里虽属震,到了《革》卦里实际已属离,离纳天干「己」:时势虽然该变了,日子却还得再等,一定要等到「己日」才可以动手改,所以说到了己日出行才吉利、才不会有过错。变革推进到第二爻,还是这样谨慎。《小象传》说:「己日革之,行有嘉也。」「行」就是爻辞里的「征」,「嘉」就是「吉」,这句是在解释「征吉」两个字。

九三:征凶,贞厉,革言三就,有孚。三为内卦之终,可以革矣。然五为革主,三非其位,前征则凶;而时既当革,不宜失时,守贞又厉。然则宜如何也?盖三为臣位,革之见于事业为革命,革之着于吁谟为革言。三至五为互乾,乾为言,以宜革之言历互乾之三,就正于五,三就而后有孚。如此则无守贞之厉,亦无前征之凶矣。象曰:革言三就,又何之矣。之,往也。何之者,言何不可往也。

九三爻辞说:「征凶,贞厉。革言三就,有孚。」九三处在下卦的末尾,本来到了可以变革的时候。可是主持变革的是九五,九三并不在那个位子上,冒然前进就有凶险;然而时势既然该变,又不该错过时机,一味守着不动同样有危险。那该怎么办呢?九三是臣子之位,变革落实在事功上就叫「革命」,变革表现在建言献策上就叫「革言」(「吁谟」即大计谋,语出《诗经》)。从三爻到五爻互成乾卦,乾为言语,把该变革的主张顺着互乾的三个爻层层上达,向九五请求裁正,反复三次陈说之后才取得君上的信任。能这样做,既没有死守不动的危险,也没有贸然前行的凶险了。《小象传》说:「革言三就,又何之矣。」「之」是前往的意思,「何之」是说还有什么地方不可以去呢。

九四:悔亡,有孚改命,吉。四为兑泽,可以熄火,有革之能;四为阳刚,可以任事,有革之才;四为外卦且近君位,有革之时。此彖传所谓革而当者,悔亡宜矣。而四为阳,实为互乾之中,阳之孚、乾之命皆备于四,故曰有孚改命。夫当未革之前则谓之革,既革之后则谓之改。革莫大于改命,确有可信,不事游移,故吉。象曰:改命之吉,信志也。

九四爻辞说:「悔亡,有孚改命,吉。」九四属上体兑泽,能够扑灭下面的离火,具备变革的能力;它是阳爻刚健,能够承担事务,具备变革的才干;它已进入外卦,又贴近君位,正碰上变革的时机。这就是《彖传》所说的「革而当」,悔恨消失是理所当然的。而且九四是阳爻,恰好处在互体乾卦的中间,阳刚的诚信与乾卦所主的「天命」都聚在这一爻上,所以爻辞说「有孚改命」。要知道,事情还没变动之前叫「革」,已经变动之后叫「改」;而一切变革中最重大的莫过于更改天命,此时确实有可凭信的根据,不再迟疑观望,所以吉利。《小象传》说:「改命之吉,信志也。」

九五:大人虎变,未占有孚。四之改犹是改旧,五之变则已更新,革至于变,渐弥改革之迹矣。五以阳居阳位,为革之主,又自大壮之二来,以正乾变互乾,乃大人也。大人首出庶物,改正朔,易服色,修法制,移风俗,扫除积弊,焕然一新,观其威可服人,才足治世,惟虎之变可以喻之。五居兑中,兑为白虎称虎,兑丁秋令,鸟兽毛毨,故曰虎变。虎变有其文,大人之变亦有其孚,盖其积诚有素,故不待占决而天下自信也。马氏曰:虎变威德折冲万里,望风而信,得未占有孚意矣。象曰:大人虎变,其文炳也。

九五爻辞说:「大人虎变,未占有孚。」九四的「改」还只是改掉旧的,九五的「变」则已经换上全新的了;变革做到了「变」这一步,改革过程中的痕迹也就渐渐弥合不见。九五以阳爻居阳位,是全卦变革的主爻,又是《大壮》第二爻升上来的,由本体的乾变成互体的乾,所以称为「大人」。大人挺立于万物之上,更改历法正朔,变换车服颜色,修订法度制度,移易民间风俗,把积久的弊病一扫而空,天下面目焕然一新;看他的威势足以叫人心服,看他的才具足以治理世道——这样的气象,只有老虎换毛的模样可以比拟。九五居兑卦之中,兑在星象上为白虎,故称「虎」;兑又纳天干「丁」,主秋季时令,正是《尚书·尧典》所说「鸟兽毛毨」(鸟兽换毛而毛色整齐)的时候,所以叫「虎变」。虎换了毛便有斑斓的花纹,大人变革也自有令人信服的诚意;因为他平日积累的诚信早有根底,所以用不着占卜决疑,天下人自然就信从了。马融说:虎一变而威德足以折冲万里之外,人们望其风采便已信服——这正说中了「未占有孚」的意思。《小象传》说:「大人虎变,其文炳也。」

上六:君子豹变,小人革面,征凶,居贞吉。世当改革之初,天命维新,人亦涤旧。其次于大人者为君子,而君子之变如豹然。陆氏曰:兑之阳爻称虎,兑之阴爻称豹,豹类虎而小者也。又有顺从大人者为小人,小人之赋禀既偏,小人之改变亦异,虽不能遽化其心,而已能暂革其面。盖位为首,兑为附决,故云革面。夫时不宜革,固不可妄革;至革道已成,又不宜屡革。革命之事,原非得已,既已又安,不宜更张重扰生民,不宜征而宜居,故曰征凶居贞吉也。象曰:君子豹变,其文蔚也。小人革面,顺以从君也。豹之变既异于虎,故其文亦与虎异。五应离中,其文如火之明,故曰炳,炳,火明也;上应互巽,其文如草之盛,故曰蔚,蔚,草盛貌。顺以从君,阴顺从五阳也。

上六爻辞说:「君子豹变,小人革面,征凶,居贞吉。」时世正当改革之初,天命焕然更新,人心也在洗去旧染。地位仅次于「大人」的是君子,君子的变化就像豹子换毛一样。陆绩说:兑卦的阳爻称虎,兑卦的阴爻称豹,豹是同类而体型较小的猛兽。此外还有一批只知顺从大人的普通百姓,就是「小人」;小人的天赋秉性本来偏枯,他们的改变方式也就不同,虽不能立刻改换心地,却已能暂时改换面貌。上爻的位置在人身为头面,兑又有附着、决开之象,所以说「革面」。总之,时机不该变革,固然不可胡乱去变;等到变革之道已经完成,也不该反复地再变。革命本来就是出于不得已,既然已经变过并且安定下来,就不该再改弦更张,重新惊扰百姓——不宜再往前推进,而应安居守正,所以说「征凶,居贞吉」。《小象传》说:「君子豹变,其文蔚也。小人革面,顺以从君也。」豹的变化既然不同于虎,它身上的花纹也就与虎不一样。九五下应离卦之中,离为火,它的文采像火光一样明亮,所以用「炳」字形容——「炳」就是火光明亮;上六上应互体巽卦,巽为草木,它的文采像草木一样繁茂,所以用「蔚」字形容——「蔚」是草木茂盛的样子。至于「顺以从君」,是说上六这个阴爻顺服地跟从九五这个阳爻。

鼎卦

巽下离上,中互兑乾。遯。鼎为二阴四阳卦,自遯来,二往升五,故彖传曰柔进上行。虞氏谓大壮上之初,不合传义。鼎:元吉,亨。鼎,三足两耳,和五味之宝器也。鼎为调燮万物之始,故曰元;万民利鼎之养,故曰吉;万世享鼎之用,故曰亨。

《鼎》卦下体是巽,上体是离,中间互出兑卦与乾卦。它由《遯》卦变来:《鼎》是二阴四阳之卦,《遯》的第二爻上升到第五位,所以《彖传》说「柔进而上行」。虞翻说它是《大壮》上爻降到初位而成,与《彖传》的意思不合。卦辞说:「鼎,元吉,亨。」鼎是三只足、两只耳,用来调和五味的宝器。鼎是调理化育万物的开端,所以说「元」;万民都受益于鼎的养育,所以说「吉」;万世都享用鼎的功用,所以说「亨」。

彖曰:鼎,象也。以木巽火,亨饪也。圣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养圣贤。巽而耳目聪明,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是以元亨。离巽两合之卦而名曰鼎者,象鼎也。初阴在下,象鼎趾;二三四阳,象鼎腹;五阴象鼎耳;上阳象鼎铉,全鼎之象具焉。且下为巽木,上为离火,中有互乾之金、互兑之泽,烹饪之象又具焉。

《彖传》说:「鼎,象也。以木巽火,亨饪也。圣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养圣贤。巽而耳目聪明,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是以元亨。」离与巽两卦相合,却取名叫「鼎」,是因为它整个卦画就像一只鼎:初爻是阴爻在最下,像鼎的三足;二、三、四三个阳爻,像鼎鼓起的腹;第五爻是阴爻,像鼎两旁的耳;上爻是阳爻横在最上,像贯耳抬鼎的铉——一只鼎的全形都具备了。再看卦体,下面巽为木,上面离为火,中间还有互体乾的金、互体兑的水,烧火煮食的象也一并具备了。

则此烹饪者,非泛泛利民用已也。尝观古人之用鼎也,首重祀鬼神,其次宴宾客。而鬼神之尊莫若上帝,宾客之尊莫若圣贤。祀之则欲其享之,宴之乃所以养之。然享上帝之礼,贵诚不贵丰,祇是以鼎烹牲,牲熟荐之已耳。若夫养圣贤,饩牵务求其备,割烹务得其宜,礼愈盛而情愈浃,较享上帝之烹尤有加焉。故享上帝祇曰烹,而养圣贤则曰大烹也。

那么这里所说的烹煮,就不只是泛泛地便利民用而已。试看古人使用鼎的场合:头一等是祭祀鬼神,其次是宴请宾客。而鬼神之中最尊贵的莫过于上帝,宾客之中最尊贵的莫过于圣贤。祭祀是希望神灵来享用,设宴则是为了奉养贤者。不过祭享上帝的礼,重在诚敬而不在丰盛,只用鼎把牺牲煮熟,煮熟了献上去也就够了。至于奉养圣贤,活牲与粮草务求齐备,切割烹调务求得法,礼数愈隆重,情意愈亲厚,比起祭享上帝的那一次烹煮还要更进一层。所以《彖传》讲祭享上帝只说「亨(烹)」,讲奉养圣贤却说「大亨(大烹)」。

夫鼎固足以利用,而鼎又可以观德。九家易曰:鼎,天子饰以黄金,诸侯白金,大夫铜,士铁,三足象三台,足上皆作鼻目为饰。则鼎不惟有耳,兼亦有目。五阴为耳,上离为目,阴虚能受,故曰聪明。耳聪目明,卦象似之。而卦又自遯来,以遯之二柔上行居五,五柔得中,下应二刚,降君上之尊,下求贤臣,爻象似之。古虽云在德不在鼎,而三代传国必以鼎,则鼎实备乾元之德也,是以元亨。

鼎固然足以便利日用,而鼎又可以用来观察德行。《九家易》说:天子的鼎用黄金装饰,诸侯用白银,大夫用铜,士用铁;三只足象征三台星,足的上端都做成鼻和眼的形状作装饰。可见鼎不只有耳,还兼有目。卦中第五爻是阴爻,象鼎耳;上体离卦为目;阴爻中虚,虚就能容受,所以《彖传》说「耳目聪明」——耳灵目明,卦象正与此相似。再者此卦由《遯》变来,《遯》的第二爻以柔上行居于五位,五爻柔顺而得中位,向下应合九二的阳刚,这是君上放下自己的尊贵,屈身向下求取贤臣,爻象也与此相似。古人虽说立国「在德不在鼎」(《左传》王孙满答楚庄王语),可是夏、商、周三代传国必定以九鼎为凭,足见鼎实在具备了乾元创始的大德,所以卦辞称「元亨」。

象曰: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木上有火,烹饪之象,故曰鼎。鼎之形端,君子体之以正位;鼎之体重,君子体之以凝命。正位谓五也,五位离中,离位正南,有圣人南面听天下、向明而治之象。凝命谓乾也,乾为命,命凝则重不可移矣。

《大象传》说:「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木头上面燃着火,正是烧煮的象,所以卦名叫「鼎」。鼎的形体端正,君子体会这一点,用来端正自己的位分;鼎的分量沉重,君子体会这一点,用来凝聚所受的使命。所谓「正位」指的是第五爻:五爻居离卦之中,离在方位上正当南方,有圣人面南而坐、听治天下、面向光明而施政的象。所谓「凝命」指的是乾:乾代表天命,天命一旦凝聚坚定,就厚重得不可动摇了。

初六:鼎颠趾,利出否,得妾以其子,无咎。卦象全鼎,初则鼎之趾也。初为巽股象趾,巽为进退象颠,趾颠,踣也。夫鼎趾似不宜颠,然在洗鼎之时,必倒趾去垢以致洁,则鼎原有时利于颠。犹之妻有恶行则宜出之,否,恶也。出妻纳妾则似于颠,然否恶之妻出之则利,妾有顺德,生子必贤,妾又贵得。盖初体正巽,巽为长女为妻;初应四,四为互兑为妾,四为阳爻为子,是得妾即因以得子。得妾出妻,虽似颠倒,然因妾以得子,出否实利也,故无咎。象曰:鼎颠趾,未悖也;利出否,以从贵也。鼎颠趾不为悖,犹之出否得妾,妾虽非贵,子既贵,妾从之贵矣。

初六爻辞说:「鼎颠趾,利出否,得妾以其子,无咎。」整卦是一只鼎的全形,初爻就是鼎的足。初爻属巽,巽在人身为股,所以象足;巽又有进退不定之义,所以象「颠」;足颠,就是翻倒。照理鼎足不该翻倒,然而洗鼎的时候,必须把鼎倒过来抖出污垢才能洗干净,可见鼎有时候翻过来反而有利。这就好比妻子有恶行就该休出——「否」正是恶的意思。休妻纳妾,看起来也像是本末颠倒,可是把有恶行的妻子休掉本身是有利的,而妾有柔顺之德,生下的儿子必定贤能,所以纳妾也贵在能得其人。就爻象说,初爻属本体巽卦,巽为长女,故为妻;初爻上应九四,九四属互体兑卦,兑为少女,故为妾,而九四是阳爻,又象儿子——得到妾也就因此得到了儿子。纳妾休妻虽像颠倒,然而因妾而得子,休掉恶妻实在有利,所以没有过错。《小象传》说:「鼎颠趾,未悖也;利出否,以从贵也。」鼎足翻倒并不算悖理,正如休妻纳妾,妾的身份本来不贵,儿子既然贵了,妾也就跟着尊贵起来。

九二:鼎有实,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吉。阳实阴虚,二为阳,是鼎有实也。鼎实虽有,尚宜待用。盖二为巽中,巽为木;二应五,五为离中,离为火;二至四为互乾,三至五为互兑,乾兑为金,金为木之仇,仇雠同。前往遇仇,其何能吉?惟静以俟之。金虽仇木,亦惧离火,我仇邻离,仇己有疾,自顾不暇,焉能即我?言金畏火克也。二贵能自守矣。象曰:鼎有实,慎所之也;我仇有疾,终无尤也。之,往也。慎所之则巽木不遇乾兑之金克也。

九二爻辞说:「鼎有实,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吉。」阳爻充实,阴爻中虚,九二是阳爻,所以说「鼎有实」。鼎里虽已有食物,还应当等待可用之时。因为九二居巽卦之中,巽为木;它上应九五,九五居离卦之中,离为火;从二爻到四爻互成乾卦,从三爻到五爻互成兑卦,乾、兑都属金,金能克木,正是木的仇敌——「仇」与「雠」同义。贸然前往就要撞上仇敌,怎么可能吉利?只有安静地等着。要知道金虽与木为仇,自己却怕离火:我的仇敌紧挨着离火,它自身正害着病,连自顾都来不及,哪里还能靠近我?这是说金畏惧火的克制。九二贵在能守住自己不动。《小象传》说:「鼎有实,慎所之也;我仇有疾,终无尤也。」「之」是前往;谨慎选择去向,巽木就不会撞上乾金、兑金的克伐了。

九三:鼎耳革,其行塞,雉膏不食,方雨亏悔,终吉。三当上下改革之位,上阳不应,上下相隔,五之鼎耳三似不得有之,故曰耳革。夫鼎之有耳,鼎赖以行,倘耳既革,则行顿塞。虽上承离雉,而尚未及互兑之口,雉膏之美,伊谁食之?以耳革之故,几致雉膏见弃,有悔固宜。然五居文明之位,意在下贤,三有大美,五必求之。盖三至五为互兑,兑泽称雨,方将阴阳和合以损其悔。亏,损也。三上虽不相应,三五犹自相承,三虽耳革,承五则鼎耳犹可续得,故终吉。象曰:鼎耳革,失其义也。失其义者,言应上则失宜也。

九三爻辞说:「鼎耳革,其行塞,雉膏不食,方雨亏悔,终吉。」九三正处在上下卦交替更革的位置上,上九同为阳爻不能相应,上下被隔断,五爻那只鼎耳,九三似乎沾不上,所以说「耳革」(鼎耳脱落)。鼎有耳,才能穿铉抬走,一旦耳掉了,搬运立刻就受阻。九三虽然上承离卦(离为雉),却还够不着互体兑卦所象的口,那肥美的野鸡肉,究竟谁来吃呢?就因为鼎耳坏了,几乎害得美味被丢弃,有所悔恨本是难免。然而九五身居文明之位,一心想要礼贤下士,九三怀有大才美质,九五必定来求它。从三爻到五爻互成兑卦,兑为泽,可称作「雨」,眼看阴阳就要和合,从而减损那份悔恨——「亏」就是减损。三与上虽不相应,三与五却仍旧上下承接,九三虽然掉了耳,只要承接九五,鼎耳还能重新接上,所以最终吉利。《小象传》说:「鼎耳革,失其义也。」所谓失其宜,是说九三若一味去应上九,就失了分寸。

九四: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四为互兑之中,而在互乾之上,与内卦之巽分体,则已下不及足,又遇兑为毁折,故曰鼎折足。夫鼎实至四则鼎已盈,盈则必溢,溢则必覆,惟不胜其任,故折足而覆餗。郑氏曰:鼎三足,三公象;餗,美馔,是八珍之食。覆此公餗,全体沾濡,其形若此,所以云凶。餗与渥皆兑泽象。当其受餗,岂意折足?至餗已覆且渥其形,是德薄位尊、智小谋大、力小任重者,盖自欺而兼误人家国事矣。象曰:覆公餗,信如何也。信如何者,言平日所自信者果如何也。

九四爻辞说:「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九四处在互体兑卦的中间,又居于互体乾卦之上,与内卦的巽已经分属两体,往下够不着鼎足,加上兑有毁坏折断之象,所以说「鼎折足」。鼎里的食物装到第四爻,鼎已经满了,满了必定外溢,溢出必定倾覆——只因为担不起这副担子,所以足断而食翻。郑玄说:鼎的三只足象征三公;「餗」是精美的食物,即所谓八珍之馔。把三公的美食打翻了,浑身都被汤汁浇湿,落到这副模样,所以说「凶」。「餗」和「渥」(沾湿)都取兑泽的象。当初接过这鼎美食时,哪里想得到会折足?等到食物已经翻掉、身上又被浇得狼狈,这就是德行浅薄却居高位、才智短小却谋大事、力量微弱却担重任的人——既欺骗了自己,又耽误了别人的家国大事。《小象传》说:「覆公餗,信如何也。」——问的正是他平日里自负可靠的那点本事,到头来究竟顶得上什么用。

六五:鼎黄耳金铉,利贞。五偶象鼎之耳,五离得坤中气,坤为黄,故曰黄耳。铉,举鼎具,贯鼎耳中以行鼎者。鼎耳虚,所以受铉,铉贯耳,鼎始可举。五又自遯之二来,五在遯原为乾,乾为金,是金铉也。但阴居阳位,利于贞正耳。象曰:鼎黄耳,中以为实也。鼎中实盈,故贯以铉,举而升之几筵之上,以为燕享之用。五阴虽非鼎实,而居中以求下,则在下之阳皆其实也。

六五爻辞说:「鼎黄耳金铉,利贞。」第五爻是偶数的阴爻,象鼎的两耳;五爻所在的离卦得自坤卦的中爻之气,坤色为黄,所以叫「黄耳」。「铉」是抬鼎的器具,穿进鼎耳里好把鼎抬走。鼎耳中间是空的,正好用来承受铉;铉穿过耳,鼎才抬得起来。六五又是《遯》卦第二爻升上来的,这一爻在《遯》里本属乾,乾为金,所以是「金铉」。只是阴爻居于阳位,所以要守正才有利。《小象传》说:「鼎黄耳,中以为实也。」鼎中装满了食物,才要穿上铉,把它抬起来放到几案筵席之上,供宴享之用。六五是阴爻,本身并不是鼎里的实物,但它居中而向下求取,那么下面那些阳爻就都成了它的实物。

上九:鼎玉铉,大吉,无不利。上以一阳亘鼎之上,则鼎铉也。鼎贯于耳,故五言耳兼及于铉;耳待受铉,故上言铉不再言耳。而金玉异质者,五为遯之乾,乾为金,故五铉曰金;上亦遯乾,乾又为玉,故上铉曰玉。铉本金器,以玉饰之,则铉愈贵,不惟利鼎之养,兼且美鼎之观,故大吉无不利。象曰:玉铉在上,刚柔节也。阳居阴位,刚济以柔也。

上九爻辞说:「鼎玉铉,大吉,无不利。」上爻以一根阳爻横贯在鼎的最上端,那就是鼎铉。铉要穿进耳里,所以第五爻讲鼎耳时连带提到铉;耳是等着承受铉的,所以上爻只讲铉而不再重复讲耳。至于同是一根铉,一处说金、一处说玉,是因为:六五本是《遯》卦的乾体,乾为金,所以五爻的铉称「金」;上九也出自《遯》卦的乾,而乾又可以象玉,所以上爻的铉称「玉」。铉本来是金属器具,再用玉去装饰它,这根铉就更加贵重,不但便于鼎的养育之功,还增添了鼎的观瞻之美,所以大吉而无所不利。《小象传》说:「玉铉在上,刚柔节也。」阳爻居于阴位,正是以柔来调剂刚。

震卦

震下震上,中互坎艮。重震纯卦。震:亨。震来虩虩,笑言哑哑。震惊百里,不丧匕鬯。震为雷,为长子,为诸侯。震以一阳动于二阴之下,故象雷;坤索乾初为男,故象长子;乾为君,震为乾之长子,长子主器,故象诸侯。震阳自下行上,能致亨通。但震威忽来,则恐惧者众,虩虩,恐惧貌;而中有所主者,仍安笑语之常,哑哑,笑声。纵震惊远及百里,而匕鬯在手,不至丧失,其诚敬有余,心志坚定,盖若此。

《震》卦下体是震,上体也是震,中间互出坎卦与艮卦,是上下同体的纯卦。卦辞说:「震,亨。震来虩虩,笑言哑哑。震惊百里,不丧匕鬯。」震在象上为雷,为长子,为诸侯。震卦是一根阳爻在两根阴爻之下鼓动,所以象雷;坤向乾求取初爻而得男,所以象长子;乾为国君,震是乾的长子,长子主持宗庙祭器,所以象诸侯。震的阳气自下往上行,能够招致亨通。可是雷威突然而至,被吓住的人就多了,「虩虩」正是恐惧的样子;而心里有主宰的人,依旧安然谈笑如常,「哑哑」就是笑声。哪怕雷声震骇远达百里之外,主祭者手中的匕与鬯酒也不会失落,那是因为他诚敬有余、心志坚定,才能做到这样。

彖曰:震亨。震来虩虩,恐致福也。笑言哑哑,后有则也。震惊百里,惊远而惧迩也。出可以守宗庙社稷,以为祭主也。卦之所以名震者,以震为雷也。郑氏曰:雷者动物之气,雷之发声,犹人君出政以动国中之人也,故谓之震。当彼重阴冱寒,万物闭藏,至于中春,雷声震动,则所以启蛰而出萌者端赖乎此,故曰亨也。

《彖传》说:「震亨。震来虩虩,恐致福也。笑言哑哑,后有则也。震惊百里,惊远而惧迩也。出可以守宗庙社稷,以为祭主也。」此卦之所以叫「震」,是因为震象征雷。郑玄说:雷是鼓动万物的气,雷发出声响,就好比人君颁布政令来鼓动国中的百姓,所以称之为「震」。当那阴气重叠、天寒地冻、万物闭藏的时节过去,到了仲春,雷声一动,蛰伏的虫豸得以开户而出、草木的萌芽得以顶土而生,全靠这一声雷,所以《彖传》说它「亨」。

夫以雷之动物言,则震曰亨;而以雷之惊人言,则震曰恐。人心贵敛,放则多失,惟恐乃可以致福,亦惟恐而心始有主。当夫震自外来,虩虩可惧,而动有常则者,犹仍安其哑哑笑言之常。虽雷声震惊远及百里,而承祭者居宗庙社稷之间,匕鬯晏然,是惟心有所主,故无丧失之虞也。

从雷能鼓动万物这一面说,《震》卦讲的是「亨」;从雷能惊动世人这一面说,《震》卦讲的是「恐」。人心贵在收敛,放纵了就多有闪失,唯有存着戒惧才能招来福气,也唯有存着戒惧,心里才有个主宰。当雷震从外面袭来,人人惶惧不安,而那举动素有法度的人,依旧安安稳稳地谈笑如常。雷声虽然震骇远及百里,主持祭祀的人身处宗庙社稷之中,手里的匕和鬯酒安然不动——这只因为他心中有主,所以没有失落祭器的忧虞。

震为笑,为言。匕,一曰柶,形如匙,挠鼎之器,丧事以桑为之,祭事以棘为之。卦有互坎,坎为丛棘,故象匕鬯。以矩?鬯酿郁草,芬芳攸服,以降神也。坎为酒,故曰鬯。坎又为隐伏,艮为门阙,故象宗庙社稷。百里者,诸侯封畿之象。雷声忽震,远迩惊恐,乃诚敬自守,不失威仪,则是不惧者由于能惧。长子继世而出,担荷天下重器以为祭主,不亦克胜其任而愉快乎!

震在象上为笑、为言。「匕」又叫「柶」,形状像匙子,是从鼎中挑取牲体的器具,丧事用桑木做,祭事用棘木做。此卦中有互体坎卦,坎象丛生的酸枣棘木,所以取「匕」的象。所谓「鬯」,是用黍类酿造并调入郁金香草的酒,气味芬芳,用来降迎神灵。坎为水、为酒,所以称「鬯」。坎又有隐伏之义,艮为门阙,所以合成宗庙社稷的象。「百里」,则是诸侯封国畿域的象。雷声突然震响,远近的人都惊恐失措,而主祭者能以诚敬自守,不失掉应有的威仪,可见他之所以临事不惧,正因为平日懂得戒惧。长子继承世业而出,担起天下的宗庙重器,做一国的祭主,岂不是完全胜任而心里畅快吗!

象曰:洊雷震,君子以恐惧修省。恐惧,敬天之威;修省,体震之动。初九:震来虩虩,后笑言哑哑,吉。卦为重震,初四皆阳,而震阳自下上往,故初为卦主,爻辞与卦辞同,象传与彖传同也。曰后者,言在上震之后,惟在后乃得吉也。象曰:震来虩虩,恐致福也。笑言哑哑,后有则也。

《大象传》说:「洊雷,震。君子以恐惧修省。」所谓「恐惧」,是敬畏上天的威严;所谓「修省」,是效法震卦的振动而自我修治省察。初九爻辞说:「震来虩虩,后笑言哑哑,吉。」此卦上下都是震,初九与九四都是阳爻,而震的阳气是自下往上行的,所以初九是全卦的主爻,它的爻辞与卦辞相同,它的《小象传》也与《彖传》相同。爻辞多出一个「后」字,是说在上卦那一次雷震之后;唯有落在后面,才能得吉。《小象传》说:「震来虩虩,恐致福也。笑言哑哑,后有则也。」

六二:震来厉,亿丧贝,跻于九陵,勿逐,七日得。人心方寂,震动忽来,二之下为震主,故来愈厉。二与初同体,初阳为贝,贝海介虫,古者货贝而宝龟,则贝即货也。九家易曰:震为玉,有贝象。二至四为互艮,艮山象陵。一震之威,不能无失,虽丧去其贝,而亦安然,且用震足往跻九陵以避之。九,阳数;亿,安也。春秋传曰:心亿则乐。夫人之所以罹患,多由为利所牵不能舍耳。若知贝可丧则丧之,陵可跻则跻之,避难以自全,前往以待时。所丧之物历六爻已尽,再归本爻计也,七日则得之矣,何用逐为?

六二爻辞说:「震来厉,亿丧贝,跻于九陵,勿逐,七日得。」人心正安静的时候,雷震忽然袭来;六二下面就是全卦的震主初九,所以这一震来得格外猛烈。六二与初九同处下体,初九是阳爻,象「贝」。贝是海中有甲壳的软体动物,古人以贝为货币、以龟甲为宝物,所以「贝」就是钱财。《九家易》说:震为玉,因而有贝的象。从二爻到四爻互成艮卦,艮为山,象「陵」。一次雷震的威势之下,不可能毫无损失,六二虽然丢了钱财却仍旧泰然,而且凭着震卦所象的足,登上高高的山陵去躲避。「九」是阳数(极言其高),「亿」是安的意思,《春秋左传》有「心亿则乐」的话。人之所以遭祸,多半是被财利牵住而舍不得放手。若明白钱财该丢就丢、山陵该登就登,避开危难以保全自身,先走开以等待时机,那么丢掉的东西,历遍六爻一轮已尽,再回到本爻来算,七日之后自然复得,何必去追呢?

象曰:震来厉,乘刚也。六三:震苏苏,震行无眚。震自初来,震不遽至三,较二可少安矣,而又苏苏者,言震之余威将及此也。郑氏曰:苏苏,不安也。夫阴居阳位,不能无眚,三体互坎,坎为多眚,知其有眚而行以避之,庶克免耳。象曰:震苏苏,位不当也。九四:震遂泥。四亦震阳也,而居四阴之间,互坎之内,甫欲震动而即陷于坎水,故曰震遂泥。象曰:震遂泥,未光也。

《小象传》说:「震来厉,乘刚也。」(六二这个阴爻骑在初九的阳刚之上。)六三爻辞说:「震苏苏,震行无眚。」雷震从初爻发起,不会一下子冲到三爻,六三比六二本该稍微安稳些,可是仍旧「苏苏」不定,这是说震的余威即将波及到它。郑玄说:「苏苏」就是心神不安。六三以阴爻居阳位,不可能没有灾患;三爻又属互体坎卦,坎主多灾多眚。明知有灾而及早走开躲避,大概还能免祸。《小象传》说:「震苏苏,位不当也。」九四爻辞说:「震遂泥。」九四同样是震的阳爻,却夹在四根阴爻之间,又落在互体坎卦之内,刚要振动就陷进了坎水里,所以说「震遂泥」(一震便陷入泥淖)。《小象传》说:「震遂泥,未光也。」

六五:震往来厉,亿无丧有事。五居外卦之中,卦为重震,内震方往,外震又来,故曰震往来厉。五与二同处中位,然二之处震以有所丧而安,而五之处震以无所丧而安。盖二之所丧为贝,贝之丧无关重轻,故可以丧而跻九陵;至于五为君位,为宗庙社稷之主,是宗庙社稷之事皆为其事,其事在位中,亿安无丧,乃可以为祭主,其事大故不可丧也。虞氏曰:事,祭祀之事。无丧有事,盖以五之位与二异耳。象曰:震往来厉,危行也。其事在中,大无丧也。

六五爻辞说:「震往来厉,亿无丧有事。」六五居于上卦之中,全卦上下都是震,内卦一震刚过去,外卦一震又袭来,所以说「震往来厉」。六五与六二同样处在中位,然而六二身处震动,是因为有所丢弃才得安宁;六五身处震动,却是因为一无所失才得安宁。这是因为六二所丢的只是钱财,丢了无关轻重,所以尽可以丢掉而登上高陵;至于六五是君位,是宗庙社稷的主人,宗庙社稷的一切事务都是他分内的事,这些事就在他的职位之中,安守而不使有失,才配做祭主——事情太重大,所以丢不得。虞翻说:「事」指祭祀之事。爻辞说「无丧有事」,正是因为六五的位分与六二不同。《小象传》说:「震往来厉,危行也。其事在中,大无丧也。」

上六:震索索,视矍矍,征凶。震不于其躬,于其邻,无咎,婚媾有言。上居重震之上,阴柔无主,宜其内不自安,惊惧形色,兼见于目。马氏曰:索索,内不安也;矍矍,目遽貌。中心无主,顿失故常,冒昧前往,则凶立见,是宜早自图维。当彼震及于邻、未至其躬之候,听人戒言,预知畏惧,则犹无咎。盖初为震主,上远于初,五为上邻,四与上同体,阴阳配合为上婚媾,震为声音,故云婚媾有言也。象曰:震索索,中未得也。虽凶无咎,畏邻戒也。中未得者,中心不安未得主也;畏邻戒者,闻邻言预知自防也。

上六爻辞说:「震索索,视矍矍,征凶。震不于其躬,于其邻,无咎,婚媾有言。」上六处在重重雷震的最上头,阴柔而心无主宰,难怪它内里惶惶不安,惊惧之情表现在脸色上,也流露在眼神里。马融说:「索索」是内心不安;「矍矍」是眼睛惊惶四顾的样子。心中没有主宰,一下子失了常度,若再冒失前行,凶险立刻就到,所以应当及早为自己打算。趁着雷震只落到邻近之处、还没落到自身的时候,听取旁人的告诫,预先知道畏惧,那就还能免于过错。因为初九是全卦的震主,上六离初九最远;六五是上六的近邻;九四与上六同在上体,一阴一阳相配,便是上六的婚配之家。震在象上为声音,所以说「婚媾有言」(婚配之家有话相告)。《小象传》说:「震索索,中未得也。虽凶无咎,畏邻戒也。」所谓「中未得」,是心中不安、没有得到主宰;所谓「畏邻戒」,是听了邻爻的告诫而预先自我防备。

艮卦

艮下艮上,中互震坎。重艮纯卦。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艮象为山,艮位在寅。艮画似人,人之一身惟背得艮义,故曰艮其背。人背则身亦背,背不可获,故曰不获其身。人则有行,而行祇在庭,人为庭蔽而不之见,故曰不见其人。身则不获,人则不见,不获不见,艮之德也,故无咎。

《艮》卦下体是艮,上体也是艮,中间互出震卦与坎卦,是上下同体的纯卦。卦辞说:「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艮在象上为山,在方位上当十二支的「寅」。艮的卦画(两阴在下、一阳在上)像一个人的侧影,而人的一身之中,只有脊背最合「止而不动」的艮义,所以说「艮其背」。人一转过背去,整个身子也就背着人;背既然看不见,所以说「不获其身」。人总是要走动的,可他走动只在自家的庭院里,被庭院屋宇遮住而看不见,所以说「不见其人」。身子看不到,人也看不到,看不到、见不着,正是艮止的德性,所以没有过错。

彖曰:艮,止也。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艮其止,止其所也。上下敌应,不相与也。是以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也。卦为重艮,即连山。夏易曰连山,连山首艮,取人生于寅之义。盖以艮位在寅,艮画又象人,故重艮之卦不取象于山而取象于人。然卦虽以人取象,而犹以山取义。山体常静,人身主动,其止而不动者惟背,故以人之背言艮之止。

《彖传》说:「艮,止也。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艮其止,止其所也。上下敌应,不相与也。是以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也。」此卦上下都是艮,就是所谓「连山」。夏代的易书叫《连山》,《连山》以艮卦居首,取的是「人生于寅」的意思——因为艮在方位上正当寅,而艮的卦画又像人,所以重艮这一卦不取象于山,而取象于人。不过卦虽以人取象,取义时仍旧要落到山上:山的形体恒常静止,人的身体则以活动为主,人身上止而不动的只有脊背,所以借人的背来说明艮的「止」。

夫人既止于背,则人是背非向。向则见身,背则身不可见,是为不获其身。且不惟不获其身,而又不见其人。盖人身必动,动则有行,而行祇在其庭,则人虽动而行自静。宫中曰庭,艮为门阙,互坎为宫室,互震为行,故曰行其庭。行于其庭,门阙外蔽,人焉得见?况重艮之门阙,屏宁扉阖,深邃更难窥也。

人既然止在背上,那就是把背朝着人而不是把正面朝着人。正面相对才看得见身子,背朝着人,身子就看不见了,这就叫「不获其身」。而且不但看不见他的身子,连他这个人也看不见。因为人身总要活动,活动就有行走,可他的行走只限于自家庭院,那么人虽在动,行迹自然还是静的。房舍之中的空地叫「庭」;艮为门阙,互体坎为宫室,互体震为行走,所以说「行其庭」。人在自家庭院里走动,门墙从外面遮着,旁人怎么看得见?何况重艮之卦门阙重叠,照壁挡在前、门扇关在后,庭院深邃,就更难窥看了。

当其止为静,而其行则动,动似非止。不知止得其时,止固为静;动得其时,动亦为静。动静不失其时,艮道阳光昭明外见,动亦为静,是行亦谓之止,故曰艮止也。然则言艮其背,言其止,可也。艮止维何?止其所也。爻有应则不能止,此卦阴阳同德,上下敌应,祇宜各止其所,不出其位。我既不能同人,人又焉能同我?是以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也。

照常理看,止住的时候是静,行走的时候是动,动似乎就不算止了。殊不知:止得合于时宜,止固然是静;动得合于时宜,动同样是静。动与静都不失其时,艮道的阳光便昭然显现于外,动也成了静,于是「行」也可以叫作「止」,所以《彖传》说「艮,止也」。这样说来,卦辞讲「艮其背」,讲的正是它的「止」。那么「艮止」到底止在哪里?止在各自应处的位置上。凡爻与爻有相应的,就止不住;而此卦上下两体阴阳完全同德,初与四、二与五、三与上都是同性相敌而不相应,所以只该各自止于本位,不越出自己的分际。我既然无法与人相合,人又怎能与我相合?所以说「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

象曰: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心有思则动,思限以位,动亦静也,故君子思不出其位,取象于兼山也。初六:艮其趾,无咎,利永贞。卦以人取象,初位最下,是趾也。夫阳动阴静,初为阴,是能止其趾不妄动者。艮德为止,苟能止趾,合艮德矣,故无咎,但惟永贞乃利耳。象曰:艮其趾,未失正也。

《大象传》说:「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心里一动念头就是「动」,可若把思虑限定在本分之内,这个动也就等于静了,所以君子思虑不越出自己的职位——这是取两座山重叠、各安其所的象。初六爻辞说:「艮其趾,无咎,利永贞。」此卦以人身取象,初爻位置最低,就是脚趾。阳主动而阴主静,初爻是阴爻,正是能止住脚趾、不轻举妄动的。艮的德性就是「止」,若能止住脚趾,便合乎艮德,所以没有过错;只是必须长久守正,才算有利。《小象传》说:「艮其趾,未失正也。」

六二:艮其腓,不拯其随,其心不快。趾之上则为腓,二得艮中,是为艮其腓。然一人之身,心为主,体随之。盖心阳主动,体阴主静,三为阳,又为互坎之中,坎为心,二比三,三不拯二,三不愉快,二有欲静不能者。象曰:不拯其随,未退听也。二为三之随,言三为心,未退听于二也。

六二爻辞说:「艮其腓,不拯其随,其心不快。」脚趾往上就是小腿肚,六二居下体艮卦之中,正好当腿肚的位置,所以说「艮其腓」。可是一个人的身体,心是主宰,四肢躯干只是跟着心走。心属阳而主动,形体属阴而主静;九三是阳爻,又居互体坎卦之中,坎为心,六二紧挨着九三,九三却不肯提携六二,九三自己也不痛快,于是六二便处在想静下来却静不成的境地。《小象传》说:「不拯其随,未退听也。」六二是跟随九三的那一部分,这是说九三既为心主,却不肯退下来听从六二。

九三:艮其限,列其夤,厉熏心。限,要也;夤,夹脊肉。既已艮止其限,则腰不能协屈伸之宜,而夤亦相与对峙不动。坎阳中峙,四阴分列,象人脊骨,坎为脊,故曰列其夤。夫限之不动,有似于止,然限前为心,则心因夤之列而妄动不宁,如火熏灼。盖互坎为心,心后为限,犹坎之反为离,离火炎蒸,故见危厉。此勉强求静,则心转以强制而动愈甚也。象曰:艮其限,危熏心也。六四:艮其身,无咎。身以藏心,心不可见而身可见,故继心而言身。身既艮止,则身无为,故无咎。象曰:艮其身,止诸躬也。

九三爻辞说:「艮其限,列其夤,厉熏心。」「限」是腰,「夤」是夹脊两旁的肌肉。既然把腰硬生生止住,腰就不能随屈伸而调节,夹脊肉也跟着僵持不动。坎卦一根阳爻立在中间、四根阴爻分列两旁,像人的脊椎骨,坎又主脊背,所以说「列其夤」(夹脊肉裂开分列)。腰不动,看上去像是「止」了,然而腰的前面就是心,心因为夹脊僵裂而躁动不宁,就像被火烤炙一样。互体坎为心,心的背后就是腰;坎卦倒过来看便成离,离为火,火气熏蒸,所以出现危厉。这是说勉强求静,心反而因为受了强制而躁动得更厉害。《小象传》说:「艮其限,危熏心也。」六四爻辞说:「艮其身,无咎。」身躯是用来藏心的,心看不见而身看得见,所以承接上一爻讲心之后接着讲身。身既已止住,便无所妄为,所以没有过错。《小象传》说:「艮其身,止诸躬也。」

六五:艮其辅,言有序,悔亡。辅,口颊也。艮卦象背,故爻皆以背取象,二腓三夤,其显然者。五不曰口而曰辅,言从背仅见辅也。五位为辅,故云艮其辅。言从辅出,辅既曰艮,何有于言?然五体为互震,震为言,则言又似不可以永止,惟体艮德,言不妄发,循循有序,悔乃亡耳。象曰:艮其辅,以中正也。上九:敦艮,吉。三上皆为艮主,三以列于四阴之间,故艮限而危;上为一卦之终,故敦艮而吉。盖自艮趾以至艮辅,则艮已敦矣,敦故吉。象曰:敦艮之吉,以厚终也。敦,厚也,上为卦之终,故曰厚终。

六五爻辞说:「艮其辅,言有序,悔亡。」「辅」是口旁的颊骨。《艮》卦以人的背取象,所以各爻都从背面着眼:二爻的腿肚、三爻的夹脊肉,都是背面显然可见的部位。五爻不说「口」而说「辅」,正因为从背后看过去,只看得见颊骨而看不见嘴。第五爻的位置相当于颊辅,所以说「艮其辅」。话是从口颊里说出来的,颊辅既然已经「止」住,还谈什么说话?然而六五所在的上体又互出震卦,震主言语,可见话又似乎不能永远止住;只有体会艮的德性,不乱开口,说得有条有理,悔恨才会消失。《小象传》说:「艮其辅,以中正也。」上九爻辞说:「敦艮,吉。」九三与上九都是艮卦的主爻,九三夹在四根阴爻中间,所以止腰而生危厉;上九处在全卦的终点,所以能敦厚地止住而得吉。从止脚趾一路做到止口颊,艮止的功夫已经积得厚实了,厚实所以吉利。《小象传》说:「敦艮之吉,以厚终也。」「敦」就是厚,上九是一卦的终结,所以说「厚终」。

易原卷十一·周易下经(五)

慧珠阁原本。岫岩多隆阿雯溪。

本卷依《慧珠阁》原刻本录出。著者多隆阿,辽东岫岩人,字雯溪。

渐卦

艮下巽上,中互离坎。否。渐为三阴三阳卦,自否来,虞氏曰否三之四。渐:女归吉,利贞。艮下巽上,亦是以男下女,而长少非偶。不惟不类兑艮为咸、震巽为恒,而转类山风蛊,有似女惑男者。艮男方少,尚宜待时;巽女已长,久宜得配。倘非行之以渐,俟六礼之备,则与淫奔无异,故卦取名曰渐。卦辞系曰女归吉利贞,盖言女归惟渐则吉,不渐则不吉;惟渐则利,不渐则不利,所宜贞守此渐矣。

《渐》卦下体是艮,上体是巽,中间互出离卦与坎卦。它由《否》卦变来:《渐》是三阴三阳之卦,虞翻说是《否》的第三爻与第四爻对调而成。卦辞说:「渐,女归吉,利贞。」艮在下、巽在上,同样是男在女之下(合乎求婚之礼),可是一个是长女、一个是少男,年岁并不般配。它不但不像兑上艮下的《咸》、震上巽下的《恒》那样男女相当,反倒近于山下有风的《蛊》,有女子迷惑男子的意味。艮所象的男子年纪尚小,还该等待时机;巽所象的女子年岁已长,早该觅得配偶。这种情形之下,若不按部就班慢慢来,等六礼齐备再成婚,就跟私奔没有分别了,所以此卦取名叫「渐」。卦辞系上「女归吉,利贞」,是说女子出嫁只有循序渐进才吉利,不循序渐进就不吉利;只有循序渐进才有利,不循序渐进就无利,所以应当固守这个「渐」字。

彖曰:渐之进也,女归吉也。进得位,往有功也。进以正,可以正邦也。其位刚得中也。止而巽,动不穷也。传释之曰:渐为渐次,不训进,而乃曰进者,言进不可遽,当进以渐,故曰进也。夫卦之训进者为晋,而渐之进则与晋异。彼晋之进为臣觐君,而渐之进为女归男。夫男先于女,婚礼之宜,而巽女已长,则有欲不归而不能者,求偶在女,故曰女归。行之以渐,始可云吉。且夫惟渐乃吉,事事皆宜然也。

《彖传》说:「渐之进也,女归吉也。进得位,往有功也。进以正,可以正邦也。其位刚得中也。止而巽,动不穷也。」《彖传》这样解释:「渐」本是逐次推移的意思,并不训作「进」,这里却说「进」,是要表明前进不可躁急,应当一步一步来,所以才说「渐之进」。六十四卦中真正训作「进」的是《晋》卦,而《渐》的「进」与《晋》不同:《晋》的进是臣子朝见君王,《渐》的进却是女子出嫁于男家。按礼,男方先来求,女方才应,这才合婚礼的次序;可是巽所象的女子年岁已大,便有想不出嫁也不成的苦衷,求偶的一方落在女子身上,所以说「女归」。这时更要一步步照礼数来,才谈得上吉。推而广之,唯有循序渐进才吉利,天下的事没有一件不是如此。

卦自否来,否之三四阴阳失位,而三往居四,进得其位,上承九五,是为往有功也。而阳来居三为正,阴往居四亦为正。否仅一阳得位,渐则二阳得位,阳为阴率,乾以一阳下居坤上,是所以正坤邦也。五在否卦,刚自得中,三四相易,五刚不易,刚仍得位,是为刚得中也。坤变为艮,乾变为巽,艮止而巽行,行则有动,而动必以巽,是动以渐,故不穷也。渐进之吉,不仅女归,又如此。

此卦由《否》变来。《否》的第三爻是阴、第四爻是阳,都不当位;如今第三爻上行居于四位,就前进而得到了正位,又上承九五,这就是《彖传》说的「往有功」。同时阳爻下来居三,是当位为正;阴爻上去居四,也是当位为正。《否》卦本来只有一个阳爻当位,《渐》卦则有两个阳爻当位;阳能统率阴,乾体以一根阳爻下降到坤体之上,这正是用来端正坤所象的邦国,所以说「进以正,可以正邦」。第五爻在《否》卦里本来就以阳刚居中,三、四两爻对调之后,五爻并未变动,阳刚仍旧当位,这就是「其位刚得中」。原来的坤变成了艮,原来的乾变成了巽:艮主静止,巽主顺行,行走就有动作,而动作必定依着巽的柔顺,这就是「动以渐」,所以行之不尽、不会困穷。可见循序渐进之所以吉利,不止在女子出嫁一事上,道理还这样宽广。

象曰:山上有木,渐。君子以居贤德善俗。山上之木,其高以渐;君子居德善俗,亦体渐义。德之渐进贵能居,居之如艮山之止;俗之渐进欲其善,善也如巽风之入。初六:鸿渐于干,小子厉,有言,无咎。互离为飞鸟,居互坎之间,是水鸟集于水畔之象,有似于鸿,故爻辞皆言鸿。鸿来有时,鸿飞有序,是鸿之进止为有渐。初渐何所?渐于干也。郑氏曰:干,大水之旁故停水处。干虽近水而犹未及于水,鸿渐于此,岂云得所?

《大象传》说:「山上有木,渐。君子以居贤德善俗。」山上的树木,是一寸一寸长高的;君子蓄养德行、改善风俗,也要体会这个「渐」字。德行的逐步积累贵在能安住,安住得像艮山那样稳定不移;风俗的逐步转移则要它向善,向善要像巽风那样悄然渗入。初六爻辞说:「鸿渐于干,小子厉,有言,无咎。」卦中互出的离为飞鸟,又夹在互体坎水之间,正是水鸟聚集在水边的象,很像鸿雁,所以六爻的爻辞都拿鸿雁说事。鸿雁来去有定时,飞行有行列次序,可见鸿的进退本身就合「渐」。初爻渐进到哪里?渐进到「干」。郑玄说:「干」是大水旁边旧日的积水处。干虽然靠近水,却还没有到水里,鸿雁停在这里,哪里谈得上得其所在?

艮山之下,前有互坎,山水之间,故曰干。犹之艮为少男,又为小子,小子居下,巽女来归,危厉之余,至于有言。得否之乾初为艮,乾为言,故云有言。然初四皆阴,两阴无应,无应则不进,乃得渐义。诗云:礼义不愆,何恤于人言。盖无咎矣。象曰:小子之厉,义无咎也。

初爻在艮山之下,前面又有互体坎水,正处山与水之间,所以叫「干」(水畔高地)。同样,艮为少男,又可象「小子」;小子居于最下的位置,巽所象的长女要嫁过来,他在惊惧不安之余,还招来闲话。此卦是从《否》卦得来的,《否》的下乾初爻变成了艮,乾在象上为言语,所以说「有言」。不过初六与六四都是阴爻,两阴不能相应;不相应就不轻举妄进,这恰恰合了「渐」的道理。《诗经》说:「礼义不愆,何恤于人言。」(只要礼义上没有过失,何必顾虑别人的闲话。)所以终究没有过错。《小象传》说:「小子之厉,义无咎也。」

六二:鸿渐于盘,饮食衎衎,吉。艮为石,前邻互坎,水畔有石曰盘。鸿来渐之,进于干矣。二体鸿渐之义,上往应五,二为互坎之初,五为互离之末,水火相济,饮食之和,安且乐之。衎衎,和乐也。上下相得,故吉。象曰:饮食衎衎,不素饱也。渐进得禄,无素餐之饱也。

六二爻辞说:「鸿渐于盘,饮食衎衎,吉。」艮在象上为石,它前面紧邻互体坎水,水边的大石就叫「盘」。鸿雁一步步挪过来,已经比停在「干」上更进一层了。六二体会「鸿渐」的道理,向上应合九五:六二是互体坎卦的起始,九五是互体离卦的末端,坎水与离火相互调济,正是饮食调和之象,所以既安稳又快乐。「衎衎」就是和乐的样子。上下两爻情意相投,所以吉利。《小象传》说:「饮食衎衎,不素饱也。」这是说循序渐进而得到俸禄,不是白吃干饭。

九三:鸿渐于陆,夫征不复,妇孕不育,凶,利御寇。三在否为坤,否四来三,三变为艮。坤地之上,艮山隐起,所谓高平曰陆者,鸿又渐进于此焉。夫乾初下来变坤为艮,艮男为夫;而坤阴上升变乾为巽,巽女为妇。三为正艮,又为互坎;四为正巽,又为互离。四来之三,阳已得位,岂能归四?且又遇艮之止,是为夫征不复也。

九三爻辞说:「鸿渐于陆,夫征不复,妇孕不育,凶,利御寇。」第三爻在《否》卦里本属坤体,《否》的第四爻下来居三,三爻就变成了艮。坤所象的平地之上,艮所象的山丘隆起,就是《尔雅》所谓「高平曰陆」,鸿雁又渐进到这里了。乾的初爻下降,使坤变成艮,艮为少男,就是「夫」;坤的阴爻上升,使乾变成巽,巽为长女,就是「妇」。九三是本体艮,又是互体坎;六四是本体巽,又是互体离。九四本是从四位下来居三的,阳爻已经得了正位,怎么还肯回到四位去?何况前面又碰上艮的静止,这就是「夫征不复」(丈夫出门不再回来)。

三以互坎之血入四互离之大腹,则妇已孕。而水火相克,离为坎伤,且巽又为躁卦,势难静守,是为妇孕不育也。四来归三,艮不复乾,则是夫不顾家;坤往居乾,坎转伤离,则是妇不恤子,何凶如之!是宜居艮之上以御互坎之寇,坎寇下来,艮止以御之,体渐之义庶几利耳。象曰:夫征不复,离羣丑也。妇孕不育,失其道也。利用御寇,顺相保也。丑,类也。离羣丑者,离否乾之羣下来变坤为艮也。失其道者,坎离相争,失夫妇相和之常道也。顺相保者,变坤顺为艮止,御止坎寇以保身家也。

九三以互体坎所象的血,进入六四互体离所象的大腹,那么妇人已经怀孕。可是水火相克,离要被坎所伤,加上巽又是躁动之卦,情势难以静养安胎,这就是「妇孕不育」(怀了孕却保不住)。九四下来归于三位,艮不再回复为乾,这是丈夫不顾家;坤爻上去占了乾的位置,坎反过来伤了离,这是妇人顾不上孩子——还有比这更凶的吗!所以应当据守艮山之上,以抵御互体坎所象的盗寇;坎寇从上面下来,用艮的静止去抵挡它,体会「渐」的道理,大概才有利。《小象传》说:「夫征不复,离羣丑也。妇孕不育,失其道也。利用御寇,顺相保也。」「丑」是同类的意思。所谓「离羣丑」,是说这一爻脱离了《否》卦上乾的同类,下来使坤变成艮。所谓「失其道」,是坎离互相争斗,失掉了夫妇和睦的常道。所谓「顺相保」,是把坤的柔顺变成艮的静止,挡住坎寇以保全身家。

六四:鸿于渐木,或得其桷,无咎。木又上于陆矣。四体巽,巽为木,鸿则渐之。夫鸿掌连趾,不能握木,而巽为阴木,其有宽平如桷者,可以栖止。桷,榱也。鸿或得桷,渐进有所,故无咎。象曰:或得其桷,顺以巽也。顺以巽者,否坤前往变巽也。

六四爻辞说:「鸿于渐木,或得其桷,无咎。」树木的位置又比陆地更高一层了。六四属巽体,巽为木,鸿雁便一步步挪到树上。鸿雁的脚掌趾间有蹼相连,抓不住树枝;好在巽是柔软的阴木,其中有那种宽平得像方椽一样的枝干,可以歇脚。「桷」就是方形的屋椽。鸿雁侥幸找到这样一根平枝,渐进而有了着落,所以没有过错。《小象传》说:「或得其桷,顺以巽也。」所谓「顺以巽」,是《否》卦的坤体上行变成了巽(由柔顺转为巽入)。

九五:鸿渐于陵,妇三岁不孕,终莫之胜,吉。五以巽中下应艮中,是五已在艮山之上,如所谓大阜曰陵者,鸿渐于此,渐愈进矣。夫鸿之进犹女之归,鸿渐至五则进愈高,妇俟至五则年愈大。五体巽称妇,下求应,历互坎互离之尽,已历三岁。五至三为离,离为孕;四至二为坎,坎水克离,则孕仍虚。顾不孕至三岁,不为不久,终莫之胜,以归艮男,成其配偶,静以俟之,宁失其时,不失其礼,渐进之义至此极矣。象曰:终莫之胜吉,得所愿也。得所愿者,愿守渐义,不肯失礼以归也。

九五爻辞说:「鸿渐于陵,妇三岁不孕,终莫之胜,吉。」九五以巽体之中下应艮体之中,说明它已经登到艮山之上,就是《尔雅》所谓「大阜曰陵」,鸿雁渐进到这里,比先前又高了一层。鸿雁的前进好比女子的出嫁:鸿渐到五爻则位置愈高,女子等到五爻则年岁愈大。九五属巽体,可称「妇」,它向下寻求相应之爻,要走遍互坎、互离两卦才到头,已经过了三年。从五爻数到三爻成离,离主怀孕;从四爻数到二爻成坎,坎水克离火,所以胎孕终归落空。然而不怀孕熬到三年,不能算不久,最终也没有什么能压倒她——她还是嫁给艮所象的那个男子,成就了这段配偶。安安静静地等下去,宁可错过好时候,也不肯失掉礼数,「渐」的道理到这里算是发挥到极处了。《小象传》说:「终莫之胜吉,得所愿也。」所谓「得所愿」,是她心愿就在守住渐进之义,不肯失礼而草草出嫁。

上九: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吉。渐进至上,无可进矣,穷极宜返,故仍归于陆。盖巽为进退,进而复退,鸿渐象之。且知进知退,不敢以盛满自处,尤渐进之高致也。鸿渐若此,不第其德可贵,即用其羽为舞亦吉。仪,舞也。书曰:凤凰来仪。象曰:其羽可用为仪吉,不可乱也。不可乱,言羽舞有序也。

上九爻辞说:「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吉。」渐进到了最上一爻,再没有可进的地方了;穷尽到头就该回返,所以又落回陆地。巽卦本有进退不定之义,进而又退,鸿雁的渐进正取这个象。何况能知进又知退,不敢以圆满自居,这更是「渐进」的高妙境界。鸿雁能做到这一步,不但它的德性可贵,就是取它的羽毛来做舞具也是吉利的。「仪」就是舞,《尚书》有「凤凰来仪」的话。《小象传》说:「其羽可用为仪吉,不可乱也。」所谓「不可乱」,是说执羽而舞自有行列次序。

归妹卦

兑下震上,中互坎离。泰。归妹为三阳三阴卦,自泰来,虞氏曰乾天坤地,三之四,天地交。归妹:征凶,无攸利。男娶女曰娶,女归男曰归。父主婚礼曰归女,兄主婚礼曰归妹。此卦下兑上震,有似长男主嫁少女者,故名归妹。妹而曰归,似女就男,则为失礼;归者曰妹,是女无父,则为失时。时礼俱失,故征凶无攸利。

《归妹》卦下体是兑,上体是震,中间互出坎卦与离卦。它由《泰》卦变来:《归妹》是三阳三阴之卦,虞翻说《泰》上坤为地、下乾为天,第三爻与第四爻对调,正是天地交合之象。卦辞说:「归妹,征凶,无攸利。」男方娶女方叫「娶」,女方嫁到男家叫「归」;由父亲主持婚礼叫「归女」,由兄长主持婚礼才叫「归妹」。此卦下兑上震,很像长兄做主嫁出小妹的样子,所以取名「归妹」。称「妹」而说「归」,像是女方主动去就男方,这是失了礼;出嫁的人被称作「妹」,说明女子已无父亲当家,这是错过了时。礼和时两头都失掉,所以「征凶,无攸利」。

彖曰:归妹,天地之大义也。天地不交而万物不兴,归妹人之终始也。说以动,所归妹也。征凶,位不当也。无攸利,柔乘刚也。卦之所以名归妹者,以卦自泰来也。泰为上坤下乾,虞氏曰:乾天坤地,三之四,天地交,以离日坎月战阴阳,则万物兴。乾主壬,坤主癸,日月会北,震东兑西,离南坎北,六十四卦此象最备,四时正卦,故天地之大义也。

《彖传》说:「归妹,天地之大义也。天地不交而万物不兴,归妹人之终始也。说以动,所归妹也。征凶,位不当也。无攸利,柔乘刚也。」此卦所以叫「归妹」,是因为它由《泰》卦变来。《泰》是上坤下乾,虞翻说:乾为天、坤为地,第三爻与第四爻对调,天地便交合了;再由互出的离日、坎月来交战阴阳,万物于是兴起。按纳甲之法,乾纳壬,坤纳癸,壬癸都在北方,是日月会合于北;而震在东、兑在西、离在南、坎在北,六十四卦中数这一卦四方之象最为完备,正是配四时的正卦,所以《彖传》称它为「天地之大义」。

是因天地之交以成震兑,倘天地不交,震兑之象不见,则万物即无自兴。是归妹乃以成此男女之交,有如天地之生万物,乃人之终而复始,相生不已者也。祇是以卦德言,兑说震动,似感情欲之私而亡礼义之大;以卦体言,三五皆不当位,又皆以柔乘刚,失阴柔卑顺之宜,而无阳倡阴随之仪,此所以征凶无攸利也。

正因为天地交合,才生成了震与兑;假如天地不交,震兑之象便无从出现,万物也就没有由头兴起。所以《归妹》成就的是男女交合之事,就像天地生育万物一样,是人类一代终结又一代开始、生生不已的根本。只是就卦德来看,兑主喜悦、震主动作,「说以动」难免像是被情欲之私所感,而丢掉了礼义的大端;就卦体来看,第三爻和第五爻都不当位,而且都是阴爻骑在阳爻之上,失了阴柔应有的谦卑柔顺,也没有男唱女随的体统——这就是卦辞说「征凶,无攸利」的缘故。

象曰:泽上有雷,归妹。君子以永终知敝。雷伏泽中,今居泽上,是泽转随雷而动,有归妹之象。虞氏曰:坤为永终,为敝;乾为知。三之四为永终,四之三兑为毁折,故以永终知敝。盖言女归之义,得其正者有终,失其正者必敝。泰坤之三为内卦之终,兑为附决,故终曰永;坤为敝,乾为知,泰乾之四为震,是知坤敝也,故敝曰知。

《大象传》说:「泽上有雷,归妹。君子以永终知敝。」雷本来潜伏在泽水之中,如今却跑到泽的上面,于是泽反过来随着雷而动荡,正是女子反去追随男子的「归妹」之象。虞翻说:坤有长久终结之义,又有败坏之义;乾有明察之义。三爻上行到四位是「永终」,四爻下行到三位而成兑,兑主毁折,所以合成「永终知敝」。这话是说,女子出嫁这件事,合于正道的才能善终,不合正道的必定败坏。《泰》卦坤体的第三爻是内卦的终结,兑又有附着、决开之义,所以「终」称作「永」;坤主败坏,乾主明察,《泰》卦乾体的第四爻变成了震,正是以乾的明察去知晓坤的败坏,所以「敝」字上冠一个「知」。

初九:归妹以娣,跛能履,征吉。古者诸侯娶一国,则二国往媵之,以侄娣从。初以兑女居下位,兑为妾,则是所归之妹乃娣也。娣为陪嫁,不求礼备,故不嫌于随归;娣以从姊,尚可待年,故不嫌于为妹。女子谓女弟曰妹,至妹为己媵则谓之娣,所以别于在母家之称,以明同事一君之义也。

初九爻辞说:「归妹以娣,跛能履,征吉。」古代诸侯娶一国之女,另外两国要送女陪嫁,随嫁的是新娘的侄女和妹妹。初九以兑所象的女子居于最下之位,兑为妾,可见此处所嫁的「妹」其实是陪嫁的「娣」。娣是陪嫁的身份,不讲究六礼齐备,所以跟着姐姐一同出嫁并不算失礼;娣是随姐姐过门的,还可以再等几年成人,所以以妹妹的身份出嫁也不算失时。女子称自己的妹妹为「妹」,等到妹妹成了自己的陪嫁,就改称「娣」——这是要与在娘家时的称呼区别开来,用以表明姐妹二人共事一夫的名分。

是姊为后,妹为娣,归妹以娣,此亦嫁女之恒事。虽其分位卑贱,不能有为,然果克尽其道,亦可承助于君子。犹之跛足虽偏,倘使能履,亦有不可尽废者。盖五卦主为震中,震为足,初以兑之毁折上承震足,则象跛足之能履,故前征吉也。象曰:归妹以娣,以恒也。跛能履吉,相承也。

于是姐姐做正室,妹妹做陪嫁,「归妹以娣」也不过是嫁女的常例罢了。娣的名分虽然卑微,做不出什么大事业,可是果真能尽到自己的本分,也一样能奉事辅助自己的丈夫。这好比一只脚瘸了、走路偏斜,倘若还能行走,就仍有不可完全废弃的用处。就爻象说,六五是全卦主爻,居震卦之中,震在人身为足;初九以兑的毁折之象上承震足,正像瘸腿而尚能行走,所以往前走反而吉利。《小象传》说:「归妹以娣,以恒也。跛能履吉,相承也。」

九二:眇能视,利幽人之贞。二为互离,离为目,目主视;而二为正兑,兑为小,则为眇目。目既曰眇,则目已偏,而为互离,犹幸能视。犹之娣为嫡弃,退处永巷,春风秋扇,矢志靡他,此所谓幽人之贞,二之利如是已矣。象曰:利幽人之贞,未变常也。

九二爻辞说:「眇能视,利幽人之贞。」九二属互体离卦,离为目,眼睛主看;而它同时又是本体兑,兑为小,合起来便成一只瞎了的独眼。眼睛既称「眇」,视力已经偏损,好在它又属互离,总算还看得见。这就好比做陪嫁的妹妹被正妻嫌弃,退居到深宫僻巷之中,像秋后的扇子那样被搁置,却始终矢志不移、别无二心——这就是所谓「幽人之贞」(幽居守节者的操守)。九二所能得到的好处,也就到此为止了。《小象传》说:「利幽人之贞,未变常也。」

六三:归妹以须,反归以娣。虞氏曰:须,需也,犹待也。三原为泰之四,比近君位,是待时于归者。今则反归于三,变为兑上,兑为少女,是三之为娣,则以四反归之故,故曰归妹以须,反归以娣也。象曰:归妹以须,未当也。

六三爻辞说:「归妹以须,反归以娣。」虞翻说:「须」就是「需」,等待的意思。第三爻本来是《泰》卦的第四爻,紧挨着君位,属于等着时机出嫁的一方。如今它反倒退回到三位,变成了兑卦的上爻,兑为少女——可见六三之所以沦为陪嫁的「娣」,是因为它由四位倒退回三位的缘故,所以爻辞说「归妹以须,反归以娣」。《小象传》说:「归妹以须,未当也。」

九四:归妹愆期,迟归有时。妇女之年宜少,而四居互离之上,是中女而年又加长者,则妹之归也已过其期。愆,过也。离为日,故云期;离爻已尽,又居外卦,故云愆期。愆期则迟,迟宜待时,盖有不以迟归为嫌者。象曰:愆期之志,有待而行也。

九四爻辞说:「归妹愆期,迟归有时。」出嫁的女子年岁宜轻,而九四居于互体离卦之上,离本是中女,如今年纪又更长了一层,可见这个「妹」出嫁已经过了应有的期限。「愆」就是过。离在象上为日,所以说到「期」;离的爻位已到尽头,九四又已进入外卦,所以说「愆期」(错过日期)。既已过期便是迟了,迟就应当耐心等待时机,因为本来就有不把晚嫁当作嫌忌的道理。《小象传》说:「愆期之志,有待而行也。」

六五:帝乙归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月几望,吉。五为君位,又为震中,震为帝,震位甲乙,又为泰之坤,坤纳乙,是为帝乙。帝乙归妹,则妹亦帝之妹,帝妹亦尊,非他媵妾之比。帝乙,微子之父,或当日实有归妹之事,故取此象。夫女归求男,非礼之正,至于帝王嫁女,转有纡尊降贵之美,则归妹之吉,惟六五始足以当之。

六五爻辞说:「帝乙归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月几望,吉。」第五爻是君位,又居震卦之中,震为帝;震在方位上属甲乙,而此爻又出自《泰》卦的坤,坤按纳甲之法纳「乙」,合起来便是「帝乙」。既是帝乙嫁妹,那么这位「妹」也就是帝王之妹,身份尊贵,不是别的陪嫁姬妾可比。帝乙是商纣之父、微子之父,当时或许真有嫁妹之事,所以《易》取这个象。按说女方主动求嫁于男方并不合正礼,可是到了帝王嫁女,反而有屈尊降贵、下嫁于臣的美意,那么《归妹》所说的吉,只有六五这一爻才当得起。

既为女君,虽衣袂之良不如其娣,而不嫌俭素,其不尚容饰有如此者。衣口为袂,泰乾为衣,变兑为口,复有互离之文,娣袂曰良,诚哉其袂良也。且满则招损,谦乃有光,后德如月。月亏于既望,而盛于几望。五以互坎之月下连互离之日,北坎南离,相对生明,虽在互坎之上,月光少偏,则将盈而尚未盈,较之已盈而恒恐其缺者,其象不同矣。妹而言归,惟帝乃吉,不得以泛泛归妹者疑其征凶无攸利也。象曰:帝乙归妹,不如其娣之袂良也,是其位在中,以贵行也。位居五曰在中,天子之女,故曰贵行。

她既然贵为女君,衣袖的华美却比不上陪嫁的妹妹,而且并不嫌弃自己朴素——她不崇尚容貌服饰竟到了这个地步。衣服的袖口叫「袂」:《泰》卦的乾为衣,变成兑而兑为口,再加上互体离的文采,所以说陪嫁之娣的衣袖「良」,那确实是华美的。何况盈满就要招损,谦退才有光辉,王后之德正应当像月亮一样。月亮在十六过望之后就开始亏缺,而在将望未望之时最盛。六五以互体坎所象的月,向下连着互体离所象的日,坎在北、离在南,两相对照而生出光明;这轮月虽居互坎之上,月光稍稍偏了一点,正是将满而尚未全满——比起那已经圆满、时时怕它缺下去的月亮,象是大不相同的。可见称「妹」而言出嫁,唯有帝王家才吉利,不可拿一般的「归妹」去怀疑它也「征凶,无攸利」。《小象传》说:「帝乙归妹,不如其娣之袂良也,是其位在中,以贵行也。」位居第五叫「在中」;她是天子的女儿,所以说「以贵行」。

上六: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无攸利。震为士,兑为女。古者祭祀,妇供筐实,男亲割牲。则此兑女上承震筐,虞氏曰:震为筐。震筐上仰,虚无一物,是为筐无实。则此震士以互离之戈下刲兑羊,刲,刺也。而互坎之血为互离灼乾,坎为血卦,离为乾卦,是为羊无血。筐实不供,是妇道亏,故变妇而称女;割牲有乖,是男职缺,故变男以称士。夫妇而曰女士,上下不应也,无攸利矣。象曰:上六无实,承虚筐也。

上六爻辞说:「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无攸利。」震为士,兑为女。古时祭祀,妇人负责准备竹筐里的祭品,男子亲手宰割牺牲。此处兑所象的女子向上捧着震所象的筐——虞翻说震为筐——震卦的卦画(一阳在下、二阴在上)像筐口朝上仰着,里面空空一物也无,这就是「筐无实」。而震所象的男子用互体离所象的戈,向下刺杀兑所象的羊——「刲」就是刺。可是互体坎的血被互体离烤干了:坎是血卦,离是使物干燥之卦,于是成了「羊无血」。筐里没有祭品,是妇人的职分有亏,所以不称「妇」而改称「女」;宰牲不合法度,是男子的职守有缺,所以不称「男」而改称「士」。本该是一对夫妇,却只能叫作「女」和「士」,正说明上下两爻不相应,所以无所往而有利。《小象传》说:「上六无实,承虚筐也。」

丰卦

离下震上,中互兑巽。泰。丰为三阳三阴卦,自泰来,虞氏曰泰二之四。丰:亨,王假之,勿忧,宜日中。盛极曰丰,满极曰丰。丰自亨通,而丰之义惟王乃克当之。夫丰不长丰,此实可忧,然能执中以维之,丰勿过分,如日之中,丰可保也,勿须忧也。此卦为下离上震,离为日,震位东,日出东方,未遽中也,由未中以及于中,为时正多,故曰丰也。

《丰》卦下体是离,上体是震,中间互出兑卦与巽卦。它由《泰》卦变来:《丰》是三阳三阴之卦,虞翻说是《泰》的第二爻上行到第四位而成。卦辞说:「丰,亨,王假之,勿忧,宜日中。」兴盛到极处叫「丰」,充满到极处也叫「丰」。丰盛本身自然亨通,可是「丰」这层意义,只有君王才承担得起。丰盛不可能永远丰盛,这一点确实值得忧虑;然而只要能执守中道来维持它,使丰盛不过分,像太阳正当中天那样,丰盛就保得住,也就不必忧虑了。此卦下离上震,离为日,震在方位上属东方,太阳刚从东边升起,还没有马上到正中;从未到正中一直算到正中,中间的时段正长,所以称作「丰」。

彖曰:丰,大也。明以动,故丰。王假之,尚大也。勿忧宜日中,宜照天下也。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丰者,大也。丰何以大?王大之也。马氏曰:假,大也。王大者何?外卦为震,内卦为离,帝出乎震,相见乎离,王居离位,南面以听天下,向明而治之象也,故曰王大之也。夫丰固无不通,而丰亦不易保,丰实可忧,而圣人曰勿。然主之以离明,济之以震动,如日方中,幽隐毕照,得处丰之宜矣,何事徒忧为也。

《彖传》说:「丰,大也。明以动,故丰。王假之,尚大也。勿忧宜日中,宜照天下也。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丰」就是大。丰凭什么算大?是君王把它做大的。马融说:「假」就是大。君王做大是怎么回事?外卦是震,内卦是离,《说卦传》讲「帝出乎震,相见乎离」,君王正居于离的位置,面南而坐听治天下,这是面向光明而施政的象,所以说是君王把它做大的。丰盛固然没有不通达的,可是丰盛也不容易保住,实在值得忧虑,而圣人偏偏说一个「勿」字。那是因为:以离的明察为主,再用震的行动来配合,就像太阳正当中天,连幽暗隐蔽处也照得通透,这就得到了处理丰盛的恰当办法,还用得着白白发愁吗?

盖日之所以宜中者,则以日明徧照而未昃也。日居震位,日尚未出,由未出而计及于将出,既出日愈高则愈明,愈明则愈丰,至于日中则明愈大,故曰宜也。然日虽宜中,而日亦岂能长中?日居东位,是日将升;日照东方,是日巳昃。离日在下,反照震位,此日昃象也。顾日岂遽昃?惟中故昃也,中即昃之机也。

太阳之所以以正中为宜,是因为这时日光普照四方而还没有西斜。太阳处在震的方位,此刻尚未升起;从尚未升起算到即将升起,升起之后越高就越明亮,越明亮就越丰盛,到了正中,光明便达到最盛,所以《彖传》说一个「宜」字。然而太阳虽以正中为宜,太阳又哪里能长久停在正中?太阳处在东方之位,是将要上升;太阳照着东方,那就已经是偏西了。离日在下体,反过来映照震所在的上体,这正是日已西斜的象。可是太阳难道说斜就斜了吗?正因为到了中天,所以才要西斜——「中」本身就是「昃」的先兆。

惟月亦然,月不食于未盈而食于既盈。离下伏坎,坎为月,坎月上遇互兑之毁,则月乃缺。坎资离光,离见坎伏,亦象月食,是月之食由于盈,犹日之昃由于中也。中不长中,盈不长盈,丰亦不长丰也。于以知有盈即有虚,有消即有息。丰自泰来,泰二之四,乾变离虚,坤变震动,是为天虚地盈。泰为正月卦,变震为二月,离为五月,是为春消夏息。盈虚消息,天地与时尚且如是,而况于人?盛极衰伏,岂能长丰?而况鬼神阴相天地与时,岂能长丰乎!

月亮也是一样:月不在未圆时亏食,偏在已圆之后亏食。离的下面潜伏着坎,坎为月,坎月往上碰到互体兑的毁折,月亮就残缺了;坎月本要借离日之光才明,如今离显而坎伏,也正像月食之象。可见月之所以食,起于它的圆满,就如日之所以斜,起于它的正中。中天不能长久居中,圆满不能长久保满,丰盛自然也不能长久维持。由此可知,有满就有亏,有消就有长。《丰》卦由《泰》卦变来,《泰》的第二爻上行到第四位,乾变成了离而中虚,坤变成了震而主动,这就是天虚而地盈。《泰》配正月,变出的震配二月,离配五月,这就是春天在消、夏天在长。盈虚消长,连天地与四时尚且如此,何况是人?兴盛到极点就伏下衰败,哪能长久丰盛?何况鬼神只是暗中辅助天地与四时的,又哪能长久丰盛呢!

象曰:雷电皆至,丰。君子以折狱致刑。震雷离电,威明皆至,故象丰。君子用雷之威饬刑,用电之明察狱也。初九:遇其配主,虽旬无咎,往有尚。配,对也。初四皆阳,故曰配;四为震之主爻,故曰主。初为离下,日尚未升,然与四配,已及震位,是震为主,离则遇之。夫震纳庚,离纳己,自庚至己则为十日,十日为旬。日出庚位,以渐上升,虽至于己,亦不为过。盖己即离也,日至离位适为日中,故无咎,宜前往也,往有尚矣。象曰:虽旬无咎,过旬灾也。初之无咎,由未过旬,过旬则灾,盖过旬即为日昃,昃故灾也。

《大象传》说:「雷电皆至,丰。君子以折狱致刑。」震为雷、离为电,威势与明察一齐到来,所以象「丰」。君子取雷的威势来整饬刑罚,取电的明亮来审察狱讼。初九爻辞说:「遇其配主,虽旬无咎,往有尚。」「配」就是对等。初九与九四同为阳爻,所以叫「配」;九四是震卦的主爻,所以叫「主」。初九在下体离中,太阳还没升起,然而它与九四相配,已经够到震的位置,震是主,离便去与它相遇。按纳甲之法,震纳天干「庚」,离纳天干「己」,从庚数到己正好十天,十天为一旬。太阳从庚位升起,一步步往上走,即使走到己位,也不算过分——因为「己」就是离,太阳走到离位恰好是正午,所以没有过错,应该前往,前往会受到嘉尚。《小象传》说:「虽旬无咎,过旬灾也。」初九之所以没有过错,是因为还没有超过一旬;一旦超过一旬就有灾,因为过了旬便是太阳西斜,日头一斜,灾祸也就跟着来了。

六二:丰其蔀,日中见斗,往得疑疾,有孚发若,吉。二为互巽,巽为草木,是二所丰者乃蔀也。蔀,??舒,蔀草名。离日未出,光华未露,而为草木所蔽,晦暗如故。上应震中,震为仰缶,如星之斗,时尚见之。是宜体震之行,循序前往,纵历巽位以得疑疾,而有孚信启发之亦吉。盖震前为巽,巽为疑,震往之巽,故曰往得疑疾;巽前为离,离为日之中位,故曰有孚发若吉也。象曰:有孚发若,信以发志也。孚,信也。信以启志,使之前往致丰也。

六二爻辞说:「丰其蔀,日中见斗,往得疑疾,有孚发若,吉。」六二属互体巽卦,巽为草木,可见六二所「丰」的乃是遮阳的草席——「蔀」,即所谓「??舒」,一种草的名称。此时离日尚未升起,光华还没显露,又被草木遮挡,依旧昏暗。六二向上应合震卦之中,震的卦形像仰口的瓦缶,好比天上的北斗,这时候还看得见。因此它应当效法震的行动,按次序往前走;纵然经过巽的位置而招来猜疑之患,只要以诚信去启发对方,也一样吉利。因为震的前面是巽,巽有疑虑之义,从震走向巽,所以说「往得疑疾」;巽的前面是离,离正当日中之位,所以说「有孚发若,吉」。《小象传》说:「有孚发若,信以发志也。」「孚」就是诚信;用自己的诚信去开启对方的心志,促使他往前走而成就丰盛。

九三:丰其沛,日中见沬,折其右肱,无咎。沛沬皆水名。三为互兑,兑为泽,是丰其沛也。汪洋汹涌,莫测津涯,旭日初升,波影激射,离在互兑之下,水溢日上,故云日中见沬。夫日惟先历艮位,而后始出于震,由见斗以至见沬,则是已及于震而渐远夫艮矣。如艮手而遇兑折,往前为右,故云折其右肱。为能前往以成丰,故云无咎。象曰:丰其沛,不可大事也。折其右肱,终不可用也。以卦象言之,乃为无咎;若以人事衡之,丰其沛恐其沈溺,不可以处大事;右肱已折,携持无具,其何能为?终不可用矣。

九三爻辞说:「丰其沛,日中见沬,折其右肱,无咎。」「沛」和「沬」都是水名。九三属互体兑卦,兑为泽,所以是「丰其沛」。水面浩瀚汹涌,望不见渡口岸边;朝阳初升时,波光四处激射;离日在下而互兑之水在上,水汽漫过太阳,所以说「日中见沬」。太阳总是先经过艮的方位,然后才从震位升出;从「见斗」到「见沬」,说明它已经进入震位而渐渐远离艮了。艮在人身为手,如今碰上兑的折损,而人向前时右手在前,所以说「折其右肱」。因为它到底还能前行以成就丰盛,所以说「无咎」。《小象传》说:「丰其沛,不可大事也。折其右肱,终不可用也。」单从卦象上讲,这一爻算是没有过错;若拿人事去衡量,水势这样盛大,怕的是被淹没,不能托付大事;右臂既然折断,提携持取都没了工具,还能做什么?终究是派不上用场了。

九四:丰其蔀,日中见斗,遇其夷主,吉。二曰丰其蔀,日中见斗;四亦曰丰其蔀,日中见斗。然二之丰其蔀,则为以阴应阴;而四之丰其蔀,则为以阳居阴。二之日中见斗,则为上应震中;四之日中见斗,则为位居震初。又曰遇其夷主者,盖四原为泰二,二往居四,始变为丰。四为震主,二亦为离主,相等,夷也。震与离遇,明动相资,此渐丰之候也,故吉。象曰:丰其蔀,位不当也。日中见斗,幽不明也。遇其夷主,吉行也。

九四爻辞说:「丰其蔀,日中见斗,遇其夷主,吉。」六二说「丰其蔀,日中见斗」,九四也说「丰其蔀,日中见斗」,然而两者不同:六二的「丰其蔀」是以阴爻去应阴爻,九四的「丰其蔀」是以阳爻居于阴位;六二的「日中见斗」是向上应合震卦之中,九四的「日中见斗」是自己就处在震卦的起始。爻辞又说「遇其夷主」,是因为九四本来是《泰》卦的第二爻,第二爻上行居于四位,才变成《丰》卦。九四是震卦的主爻,二爻也是离卦的主爻,两者分量相等——「夷」就是等同。震与离相遇,光明与行动互相凭借,这正是丰盛渐渐形成的时候,所以吉利。《小象传》说:「丰其蔀,位不当也。日中见斗,幽不明也。遇其夷主,吉行也。」

六五:来章,有庆誉,吉。章,明也。震为行曰来,应二离中曰来章。初为残夜之象,二三蔀沛之丰,日尚未出;四日将出,前行始遇夷主;至于五,则已日出于上,光明有耀,故曰来章。福庆嘉誉,惟五有之,此卦辞所谓日中者,丰之至也。象曰:六五之吉,有庆也。

六五爻辞说:「来章,有庆誉,吉。」「章」就是光明。震主行走,所以说「来」;六五下应六二所在的离卦之中,离为明,合起来便是「来章」(光明到来)。回看全卦:初爻是残夜将尽的象;二爻、三爻所丰的是草席与大水,太阳还没出来;四爻太阳将要升起,往前走才遇上势均力敌的伙伴;到了五爻,太阳已经高悬在上,光明耀眼,所以说「来章」。福庆与美誉,只有六五才享有——这就是卦辞所说的「日中」,丰盛达到了顶点。《小象传》说:「六五之吉,有庆也。」

上六:丰其屋,蔀其家,窥其户,阒其无人,三岁不觌,凶。上则为日昃矣。日既西昃,日渐不明,而复有屋以蔽之,则暗愈甚。震为木,互兑克木为屋,上为天位,高出天际,是上之所丰者乃其屋也。夫既有屋,即有以屋为家者,而观其家,则又蔽以??舒蔀,震为竹苇,是为蔀其家。蔽之已甚,至往就其家之户以窥其家之人,亦阒寂而不可觌,至于三岁之久。阒,寂也。

上六爻辞说:「丰其屋,蔀其家,窥其户,阒其无人,三岁不觌,凶。」到了上爻,太阳已经西斜。日头既已偏西,光线渐渐昏暗,头顶上又盖起屋宇来遮挡,就更加黑暗。震为木,互体兑能克木(斧斤加于木),便成了屋;上爻是天位,房屋高耸出于天际,可见上六所「丰」的乃是他的屋宇。既然有屋,就有拿屋当家的人;可是看他这个家,又用草席重重遮蔽起来——震为竹苇,这就是「蔀其家」。遮蔽得太厉害了,以致有人走到他家门口往里窥看,屋里也是一片寂静,见不到人影,一连三年都是如此。「阒」就是寂静。

泰为上坤下乾,乾人坤户,其象昭然。乃坤变为震,坤户下塞;乾变为离,人亦不见,故曰窥其户阒其无人。离为目曰觌,上与离远,故曰三岁不觌。值丰之极,不能谦退自下,辟门纳诲,而乃丰屋蔀家,自蔽其明,此甘于蹈凶而不知悔者也。象曰:丰其屋,天际翔也。窥其户,阒其无人,自藏也。天际翔,言翚飞鸟革,如翱翔也。自藏者,自蔽也。

《泰》卦上坤下乾,乾象人、坤象门户,这个象本来清清楚楚。如今坤变成了震,坤所象的门户被下面堵死;乾变成了离,人也就看不见了,所以说「窥其户,阒其无人」。离为目,看见叫「觌」;上六离下体的离最远,所以说「三岁不觌」。处在丰盛的顶点,不能谦退自居人下、大开门户接纳规谏,反而把屋宇造得高大、把家门遮得严实,自己蒙蔽自己的光明——这是甘心走向凶险而不知悔改的人。《小象传》说:「丰其屋,天际翔也。窥其户,阒其无人,自藏也。」所谓「天际翔」,是像《诗经·斯干》说的「如翚斯飞,如鸟斯革」,屋檐飞举有如鸟儿翱翔。所谓「自藏」,就是自己遮蔽自己。

旅卦

艮下离上,中互兑巽。否。旅为三阴三阳卦,自否来,虞氏曰否三之五。姚氏曰:此本否卦,三五交易,去其本体,故曰客旅。蜀才曰:否三升五,柔得中于外,上顺于刚;九五降三,降不失其正,止而丽乎明。旅:小亨,旅贞吉。旅,宾旅也,商旅也。宾旅以通往来,商旅以通货贿,遨游四方,靡所定处。犹夫旅人为军众在旗下露宿于外也,故曰旅也。艮下离上,有旅象,故卦名旅。旅行多阻,仅能小亨;旅处宜慎,贞正则吉。

《旅》卦下体是艮,上体是离,中间互出兑卦与巽卦。它由《否》卦变来:《旅》是三阴三阳之卦,虞翻说是《否》的第三爻与第五爻对调。姚信说:此卦本是《否》卦,三、五两爻互换,离开了自己原来的本体,所以叫「客旅」。蜀才说:《否》的第三爻升到五位,柔爻在外卦得了中位,向上顺从阳刚;九五降到三位,虽降却不失其正,于是成了「止而丽乎明」。卦辞说:「旅,小亨,旅贞吉。」所谓「旅」,指出门作客的人,也指行商。宾旅使各地往来通畅,商旅使货财流通,四处漫游,没有固定的居所。这也如同「旅」字的本义——军队集结在旗帜之下,露宿在野外,所以叫「旅」。艮下离上有羁旅之象,所以卦名叫「旅」。出门在外阻碍多,只能小有亨通;客居他乡应当谨慎,守正才吉利。

象曰:旅小亨,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止而丽乎明,是以小亨旅贞吉也。旅之时义大矣哉。卦之所以名旅者,以卦有旅象也。旅自否来,以否之三上往居五。否三之柔原处偏位,往居于五则谓得中,五为外卦,是谓得中于外。旅之四上皆刚,否以三之坤顺往居二刚之内,是谓之柔顺乎刚。得中乎外,是旅之亨,而以柔顺行之,是亨者为阴,阴为小,故曰小亨也。

此处的传文(原文题作「象曰」,实即《彖传》)说:「旅小亨,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止而丽乎明,是以小亨旅贞吉也。旅之时义大矣哉。」此卦所以叫「旅」,是因为卦中有羁旅之象。《旅》由《否》变来,是《否》的第三爻上行居于五位。《否》的第三爻本是柔爻,原先处在偏斜之位,如今去居五位就叫「得中」;五在外卦,所以叫「得中乎外」。《旅》卦的第四爻和上爻都是阳刚,《否》以第三爻的坤柔上去居于两个阳刚之间,这就叫「柔顺乎刚」。在外卦得中,是《旅》能亨通的缘由;而它是靠柔顺去行事的,可见能亨通的是阴,阴为小,所以说「小亨」。

且以否五来居旅三,变坤为艮止;否三往居旅五,变乾为离明。旅不知止,则无以安身家;旅不能明,则无以防叵测。惟艮止丽以离明,始可以处旅也,故曰旅贞吉也。柔与止为旅之时,明与顺为旅之义。知旅之时义者,处常有守,处变达权,旅之时义岂不大哉!

再看:《否》的第五爻下来居于《旅》的三位,把坤变成了艮,艮主静止;《否》的第三爻上去居于《旅》的五位,把乾变成了离,离主光明。客居在外若不懂得停下来,就无从安顿身家;客居在外若不能明察,就无从防备意外。只有以艮的静止附丽于离的光明,才可以在羁旅之中自处,所以说「旅贞吉」。柔顺与静止,是羁旅所要把握的「时」;明察与顺从,是羁旅所要体认的「义」。懂得羁旅的时与义的人,处在平常能有操守,遇到变故能通权达变——羁旅的时与义,难道还不重大吗!

象曰:山上有火,旅。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火在山上,不能久处,旅之象也。君子体火之明以慎刑,体山火之不久而不留狱。盖狱乃旅居之至困者。互兑为刑,离明以慎用之;互巽为入,入兑刑中为狱,而遇艮止,故曰不留也。初六:旅琐琐斯其所【句】,取灾。阴居艮初,又在下位,鄙吝琐屑,亦旅人所恒有者。陆氏曰:琐琐,小也。艮为小石,故曰旅琐琐。夫旅本寡亲,则囊橐糇粮正赖侣伴之捍卫,乃以琐琐之故析其处所,倘有意外之虞,孰为救获?

《大象传》说:「山上有火,旅。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火烧在山上,不能长久停留,正是羁旅的象。君子体会火的明亮,用来审慎地施加刑罚;体会山上之火不能久留,用来不积压案件。因为牢狱正是「客居」中最困苦的一种处境。互体兑为刑,用离的明察去谨慎动用它;互体巽为进入,进入兑所象的刑罚之中就是坐牢,而前面又碰上艮的止住,所以说「不留」。初六爻辞说:「旅琐琐斯其所,取灾。」(原书在「所」字下夹注一个「句」字,表明多隆阿把句读断在这里。)阴爻居于艮卦的最初,又处在全卦最下的位置,为人猥琐吝啬、斤斤计较,这也是旅客常有的毛病。陆绩说:「琐琐」就是细小。艮为小石块,所以说「旅琐琐」。出门在外本来就少亲人,行囊与干粮全靠同伴护卫,他却为了些琐碎小事而与人分开住处;万一有意外之虞,谁来搭救护持他?

灾之来也,由自取矣。斯,析也,以斧析木曰斯。诗曰:斧以斯之。象曰:旅琐琐,志穷灾也。六二:旅即次,怀其资,得童仆贞。二体正艮互巽,艮为门阙,巽以入之,旅人就舍象也。即,就;次,舍也。夫旅行于外,不可无资,二为互巽,巽为近利,是巽之资则二怀之。而旅行于外,又不可无助,二居艮中,上下相比,艮为童仆,是艮之童仆则二得之。即次怀资则身已安,童仆贞正则心又安,此旅之善者。象曰:得童仆贞,终无尤也。

灾祸的到来,是他自己招惹的。「斯」是劈开的意思,用斧头劈木头叫「斯」,《诗经·陈风·墓门》有「墓门有棘,斧以斯之」的句子。《小象传》说:「旅琐琐,志穷灾也。」六二爻辞说:「旅即次,怀其资,得童仆贞。」六二本体属艮、互体属巽,艮为门阙,巽有进入之义,正是旅客投宿客舍的象。「即」是靠近、住进,「次」是旅舍。出门在外不能没有盘缠,六二属互体巽,巽有「近利市三倍」之象,所以巽的财货就被六二揣在怀里。出门在外又不能没有帮手,六二居艮卦之中,与上下两爻紧邻,艮为童仆,所以艮的童仆就被六二得到。住进客舍、怀有盘缠,人身就已安顿;童仆忠诚守正,心里也就安稳——这是羁旅之中最好的情形。《小象传》说:「得童仆贞,终无尤也。」

九三:旅焚其次,丧其童仆,贞厉。旅贵得中,太高则不见容于人,太卑亦易招人之侮。二以得中即次,三以否五下来居艮位,既非正,又邻离火,故焚其次。二以得中得其童仆,三以艮止上连互兑,艮之童仆而遇兑脱,是童仆已丧。艮门为离火所焚,已无居处;艮仆又因兑脱而丧,益无所依。虽云守贞,亦危厉也。象曰:旅焚其次,亦以伤矣。以旅与下,其义丧也。次焚则栖身无所,故可伤。否五降三,三居五下,故曰以旅与下,下谓童仆。卑以自处,人得玩弄之,是有宜丧之道也。

九三爻辞说:「旅焚其次,丧其童仆,贞厉。」羁旅贵在处得其中:姿态太高,就不被人容纳;姿态太低,也容易招人欺侮。六二因为得中,所以能住进客舍;九三是《否》卦第五爻降下来居于艮位的,既不当位,又紧挨着上面的离火,所以客舍被烧掉。六二因为得中,所以得到童仆;九三属艮的止而向上连着互体兑,艮所象的童仆碰上兑的脱落,童仆就跑掉了。艮所象的门户被离火烧毁,已无处安身;艮所象的童仆又因兑的脱落而丧失,更加无所依靠。这时纵然口称守正,也仍然危险。《小象传》说:「旅焚其次,亦以伤矣。以旅与下,其义丧也。」客舍烧了,栖身无处,所以说可伤。《否》的第五爻降到三位,三又在五的下面,所以说「以旅与下」,「下」指的就是童仆。自己把身段放得太低,别人就来轻侮玩弄,这本来就有该失去童仆的道理。

九四:旅于处,得其资斧,我心不快。人无无事为旅者,人之为旅原非得已,则旅固不可久处。处,止也。四则居离之初,下邻正艮,离下伏坎,又为互巽。虞氏曰:巽为处。在艮之上,艮为止,入艮门而止之,是为旅于处。得巽利以为资,得离兵以为斧。巽资得则无窘乏之虞,离斧得则有御侮之器,旅者如是,似可少慰。祗是坎心伏于离下,旅愁扰扰,未能愉快耳。象曰:旅于处,未得位也。得其资斧,心未快也。

九四爻辞说:「旅于处,得其资斧,我心不快。」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出门作客,人之所以羁旅在外本是出于不得已,所以客居毕竟不宜久留。「处」就是停留。九四位于离卦的起始,下面紧邻本体的艮,离的下面潜伏着坎,它又属互体巽。虞翻说:巽为「处」。九四在艮之上,艮主止,进了艮所象的门就停下来,这就是「旅于处」。它得到巽所象的财利作盘缠,得到离所象的兵器作利斧。有了巽的钱财,就没有窘迫匮乏之忧;有了离的斧钺,就有了抵御欺侮的器械;羁旅之人到了这一步,似乎可以稍稍宽心。只是坎所象的心还潜伏在离的下面,客愁纷纷扰扰,终究还是快活不起来。《小象传》说:「旅于处,未得位也。得其资斧,心未快也。」

六五:射雉一矢亡,终以誉命。五以否三上往为离,下应艮中,又在互巽互兑之上。干氏曰:离为雉,巽为木、为进退,艮为手,兑为决,有木在手,进退其体,矢决于外,射之象也。顾否之三阴既已往前居五,而否之五阳亦遂下来居三。否原以互巽之木饰以乾金成为此矢,今变为离,是离雉得而乾矢亡矣。

六五爻辞说:「射雉一矢亡,终以誉命。」六五是《否》卦第三爻上行而成离体的,向下应合艮卦之中,又高居互体巽、互体兑之上。干宝说:离为野鸡,巽为木、为进退,艮为手,兑为决断,合起来便是手里执着木杆、身体一进一退、箭矢从手中射出——正是射箭的象。再看:《否》卦第三爻的阴既已上行居于五位,《否》卦第五爻的阳也就随之下来居于三位。《否》卦原本是用互体巽的木杆,加上乾金的箭镞,配成这支箭;如今变成了离,于是离所象的野鸡射到手了,而乾所象的那支箭却丢失了。

然一矢之亡甚微,而所得之雉乃大。礼曰:士贽雉。有雉为贽,则可以见君行义,而不虑礼仪之缺。且在兑口之上则有誉,下连互巽则有命,故曰终以誉命。此彖传所谓顺乎刚、丽乎明者,此旅之小亨者也。象曰:终以誉命,上逮也。逮,及也。上逮者,否三上及五也。

然而丢一支箭损失极小,射得一只野鸡收获却大。《礼记》说:士人相见的见面礼用野鸡。有野鸡作贽礼,就可以进见国君、施行合于身份的礼义,不必发愁礼数不周了。何况六五居于兑所象的口之上,因而有称誉;向下连着互体巽(巽为命令),因而有爵命,所以说「终以誉命」。这正是《彖传》所说的「顺乎刚」「丽乎明」,也就是《旅》卦所谓「小亨」的实际内容。《小象传》说:「终以誉命,上逮也。」「逮」是及、达到;所谓「上逮」,是《否》的第三爻向上够到了五位。

上九:鸟焚其巢,旅人先笑后号咷,丧牛于易,凶。人之羁旅,亦犹鸟之栖巢,鸟巢愈高则势愈危,人旅愈亢则祸愈烈。上以离火下应艮阙,离为飞鸟,为火,其于木为科上槁,槁木火燃,复有巽风以鼓之,庐舍俱毁,延及鸟巢,鸟既无托,人将焉归?始以居众之上,下邻兑说,喜极而笑;继以为火所焚,下应巽号,悲极而咷。迨乎风止火熄,重寻旧物,离牛且丧,其余可知,此旅之至凶者矣。

上九爻辞说:「鸟焚其巢,旅人先笑后号咷,丧牛于易,凶。」人在外羁旅,就像鸟在树上筑巢:鸟巢越高,处境越危险;旅人越是骄亢,招来的祸事越猛烈。上九以离火在上,向下应合艮所象的门阙。离为飞鸟,又为火,《说卦传》说它在树木中象「科上槁」(中空而上端枯干);枯木一经火烧,加上巽风在旁鼓动,房舍全部烧毁,火势蔓延到鸟巢——鸟已无处栖托,人又能归向何方?起初他高踞众人之上,下面紧邻兑的喜悦,得意到极点而放声大笑;接着房屋被火烧掉,下应巽的号呼,悲痛到极点而放声号哭。等到风停火熄,回头再找旧日的家当,连离所象的牛都丢了,其余的可想而知——这是羁旅之中最凶险的情形。

象曰:以旅在上,其义焚也。丧牛于易,终莫之闻也。旅宜柔顺,而在上者骄亢过甚,岂能谨慎以防患于未然?人纵灼见及此,而彼訑訑拒人,亦无前席进规者。回禄为灾,乃其宜也。又以离反坎,耳终莫得闻丧牛之由焉。

《小象传》说:「以旅在上,其义焚也。丧牛于易,终莫之闻也。」羁旅之人本该柔顺,而这一位高居人上却骄横过甚,哪里还能小心谨慎、防患于未然?旁人纵然看清了这一层,他那副「訑訑」的傲慢神色(《孟子》说这种声音脸色能把人拒于千里之外)早把人挡在门外,也就没有谁肯凑上前去进规劝谏了。火神回禄降下灾祸,正是他应得的。再者,离卦倒转过来就是坎,坎为耳,所以他的耳朵终究也听不到自己丢牛的缘由。

巽卦

【巽下巽上,中互离兑】重巽,纯卦。巽:小亨,利有攸往,利见大人。乾索坤初为巽,初阴为主,阴小故亨亦小;阴宜前行,故利有攸往;阴宜从阳,故利见大人。彖曰:「重巽以申命。刚巽乎中正而志行,柔皆顺乎刚,是以小亨,利有攸往,利见大人。」

《巽》卦下卦是巽、上卦也是巽,二至四爻互体成「离」,三至五爻互体成「兑」。两巽相重,是不杂他象的「纯卦」。卦辞说:巽,小有亨通,宜于有所前往,宜于见到大人。乾向坤索取初爻而成巽,所以初六这一阴爻是全卦之主。阳大阴小,卦主既是小者,亨通也就只能是小的,故称「小亨」;阴处在最下,其势当向前行,所以说「利有攸往」;阴又该顺从于阳,所以说「利见大人」。《彖传》说:两巽相重,是反复申明政令之象;阳刚能谦顺于中正之道而心志得行,众柔又都顺从阳刚,所以小有亨通,宜于前往,宜于见大人。

一阴伏二阳之下曰巽,《杂卦传》曰「巽,伏也」;一阴入二阳之下曰巽,《说卦传》曰「巽,入也」。无微不入者惟风,故巽又为风。风行有声,是以王者之令曰风声;风行动物,是以王者之令曰风动,故巽又为令。令者,命也,命惟申而人始知之。卦为重巽,巽命重申,而其丁宁告诫亦云至矣,而仅曰小亨者,则以令为治世之具,而非治世之源。古之王者以德化民,必世百年始克沦肌浃髓,深入腠理;若徒以令求之,畏法者有人,玩法者亦有人。畏法者犹非格心,而玩法者尚不能革面,小康可期,化成难致,故曰小亨也。

一个阴爻潜伏在两个阳爻之下,叫作巽,所以《杂卦传》说「巽是潜伏」;一个阴爻侵入两个阳爻之下,也叫作巽,所以《说卦传》说「巽是进入」。天下无孔不入的东西只有风,所以巽又象征风。风一吹就有声响,因此把君王的号令叫作「风声」;风一吹就吹动万物,因此把君王的号令叫作「风动」——于是巽又象征政令。所谓「令」就是「命」,命令必须反复申说,人民才会知晓。此卦上下都是巽,正是政令一再申明之象,其叮咛告诫可谓周至极了;然而卦辞只说「小亨」,是因为政令只是治世的工具,而不是治世的根源。古代的王者用德行感化百姓,要经过三十年乃至上百年,才能像药力浸入肌肤、深透纹理那样化入人心;若只靠政令去求治,那么怕法的固然有人,玩法的也一样有人。怕法的还没有到内心归正的地步,玩法的连表面都改不了。这样,暂时的小安可以指望,风俗大化却难以达成,所以说「小亨」。

夫巽亨所以小者,以阴为主故也。阳大阴小,巽为一阴二阳,一阴居下,志在于行,而中正之刚又巽之。二刚在外,足以有为,而在内之柔又顺之。刚巽于柔,则柔前往无阻,故攸往利也;柔顺于刚,刚为大人,柔得见之以为柔主,故见大人利也。

巽卦的亨通之所以只是小的,是因为全卦以阴爻为主。阳为大、阴为小,巽是一阴二阳之体,那一个阴爻居于最下,心志在于前行,而居中得正的阳刚又肯谦让着它。上面两个阳刚在外,本足以有所作为,而在内的柔爻又肯顺从它们。阳刚既肯对阴柔谦让,阴柔就前行无阻,所以说「利有攸往」;阴柔既能顺从阳刚,阳刚便是所谓「大人」,阴柔得以见到它、奉它为自己的主,所以说「利见大人」。

象曰:「随风,巽。君子以申命行事。」随,从也。卦为重巽,后巽从前巽,故曰随风。申命行事者,荀氏曰:「巽为号令,两巽相随,故申命也。」法教百端,令行为上,贵其必从,故曰行事也。初六:进退,利武人之贞。巽为进退,初为巽主,阴柔在下,故进退焉。夫事成于断而败于疑,宜以刚勇济之,如武人之贞正则利矣。象曰:「进退,志疑也;利武人之贞,志治也。」治,理也,言志决则事治也。

《大象传》说:一阵风跟着一阵风,这就是巽卦之象;君子由此领悟,要反复申明政令、把事情推行下去。「随」就是跟从,卦体上下都是巽,后一阵风跟着前一阵风,所以说「随风」。关于「申命行事」,荀爽说:「巽象征号令,两巽相随,所以是反复申命。」教化法度头绪百端,其中以政令能推行为第一,可贵之处在于必定被遵行,所以说「行事」。初六爻辞:或进或退,宜于像武人那样守持正固。巽有进退不定之象,初六又是全卦之主,以阴柔居于最下,所以进退犹豫。事情成于决断而败于迟疑,应当用刚强勇武来救它,像武人那样守正,就有利了。《小象传》说:「进退不定,是心志疑惑;宜于像武人那样守正,是要使心志有所整治。」「治」就是理,是说心志一决断,事情就理顺了。

九二:巽在床下,用史巫【句】,纷若,吉,无咎。宋氏曰:「巽为木,二阳在上,初阴在下,床之象也。」二无应于上,退而据初,心在于下,故曰巽在床下也。初阴过柔,二巽初阴,则初之进退多疑,二亦同之。夫有疑则贵决,而决疑则用史巫。史掌卜筮,巫司祷祝,史巫兼用,则事纷纭杂乱者咸归顺理。若,顺也。二体互兑,兑为巫、为口舌、为附决,故象史巫。如是则事之疑者以有决而断,奋然思起,不甘卑巽,故吉无咎也。象曰:「纷若之吉,得中也。」

九二爻辞:谦伏在床底下,任用史与巫(此处断句),纷乱之事都归于顺理,吉祥,没有过错。宋衷说:「巽象征木,两个阳爻在上,一个阴爻在下,正是床的形象。」九二在上面没有正应,只好退下来倚靠初六,心思都在下面,所以说「巽在床下」。初六过于阴柔,九二又对初六谦让,初六本来进退多疑,九二也跟着疑。有疑就贵在决断,而决疑要用史与巫:史官掌管卜筮,巫祝掌管祷告,史巫并用,那些纷纭杂乱的事就都归于顺理。「若」就是顺。九二处在互体兑中,兑象征巫、象征口舌、象征决断取舍,所以有史巫之象。这样一来,可疑之事因有决断而判定,人也就奋然振起,不甘于一味卑下柔顺,所以吉祥而没有过错。《小象传》说:「纷乱而终得吉,是因为九二居中而合于中道。」

九三:频巽,吝。三居内外之间,下巽接上巽,故曰频巽。夫阳居阳位,原不能巽,惟不能巽,力欲求巽,故至于频。盖由内卦已终,频巽而仍不得巽,致困穷也,吝矣。象曰:「频巽之吝,志穷也。」六四:悔亡,田获三品。古者田猎所以讲武。四之承乘皆刚,且近五位,五为大人,四宜辅之。观彼巽阴似宜有悔,能与阳比则悔已亡。盖四为正巽,又为互离互兑,以离之甲冑戈兵入于巽草之中,兑为毁折、为刑人,刑杀禽兽,所获孔多,三品咸备。三品者,《礼》所谓一为乾豆、二为宾客、三为充君之庖也。四宜从五,此卦辞所云利有攸往者。象曰:「田获三品,有功也。」

九三爻辞:一再谦伏,有憾惜。九三处在内外卦交接之处,下面的巽接着上面的巽,所以叫「频巽」——屡屡而巽。阳爻居于阳位,本性刚亢,原本做不到谦顺;正因为做不到,才格外用力去求谦顺,于是弄成屡试屡为的样子。加上内卦到此已终,一再求巽而终究巽不成,以至困穷,所以有憾惜。《小象传》说:「频巽的憾惜,是心志穷蹙了。」六四爻辞:悔恨消失,田猎获得三类猎物。古人田猎是为了操演武事。六四所承的九五、所乘的九三都是阳刚,又靠近九五之位,九五是「大人」,六四正该辅佐他。看它以阴柔居巽体,似乎应当有悔,但能与阳刚亲比,悔也就没有了。六四处在正体的巽中,又兼互离、互兑:离象征甲胄戈兵,进入巽所象的草莽之中,兑象征毁折、象征刑戮,于是杀获禽兽,所得极多,三种用途都齐备。所谓「三品」,就是《礼》书所说的:上等做干肉供祭祀,中等待宾客,下等充实君主的厨房。六四理应追随九五,这正是卦辞所说的「利有攸往」。《小象传》说:「田猎获得三品,是有功劳。」

九五:贞吉,悔亡,无不利,无初有终,先庚三日,后庚三日,吉。五居中位则贞吉,五在巽上不牵于阴则悔亡。五以阳居阳位,此卦辞所谓大人可以为所欲为者,故无不利。虽下近四阴,而阳刚胜柔,可以力行不疑。先庚三日,丁戊己也;后庚三日,辛壬癸也。甲乙为十干之初,壬癸为十干之终,巽初为阴,是无甲乙,故曰无初;巽上皆阳,是有壬癸,故曰有终。无初则刚而能决,不下系于一阴之私;有终则巽而能立,自克当九五之位,故吉也。象曰:「九五之吉,位正中也。」

九五爻辞:守正则吉,悔恨消失,无所不利;起初没有,终了却有;在「庚」日之前三天,在「庚」日之后三天,吉祥。九五居上卦中位,所以守正而吉;它在巽体的上位,不被下面的阴爻牵累,所以悔恨消失。九五以阳爻居阳位,正是卦辞所说的那位「大人」,可以放手施为,所以无所不利。虽然下面挨着六四之阴,但阳刚胜过阴柔,尽可放胆力行而不必迟疑。「先庚三日」指丁、戊、己三天,「后庚三日」指辛、壬、癸三天。甲、乙是十天干之首,壬、癸是十天干之末;巽的初爻是阴,等于没有甲乙,所以说「无初」;巽的上体全是阳,等于有壬癸,所以说「有终」。没有「初」,就刚健而能决断,不会向下牵系于一个阴爻的私情;有「终」,就谦顺而能自立,自然配得上九五之位,所以吉祥。《小象传》说:「九五的吉,是因为它所居之位既正且中。」

上九:巽在床下,丧其资斧,贞凶。初为床之下,二以比初曰巽在床下;上以穷极返初,曰巽在床下。夫巽已少果决之才,而床下尤非振作之地。二阳得中,又体互兑,犹可用史巫以成巽德之吉;若上则祇宜安居自守。巽卦已终,是丧巽利之资;位出互离之外,是丧离兵之斧。资斧所以济巽之穷,丧之则巽极无倚,虽贞亦凶,盖过乎巽则有失无得也。象曰:「巽在床下,上穷也;丧其资斧,正乎凶也。」正,贞也,言虽正亦凶。

上九爻辞:谦伏在床底下,丢失了资财与斧具,虽守正也有凶险。初六在床的下方,九二因亲比初六而说「巽在床下」;上九则因穷极而回头向下,也说「巽在床下」。巽本来就缺少果决之才,而床底下更不是奋发振作的地方。九二是阳爻而得中位,又处在互体兑中,还可以借史巫决疑,成就巽德之吉;上九就只宜安分自守了。巽卦到此已终,等于丧失了巽所依恃的资财;爻位又出在互体离之外,等于丧失了离所象的兵器之斧。资与斧本是用来救巽道之穷的,丢了它们,巽到极处就无所凭依,即使守正也不免凶险——因为谦伏过了头,便只有损失而无所得。《小象传》说:「谦伏在床下,是上九穷极了;丧失资斧,是虽正而仍凶。」「正」就是贞,是说虽然守正,仍旧有凶。

兑卦

【兑下兑上,中互巽离】重兑,纯卦。兑:亨,利贞。乾索坤上为兑,二阳内藏,一阴外见,阴柔接物,不失于刚暴,故曰亨;但恐失内阳之正也,故勖以利贞。彖曰:「兑,说也。刚中而柔外,说以利贞,是以顺乎天而应乎人。说以先民,民亡其劳;说以犯难,民亡其死。说之大,民劝矣哉!」

《兑》卦下卦是兑、上卦也是兑,二至四爻互体成「巽」,三至五爻互体成「离」。两兑相重,是纯卦。卦辞说:兑,亨通,宜于守正。乾向坤索取上爻而成兑,两个阳爻藏在里面,一个阴爻显在外面;以阴柔接物待人,不致流于刚暴,所以说「亨」。但又怕它失掉内里阳刚的正道,所以勉励它「利贞」。《彖传》说:兑就是喜悦。刚健居中而柔顺在外,以喜悦而守持正固,因此上顺天道、下应人心。用喜悦引导百姓在先,百姓就忘了劳苦;用喜悦带他们赴难,百姓就忘了生死。喜悦的作用如此之大,百姓自然互相勉励了。

兑象为泽,兑德为说。泽,水汇聚也。水气属阴,二阴外见、一阳中实则象流水,故坎象为水;一阴上见,下有窒塞不能旁泄则象止水,故兑象为泽。说,悦怿也。兑为口舌,而兑又以一阴居二阳之上,刚体中实,柔知外见,如人之光泽其颜,喜动辞色然者。且德惠生民曰膏泽,文饰政教曰润泽,是泽亦有说意,故兑德为说。

兑在物象上是泽,在德性上是喜悦。所谓泽,就是水的汇聚。水气属阴:两阴显于外、一阳实于中,那是流动之水的样子,所以坎的物象是水;一阴显于上,下面壅塞而不能旁泄,那是静止之水的样子,所以兑的物象是泽。「说」就是欣悦。兑象征口舌,而兑又是一个阴爻居于两个阳爻之上:刚在内则中实,柔在外则外显,就像一个人面色光润、喜色形于辞令一样。何况以德惠养育百姓叫「膏泽」,以文采修饰政教叫「润泽」,可见「泽」字本身就含有喜悦之意,所以兑的德性是喜悦。

夫说固自亨通,而说又贵贞正。天道无私,则说宜顺乎天;人心至实,则说宜应乎人。上为天位,上六居之,是为顺天;中为人位,六三居之,是为应人。顺天应人,兑说如此,可谓贞矣。虽然,说之贞又有进也。阳刚为君,阴柔为民,君上使民实以劳民,民惜其力,即怨其劳;若以兑贞先之,虽兑泽象坎,而不若坎体上下皆虚,坎之劳卦变为兑说,是民亡其劳也。

喜悦本来就自然亨通,但喜悦又贵在贞正。天道无私,所以喜悦应当上顺天道;人心至为诚实,所以喜悦应当下应人心。上爻是天位,上六居之,这就是「顺乎天」;三爻是人位,六三居之,这就是「应乎人」。上顺天、下应人,兑的喜悦到了这个地步,可以称得上「贞」了。虽然如此,喜悦之贞还有更进一层的说法。阳刚比作君上,阴柔比作百姓;君上役使百姓,实际上就是劳累百姓,百姓爱惜自己的气力,也就怨恨这种劳役。若能先以兑之贞正倡导在前,情形就不同了:兑虽以泽为象、与坎同为水类,卦体却不像坎那样上下两爻皆虚——《说卦传》称坎为「劳卦」,如今劳苦的坎变成了喜悦的兑,百姓也就忘掉劳苦了。

兑本乾体,乾索坤上以成兑,坤为死,坎为险难,兑下塞坎以犯之,祇见兑说,不见坎难,一阴仅得坤之一体,而阳多于阴,是民亡其死也。顾劳与死,民岂能无故而忘,惟交相劝勉,庶几忘之。卦为两兑,兑口互相告语,有劝象。夫劝民以说犹恐民违,至于民不待劝而自相劝,是惟不徇私情、咸喻公义乃可能也,洵非说之大不至此。

兑原本出自乾体:乾向坤索取上爻而成兑。坤象征死亡,坎象征险难;兑是把坎的下画填实而去冒犯险难,人们只看见兑的喜悦,看不见坎的艰险。何况兑中只有一个阴爻,仅得坤体的一部分,阳多而阴少,所以说百姓忘掉了死亡。不过劳苦与死亡,百姓岂能无缘无故就忘记?只有彼此劝勉,才差不多能忘。此卦是两个兑相重,两张口互相告语,正有劝勉之象。用喜悦去劝导百姓,尚且怕百姓违背;到了百姓不等人劝而自相劝勉,那就非人人不徇私情、都明白公义不可了——实在不是喜悦之道达到极大,到不了这一步。

象曰:「丽泽,兑。君子以朋友讲习。」丽,耦也。《周礼》:「丽马一圉,八丽一师。」又两也。《聘礼》曰:「上介奉币,俪皮。」《士冠礼》曰:「主人酬宾,束帛俪皮。」丽与俪同。卦为重兑,故曰丽泽;二兑同类,故云朋友;兑口同言,故云讲习。初九:和兑,吉。说中节谓之和。卦有四阳,惟初不比阴,得说之正,故曰和兑吉。象曰:「和兑之吉,行未疑也。」未疑者,言不系于阴也。

《大象传》说:两泽相连,这就是兑卦之象;君子由此想到与朋友一起讲论研习。「丽」是成双的意思。《周礼》说「丽马一圉,八丽一师」,一「丽」就是两匹。《仪礼·聘礼》说「上介奉币,俪皮」,《仪礼·士冠礼》说「主人酬宾,束帛俪皮」——「丽」与「俪」是同一个字。此卦两兑相重,所以说「丽泽」;两个兑是同类,所以称「朋友」;两张兑口一同说话,所以称「讲习」。初九爻辞:和悦,吉祥。喜悦而合乎节度叫作「和」。全卦四个阳爻,只有初九不与阴爻相邻,得喜悦之正,所以说「和兑,吉」。《小象传》说:「和兑之所以吉,是它的行为没有可疑之处。」所谓不疑,是说它不牵系于阴爻。

九二:孚兑,吉,悔亡。二则比三阴矣,然居内卦之中,阳中为孚,故曰孚兑。兑说有孚,是能正其志、不牵于私意者,故吉悔亡也。象曰:「孚兑之吉,信志也。」六三:来兑,凶。三居两兑之间,内兑将终,外兑又至,故曰来兑。兑宜无私,说来自外,溺于说矣,故凶。象曰:「来兑之凶,位不当也。」

九二爻辞:以诚信而喜悦,吉祥,悔恨消失。九二已经与六三之阴相邻了,但它居内卦之中,阳爻居中就是「孚」,也就是诚信,所以叫「孚兑」。喜悦而有诚信,就是能端正自己的心志、不被私意牵引的人,所以吉祥而悔恨消失。《小象传》说:「孚兑之所以吉,是它的心志诚信。」六三爻辞:招来喜悦,凶险。六三处在两个兑之间,内卦的兑将要终了,外卦的兑又接着来,所以叫「来兑」。喜悦本该出于无私,如今喜悦是从外面招来的,那就沉溺于取悦了,所以凶险。《小象传》说:「来兑的凶,是因为它所居之位不当。」

九四:商兑未宁,介疾有喜。郑氏曰:「商,隐度也。」四为互巽,巽为不果,故曰商兑。夫事待商度则未宁,未宁则有疾,而疾之有则由于介,盖四居上下之介故也。然与五同体,终不下比于三阴,得兑说之正,故有喜。象曰:「九四之喜,有庆也。」

九四爻辞:反复揣度该不该喜悦,心里不得安宁;能界限分明地防着毛病,就有喜庆。郑玄说:「商,就是暗中揣度。」九四处在互体巽中,巽的性情是不果决,所以说「商兑」。事情要靠反复揣度,心就不得安宁;不得安宁便生出病痛,而病痛的由来在于一个「介」字——因为九四正处在上下卦交界之处。不过它与九五同在上体,终究不肯向下亲比六三之阴,得到兑悦的正道,所以有喜。《小象传》说:「九四的喜,是有福庆。」

九五:孚于剥,有厉。上为兑主,与六三同。然三介众阳之间,则说犹不足以惑人;至于上为兑之极,兑阴剥阳,则如以柔克刚,浸润不骤,将有入之至深而人尚不觉者。受其剥削,不惟不疑,转孚信之。阳居外卦之中而信及上阴,是误信也,故危厉。象曰:「孚于剥,位正当也。」上六:引兑。此兑主也,是牵引众人以为说者。不能引人以道,而徒事容说,非兑之正矣。象曰:「上六引兑,未光也。」

九五爻辞:诚心信从那剥蚀阳刚的人,有危险。上六是兑卦之主,六三与它同为阴爻。但六三夹在众阳之间,它的取悦还不足以迷惑人;上六却处在兑的极处,以阴剥阳,就像以柔克刚,慢慢浸润而不急骤,往往侵入极深而人还不觉察。受它的剥削,不但不生疑,反倒诚心信任它。九五以阳爻居外卦之中,却把信任给了上面的阴爻,这是错付了信任,所以有危厉。《小象传》说:「诚信于剥蚀者,是因为它所居之位恰恰当着九五之上。」上六爻辞:牵引着人取悦。上六就是兑卦之主,是牵引众人来讨好取悦的那一位。不能用正道引导人,只在容色辞令上讨人欢喜,就不是兑的正道了。《小象传》说:「上六以牵引求悦,其道未能光大。」

易原卷十二·周易下经(六)

慧珠阁原本,岫岩多隆阿雯溪。周易下经(六):涣、节、中孚、小过、既济、未济。

本卷依慧珠阁原刻本,作者是岫岩人多隆阿,字雯溪。这一卷解《周易》下经的第六部分,依次为《涣》《节》《中孚》《小过》《既济》《未济》六卦。

涣卦

【坎下巽上,中互艮震】否:涣为三阴三阳卦,自否来。《九家易》曰:「此本否卦。」虞氏曰:「否四之二。」涣:亨,王假有庙,利涉大川,利贞。涣,水流散貌,凡物之散者皆曰涣。物有患其积滞者,必因散而始通,涣自得亨。而以巽上坎下卦象观之,有王象,有庙象,有大川象。庙则宜假,川则宜涉,但假庙恐或黩于祭祀,涉川恐或不避险阻,故利贞也。

《涣》卦下卦是坎、上卦是巽,二至四爻互体成「艮」,三至五爻互体成「震」。它由《否》卦变来:涣是三阴三阳之卦,自《否》来。《九家易》说:「此卦本是否卦。」虞翻说:「否卦第四爻与第二爻互易。」卦辞说:涣,亨通;君王来到宗庙,宜于渡越大河,宜于守正。「涣」是水流散开的样子,凡是物之离散都叫涣。事物凡苦于积滞不通的,必定因为散开才重新通畅,所以涣本身就能亨通。再从巽上坎下的卦象看:有君王之象,有宗庙之象,有大河之象。有庙就该亲至,有川就该渡过;但亲至宗庙怕流于祭祀过频而亵慢,渡越大河怕不避险阻而妄进,所以又说「利贞」。

彖曰:「涣,亨,刚来而不穷,柔得位乎外而上同。王假有庙,王乃在中也。利涉大川,乘木有功也。」巽与坎无所为涣,而卦之所以名涣者,以阴阳本聚,至此则涣,故名涣也。盖涣自否来,否为乾上坤下,阴阳类聚,乃四与二易,散否之阳下来成坎,又散否之阴上往为巽。坎为通,通则不穷,则此不穷者由于阳刚下来故也。巽以一阴上同二阳,则四为阴。否之四原非阴,阳居于四未为得位,坤二之四,柔始得位于外。是三阳外聚非涣,而四阳下来始为涣;三阴内聚非涣,而二阴上往始为涣。惟涣则刚柔始有相济之美,故涣亨也。

《彖传》说:涣之所以亨通,是因为阳刚来到下卦而不至困穷,阴柔在外卦得到正位而向上与阳同心。「王假有庙」,是说君王正处在中位;「利涉大川」,是说乘着木舟而能成功。单看巽与坎,本身并没有涣散的意思,此卦所以取名为涣,是因为阴阳本来各自聚在一处,到这里才散开,所以叫涣。涣卦由《否》变来:否是乾上坤下,阴与阳各自类聚;如今第四爻与第二爻互换,把否卦的阳散下来成了坎,又把否卦的阴散上去成了巽。坎的性质是通,通就不困穷,而这个「不穷」正是由于阳刚下来所致。巽是一个阴爻在下、向上与两阳同心,于是第四爻成了阴。否卦的第四爻原本不是阴,阳居第四位并不得位;坤的第二爻上去居四,阴柔这才在外卦得到正位。可见三个阳挤在上面不算涣,第四爻的阳下来才成其为涣;三个阴挤在下面不算涣,第二爻的阴上去才成其为涣。惟有散开了,刚与柔才有互相济助之美,所以涣能亨通。

夫四既因涣为柔,亦即连三柔以成互艮;二既因涣为刚,亦遂合两阴以成正坎。艮为宗庙,坎为大川,庙则宜假,川则宜涉。盖五为君位象王,艮为门阙象庙,坎为隐伏象鬼神,艮为少男,坎为中男,互震为长男,同处庙中。王以艮手持巽白茅,用坎酒灌地以降鬼神,此王格有庙象也。

第四爻既因涣散而变为柔,就连同六三之柔组成互体艮;第二爻既因涣散而变为刚,就合着上下两阴组成正体坎。艮象征宗庙,坎象征大河:有庙就该亲至,有川就该渡过。再细看:五是君位,象君王;艮为门阙,象宗庙;坎为隐伏,象鬼神;艮是少男,坎是中男,互体震是长男,父子兄弟同在庙中。君王以艮所象的手持着巽所象的白茅,用坎所象的酒浇灌于地以招降神灵——这就是「王假有庙」的卦象。

坎为水,互震正巽为木,巽绳为纤,艮手持之,巽风助之,有乘风破浪、云帆飞渡之槩,此利涉大川象也。鬼散无凭,而于假庙聚之;人散难收,面于涉川聚之。假庙者敬则心不敢涣,涉川者险则力不敢涣,是假庙涉川皆所以济涣也。

坎象征水,互体震与正体巽都象征木,巽的绳索象征纤索,艮所象的手牵着它,巽所象的风又助它一臂,很有乘风破浪、云帆疾渡的气概,这就是「利涉大川」之象。鬼神离散而无所凭依,就用亲至宗庙把他们聚起来;人心离散而难以收拾,就用共渡大川把他们聚起来。亲至宗庙,心存敬畏就不敢涣散;共渡大川,身处险境就不敢懈怠——可见假庙与涉川都是救治涣散的办法。

象曰:「风行水上,涣。先王以享于帝立庙。」风行水上,波澜散流,涣之象也。先王以享于帝立庙者,荀氏曰:「谓受命之王收集散民,上享天帝,下立宗庙也。」上为天位帝象,艮手持巽茅灌坎酒于地以享之;艮为门阙,上覆巽木,下居坎坤,立庙象也。

《大象传》说:风吹行在水面上,这就是涣卦之象;先王由此举行祭天之礼、建立宗庙。风行水上,波澜四散奔流,正是涣散之象。关于「享于帝、立庙」,荀爽说:「是说受天命的君王把离散的百姓收集起来,向上祭享天帝,向下建立宗庙。」上爻是天位,象天帝;艮所象的手持着巽所象的茅草,把坎所象的酒浇在地上来祭享。艮又象门阙,上面覆着巽所象的木,下面坐落在坎与坤之上,这就是建立宗庙之象。

初六:用拯马壮,吉。物涣宜拯,拯涣用马,马复为壮者,则涣可济。盖初与二比,即赖二拯,二为坎中,坎马美脊,是壮马也。拯涣在初,其势易为,故不言涣而祇言拯,拯则吉也。象曰:「初六之吉,顺也。」九二:涣奔其机,悔亡。二自否之四来,有似下来求安者,故曰奔。夫安身莫如机,二因涣居于此,则为奔其机。虞氏曰:「坎为棘、为矫輮,震为足,輮棘有足,艮肱据之,凭机之象也。」几俗作机。《春秋传》曰:「设机而不倚。」有所凭依,虽涣不危,故悔亡。象曰:「涣奔其机,得所愿也。」

初六爻辞:用来拯救的马强壮,吉祥。事物涣散就该拯救,拯救涣散要靠马,马又强壮,涣散就可以救过来。初六与九二相邻,正好依赖九二来拯救;九二是坎的中爻,《说卦传》说坎所象的马是「美脊」之马,正是壮马。在涣的开头就着手拯救,形势最容易措手,所以爻辞不提「涣」字而只说「拯」,能拯救就吉祥。《小象传》说:「初六的吉,是因为它柔顺。」九二爻辞:涣散之时奔向自己的凭几,悔恨消失。九二是从否卦的第四爻降下来的,很像下来寻求安身,所以说「奔」。安身之物莫过于凭几,九二因涣散而居于此位,就是「奔其机」。虞翻说:「坎象征棘木、象征揉曲木材,震象征足,揉曲的棘木有了足,再用艮所象的臂肘靠着它,正是凭几之象。」「几」俗写作「机」。《春秋传》说:「设了几案而不去倚靠。」有所凭依,虽在涣散之中也不危险,所以悔恨消失。《小象传》说:「涣散中奔向凭几,是得到了他所愿求的。」

六三:涣其躬,无悔。三与上应,志在济涣,所谓事君致身者也。荀氏曰:「体中曰躬。」鞠躬尽瘁,如涣其躬以救涣者,故无悔。象曰:「涣其躬,志在外也。」外谓上也,涣惟三上相应,故志在外。六四:涣其羣,元吉;涣有丘,匪夷所思。否上三阳为羣,乃四下之二,则三阳之羣涣矣,故曰涣其羣。夫羣则非涣,涣似不羣,不知古大臣经理天下,必散尽众民朋党,乃克成大同之治。至涣之已久,而私意尽化,人心固结,实有成邑成都、一聚而不可动摇者,此涣有邱象也。四体互艮,艮为山称邱。当其为羣,人孰欲涣;及其已涣,似难再聚。则此以涣为聚之道,是非常人思虑之所能及也。夷,平常也。此涣之元吉者。象曰:「涣其羣元吉,光大也。」

六三爻辞:散去自身的私念,没有悔恨。六三与上九相应,心志在于救济涣散,就是《论语·学而》所说「事君能致其身」的那种人。荀爽说:「身体的中段叫作躬。」鞠躬尽瘁,像这样连自身都舍出去以拯救涣散,所以没有悔恨。《小象传》说:「散其身,是心志在外。」「外」指上九;涣卦之中只有三与上互相呼应,所以说心志在外。六四爻辞:散去朋党之群,大吉;涣散之中反而聚成山丘,这不是常人所能想到的。否卦上面三个阳爻结成一群,如今第四爻降到第二位,三阳之群就散了,所以说「涣其羣」。结群本不是涣,涣散好像就不成群;却不知道古代的大臣治理天下,必定把民间的朋党都散尽,才能成就大同之治。等到散得久了,私意化尽,人心反而牢结,真会出现成邑成都、一旦聚合便不可动摇的局面,这就是「涣有丘」之象。六四处在互体艮中,艮象征山,所以称丘。当他们还结成朋党时,谁肯散开;等到已经散开,又似乎难以再聚。那么这种以散为聚的道理,就不是寻常人的思虑所能想到的了。「夷」是平常的意思。这就是涣卦所以有「元吉」的缘故。《小象传》说:「散其朋党而大吉,是其道光明盛大。」

九五:涣汗其大号,涣王居,无咎。五为巽中,巽为命令,有王者欲通天下壅塞、销天下之锢蔽、发号施令之象焉。《九家易》曰:「宣布号令,百姓被泽,若汗之出于身不还反也。此本否卦,体乾为首,来下处二成坎水,汗之象也。」阳称大,故曰涣汗其大号也。夫王者岂可言涣,然以大号言涣,则涣汗又为王者宜有之涣也。王者如此,居之无咎矣。象曰:「王居无咎,正位也。」上九:涣其血,去逖出,无咎。逖,远也。涣至于上,则涣已极,虽下与三应,三体坎为血,而上已涣其血,去已远矣,是出险不肯蹈危也,故无咎。象曰:「涣其血,远害也。」害谓坎血,远害者去逖出也。

九五爻辞:像出汗一样发布重大号令,散去王者所积聚的一切,没有过错。九五处在巽的中位,巽象征命令,所以有君王要打通天下的壅塞、销解天下的锢蔽而发号施令之象。《九家易》说:「宣布号令,百姓蒙受恩泽,就像汗从身上发出去便不再回流。此卦本是否卦,乾体象征头,下来居于第二位而成坎水,正是汗的形象。」阳称为大,所以说「涣汗其大号」。君王怎么可以谈涣散呢?然而用重大号令来说涣,那么这种「涣汗」正是君王应当有的涣散。君王能做到这样,居其位就没有过错了。《小象传》说:「王居而无咎,是因为他所居的是正位。」上九爻辞:散去血光之灾,远远离开,没有过错。「逖」就是远。涣散到了上爻,已是极处;上九虽与六三相应,六三属坎体、坎象征血,但上九早已把这血光散掉,离得很远了,这是脱出险境而不肯再去踏险,所以没有过错。《小象传》说:「散其血,是远离祸害。」所谓害就是坎所象的血,远离祸害就是「去逖出」。

节卦

【兑下坎上,中互艮震】泰:节为三阳三阴卦,自泰来。虞氏曰:「泰三之五,天地交也。」节:亨,苦节不可贞。节,竹约也,言竹之节有如约束然者,是以物有约束皆曰节。水归于泽亦有约束之义,故兑下坎上之卦亦曰节。夫奢易致穷,而节则崇俭,俭易有余,不为物困,故亨。然节贵适中,倘过为节制,则阻塞难行,其节苦矣,苦节不可贞守也。

《节》卦下卦是兑、上卦是坎,二至四爻互体成「艮」,三至五爻互体成「震」。它由《泰》卦变来:节是三阳三阴之卦,自《泰》来。虞翻说:「泰卦第三爻升到第五位,是天地交通。」卦辞说:节,亨通;苦涩的节制不可固守。「节」本指竹节,竹子的节像是给竹身加了约束,因此凡事物有约束都叫节。水汇归于泽,也含有约束之义,所以兑下坎上之卦也叫节。奢侈容易招致穷困,节制则崇尚俭省,俭省就容易有余,不被物用所困,所以亨通。但节制贵在适中,倘若节制过了头,就处处阻塞难行,那节就苦了——苦涩的节制是不可以固守的。

彖曰:「节亨,刚柔分而刚得中。苦节不可贞,其道穷也。说以行险,当位以节,中正以通。天地节而四时成,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节何以亨也?盖节自泰来,泰卦阴阳类聚,乃三升为五、五降为三,则刚柔分散而不聚。泰五为阴,今以三阳往易,则刚得中位。分刚为坎,分柔为兑,水汇泽中,水有限制,故象节也。泰乾为施,施过则奢;泰坤为吝,过俭又固;易为坎中,象节得中,故曰节亨也。

《彖传》说:节之所以亨通,是因为刚与柔各分其位而阳刚得中;苦涩的节制不可固守,是因为它的路已经走穷了。以喜悦之心去践行险难,居位得当而知节制,守中得正因而通达。天地有节度,于是四时成序;用制度来节制,就不损伤财货、不侵害百姓。节为什么能亨通?因为节由《泰》变来:泰卦的阴阳各自类聚,如今第三爻升到第五、第五爻降到第三,刚柔就分散而不再抱团。泰卦第五爻本是阴,如今用第三爻的阳去换它,阳刚便得到中位。分出的刚成了坎,分出的柔成了兑,水汇聚在泽中,水就有了限制,所以取象为节。泰卦的乾主施予,施予过头就是奢;泰卦的坤性吝啬,过于俭省又流于固陋;如今变为坎居中位,正象征节而得中,所以说「节亨」。

夫节以中为则,不及者失之,过者亦失之。不及固不得谓节,过中虽亦名节,而其节独苦。苦与甘反,苦为火气,甘为土气,泰上为坤为土,坎得坤中,故五之节曰甘。卦至于上则道已穷,道穷则变,坎下伏离,离火炎上,故上之节曰苦。即以水气衡之,水生于西而旺于北,死于东南。当其初生,源泉混混,不舍昼夜,取以供酌,清澄寒冽,故水以流动为甘;至已朝宗,水行已穷,失其本性,积成斥卤,故水以死败为苦。

节以「中」为准则,做不到固然是失,做过头也一样是失。不及自然算不得节;过了中,虽然也叫节,可这种节独独是苦的。苦与甘相反:苦属火气,甘属土气。泰卦上体是坤、坤属土,坎爻得自坤的中爻,所以九五之节称「甘节」。卦到上爻,其道已穷,穷则思变,坎的下面潜伏着离,离火向上燃烧,所以上六之节称「苦节」。就用水性来衡量也是一样:水生于西方、旺于北方、死于东南。当它初生的时候,源泉滚滚,昼夜不停,舀来饮用,清澄寒冽,所以水以流动为甘;等到像《尚书·禹贡》说的「江汉朝宗于海」那样归入大海,水的行程已尽,失掉本性,积成盐卤之地,所以水以死败为苦。

是节为束缚世人之具,似坎险之不可踰越,惟以兑说济之,说以行险,节得其中,庶几亨通,不至于穷而多窒也。推之泰原为坤乾,是为天地;三五相易,互震为春,正兑为秋,上坎为冬,伏离为夏,是四时因节而成也。而坎又为法律,兑为附决,则是节以制度也。惟有节则财始能裕,民始能安。泰乾为金曰财,而易为兑金,财仍不伤;泰坤为众曰民,而易之为坎,坎亦为众,民仍不害,则节固可行也,不必取鉴于苦节而疑节难通矣。

这样看来,节是束缚世人的工具,好像坎险一样难以逾越;只有用兑的喜悦去调剂它,怀着欣悦之心去践行险难,节才能得其中道,庶几亨通,不至于走到穷处而处处窒碍。再往下推:泰卦本是坤上乾下,就是天地;三、五两爻互易之后,互体震为春,正体兑为秋,上体坎为冬,坎下所伏的离为夏,这就是「天地节而四时成」。坎又象征法律,兑象征裁断取舍,这就是「节以制度」。惟有节制,财用才能宽裕,百姓才能安定。泰卦的乾属金、代表财货,变成兑而兑也属金,财货并不受损;泰卦的坤为众、代表百姓,变成坎而坎也象征众,百姓也不受害——可见节是完全行得通的,不必因为看见「苦节」就怀疑节道难通。

象曰:「泽上有水,节。君子以制数度,议德行。」水归于泽,未盈则受,既盈则溢,节之象也。君子制度数、议德行,皆体节义。数,数计,如一十百千之类;度,法度,如寸丈咫尺之类。泰坤为众象数,为均象度,变为坎之法律以制之;泰乾为德,乾行至健,变为兑之口舌以议之。

《大象传》说:泽上有水,这就是节卦之象;君子由此制定数目法度、品评德行。水归聚到泽里,没有满就容受,满了就漫出,正是节的形象。君子制定数度、品评德行,都是体会节的义理。「数」是计数,如一、十、百、千之类;「度」是法度,如寸、丈、咫、尺之类。泰卦的坤象征众多,故取象为「数」,又主均平,故取象为「度」,变成坎所象的法律来节制它们;泰卦的乾象征德,乾的运行至为刚健,变成兑所象的口舌来议论品评它。

初九:不出户庭,无咎。泰乾为辟户为人,变为兑则人与户俱隐;虽上与四应,四体为坎,坎为宫象庭,而前未及互震,是震足未行至前庭也,盖慎密之至也,故无咎。象曰:「不出户庭,知通塞也。」居节之初,不宜妄行,惟知通塞之宜,始能塞所当塞而不出也。

初九爻辞:不走出自家的门庭,没有过错。泰卦的乾象征开门、象征人,变成兑之后,人与门都隐没不见了;初九虽与六四相应,六四属坎体,坎象征宫室、可以象庭院,但初九向前还没有走到互体震,也就是震所象的足还没有迈到前庭,这是谨慎周密到了极点,所以没有过错。《小象传》说:「不出户庭,是懂得什么时候该通、什么时候该塞。」处在节卦的开头,不宜轻举妄动,只有懂得通塞的分寸,才能在该封闭的时候封闭而不外出。

九二:不出门庭,凶。二之前为互艮,艮为门庭,以互震之足前行出之,则得节之时义矣。盖初宜节以守己,而二宜节以立行,倘复不出门庭,是自坐困失时也,凶矣。象曰:「不出门庭凶,失时极也。」虞氏曰:「极,中也。」言失宜出之时也。

九二爻辞:不走出门庭,凶险。九二前面是互体艮,艮象征门庭,用互体震所象的足向前迈出去,就合乎节卦的时义了。初九该以节制来守住自己,九二却该以节制来确立行动;倘若还是不出门庭,那就是自陷困坐、错失时机,所以凶险。《小象传》说:「不出门庭而凶,是错失了时机之中。」虞翻说:「极就是中。」意思是错过了该出去的那个恰当时候。

六三:不节若,则嗟若,无咎。三居兑上,泽满则溢,如人极奢之后渐至困苦,而深悔其不节,互震之声出于兑口,是嗟若也。由是变奢为俭,亦可谓善补过者,故无咎。象曰:「不节之嗟,又谁咎也。」六四:安节,亨。四与初应,坎水归就兑泽,已无泛滥之虞,而且互震将终,上遇艮止,则是不待勉强、自然受节者,故曰安节。阴柔得位,不溢法度,可以辅五以节制天下,而所向无阻也。象曰:「安节之亨,承上道也。」

六三爻辞:不肯节制,就会嗟叹,没有过错。六三居兑的上位,泽水满了就要漫出,好比人奢侈到极处,渐渐陷入困苦,这才深悔当初不知节制;互体震所象的声音从兑所象的口里发出来,就是「嗟若」。从此变奢为俭,也可算善于补过的人,所以没有过错。《小象传》说:「不知节制而嗟叹,又能怪谁呢?」六四爻辞:安然守节,亨通。六四与初九相应,坎水归入兑泽,已无泛滥之虞;何况互体震到此将终,向上又遇艮的止,那就是不待勉强、自然而然接受节制的人,所以叫「安节」。它以阴柔而居得正位,不逾越法度,可以辅佐九五节制天下,所向无阻。《小象传》说:「安节之所以亨,是因为它承奉着上面九五之道。」

九五:甘节,吉,往有尚。五在泰为坤,坤为土,甘为土气;五在节为坎,坎为泉,泉水亦甘,此得中之节也,故曰甘节。夫味甘则适口,节甘则宜人,前往则被泽者多,故曰有尚。象曰:「甘节之吉,居位中也。」上六:苦节,贞凶,悔亡。上为坎终,道穷则变,坎下伏离,离火上炎,则反甘为苦,故曰苦节。夫节至于苦,则固陋艰难,在己先不自适,而且吝啬过甚,易致众怨,固守不变,实有因节得祸者,故曰贞凶。祇是爱惜物力,自奉有余,不致暴殄天物,故悔亡也。象曰:「苦节贞凶,其道穷也。」

九五爻辞:甘美的节制,吉祥,前往会受人推崇。九五在泰卦本是坤,坤属土,甘正是土的气味;到了节卦,九五属坎,坎象征泉,泉水的味道也甘——这是得中之节,所以叫「甘节」。味道甘美就适口,节制甘美就宜人;向前推行,蒙受恩泽的人就多,所以说「有尚」。《小象传》说:「甘节之所以吉,是它所居之位居中。」上六爻辞:苦涩的节制,固守则凶,悔恨消失。上六是坎的终点,道穷就要变,坎的下面伏着离,离火向上炎烧,甘就反成了苦,所以叫「苦节」。节制到了苦的地步,就固陋艰难,自己先过得不舒适,加上吝啬太甚,容易招来众人的怨恨;一味固守不改,确实有因节制反而招祸的,所以说「贞凶」。不过它毕竟爱惜物力,自奉尚有余裕,不至于暴殄天物,所以悔恨还能消失。《小象传》说:「苦节固守而凶,是它的道路已经走到尽头。」

中孚卦

【兑下巽上,中互艮震】中孚为干卦离之变体,重画离象。离体中虚象舟,故卦辞曰涉川;内外卦之中爻皆实,故卦曰孚。中孚:豚鱼吉,利涉大川,利贞。中实为孚,巽上兑下,二五得中,又为阳刚,故卦名中孚。夫惟孚则物应,豚鱼可感;抑惟孚则行通,大川可涉。倘拘于一偏,孚亦有失,故又曰利贞。

《中孚》卦下卦是兑、上卦是巽,二至四爻互体成「艮」,三至五爻互体成「震」。中孚是主干之卦「离」的变体,把离的三画各加一倍重写出来:离是阳、阴、阳,加倍就成了阳阳、阴阴、阳阳,正是中孚。离体中间虚空,可以象舟,所以卦辞说「涉川」;内卦与外卦的中爻都是实的阳爻,所以卦名叫「孚」。卦辞说:中孚,连小猪和鱼都能感通,吉祥;宜于渡越大河,宜于守正。中间充实就是「孚」;巽在上、兑在下,第二爻与第五爻各居中位,又都是阳刚,所以卦名「中孚」。惟有诚信,万物才有回应,连豚鱼都可感动;也惟有诚信,行事才能通达,连大川都可渡越。倘若拘执于一偏,诚信也会有失,所以又说「利贞」。

彖曰:「中孚,柔在内而刚得中,说而巽,孚乃化邦也。豚鱼吉,信及豚鱼也。利涉大川,乘木舟虚也。中孚以利贞,乃应乎天也。」传曰「中孚,信也」,则中孚谓之信。顾信为人言,言尚未出,则信犹藏于中,如鸟伏卵者然,故不得显名曰信,而惟曰孚。夫内有孚诚者则中多虚,如卦体之二柔在内;而内有孚诚者则言必实,如二五之阳刚得中。体兑之说,以巽顺行之,可以教化邦国。虽邦国不易言化,而以孚信将之,则无不化者。至于物亦可感,险亦可济,则孚得矣。

《彖传》说:中孚之卦,阴柔居于内而阳刚各得中位,内悦而外顺,诚信便能感化邦国。「豚鱼吉」,是诚信及于豚鱼;「利涉大川」,是乘着木舟而舟腹中空;中孚而又利于守正,那就上应天道了。《杂卦传》说「中孚就是信」,那么中孚也就称为信。不过「信」字从人从言,话还没有说出口时,这份诚实仍藏在心中,就像鸟伏在卵上孵化一样,所以还不能明称为「信」,而只称为「孚」。内心怀有孚诚的人,心中多半是虚的,就像卦体两个柔爻在内;内心怀有孚诚的人,说出来的话必定是实的,就像第二、第五两个阳刚各居中位。以兑的欣悦为体,用巽的顺从去推行,就可以教化邦国。邦国虽不容易谈感化,但用诚信去扶持它,就没有化不了的。推到物也能感动、险也能济渡,那就真得着「孚」了。

物维何?豚鱼是也。此卦上为巽风,下为泽水,豚感风生,鱼育泽内,且巽亦为渔,豚亦水物。郑氏曰:「亥为豕,豚为豕之小者。」豚鱼冥顽,极难感通,至于信感豚鱼,则物之灵于豚鱼者可知矣,此信及豚鱼之说也。险维何?大川是也。兑泽潴汇,散以巽风,风行水上则水欲溢,水底风生则风倍激。木居泽内,原有舟象,而卦又为兼画之离,象舟之虚者。虚舟行于泽上,复有巽风助之,则川可涉。至于川亦可涉,则事之易于涉川者勿论矣,此利涉大川之说也。

所谓「物」指什么?就是豚与鱼。此卦上体巽是风,下体兑是泽水;小猪感风气而生,鱼在泽中长养,而且巽也象征渔事,豚也是水畜。郑玄说:「亥属猪,豚是小猪。」豚鱼冥顽不灵,最难感通,连豚鱼都被诚信感动,那么比豚鱼灵性更高的生物就可想而知了——这就是「信及豚鱼」的意思。所谓「险」指什么?就是大川。兑泽积水汇聚,被巽风吹散:风行水面,水就要漫溢;水底生风,风势就加倍激荡。木在泽中,本有舟的形象,而此卦又是加倍重画的离,正象征舟腹的空虚。空舟行在泽上,又有巽风相助,大川就可渡过。连大川都能渡,那么比渡川容易的事就不必说了——这就是「利涉大川」的意思。

是知心非虚不能应物,故中孚之卦体中虚;心非实无以任事,故中孚之卦体外实。虚贵得位,惟四以阴居阴,不比三以应初;实贵得中,惟五以阳居阳,不比上以应二。五为天位,四土应之,即为应天。天道至诚,应天以为孚,则孚正矣,故曰利贞也。

由此可知,心不虚就不能感应外物,所以中孚的卦体中间是虚的;心不实就无法担当事务,所以中孚的卦体外围是实的。虚贵在得位,正好六四以阴爻居阴位,不去亲比六三而与初九相应;实贵在得中,正好九五以阳爻居阳位,不去亲比上九而与九二相应。第五爻是天位,六四在下承应它,这就是「应乎天」。天道至为诚实,以应天之心作为诚信,诚信就纯正了,所以说「利贞」。

象曰:「泽上有风,中孚。君子以议狱缓死。」风入泽中,默然感动,有中孚象。卦体兼离,离为网罟象狱,狱为罪人幽死之地,兑口以议之,巽顺以缓之,察狱救死,中孚之大者。初九:虞吉,有他不燕。虞,安也;燕、宴通,亦安也。荀氏曰:「初应于四,宜自安虞,无意于四则吉。」故曰虞吉也。盖孚于中足,不待外求,傥欲求应,是为有他;有他则失在己之孚,不安矣。象曰:「初九虞吉,志未变也。」初心未变,故安于孚,无他志也。

《大象传》说:泽上有风,这就是中孚之象;君子由此审议讼狱、宽缓死刑。风吹入泽中,无声无息而水波相应,正有中孚之象。此卦的卦体兼含离,离象征罗网,可以象征牢狱,牢狱是罪人幽囚待死的地方;用兑所象的口去审议,用巽所象的顺去宽缓,明察狱情、救人性命,这是中孚之道中最大的一件事。初九爻辞:安处则吉,另有他求就不得安宁。「虞」是安;「燕」与「宴」相通,也是安。荀爽说:「初九与六四相应,但它应当自安其安,无意于攀附六四,才吉。」所以说「虞吉」。诚信在自己心中已经充足,不必向外寻求;倘若一心想求外应,就是「有他」,有了他求,反而失掉自己本有的诚信,就不安了。《小象传》说:「初九安处而吉,是它的心志没有改变。」初心不变,所以安于自己的诚信,别无他志。

九二: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二为互震,京氏曰:「震为鹤。」震又为善鸣,故曰鸣鹤。前有二阴,二居其下,故曰鸣鹤在阴。既已在阴,迹近幽隐,虽云有鸣人似难知,然而阳倡则阴和。阳大阴小,阴为阳之子,是阳方鸣于内,而阴已和于外也。犹之震为诸侯,是谓之爵,而爵位之荣,一人有之,人人共欲有之。孟氏曰:「靡,共也。」是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也。此有所感,彼有所应,则言行之发不可不慎,盖若此。象曰:「其子和之,中心顺也。」中心谓三四,居卦之中。

九二爻辞:鹤在幽隐处鸣叫,它的小鹤应和它;我有好酒爵,我和你共享它。九二处在互体震中,京房说:「震象征鹤。」震又主善鸣,所以说「鸣鹤」。它前面有两个阴爻,九二居于其下,所以说「鸣鹤在阴」。既在阴处,行迹近于幽隐,虽说有鸣声,别人似乎难以知晓,然而阳一倡导,阴就应和。阳大阴小,阴好比阳的子女,所以阳刚正在里面鸣叫,阴柔已经在外面应和了。这就好比震象征诸侯,诸侯有爵位,而爵位的荣耀,一个人得到了,人人都想同有。孟喜说:「靡,就是共。」这就是「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这边有所感,那边就有所应,可见言行的发出不可不慎,道理就在这里。《小象传》说:「小鹤应和它,是内心顺从。」所谓「中心」指三、四两爻,它们居于全卦的中间。

六三:得敌,或鼓或罢,或泣或歌。心惟虚则能应物,三为阴爻,虚矣;然以通体言之,则贵虚以待万事之感,而以一爻言之,转以虚而失主一之恒。三四皆阴曰敌,三四相比,是为得敌。三为阴,敌亦为阴,阴虚无主,又居大离之内、互震互艮之间。《九家易》曰:「震为鼓。」是欲鼓以动之,而前遇互艮,是又以艮止而罢;巽为白眼,兑泽见于目中,是为泣;而震为喜笑,出于兑口,是又以互喜而歌。鼓罢歌泣,变动无常,心为私系,不可以言孚矣。象曰:「或鼓或罢,位不当也。」

六三爻辞:遇上了对手,一会儿击鼓进击,一会儿停下罢手,一会儿哭泣,一会儿唱歌。心惟有虚才能感应外物,六三是阴爻,正是虚的;然而就全卦通体来说,虚是可贵的,可以虚心接受万事的感应,就单独一爻来说,反倒因为虚而失去了专一不移的恒心。三与四都是阴爻,所以称「敌」;三四紧邻,就是「得敌」。六三是阴,对手也是阴,阴虚而没有主宰,又处在大离之中、互震与互艮之间。《九家易》说:「震象征鼓。」于是想击鼓振作,可是前面遇上互体艮,艮主静止,就又罢手;巽象征多白眼,兑所象的泽水现在眼中,就是哭泣;震又象征欢笑,从兑所象的口中发出,于是又因互体之喜而唱歌。忽鼓忽罢、忽歌忽泣,变动没有常度,心被私意牵系,就谈不上诚信了。《小象传》说:「一会儿击鼓一会儿罢手,是它所居之位不当。」

六四:月几望,马匹亡,无咎。四阴得位,上应九五,其德如月。月本无光,以受阳光为光,巽上二阳、下有一阴,阳光尚缺,如几望然,亦将盈矣。然孚诚主一,无有二念,四比三阴,三为四匹,匹,对也;体为互震,震为马,四亡其马匹以比九五,彖传所言应天,盖指此也。得孚之正,故无咎。象曰:「马匹亡,绝类上也。」二阴为同类,绝同类上比五也。

六四爻辞:月亮将圆,马失去了配偶,没有过错。六四以阴爻居阴位而得正,向上应和九五,它的德性好比月亮。月亮本身无光,靠承受日光才有光;巽体上面两个阳爻,下面一个阴爻,阳光还有欠缺,正像月将圆而未全圆,但也快要盈满了。然而诚信贵在专一,不可有二心:六四紧邻六三之阴,六三是六四的配偶,「匹」就是配对;六四所处的互体是震,震象征马,六四舍弃自己的马匹配偶而去亲附九五,《彖传》所说的「应乎天」,大概就指这件事。它得着诚信的正道,所以没有过错。《小象传》说:「马匹失去,是断绝同类而向上。」两个阴爻是同类,断绝同类的牵连而向上亲比九五。

九五:有孚挛如,无咎。四之孚犹存诸心,五之孚则着于外。存诸心则微不可见,着于外则人所共明,故五独曰有孚。不尚权谋,惟以至诚感动天下,则人心固结,有如绳之系挛者然。五为巽中,巽为绳,故曰挛如。如是则孚始可以化民善俗,无咎矣。象曰:「有孚挛如,位正当也。」

九五爻辞:怀着诚信而牵系众人,没有过错。六四的诚信还只存在心里,九五的诚信已经显现于外。存在心里,微隐而看不见;显现于外,人人都看得明白,所以只有九五爻辞说「有孚」。不崇尚权术谋略,只用至诚感动天下,人心便牢牢凝结,就像被绳索系连在一起一样。九五处在巽的中位,巽象征绳,所以说「挛如」。这样,诚信才能化育百姓、改良风俗,没有过错了。《小象传》说:「有孚挛如,是它所居之位正相当。」

上九:翰音登于天,贞凶。礼曰:「鸡曰翰音。」巽为鸡,上为天位,故有翰音登天之象。盖至于上则孚已穷,矫诈虚伪无所不有。鸡非能飞之物,而曰登天,则其妄诞欺人,所失者大,故曰贞凶。象曰:「翰音登于天,何可长也。」人实不信,岂能久乎?

上九爻辞:鸡的叫声升到天上,固守则凶。《礼记·曲礼》说:「鸡叫作翰音。」巽象征鸡,上爻是天位,所以有「翰音登天」之象。到了上爻,诚信已经穷尽,矫饰欺诈、虚浮伪妄无所不有。鸡本不是能飞的东西,却说它登上了天,可见它虚妄荒诞、欺骗世人,所失去的东西太大了,所以说「贞凶」。《小象传》说:「鸡声登天,怎么能长久呢?」人实在不讲信用,哪里能长久呢?

小过卦

【艮下震上,中互兑巽】小过为干卦坎之变体,重画坎象。坎为弓、为陷,故爻辞曰弋、曰穴。小过:亨,利贞,可小事,不可大事,飞鸟遗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过者,过中之谓;小者过中,故艮下震上之卦曰小过。夫事宜得中,有时而欲救弊,即过中以矫之,亦亨通利贞,但惟宜处小事而不宜处大事。傥取鉴于飞鸟,闻其声音以权上下之宜,则大吉。

《小过》卦下卦是艮、上卦是震,二至四爻互体成「兑」,三至五爻互体成「巽」。小过是主干之卦「坎」的变体,把坎的三画各加一倍重写出来:坎是阴、阳、阴,加倍就成阴阴、阳阳、阴阴,正是小过。坎象征弓、象征坎陷,所以爻辞里有「弋」(系绳而射)、有「穴」。卦辞说:小过,亨通,宜于守正;可以做小事,不可以做大事;飞鸟留下鸣声,不宜向上,宜于向下,大吉。「过」是超过中道的意思,小者超过了中,所以艮下震上之卦叫「小过」。做事本该得中,但有时为了救治弊病,就故意超过中道去矫正它,这样也能亨通、也利于守正,只是只宜处理小事而不宜处理大事。倘能取鉴于飞鸟,听它的鸣声来权衡该上该下,就大吉。

彖曰:「小过,小者过而亨也。过以利贞,与时行也。柔得中,是以小事吉也;刚失位而不中,是以不可大事也。有飞鸟之象焉,飞鸟遗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上逆而下顺也。」过何以云小?阴过故称小也。阳大阴小,彼四阳二阴谓之大过,则四阴二阳即谓之小过。夫惟有行始见为过,故小过有亨通之义;而小过又宜审时,故小过有利贞之戒也。阴既过阳,而阴因以得中,阴道柔顺,凡事以顺行,可以杜骄盈之失。然此乃事之小者,则阴亦仅能胜此,故于小事可也。至于二阳既失尊位,又不得中,虽阳性刚健能荷重任,而不中则无其德,无位则无其权,无德无权,行则多阻,故于大事不可也。

《彖传》说:小过,是小者超过而得亨通。超过而仍宜守正,是要随时而行。阴柔得着中位,所以小事吉祥;阳刚失掉尊位又不居中,所以不可以做大事。卦中有飞鸟之象:飞鸟留下鸣声,不宜向上、宜于向下而大吉,因为向上是逆、向下是顺。「过」为什么称「小」?因为超过的是阴,阴称小。阳大阴小,那四阳二阴之卦叫《大过》,这四阴二阳之卦自然就叫《小过》。惟有行动起来才显出「过」,所以小过含有亨通之义;而小过又必须审察时势,所以又有「利贞」的告诫。阴既然超过了阳,阴也因此占住中位;阴道柔顺,凡事以顺从而行,可以杜绝骄盈之失。但这只是小事,阴也仅能胜任到这个地步,所以在小事上可行。至于两个阳爻,既失掉尊位,又不居中,虽然阳性刚健、能担重任,可是不中就没有相应的德,无位就没有相应的权;无德无权,做起事来处处受阻,所以在大事上不可行。

卦体有飞鸟之象,宋氏曰:「二阳在内,上下皆阴,有似飞鸟舒翮之象。」震为声音,飞而且鸣,故曰遗之音也。顾鸟既曰飞,则其时尚未止,傥惟体震动,愈飞愈上,愈上愈逆,则羽翼力穷,将有终不得安者;若夫体厥艮止,愈飞愈下,愈下愈顺,则一枝可借,将有以全树栖汝者。则是过亢多塞,从下则通,小过之时取鉴于飞鸟之音,则小过自亨,故曰不宜上宜下大吉也。

卦体有飞鸟之象,宋衷说:「两个阳爻在中间,上下都是阴爻,很像飞鸟展开翅膀的样子。」震象征声音,鸟一边飞一边鸣,所以说「遗之音」。既然说「飞」,可见此时还没有停下来:倘若一味顺着震的躁动,越飞越高,越高就越逆,羽翼的力气用尽,终究无处安身;若能体会艮的静止,越飞越低,越低就越顺,一根树枝就够借宿,甚至会有整棵树可供你栖息。可见过于高亢就处处阻塞,肯向下就一路通达;在小过之时取鉴于飞鸟的鸣声,小过自然亨通,所以说「不宜上,宜下,大吉」。

象曰:「山上有雷,小过。君子以行过乎恭,丧过乎哀,用过乎俭。」雷出于地而在山上,小过象也。君子体震之动而以互巽之顺行之,是为过乎恭;体互巽之号而复出于互兑之口,是为过乎哀;体巽之近利而用之如艮之止,是为过乎俭。初六:飞鸟以凶。卦体象取飞鸟,上与初皆鸟之翼,鸟以翼飞,故初曰飞鸟。初与四应,是初之飞乃欲过二三以应四,位居艮初,不能体艮止之义,势必至于力穷无所依也,故曰凶。象曰:「飞鸟以凶,不可如何也。」

《大象传》说:山上响着雷,这就是小过之象;君子由此在行为上过于恭敬,在居丧上过于哀戚,在用度上过于俭省。雷本从地中发出,如今却在山上,正是稍稍越过常度的小过之象。君子体会震的动,而用互体巽的顺去推行它,就是「过乎恭」;体会互体巽的号呼,又从互体兑所象的口中发出来,就是「过乎哀」;体会巽「近于利市三倍」的性情,却像艮那样加以节止,就是「过乎俭」。初六爻辞:飞鸟因此有凶。卦体取象于飞鸟,上爻与初爻都是鸟的翅膀,鸟靠翅膀飞,所以初六说「飞鸟」。初六与九四相应,可见初六之飞是想越过二、三两爻去应九四;它位居艮体之初,却不能体会艮「止」的意义,势必弄到力尽而无所依托,所以说凶。《小象传》说:「飞鸟因此致凶,那是无可奈何的事。」

六二:过其祖,遇其妣,不及其君,遇其臣,无咎。二与五应,而为二阳所间。阳尊阴卑,则阳即为祖,二欲应五,必过其祖乃始得遇,故曰过其祖。二为阴,五亦为阴,五位尊为妣,而二之过祖以求遇者是其妣也。二阴不应,遇如不遇也。夫五为妣,又为君位,五为君,二即为臣,倘知五不宜遇而退归自守,二为臣位,阴亦臣象,居二阳之后,是为不及其君,盖言不往求遇,得宜下之义矣,故无咎。象曰:「不及其君,臣不可过也。」小过之时,小事可过,至于君尊臣卑,刚常之大,臣不可过君以犯义也。

六二爻辞:越过了祖父,遇上了祖母;没有赶上君主,却遇到了臣属,没有过错。六二与六五相应,中间却被九三、九四两个阳爻隔断。阳尊阴卑,阳就好比祖父;六二要去应六五,必须越过这两位「祖」才能相遇,所以说「过其祖」。六二是阴,六五也是阴,六五位尊,所以称「妣」,也就是祖母;六二越过祖父去求相遇的对象,正是这位祖母。可是两个阴爻并不相应,遇上也等于没遇上。六五既是「妣」,又居君位;五既为君,二便是臣。倘若六二明白六五不宜强求相遇而退回来自守——二是臣位,阴也是臣的象征,它居于两个阳爻之后,这就是「不及其君」——也就是说不去强求相遇,正合乎处小过之时「宜下」的道理,所以没有过错。《小象传》说:「没有赶上君主,是因为臣子不可以越过君主。」在小过之时,小事上可以稍稍过分,至于君尊臣卑,那是纲常中最大的一条,臣子不可以越过君主而干犯大义。

九三:弗过【句】,防之【句】,从或戕之,凶。过而曰小,是为阴盛于阳,则二阳势弱,皆不宜过阴以求正应,故曰弗过。且兰荪欲茂,秋风害之;贤哲欲正,谗人败之。不惟不宜过,而又宜善为防。倘或恃其阳刚,躁率妄动,欲从四以求上阴,则五阴相间,以震木克艮士,转受戕害,不宜上而上之,故凶也。象曰:「从或戕之,凶如何也。」

九三爻辞:不要越过(此处断句),要防备它(此处断句),若跟从上去或许会遭杀害,凶险。所谓「过」而称「小」,是阴盛过阳;两个阳爻势力单薄,都不宜越过阴爻去求自己的正应,所以说「弗过」。何况兰蕙正要长茂,秋风就来摧害;贤人哲士正要匡正世道,谗佞小人就来败坏——不但不宜越过,还该好好防备。倘若仗着自己阳刚,急躁妄动,想跟着九四上去求上六之阴,那么六五之阴横在中间,上体震所象的木克艮所象的土(九三正在艮体之中),反倒要受它戕害。本不宜向上却偏要向上,所以凶险。《小象传》说:「跟从上去或遭杀害,这凶险还能怎么办呢?」

九四:无咎,弗过【句】,遇之【句】,往厉必戒,勿用永贞。阴既过阳,阳势孱弱,持以柔道尚可自全,故三以阳居阳位致凶,四以阳居阴位得无咎也。然虽与初为应,而二阴间之,亦弗能过。但下为艮止,二为艮中,求二转得宜下之义,言不必过之,已遇之矣。虽震德曰动可以前往,然往前为上,非小过之宜,危厉须戒。若固守本位,是为永贞,则是守株待兔,终于勿用,永在于上,不能下以求宜也。象曰:「弗过遇之,位不当也;往厉必戒,终不可长也。」弗能过二而宜遇二,言当下来居上非其位也;前往致危又不可长守本位,不可长、不可永贞也。

九四爻辞:没有过错;不要越过(此处断句),就近相遇(此处断句);前往有危险,必须戒惧,不可长久固守。阴既已胜过阳,阳的气势孱弱,用柔顺之道自处还可以保全,所以九三以阳爻居阳位而致凶,九四以阳爻居阴位反而无咎。九四虽与初六相应,中间却被两个阴爻隔断,也越不过去。但它下面是艮的止,六二又是艮的中爻,转向六二求相遇,正得着「宜下」之义——就是说不必越过去,眼前就已经遇上了。震德主动,本可前行,然而向前就是向上,不合小过之宜,危险须要戒惧。若死守本位不动,就是「永贞」,那便成了守株待兔,终归于无所施用,永远待在上面,不肯下来求其所宜。《小象传》说:「不越过而就近相遇,是因为所居之位不当;前往有危险必须戒惧,终究不可长久。」不能越过六二而应当就着六二,是说它本该下来,居于上位并不是它的正位;前往招致危险,又不可以长守本位——既不可长久,也不可一味固守。

六五:密云不雨,自我西郊,公弋取彼在穴。五为互兑,兑泽为雨,而五为天位,雨在天上未及于地,故不为雨而祇为云。兑位正西,谓之西郊;云在天上,郊为地下,云自西郊,则是上而未下也。我,五为卦主也。弋,缯缴射也。五为君位为公,下应于二,二为艮手,卦体象大坎,坎为弓,坎陷为穴,互巽为绳曰弋。手持坎弓,加以巽弋,下取坎穴中物,是为取彼在穴。夫弋以取飞鸟,今则取于穴中,舍上就下,始得小过宜下之义也。盖阴德卑顺,故以宜下之义勖之。象曰:「密云不雨,已上也。」

六五爻辞:浓云密布却不下雨,云从我西边的郊野飘来;王公用系绳的箭射取那藏在洞穴里的东西。六五处在互体兑中,兑泽本可为雨,但第五爻是天位,雨还在天上没有落到地面,所以不成其为雨而只是云。兑的方位正西,所以称「西郊」;云在天上,郊在地下,云从西郊而来,就是升上去而还没有降下来。「我」指六五,它是全卦之主。「弋」是用系着丝绳的箭射猎。六五居君位,所以称「公」;它向下与六二相应,六二是艮所象的手;全卦的卦体像一个大坎,坎象征弓,坎的陷象征洞穴,互体巽象征绳,就是「弋」的缴。手持坎弓,加上巽绳之箭,向下去取坎穴中的猎物,这就是「取彼在穴」。系绳的箭本是射飞鸟的,如今却到洞穴里去取,舍弃上面而就下面,这才合乎小过「宜下」的道理。阴的德性本来卑顺,所以用「宜下」之义来勉励它。《小象传》说:「浓云不雨,是因为它已经升到上面去了。」

上六:弗遇【句】,过之,飞鸟离之,凶,是谓灾眚。卦至于上,卦位已穷,倘欲前行,其将何遇,故曰弗遇也。倘当此而不知止,犹欲过之,必如飞鸟之无托,以遭罗网之凶。盖卦穷则变,大坎之下伏离,离为网罟,故曰飞鸟离之。鸟离于人必见杀害,坎为灾眚,上六当之。是知行小过之事,惟宜谦退,不宜高亢,圣人之戒深矣。象曰:「弗遇过之,已亢也。」穷高曰亢,亢则失宜下之义,故凶。

上六爻辞:遇不上(此处断句),却还要越过去,飞鸟撞进罗网,凶险,这叫作天灾人祸。卦到上爻,卦位已穷,倘若还要前行,还能遇上谁呢?所以说「弗遇」。倘若到了这一步还不知停止,仍然想越过去,那必定像飞鸟无处栖托,撞上罗网而遭凶。卦穷就要变,大坎的下面潜伏着离,离象征罗网,所以说「飞鸟离之」——「离」就是遭遇、陷入。鸟落到人手里,必被杀害;坎象征灾眚,正应在上六身上。由此可知,办小过之事只宜谦退,不宜高亢,圣人的告诫是很深切的。《小象传》说:「遇不上还要越过去,是已经太高亢了。」穷极其高叫作「亢」,亢就失掉「宜下」的道理,所以凶险。

既济卦

【离下坎上,中互离坎】泰:既济为三阳三阴卦,自泰来。虞氏曰:「泰五之二。」既济:亨小,利贞,初吉终乱。既,尽也;济,渡水也。下离济上坎,故曰既济。济期于济,故曰亨;济至于既,故亨曰小。既济之时祇宜保济,故曰利贞。由未济以成济,故曰初吉;而既济之后难保长济,故曰终乱也。

《既济》卦下卦是离、上卦是坎,二至四爻互体成「离」,三至五爻互体成「坎」。它由《泰》卦变来:既济是三阳三阴之卦,自《泰》来。虞翻说:「泰卦第五爻与第二爻互易。」卦辞说:既济,亨通的只是小者,宜于守正,起初吉祥,最终动乱。「既」是完毕,「济」是渡水;下面的离渡过上面的坎,所以叫「既济」。渡水总盼着渡成,所以说「亨」;渡到「已经渡完」的地步,可亨通的余地就小了,所以说「亨小」。既济之时只宜守住已成之济,所以说「利贞」。由未济而成其为济,所以说「初吉」;而既济之后难保长久,所以说「终乱」。

彖曰:「既济亨,小者亨也。利贞,刚柔正而位当也。初吉,柔得中也。终止则乱,其道穷也。」此卦之所以名既济者,以卦自泰来。泰上为坤,泰下为乾,乾二上之坤五,犹夫渡水者已登彼岸,故曰既济也。盖济所以致亨,而济万物于沈沦之日,用力多则成功亦巨,故亨大;至济万物于承平之后,此乃小有缺陷,但微加祓濯则已澄清。卦以济水为义,坎水在前,离阴得中,前往求济,阴称小,故曰小者亨也。夫既济之亨虽小,惟亨小乃始见为既济。此卦阴阳得位,天下已济,人庆安澜,各守本业,但祇率由旧章,长保此济亦已足矣,故曰利贞也。

《彖传》说:既济而亨,是小者亨通。宜于守正,是因为刚柔各得其正而爻位相当。起初吉祥,是阴柔得着中位。到最后停滞就生乱,是它的道路已经走穷了。此卦所以叫既济,是因为它由《泰》变来:泰卦上体是坤,下体是乾,乾的第二爻上升到坤的第五位,就像渡水的人已经登上对岸,所以叫「既济」。渡济本是为了求亨通:在万物沉沦的时候去拯济他们,用力多,成就也大,所以那种亨是大的;至于在天下承平之后去拯济,那不过是小有缺陷,稍加洗涤就澄清了。此卦以渡水取义,坎水在前,离体的阴爻得中位,向前去求渡;阴称为小,所以说「小者亨也」。既济的亨虽小,可正因为所亨者小,才见得它是「既济」。此卦阴阳各得其位,天下已经治平,人人庆幸风平浪静,各守本业;只要一循旧章,长久保住这个「济」也就够了,所以说「利贞」。

然天命不可恃,人事亦难凭。当夫鸿蒙初开,人心思奋,二柔得中以济上坎,泰之二往为既济之五,前往得济,故曰初吉。顾有初必有终,济名为既,济之道已尽,道尽则穷。人能防乱于未济之日,而或酿乱于既济之秋,怠惰因循,万事废堕,恃其为济,不虑其将不济,则弥漫日深,将有川壅而溃者,此之谓终乱。亦非终则必乱,卦爻阴阳相间,上以阴止,终止则乱也。是知乱非乱于济,乱于济之尽也,则保济之道可深长思矣。

然而天命靠不住,人事也难凭恃。当天下草创初开之时,人心奋发,六二以柔居中而上济坎险;泰卦的第二爻上去成了既济的第五爻,前往而得渡,所以说「初吉」。可是有始必有终,「济」既然叫作「既」,渡济之道就已经用尽,道尽就穷。人能在未济之日防乱,却往往在既济之秋酿乱:怠惰因循,百事废弛,仗着已经渡过,不再顾虑将来会渡不过去,于是积弊日深,终有河川壅塞而溃决的一天,这就叫「终乱」。也并不是说到了终点就一定乱:此卦六爻阴阳相间,上爻以阴而止,停滞下来才会生乱。由此可知,乱不是乱在「济」,而是乱在「济」到了尽头——那么保住已成之济的道理,就值得深长思之了。

象曰:「水在火上,既济。君子以思患而预防之。」水性润下,火性炎上,水火相交,故云既济。然水偏胜则火熄,火偏胜则水涸,君子观既济之象,所以防患于未然,先事而深致思焉。泰坤为乱,变为坎思,故曰思患;泰乾为畏,变为离明,故能预防也。

《大象传》说:水在火上,这就是既济之象;君子由此思虑祸患而预先防备。水性向下润泽,火性向上燃烧,水火相交,所以叫「既济」。可是水偏胜则火熄灭,火偏胜则水枯干,君子观察既济之象,所以要防患于未然,在事情发生之前就深深思虑。泰卦的坤象征乱,变为坎、坎主思虑,所以说「思患」;泰卦的乾象征戒惧,变为离、离主明察,所以能预先防备。

初九:曳其轮,濡其尾,无咎。舟车皆可济水,二至四为互坎,坎为轮,则是以车济者。夫坎车既在前,而初为车尾,初位卑弱,不能遽济,故曰曳其轮。轮既见曳,车岂能行,故曰濡其尾。车尾已濡,其何能济,然时当前济,有欲济者,不得以成败论其功过也,无咎也。象曰:「曳其轮,义无咎也。」

初九爻辞:拖住车轮,沾湿了车尾,没有过错。渡水用舟或用车都可以;二至四爻互体成坎,坎象征车轮,可见这里是用车渡水。坎所象的车既在前面,初九就是车的尾部;初九位卑力弱,不能马上渡过去,所以说「曳其轮」——轮子被拖住。轮子既被拖住,车怎么走得动,所以说「濡其尾」。车尾已经沾湿,还怎么渡得过去?然而时值人人争先求渡,它也是有志于渡的,不能单用成败来评它的功过,所以没有过错。《小象传》说:「拖住车轮,按其道理是没有过错的。」

六二:妇丧其茀,勿逐,七日得。郑氏曰:「茀,车蔽也。诗曰『翟茀以朝』是也。」妇人乘车不宜露见,车之前后设障以自隐蔽,是谓之茀。二体离称妇,泰乾为车,二与五易,乾车中虚,丧茀之象。夫茀不自丧,必有盗者,二为互坎,坎为盗,坎盗二茀,二车难行,则不能济,是宜逐。然二与五为正应,阴阳相和,不能久丧,待至七日则已得之,七,阳数。此如贤人欲出济时,不可躁进,宜静守以待君相之求,则终能济,如彼丧茀者不必妄逐也。象曰:「七日得,以中道也。」

六二爻辞:妇人丢了车上的帷障,不必去追,七天之内就会失而复得。郑玄说:「茀是车的遮蔽,《诗经·卫风·硕人》说『翟茀以朝』就是它。」妇人乘车不宜抛头露面,就在车的前后设障蔽体,这就叫「茀」。六二属离体,离为中女,所以称「妇」;泰卦的乾象征车,二与五互易之后,乾车中间变虚,正是丢失帷障之象。帷障不会自己丢失,必是有人偷走:六二处在互体坎中,坎象征盗贼,坎盗偷了六二的茀,六二的车难行,就渡不过去,照理该去追。然而六二与九五是正应,阴阳相和,不会久失;等到第七天就已经找回来了——七是阳数。这就好比贤人要出来济世,不可躁进,应当安静自守,等待君王宰相来求聘,终究能有所成,就像丢了帷障的人不必胡乱去追一样。《小象传》说:「七天而复得,是因为六二守着中道。」

九三: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小人勿用。高宗,殷王武丁也;鬼方,西北之戎名。干氏曰:「高宗尝伐鬼方,三年而后克之。」离为戈兵,故称伐;坎为北方,故称鬼。汉匡衡疏云:「成汤化夷俗而怀鬼方。」则鬼方原为殷属国,始已率服,继复背叛,必由殷道中衰,小人启衅以致此也。属国之叛既由小人,倘于平定之后不绝小人之进,则是既济仍不能长济也,戒以勿用,圣人之虑患远矣。象曰:「三年克之,惫也。」郑氏曰:「惫,劣弱也。」言济之难也。

九三爻辞:殷高宗讨伐鬼方,三年才攻克,小人不可任用。高宗就是殷王武丁;鬼方是西北方戎狄的名号。干宝说:「高宗曾经讨伐鬼方,三年之后才攻克。」离象征戈兵,所以说「伐」;坎属北方,所以称「鬼」。汉代匡衡的奏疏说:「成汤感化夷狄的风俗,因而使鬼方归怀。」可见鬼方原是殷的属国,起初已经归服,后来又背叛,必定是因为殷的国运中衰,小人挑起衅端才闹到这一步。属国的反叛既然由小人而起,倘若在平定之后不杜绝小人的进用,那么虽已渡过,终究不能长久保持,所以告诫「勿用」——圣人虑患是很深远的。《小象传》说:「三年才攻克,是疲惫了。」郑玄说:「惫是衰弱。」是说渡济的艰难。

六四:繻有衣袽,终日戒。济浅利用车,济深利用舟,初以车济,四以舟济,济水之宜也。四居互离正坎之间,离为槁木,坎为穿木,则是舟有罅漏者,舟漏曰濡。王氏曰:「繻当作濡。」舟漏宜塞,塞宜用袽,袽,败衣也。乾坤为衣裳,变为坎离,则衣已败,故曰袽也。衣袽所以防濡,则衣袽实贵其有。有袽似可少安,而犹不敢忘戒。下离已尽,互离过半,离为日,故曰终日戒。先事而为之备,临事而致其慎,此善于保济者。象曰:「终日戒,有所疑也。」有所疑者,不敢自信为无患而忘戒也。

六四爻辞:船有渗漏,备着破衣旧絮堵塞,整天戒备。渡浅水宜用车,渡深水宜用舟;初九用车渡,六四用舟渡,这是渡水的常理。六四处在互体离与正体坎之间,离象征枯木,坎象征凿穿的木头,那就是船有了裂缝渗漏;船漏进水叫「濡」。王氏说:「『繻』应当作『濡』。」船漏了就该堵塞,堵塞要用「袽」,袽就是破旧的衣物。乾坤本象征衣裳,如今变成坎离,衣裳已经破败,所以叫「袽」。破衣旧絮是用来防漏水的,可见这东西贵在预先备着。备了袽似乎可以稍安,却仍旧不敢忘记戒备。下体的离已经过完,互体的离也过了一半,离象征日,所以说「终日戒」。事前就做好准备,临事更加谨慎,这是善于保住已成之济的人。《小象传》说:「整天戒备,是心里有所疑虑。」所谓有所疑,就是不敢自信没有祸患而放松戒备。

九五: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禴祭实受其福。既济至五则济将尽,此盛极衰伏时也。五与二应,五坎为阳,与震为邻,是谓之东;二离为阴,与兑为邻,是谓之西。泰五为坤,坤为牛,变坤为坎,是为杀牛;泰二为乾,变乾为离,离丁夏令,夏祭曰禴,是为禴祭。言五虽杀牛,不如二之禴祭实受其福,乾为福。泰之乾二居五,祭物虽丰而盛极难继;泰之坤五居二,俭以持盈,善留余地也。此既济之难保长济也。

九五爻辞:东边邻居杀牛盛祭,不如西边邻居用简薄的禴祭更能实实在在承受神明的福佑。既济到了第五爻,渡济之功将要用尽,正是盛极而衰机潜伏的时候。九五与六二相应:九五属坎、为阳,与震为邻,震居东方,所以称「东」;六二属离、为阴,与兑为邻,兑居西方,所以称「西」。泰卦第五爻本是坤,坤象征牛,变坤为坎,就是「杀牛」;泰卦第二爻本是乾,变乾为离,离当夏令,夏天的祭祀叫「禴」,就是「禴祭」。是说九五虽然杀牛盛祭,不如六二的薄祭更能实受福佑——乾象征福。泰卦的乾爻居到第五位,祭品虽丰,可盛极难以为继;泰卦的坤爻居到第二位,以俭省来守住盈满,善于给自己留余地。这正说明既济之难以长保。

象曰:「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时也;实受其福,吉大来也。」时,禴祭之时;吉大来者,方兴未艾也。上六:濡其首,厉。初为尾,上为首,初济则濡尾,上济即濡首。然濡尾则后退有方,而濡首则前行无地,故危厉。象曰:「濡其首厉,何可久也。」终止则乱,何可久济也。

《小象传》说:「东邻杀牛,不如西邻合于时宜;实实在在承受福佑,是吉庆正大而来。」所谓「时」,就是行禴祭的那个时令;「吉大来」,是说福庆方兴未艾。上六爻辞:沾湿了头,有危险。初爻是尾,上爻是首;初九渡水沾湿了尾,上六渡水就沾湿了头。沾湿尾巴还可以退回来,沾湿了头就无路可进了,所以危险。《小象传》说:「沾湿了头而有危险,这怎么能长久呢?」到最后停滞就生乱,渡济之功哪能长久呢?

未济卦

【坎下离上,中互坎离】否:未济为三阴三阳卦,自否来。虞氏曰:「否二之五也。」未济:亨,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济者,济坎水也。坎在离前,前无所窒,故曰既济;坎在离后,前有所阻,故曰未济。未济欲求济,故亦曰亨;未济而尚未遽济,故曰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汔,几也,几济而濡尾,则不能前济,此坎上离下之卦曰未济也。

《未济》卦下卦是坎、上卦是离,二至四爻互体成「坎」,三至五爻互体成「离」。它由《否》卦变来:未济是三阴三阳之卦,自《否》来。虞翻说:「否卦第二爻与第五爻互易。」卦辞说:未济,亨通;小狐狸快要渡过河了,却沾湿了尾巴,没有什么利益。所谓「济」,就是渡坎水。坎在离的前方,前进无所阻塞,所以叫「既济」;坎在离的后方,前进有所阻碍,所以叫「未济」。未济总想求渡,所以也说「亨」;未济而还没有立刻渡成,所以说「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汔」是将近;快要渡过而沾湿了尾巴,就不能继续前渡——这就是坎离如此相配之卦叫作《未济》的缘故(原刻此处作「坎上离下」,与本卦坎下离上恰相颠倒,当是刊刻之误)。

彖曰:「未济亨,柔得中也。小狐汔济,未出中也。濡其尾无攸利,不续终也。虽不当位,刚柔应也。」此卦所以名未济者,以卦自否来。坤之二柔前往居五,五为中,得中以济故亨。下坎为水为狐,三至五又为互坎,狐渡坎水,为上阳所阻,自五而止,狐不能出五以前济,济仅至五,未出五中,故济曰汔。汔济而仍未济以出水也。狐济至五,狐首在五,狐之尾即在初,初之坎水,狐尾濡之。卦爻以阳终,前宜有续,无有续者,则上非坎水阻狐前济,前济有阻,则不能济,故无攸利也。既济六爻刚柔皆当其位,未济六爻刚柔皆不当其位,然刚柔犹各相应,同心共济,亦可言济,毋曰未济终不济也。

《彖传》说:未济而能亨,是阴柔得着中位;小狐狸快要渡过,是还没有走出水中;沾湿尾巴而无所利,是不能接续到底;六爻虽都不当位,刚与柔却各自相应。此卦所以叫未济,是因为它由《否》变来:坤的第二个柔爻前往居于第五位,五是中位,得中而求渡,所以亨通。下体坎象征水,也象征狐,三至五爻又互体成坎;狐狸渡坎水,被上面的阳爻所阻,走到第五爻就停住,出不了第五爻再往前渡,渡程只到第五,还没有走出五爻的水中,所以说「汔济」——将渡而终究没有渡出水面。狐狸渡到第五爻,头在第五,尾就在初爻;初爻正是坎水,狐尾便被浸湿。卦爻以阳爻收尾,前面本该有所接续,如今接不上去;上爻已经不是坎水,反成了阻住狐狸前渡的东西。前渡既有阻碍,就渡不过去,所以「无攸利」。既济六爻的刚柔都当其位,未济六爻的刚柔都不当其位,然而刚与柔仍旧各自相应,同心协力共渡,也可以说是能济,不要以为「未济」就终究渡不过去。

象曰:「火在水上,未济。君子以慎辨物居方。」火在水上,二气不交,故曰未济。君子观此象而知物性各异,慎以辨之,使之分居其所。否乾为物,变为离明以辨之;否坤为方,变为坎,坎阳居坤中,是居方也。初六:濡其尾,吝。未济之初,位卑力弱,岂可言济。上为首,初为尾,初为坎水,初济则尾濡,尾濡则不济矣,故吝。象曰:「濡其尾,亦不知极也。」极,中也。知中则能审时,不知中,故尾濡而不能济。

《大象传》说:火在水上,这就是未济之象;君子由此谨慎地辨别事物的性质,使它们各安其位。火在水上,水火二气不相交,所以叫「未济」。君子观察此象,知道万物的性情各不相同,就谨慎地加以分辨,让它们各居其所。否卦的乾象征物,变成离,离主明察,用来分辨它们;否卦的坤象征方位,变成坎,坎的阳爻居于坤中,这就是「居方」。初六爻辞:沾湿了尾巴,有憾惜。未济的开头,位卑力弱,哪里谈得上渡济。上爻是头,初爻是尾;初爻正是坎水,一开始渡就湿了尾,尾湿了就渡不成,所以有憾惜。《小象传》说:「沾湿了尾巴,也是不懂得中道。」「极」就是中;懂得中道就能审察时机,不懂得中道,所以尾巴湿了而渡不过去。

九二:曳其轮,贞吉。二为坎中,坎为轮、为曳,知时未济而曳其轮以守之,故贞吉。象曰:「九二贞吉,中以行正也。」六三:未济,征凶,利涉大川。三居内卦外卦之间,时可济也,傥犹未济以前征,是为失时,失时则凶。盖三为正坎之末、互坎之初,坎水为川,三利涉之,涉即济也。涉川曰利,未济故凶。象曰:「未济征凶,位不当也。」

九二爻辞:拖住车轮,守正则吉。九二是坎的中爻,坎象征车轮、也象征牵曳;它知道时机尚未可渡,就拖住车轮守着不动,所以守正得吉。《小象传》说:「九二守正而吉,是它居中因而行事得正。」六三爻辞:还没有渡过,出征有凶,宜于渡越大河。六三处在内卦与外卦交接之处,时机已经可以渡了;倘若还停在「未济」的状态而先行出征,那就是错失时机,失时就凶。六三是正体坎的末爻、互体坎的首爻,坎水就是川,六三正宜渡它,「涉」也就是「济」。渡川是有利的,停在未济不动才凶。《小象传》说:「未济而出征有凶,是它所居之位不当。」

九四:贞吉,悔亡,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赏于大国。四已过中,将济之时,有欲乘时言济者,则已贞吉悔亡。夫以济水言先设舟梁,而以济世言先讨背叛。震,动也。上五为君,志在中兴克复旧业,震作有为,简求贤良,四有阳刚之才,五用之以伐鬼方。曰伐者,离为甲冑戈兵也;曰鬼方者,互坎位北也。伐曰震用,则是命将之初;赏曰大国,已计凯还之后。乃当初伐而即曰三年有赏,言时当济则出师以求济亦未有不济者,盖不可坐视苟安矣。象曰:「贞吉悔亡,志行也。」

九四爻辞:守正则吉,悔恨消失;奋起讨伐鬼方,三年之后受封大国之赏。九四已经过了中位,正是将要渡成之时,若有人肯乘这个时机去求渡,就能守正得吉、悔恨消失。就渡水而言,先要架设舟梁;就济世而言,先要讨伐叛乱。「震」就是奋动。上面的六五是君主,志在中兴、恢复旧业,奋发有为,选拔贤良;九四有阳刚之才,六五就用他去讨伐鬼方。说「伐」,是因为离象征甲胄戈兵;说「鬼方」,是因为互体坎居北方。伐而说「震用」,那是刚命将出师的时候;赏而说「大国」,那是已经预计凯旋之后的事。刚出兵就说「三年有赏」,意思是时机既然该渡,出师去求渡,也没有渡不成的——总之不可以坐视苟安。《小象传》说:「守正而吉、悔恨消失,是它的心志得以施行。」

六五:贞吉,无悔,君子之光,有孚,吉。四之济犹有待,故贞吉仅曰悔亡;五之济功已成,故贞吉即曰无悔。天命方新,人心涤旧,如日丽天,其光有较平时倍焕者。否乾变离,乾为君子,则此离光即乾光,故曰君子之光。五下应二,二坎为孚,二五交孚,则已济矣,故吉。象曰:「君子之光,其晖吉也。」晖,日光也。

六五爻辞:守正则吉,没有悔恨;这是君子的光辉,怀有诚信,吉祥。九四的渡济还有待时日,所以它的「贞吉」只说到「悔亡」;六五的渡济之功已成,所以它的「贞吉」直接说「无悔」。天命刚刚更新,人心涤除旧染,就像太阳附丽于天,那光辉比平时加倍焕发。否卦的乾变成了离,乾象征君子,那么这离的光也就是乾的光,所以说「君子之光」。六五向下应和九二,九二属坎、坎象征诚信,二与五彼此以诚相交,事情就渡成了,所以吉祥。《小象传》说:「君子的光辉,是它的光晖带来吉祥。」「晖」就是日光。

上九:有孚于饮酒,无咎;濡其首,有孚失是。未济之上则已济矣。上与三应,三坎为孚、为酒,为孚于饮酒;饮酒有孚,则是民乐醉饱象也,故无咎。顾饮酒固可以征太平,而饮酒亦宜防沈湎。否上为乾,乾为首,五降为二,乾下变坎,则是首为酒濡;向之孚在于是,今之失亦在于是。由未济以至济,不有以善保之,则济仍不可恃也,因酒得济,复因济失之矣。象曰:「饮酒濡首,亦不知节也。」虞氏曰:「节,止也。」饮不知止,则溺于酒而复乱矣。

上九爻辞:怀着诚信而饮酒作乐,没有过错;但若沾湿了头,那份诚信也就失掉了。未济到了上爻,其实已经渡成。上九与六三相应,六三属坎,坎象征诚信、也象征酒,合起来就是「有孚于饮酒」;饮酒而彼此有诚信,正是百姓安乐醉饱之象,所以没有过错。不过饮酒固然可以验证太平,饮酒也须提防沉湎。否卦上爻是乾,乾象征头;第五爻降到第二位,乾体在下变为坎,那就是头被酒浸湿。先前的诚信在这里,如今的过失也在这里。从未济走到已济,若不能好好守护,渡成之局仍旧靠不住——因酒而见其济,又因这个济而失掉它。《小象传》说:「饮酒到浸湿了头,也是不懂得节制。」虞翻说:「节就是止。」饮酒不知节止,就沉溺于酒而重新陷入祸乱了。

易原卷十三·系辞上传

慧珠阁原本,岫岩多隆阿雯溪。系辞上传。史记孔子世家云:「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说卦、文言。」系即系辞传也,又名大传。彖传释卦辞,象传释爻辞,文言传通释乾坤卦爻,先儒取之各附于卦爻之下,以便学者诵读;至于大传则统论大旨,无经可附,又因文字繁重,故分别之为上下篇云。

本卷依慧珠阁原刻本,作者是岫岩人多隆阿,字雯溪。以下解《系辞上传》。《史记·孔子世家》说:「孔子晚年喜好《易》,整理编次了《彖》《系》《象》《说卦》《文言》。」这里的「系」就是《系辞传》,又叫《大传》。《彖传》解释卦辞,《象传》解释爻辞,《文言传》通释乾、坤两卦的卦爻;前代学者把它们分别附在各卦各爻之下,方便学者诵读。至于《大传》,是统论《易》的大旨,没有经文可以依附,加上文字繁多,所以分成上、下两篇。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刚柔断矣;方以类聚,物以羣分,吉凶生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轻清上浮者为天,重浊下凝者为地。乾为天,坤为地,天尊象乾,地卑象坤,是乾坤卦名定以天地也。乾天位高,坤地位卑,位高则贵,位卑则贱,是乾坤之贵贱于卑高之位判之。天阳常动,地阴常静,常动故刚,常静故柔,是乾坤之刚柔于动静之体断之。

经文说:天在上而尊,地在下而卑,乾坤两卦的名义就此确定;卑与高一经陈列,贵与贱的位次就此排定;动与静各有常度,刚与柔就此判分;方位按种类相聚,事物按群体相分,吉与凶就此产生;在天上成为日月星辰之象,在地上成为山川动植之形,变化就此显现。轻清而上浮的是天,重浊而下凝的是地。乾象征天,坤象征地;天尊贵,取象于乾,地卑下,取象于坤——可见乾坤两卦的名义是依天地而定的。乾天之位高,坤地之位卑;位高就贵,位卑就贱——可见乾坤的贵贱是由卑高之位判分出来的。天属阳,恒常运动;地属阴,恒常静止;恒动所以为刚,恒静所以为柔——可见乾坤的刚柔是由动静之体判断出来的。

方谓方向,东西南北也;物谓阴阳,乾阳物,坤阴物。类聚,合也;羣分,散也。阴阳二气有合有散,相通则和合而吉,相乖则分散而凶,是吉凶之生生于阴阳之分聚也。物受气则有象,而物之象受于天;物成质则有形,而物之形成于地。物改曰变,物蜕曰化。见者,言万物变化之后形象昭著可见也。此言圣人法天地以定乾坤,其余诸卦皆出于此,乾坤为诸卦之体也。

「方」指方向,就是东西南北;「物」指阴阳,乾是阳物,坤是阴物。「类聚」就是聚合,「群分」就是离散。阴阳二气有合有散:相通就和合而吉,相违就分散而凶——可见吉凶的产生,正产生于阴阳的分与聚。物一禀受气就有了象,而物的象是从天那里承受的;物一凝成质就有了形,而物的形是在地上完成的。事物改易叫「变」,事物蜕换叫「化」。所谓「见」,是说万物变化之后形象昭彰、历历可见。这一段是说圣人效法天地而确定乾坤两卦,其余各卦都从这里出来,乾坤是众卦的本体。

是故刚柔相摩,八卦相荡,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日月运行,一寒一暑,乾道成男,坤道成女。卦体既立,而卦之用亦由是以行。摩,推摩也;荡,动荡也。言刚柔交济以相推摩,八卦振发以相动荡。震雷、艮霆、巽风、兑雨、离日、坎月、乾寒、坤暑,鼓舞润泽于天地之中,往来运行于冬夏之候,乾坤六子循环不息,而阴阳之道着焉。阳道为乾,故得乾道者为男;阴道为坤,故得坤道者为女。成男成女,是乾坤为万物之父母也。乾知大始,坤作成物。知犹主宰也,始,初也。物生有始,乾天主之;物生有质,乃坤地承天以作成者。知之者以神,而作之者有象也。

经文说:因此刚与柔互相推摩,八卦互相激荡,用雷霆来鼓动,用风雨来滋润,日月往来运行,一寒一暑交替,乾道成就男性,坤道成就女性。卦体既已确立,卦的功用也就由此施行。「摩」是推挤摩荡,「荡」是动荡激发;是说刚柔交相济助而彼此推摩,八卦振发而彼此激荡。震是雷,艮是霆,巽是风,兑是雨,离是日,坎是月,乾主寒,坤主暑:它们在天地之间鼓舞万物、润泽万物,在冬夏之际往来运行,乾坤和六个子卦循环不息,阴阳之道就此彰显。阳道属乾,所以禀得乾道的成为男;阴道属坤,所以禀得坤道的成为女。能成男成女,可见乾坤是万物的父母。经文又说:乾主宰宏大的开端,坤造作而成就万物。「知」犹如主宰,「始」就是开初。万物的生成各有开端,那是乾天所主管的;万物的生成要有形质,那是坤地承奉天意而造作完成的。主宰它的凭着神妙不测,造作它的则显出具体形象。

乾以易知,坤以简能。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知则有亲,易从则有功;有亲则可久,有功则可大;可久则贤人之德,可大则贤人之业。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易,平易;简,不烦也。物始至隐而乾以至动运之,则无生物之迹,故曰易知;物成至赜而坤以至静育之,则无成物之劳,故曰简能。人体乾之易,则其心坦平,不入于艰深;人体坤之简,则其行俭约,不伤于烦扰。

经文说:乾以平易而主宰开端,坤以简约而成就万物。平易就容易被了解,简约就容易被遵从;容易了解就有人亲近,容易遵从就能建立功效;有人亲近就能长久,能建功就能广大;能长久是贤人的德,能广大是贤人的业。掌握了平易简约,天下的道理就都把握住了;天下的道理把握住了,人就在天地之间确立了自己的位置。「易」是平易,「简」是简省不烦。万物初生之时至为隐微,乾却用至健的运动来推动它,看不出生物的痕迹,所以说「易知」;万物成形之际至为繁杂,坤却用至静的涵育来养成它,看不出成物的劳苦,所以说「简能」。人能体会乾的平易,心地就坦荡平实,不陷入艰深;人能体会坤的简约,行事就俭省有节,不伤于烦扰。

易知则乾德内洽,默契众理,不至乖违而不亲;易从则坤德外着,动有成效,于以建树而有功。有亲则始终无间,不离须臾,是为可久;有功则巨细毕举,莫限方隅,是为可大。可久则日进日新,此贤人之德也;可大则弥推弥广,此贤人之业也。德与业皆有条理,而贤人得此理实得其简易。天以易之理位乎上,地以简之理位乎下,贤人即以易简之理成位于天地之中,则是贤人与天地参也。

所谓「易知」,是乾德在内里浃洽,默默契合众多事理,不至于乖违而不被亲近;所谓「易从」,是坤德在外面显着,一动就有成效,因而有所建树而立功。有人亲近,就始终没有间隔,片刻不相离,这叫「可久」;能立功,就大小事都办得成,不受一方一隅的限制,这叫「可大」。可久便日进日新,这是贤人的德;可大便越推越广,这是贤人的业。德与业都有条理,而贤人得着这条理,实际上就是得着了易与简。天以「易」之理居于上,地以「简」之理居于下,贤人就用易简之理在天地之间确立自己的位置——这就是贤人与天地并列为三。

此第一章,发明乾坤之蕴,为圣人作易之源也。圣人设卦观象,系辞焉而明吉凶。设,立也;卦谓六十四卦;象者,谓各卦所似之物也;辞,卦象辞也。言圣人设卦观象之后,吉凶之义已具,然犹隐而未显,故又系辞以明之。刚柔相推而生变化。推者,移也,言阴阳消息互相往来也。一阳一阴之卦移之得八卦,二阳二阴之卦移之得十六卦,三阳三阴之卦移之得十八卦,盖以辟卦、干卦为主,余卦变化从此生焉。

以上是《系辞上传》第一章,阐发乾坤两卦的蕴涵,说明它们是圣人作《易》的本源。经文说:圣人设立卦体、观察卦象,又系上文辞来阐明吉凶。「设」就是立;「卦」指六十四卦;「象」指各卦所取象的事物;「辞」指卦辞与爻辞。是说圣人设卦观象之后,吉凶的义理其实已经具备,只是还隐而不显,所以又系上文辞把它点明。经文又说:刚与柔互相推移而产生变化。「推」就是移,是说阴阳的消长彼此往来。一阳一阴之卦推移开来可得八卦,二阳二阴之卦推移开来可得十六卦,三阳三阴之卦推移开来可得十八卦——这是以十二辟卦和乾坤坎离等主干之卦为纲,其余各卦的变化都从这里生出来。

是故,吉凶者,失得之象也;悔吝者,忧虞之象也;变化者,进退之象也;刚柔者,昼夜之象也;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是故所谓明吉凶者,吉凶非他,乃人事得失之象也。又有近吉而尚未至于吉、似凶而尚未及于凶者,则悔吝也。悔吝非他,乃人心忧虞之象也。所谓生变化者,乃六爻上下相推也,上往为进,下来为退,是变化为进退之象。变化者,即变化此刚柔也。刚者为阳,柔者为阴,阳昼阴夜,是刚柔为昼夜之象。爻具数象,而占者则占动爻,故六爻曰动。三极,三才也。初二为地道,三四为人道,五上为天道。详察六爻之动,则吉凶悔吝可得而识矣。

《系辞上传》说:所以,「吉凶」是行事得失的表象,「悔吝」是内心忧惧的表象,「变化」是爻位进退的表象,「刚柔」是昼夜交替的表象,而六爻的变动,则体现着天、地、人三极之道。多隆阿顺着这层意思讲:所谓「明吉凶」,吉凶不是别的东西,正是人事上得与失的表象。此外还有一种情形,接近吉却尚未真正到达吉,像是凶却还没有落到凶,这就叫「悔吝」;悔吝也不是别的,正是人心忧愁疑惧的表象。所谓「生变化」,是指六爻上下互相推移:往上走为「进」,往下来为「退」,所以变化就是进退的表象。而变化所变化的对象,正是刚柔二者:刚为阳,柔为阴,阳属白昼,阴属黑夜,所以刚柔就是昼夜的表象。每一爻都兼具数与象,但占筮时只取发生变动的那一爻来断,所以说「六爻之动」。「三极」即天地人三才:初爻、二爻为地道,三爻、四爻为人道,五爻、上爻为天道。把六爻的变动细察清楚,吉凶悔吝也就都能辨认出来了。

是故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所乐而玩者,爻之辞也。居,处也。序,次序。玩,习之不厌也。六爻各有其位,其位不可陵躐,谓之序,君子则居而安之。六爻各判吉凶,其吉凶显以告人者赖有辞,君子则乐而玩之。为学之君子,其不违易盖如此。

《系辞》接着说:所以君子平居所安处的,是《易》所定的次序;所喜爱而反复玩味的,是各爻的爻辞。多隆阿先逐字训解:「居」是处身,「序」是次序,「玩」是研习而不生厌。他再申说:六爻各有自己的爻位,这些位次不容许僭越颠倒,这就叫「序」,君子便安于自己所处的位分;六爻各自判定吉凶,而吉凶之所以能明白地告知占者,全靠系在爻下的辞,君子便乐于反复玩味这些辞句。求学的君子之所以不违背《易》理,大致就是这个样子。

是故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居犹平素也,动,动作也。居则玩辞,动则玩占,预决吉凶之几,自荷彼苍冥默之助也。此第二章,言圣人作易以开来学,而君子学易之功在于玩辞玩占,自此以下十章皆推明玩辞玩占之义。

《系辞》说:所以君子平居时便观察卦象而玩味卦爻之辞,将有举动时便观察爻变而玩味占筮的结果,因此能得到上天的佑助,无往而不利。多隆阿解释:「居」相当于平日无事之时,「动」是有所行动;平时玩味爻辞,临事玩味占断,事先便把吉凶的先兆判定下来,自然承受得起苍天默默无言的护佑。他随后总结全章:这是《系辞上传》第二章,说明圣人制作《易》是为了启发后来的学者,而君子学《易》的功夫全在「玩辞」与「玩占」两件事上;从这一章往下的十章,都是在推阐玩辞、玩占的意义。

系辞上传·第三章

彖者,言乎象者也;爻者,言乎变者也;吉凶者,言乎其失得也;悔吝者,言乎其小疵也;无咎者,善补过也。彖,彖辞,即卦辞,彖言一卦之象也。爻谓六爻,爻主推移,刚柔无定,故言变也。卦爻有吉凶,有悔吝,吉凶言失得,悔吝言小疵,而吉凶悔吝之外又有所谓无咎者。咎即过也,误入凶吝之途,痛自改悔,虽未遽臻于吉,而过已因悔而补,可嘉善也。补过曰善,则无咎实学易之要旨也。

《系辞》说:「彖」是就一卦之象立言的,「爻」是就变动立言的,「吉凶」是就得失立言的,「悔吝」是就小的瑕疵立言的,「无咎」则是善于弥补过失。多隆阿逐项疏解:「彖」指彖辞,也就是卦辞,讲的是一卦整体的象;「爻」指六爻,爻的性质在于推移,刚柔并不固定,所以说它讲的是「变」。卦爻的断语中有吉有凶,有悔有吝:吉凶说的是行事的得与失,悔吝说的是小小的毛病;而在吉凶悔吝之外,还另有一类叫「无咎」。「咎」就是过失。人误入凶险悔吝的路子,能痛切地自我悔改,虽然还不能立刻转到吉,可过失已经因悔改而补救回来,这是值得嘉许的善。既然把补过称为「善」,那么「无咎」二字实在是学《易》最紧要的宗旨。

是故列贵贱者存乎位,齐小大者存乎卦,辨吉凶者存乎辞,忧悔吝者存乎介,震无咎者存乎悔。易有彖象、吉凶、悔吝、无咎,易之名义如此,学者宜深心以体之。列,分;齐,均;辨,别也。介,善恶将分之地也。震,动也。爻各有位,上贵下贱,是分贵贱者在乎爻位也。卦有阴阳,阳大阴小,阳得位则阴从阳,阴得位则阳辅阴,卦之小大虽不齐,以得位用事衡之,其理均也。爻有吉凶,以各爻所系之辞辨别之。至于悔吝将分之地,是谓之介,预有忧之,则悔吝可免。因误得咎则咎在身,倘猛觉悟,则昨非不妨今是,无咎赖于震,是震无咎又在于悔也。

《系辞》说:所以排列贵贱靠的是爻位,均齐小大靠的是卦体,分辨吉凶靠的是卦爻辞,忧虑悔吝靠的是「介」,而振起以求无过失靠的是「悔」。多隆阿先总提一句:《易》有彖有象,有吉凶、悔吝、无咎,《易》的名目与义理就是这些,学《易》的人应当沉潜体会。接着训字:「列」是分,「齐」是均,「辨」是别;「介」指善恶将分未分的那一点界限;「震」是振动。然后逐句讲:每一爻都有固定的位次,居上者贵,居下者贱,所以分别贵贱要看爻位。卦分阴阳,阳为大,阴为小;阳爻得位时阴便顺从阳,阴爻得位时阳便辅助阴,卦虽有小大之别,但用「得位当权」这一标准去衡量,其理是齐平的。爻有吉有凶,靠系在各爻下面的辞来分辨。至于善恶将分的那一点,就叫「介」,能预先在这里生出忧惧之心,悔吝就可以避免。因一时之误而招来咎责,咎已经落在自己身上;倘若能猛然醒悟,昨日之非并不妨碍今日之是。所以要摆脱过失有赖于振作,而振作起来能免于过失,根子又落在一个「悔」字上。

是故卦有小大,辞有险易,辞也者,各指其所之。齐小大者存乎卦,大者为阳,小者为阴,则是卦有小大;辨吉凶者存乎辞,凶辞危险,吉辞平易,则是辞有险易。之,往也,言此卦爻之辞乃所以指示学者趋吉避凶,不误于所往尔。此第三章,言学易之始功在于忧悔补过以寡过,故宜玩其辞也。

《系辞》说:所以卦有小大之别,辞有险易之分,而所谓「辞」,各自指点出这一卦这一爻的去向。多隆阿把这句与上文扣起来讲:上文说「齐小大者存乎卦」,阳为大,阴为小,可见卦确有小大;上文说「辨吉凶者存乎辞」,凶的断语措辞危厉,吉的断语措辞平和,可见辞确有险易。「之」字训作「往」,是说卦爻之辞的作用,就在于指示学《易》的人趋向吉、避开凶,不至于在去向上走错。他最后总结:这是第三章,说学《易》最初的功夫在于知忧、知悔、补过,以求少犯过错,所以应当反复玩味卦爻之辞。

系辞上传·第四章

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京氏曰:准,等也。弥,弥缝;纶,丝纶。言天地之气化浑然无隙,条理有绪,易之广大精微与之相等也。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此言易之言知与天地准也。天道昭明而难穷,地道幽隐而难测,而即易中之言天文、言地理者,则可以仰观俯察得其故焉。物命于天则生,物穷于地则死,而乾为大始,坤为大终,是易言终始即死生也,有以推原反求之,则可即始终以知生死之说。精气聚而为物,则是自无而有,此谓之神;游魂散而为变,则是自有转无,此谓之鬼。神之伸有形曰状,鬼之归无迹曰情,而易言天之阳即精气也,言地之阴即游魂也,是鬼神之情状可即精气为物、游魂为变知之。易之言知如此。

《系辞》说:《易》与天地相等齐,所以能够包罗、贯串天地之道。多隆阿先引汉代易学家京房的话解字:「准」是相等,「弥」是弥缝补合,「纶」是丝线的条理;意思是天地的气化浑然一体而没有缝隙,其中又条理分明各有头绪,《易》的广大精微,正与天地相等。经文接着说:抬头观察天上的文象,低头审察地上的理法,因此能知道幽与明的缘故;推原事物的开端,回溯事物的终结,因此能知道死生的道理;精气聚合而成万物,游魂离散而成变化,因此能知道鬼神的情状。多隆阿指出,这一段讲的是《易》所「知」的这一面与天地相等齐。天道昭然显明却难以穷尽,地道幽深隐蔽而难以测度,然而只要就《易》中讲天文、讲地理的话去看,仰观俯察便能求得其中缘故。物受命于天而生,物穷尽于地而死,《易》以乾为万物之大始、以坤为万物之大终,可见《易》讲终始也就是讲死生;能推原开端、反求终结,就可以由始终而懂得死生之说。精气凝聚而成形体,是从无到有,这叫作「神」;游魂离散而化为变异,是从有转无,这叫作「鬼」。神主伸展,有形可见,所以称「状」;鬼主归返,无迹可寻,所以称「情」。而《易》所说天之阳就是精气,所说地之阴就是游魂,因此鬼神的情状,正可以从「精气为物、游魂为变」这两句上得知。《易》所具的「知」就是这样。

与天地相似,故不违;知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故不过;旁行而不流,乐天知命,故不忧;安土敦乎仁,故能爱。此言易之言能与天地准也。似,像也。周,徧也。过,差忒也。流,淫溢。敦,厚也。易与天地相似,人不能违天地,故不能违易。易备万物之理,学易者其知足以周徧万物,本此道即足以济天下,无差忒也。易言天命,惟达权以旁行,不至于淫溢者能乐之知之,故不为忧所扰也。随处而安,以敦厚其仁,仁者能爱物也。知益精,不困于物,则知似天;仁愈熟,万物一体,则仁似地。易之言能如此。

《系辞》说:《易》与天地相似,所以不违背天地;它的智慧周遍万物而其道足以救济天下,所以不出差错;虽旁通四达而不泛滥失守,乐于顺承天道、通晓性命,所以没有忧惧;安处于所居之地而笃厚其仁,所以能够爱人爱物。多隆阿指出,这一段讲的是《易》所「能」的这一面与天地相等齐。他先训字:「似」是像,「周」是遍及,「过」是差错,「流」是泛滥无节,「敦」是笃厚。然后逐句讲:《易》与天地相似,人既不能违背天地,也就不能违背《易》。《易》具备万物之理,学《易》的人,其智识足以周遍万物,依着这个道理去做便足以救济天下,不会有偏差。《易》讲天命,只有能通权达变、旁通而行,又不至于放纵泛滥的人,才能乐天而知命,所以不被忧患所扰。随处都能安身,用来加厚自己的仁德,有仁德的人自然能爱护万物。智识越精纯,不为外物所困,这智便像天;仁德越纯熟,视万物为一体,这仁便像地。《易》所具的「能」就是这样。

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故神无方而易无体。范,模范;围,周围也。过,越也。昼夜,阴阳也。言易之言知足以范围天地,易之言能足以曲成万物,阴阳之道虽幽隐微奥,易皆知之。是神之变化不可以方向求,而易之变动亦不可以形体拘也。此盖合知能而总赞之。此第四章,言易道之广大准乎天地,故宜玩其辞也。

《系辞》说:《易》能笼括天地的化育而不越出分际,能委曲成就万物而无一遗漏,能通晓昼夜交替之道而无所不知,所以「神」没有固定的方所,「易」没有固定的形体。多隆阿训字:「范」是模范,「围」是周匝笼罩,「过」是越出,「昼夜」即阴阳。他接着讲:《易》所具的「知」足以笼括天地,《易》所具的「能」足以曲成万物;阴阳之道虽然幽深隐微,《易》却全都知晓。既然如此,神的变化便不能用方位去寻求,《易》的变动也不能用形体来拘限。他指出这一句是把前面所说的「知」与「能」合起来总加赞叹。末了总结:这是第四章,说《易》道的广大足以与天地相准,所以应当反复玩味它的辞。

系辞上传·第五章

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昼夜为阴阳之道,即天地之道也,则是天地之大,一阴一阳尽之矣。阴阳之道必有所赋,有赋之者即有受之者,此之谓继。继之者生机浑然,无少戾气,故曰善。既受阴阳之气以成形,亦受阴阳之理以成性,率性之善以为道,故曰成之者【者字下脱「性」字】也。

《系辞》说:一阴一阳交替运行就叫作「道」,承接这个道的是「善」,成就这个道的是「性」。多隆阿解释:昼夜就是阴阳之道,也就是天地之道,可见天地之大,用「一阴一阳」四个字便讲尽了。阴阳之道必定有所赋予,有赋予的一方,就有承受的一方,这承受便叫作「继」;所继承来的是浑然一团的生机,没有一丝乖戾之气,所以称它为「善」。人既承受阴阳之气而成就形体,也承受阴阳之理而成就本性,顺着这本性中的善去做便是道,所以称它为「成之者性」。(此处原书夹有校记:「者」字下脱一「性」字。)

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鲜,少也。阴阳之道虽一,而人之所受有偏:得阴之静者谓之仁,得阳之动者谓之知,见仁见知,此为以善成性者。至于百姓,禀受既驳,其所知亦异,日用之间未尝非道,而习焉不察,则亦与不知者等,故得君子之道者世鲜有其人也。

《系辞》说:有仁德的人看见这个道,就把它叫作仁;有智慧的人看见这个道,就把它叫作知;百姓天天在道中生活却并不自觉,所以能全备君子之道的人就很少了。多隆阿解释:「鲜」是少。阴阳之道本身只有一个,而人所禀受的却各有偏至:得着阴之静的一面,就叫作仁;得着阳之动的一面,就叫作知。见仁也好,见知也好,这些人都还算是「以善成性」的一类。至于普通百姓,禀受本来就驳杂不纯,他们各自所知也就互不相同;日常起居之间无一处不是道,只是习以为常而不去省察,那就跟完全不知道的人一样了。所以世上能真正得着君子之道的,实在没有几个人。

显诸仁,藏诸用,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盛德大业至矣哉!君子全备知仁之德,则君子即圣人也。然圣人之治有为,而阴阳之道无为。万物涵阴阳之发育,则其仁显;而阴阳之化不露朕兆,则其用藏。鼓动万物,不类圣人有作尚待忧勤,盛德大业可谓至矣。富有之谓大业,日新之谓盛德。阴阳之盛德大业何谓也?阴静则无所不涵,是谓富有,惟富有故业曰大;阳动则无时或息,是谓日新,惟日新故德曰盛。

《系辞》说:道把仁德显现在外,把功用潜藏在内,鼓动万物生生不息,却不像圣人那样怀着忧劳之心,它的盛德大业可算是到了极处了。多隆阿解释:君子若能兼备「知」与「仁」两种德性,那么君子也就是圣人;只是圣人治世是「有为」的,而阴阳之道却是「无为」的。万物都涵育在阴阳的发育之中,这就是它的仁显现于外;阴阳的化育又不露出一点朕兆痕迹,这就是它的功用潜藏于内。它鼓动万物,不像圣人有所作为时还须忧勤惕厉,所以说它的盛德大业到了极处。经文又说:无所不有叫作「大业」,日日更新叫作「盛德」。多隆阿设问:阴阳的盛德大业究竟指什么?他自答:阴主静,静则无所不包涵,这就是「富有」;惟其富有,所以称它的业为「大」。阳主动,动则没有一刻停息,这就是「日新」;惟其日新,所以称它的德为「盛」。

生生之谓易,成象之谓乾,效法之谓坤,极数知来之谓占,通变之谓事,阴阳不测之谓神。阴阳生生,是谓之易;阳生成象,是谓之乾;阴生效法乾道,是谓之坤。阴阳互交,极其数为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预知将来之吉凶,是谓之占。占筮有法,能通其变,则作为可以决断,是谓之事。至于阴阳消息变化不测,是谓之神矣。此第五章,言阴阳之道神化不测,易之道亦如之,宜玩其辞也。

《系辞》说:生生不已叫作「易」,生成形象叫作「乾」,效法乾道叫作「坤」,穷尽蓍策之数以预知未来叫作「占」,会通变化以定行止叫作「事」,阴阳往来不可测度叫作「神」。多隆阿逐条讲解:阴阳互相化生、生生不已,这就叫「易」;阳气发生而成就形象,这就叫「乾」;阴气发生而效法乾的法则,这就叫「坤」。阴阳交互推荡,把它的数推到尽头,便成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据此预先知道将来的吉凶,这就叫「占」。占筮自有一定的法度,能通晓其中变化,行事就可以有所决断,这就叫「事」。至于阴阳消长变化到了无从测度的地步,那就叫「神」。他最后总结:这是第五章,说阴阳之道神妙莫测,《易》之道也是如此,所以应当反复玩味它的辞。

系辞上传·第六章

夫易广矣,大矣!以言乎远则不御,以言乎迩则静而正,以言乎天地之间则备矣。无物不载曰广,无物不覆曰大。御,止也。易道之大,远莫能御;易道之广,迩则静正。言天地所有之象,易皆备之。夫乾,其静也专,其动也直,是以大生焉;夫坤,其静也翕,其动也辟,是以广生焉。易言乾坤即天地也,易道广大即乾坤也,盖乾坤之广大于其生见之矣。专,专一;直,直遂也;翕,聚也;辟,开辟。乾象中实,故静专而动直;坤象中虚,故静翕而动辟。惟专与直,故无私曲,万物资始而其生至大;惟翕与辟,故无窒塞,万物资生而其生至广。乾坤之广大如此。

《系辞》说:《易》真是广啊、大啊!从远处说,它无所不到而不可遏止;从近处说,它安静而中正;从天地之间说,它无所不备。多隆阿训字:没有一物不承载叫作「广」,没有一物不覆盖叫作「大」,「御」是遏止。他讲:《易》道之大,推到极远处也没有什么能拦得住它;《易》道之广,就近处看则安静而端正。天地间所有的物象,《易》里全都具备了。经文接着说:乾在静时专一,动时直遂,因此「大生」由此而出;坤在静时收敛,动时开张,因此「广生」由此而出。多隆阿解释:《易》所说的乾坤就是天地,《易》道的广大也就是乾坤的广大,而乾坤的广大,正是从它们生育万物这件事上看出来的。「专」是专一,「直」是直遂无曲,「翕」是收聚,「辟」是开张。乾卦的象中间充实,所以静时专一而动时直遂;坤卦的象中间虚空,所以静时收聚而动时开张。惟其专一而直遂,所以没有偏私曲折,万物依它而开端,其生养才至于「大」;惟其收聚而开张,所以没有壅塞阻隔,万物依它而生成,其生养才至于「广」。乾坤的广大就是这样。

广大配天地,变通配四时,阴阳之义配日月,易简之善配至德。配,对也。广大莫如天地,而易以乾坤配之;天地运行有四时,而易以变通配之;天地中之昭明者莫如日月,而易以阴阳之义配之;天地之大生广生谓之至德,而易以易简之善配之。易之广大如天地也。此第六章,言天地至广至大,惟易克配之,宜玩其辞也。

《系辞》说:《易》的广大与天地相配,它的变通与四时相配,它的阴阳之义与日月相配,它易简之善与最高的德相配。多隆阿解释:「配」是相对相当。天下再没有比天地更广大的了,而《易》用乾、坤两卦与之相当;天地运行而有春夏秋冬四时,而《易》用爻的变通与之相当;天地之间最为昭朗光明的莫过于日月,而《易》用阴阳之义与之相当;天地那种大生、广生的功能可称为至德,而《易》用乾易坤简之善与之相当。可见《易》的广大就如同天地一般。他总结:这是第六章,说天地至广至大,唯有《易》才能与之相配,所以应当反复玩味它的辞。

系辞上传·第七章

子曰:易其至矣乎!夫易,圣人所以崇德而广业也。知崇礼卑,崇效天,卑法地。易道至广至大,而圣人之崇德广业皆有取于易焉。德之虚明内照谓之知,业有规矩可循谓之礼。知高故崇,礼顺故卑。崇莫如天,而天之高明有象,效之故德崇;卑莫如地,而地之博厚无垠,法之故业广。

《系辞》记孔子的话说:《易》大概是到了极处了吧!《易》正是圣人用来尊崇其德、扩大其业的凭借。智识要高崇,礼节要卑下;高崇是效法天,卑下是取法地。多隆阿解释:《易》道至广至大,而圣人的「崇德」「广业」都是从《易》里取法来的。德性虚明而能内照自省,这叫作「知」;事业有规矩可以遵循,这叫作「礼」。知贵在高,所以说「崇」;礼贵在顺,所以说「卑」。至高莫过于天,而天的高明有象可见,效法它,德便能崇;至下莫过于地,而地的博厚没有边际,取法它,业便能广。

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矣。成性存存,道义之门。夫德业之效法天地,是即效法易也。天地设位于上下,而易即行乎天地之中。学易者诚于本成之性,存之又存,无或放失,即为道义从入之门,德崇业广之基在此矣。此第七章,言德业之崇广在乎学易者效法天地,宜玩其辞也。

《系辞》说:天与地各就其位,而《易》就运行在天地之间。把已经成就的本性守住又守住,这便是道义出入的门户。多隆阿解释:崇德广业既然要效法天地,那也就等于效法《易》,因为天地一上一下各就其位,《易》正运行在天地当中。学《易》的人只要对自己本来成就的那份天性抱持真诚,守之又守,不使它有一刻放失,这就是道义得以进入的门户,尊崇其德、扩大其业的根基也就在这里。他总结:这是第七章,说德业能否崇广,全在学《易》的人是否效法天地,所以应当反复玩味它的辞。

系辞上传·第八章

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谓之象。赜,杂乱也。此言立卦之源也。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而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系辞焉以断其吉凶,是故谓之爻。会,合也。通谓无窒碍。典礼,常法也,谓爻位之尊卑有定也。此言生爻之源也。

《系辞》说:圣人有见于天下事物的纷杂,便比拟它们的形貌,摹写它们各自相宜的样态,因此称之为「象」。多隆阿注:「赜」是纷杂错乱;这一句讲的是立卦的由来。经文又说:圣人有见于天下事物的变动,便观察其中会合贯通之处,据以推行常行的法度,又系上文辞来判断吉凶,因此称之为「爻」。多隆阿注:「会」是会合,「通」指没有窒碍;「典礼」是常行的法度,指爻位的尊卑各有定分。这一句讲的是生爻的由来。

言天下之至赜而不可恶也,言天下之至动而不可乱也。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拟议以成其变化。恶犹厌也。象言天下之至赜而其理可味,爻言天下之至动而有序不紊,故学者之言动宜拟象议爻,以成变化与易准也。

《系辞》说:卦象说尽了天下最纷杂的事物,人却不会因其杂而生厌;爻辞说尽了天下最频繁的变动,人却不会因其动而觉乱。要先比拟卦象然后开口,先商议爻义然后行动,靠这样的拟与议来成就自己的变化。多隆阿解释:「恶」就是厌弃。卦象把天下最纷杂的事物说了出来,而其中的道理耐人玩味;爻辞把天下最频繁的变动说了出来,而其中井然有序并不紊乱。所以学《易》的人一言一动,都应当比拟卦象、商议爻义,使自己的变化能与《易》相准。

「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子曰:「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况其迩者乎?居其室,出其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况其迩者乎?言出乎身,加乎民;行发乎迩,见乎远。言行,君子之枢机,枢机之发,荣辱之主也。言行,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可不慎乎?」拟议言动之义,可即中孚九二爻辞得之。中孚上巽下兑,中互艮震,巽为处,艮为庐,故曰居室,此在阴之象;兑为口,震为声、为出,故曰出言,此鸣鹤之象;二阴在前曰外,阳应前阴,故曰千里之外应之,此子和之象。枢,门枢;机,弩牙也。此言鹤鸣虽在幽隐之地必有和者,犹之人言虽在宥密之处必有应者。出言尚如此,则大于言者可知;应者至千里之远,则迩于千里者又可知。是以君子于言行不敢不拟议以致慎也。

《系辞》引《中孚》九二的爻辞说:「鹤在山阴处鸣叫,它的小鹤应声唱和;我有好酒,愿与你共同分享。」孔子解释道:「君子住在自己屋里,说出的话若是善的,千里之外都会响应,何况近处的人呢?住在自己屋里,说出的话若是不善的,千里之外都会背离,何况近处的人呢?话从自身说出,却加在百姓身上;行为发自近处,却显现于远方。言与行,是君子的门轴与弩牙,门轴弩牙一发动,荣与辱便由此决定。言与行是君子用来感动天地的东西,怎能不谨慎呢?」多隆阿说:拟议而后言动的道理,正可以从《中孚》九二这条爻辞上得到。他随即以卦象印证:《中孚》上卦为巽、下卦为兑,中间互出艮、震两卦。巽有「处」的象,艮为庐舍,所以说「居其室」,这正是「在阴」之象;兑为口,震为声、为出,所以说「出其言」,这正是「鸣鹤」之象;两个阴爻在前称为「外」,阳爻上应前面的阴爻,所以说「千里之外应之」,这正是「其子和之」之象。他又训字:「枢」是门轴,「机」是弩上的扳机。最后申明其义:鹤在幽隐之处鸣叫尚且必有应和的,好比人在深密隐蔽之处说话也必有回应的。开口说话尚且如此,那么比言语更大的事就可想而知;回应远及千里,那么近在千里之内的就更不待言。所以君子对自己的言行,不敢不先加拟议以求慎重。

「同人先号咷而后笑。」子曰:「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默或语。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拟议言动之义,又可即同人九五爻辞得之。同人上乾下离,而自姤、夬来。姤之巽风象号,夬之兑说象笑。巽为处,前往之二,故又曰出;兑口象语,退后之二,故又曰默。五与二应,是为二人;二五得中,是为同心。夬上之二,离变乾中,火克乾金,故金断也;姤初之二,变巽为离,上应乾中,巽为臭、为兰,乾为言,故曰同心之言其臭如兰也。此言君子之出处语默始异终同,其心志之坚物不能间,其气味之投久则俱化焉。

《系辞》引《同人》九五的爻辞说:「同人先是号啕大哭,而后欢笑。」孔子解释道:「君子处世之道,有时出仕,有时退居,有时沉默,有时发言。两人同心,其锋利足以斩断金属;同心人所说的话,其气味芬芳如兰。」多隆阿说:拟议而后言动的道理,又可以从《同人》九五这条爻辞上得到。他仍以卦变、卦象为据:《同人》上卦为乾、下卦为离,是从《姤》《夬》两卦变来的。《姤》所含的巽为风,有号啕之象;《夬》所含的兑为悦,有欢笑之象。巽有「处」的象,若前往居于二位,便又有「出」的象;兑为口,有「语」的象,若退后居于二位,便又有「默」的象。九五与六二相应,这就是「二人」;二、五都居中位,这就是「同心」。《夬》卦上爻来到二位,离体变入乾体之中,火克乾金,所以说「断金」;《姤》卦初爻来到二位,巽变为离而上应乾之中爻,巽为气味、为兰,乾为言语,所以说「同心之言,其臭如兰」。他归结说:这是讲君子的出处语默,起初虽然各异,最终却归于相同;其心志之坚固,外物不能离间;其气味之投合,日久便浑然相化。

「初六,藉用白茅,无咎。」子曰:「苟错诸地而可矣,藉之用茅,何咎之有?慎之至也。夫茅之为物薄,而用可重也。慎斯术也以往,其无所失矣。」此言议之而后动,而以大过初六爻辞证之。错,置也。大过内卦为巽,巽为茅、为白,又为木;初为地位,巽木为栋,以栋视茅,茅为至薄,然恐栋之桡而以茅藉之,则栋虽桡不至于损。人体藉茅之义而后动,则以慎而无所失也。

《系辞》引《大过》初六的爻辞说:「初六,用洁白的茅草作衬垫,不会有过错。」孔子解释道:「东西直接放在地上本来也就可以了,还要用茅草垫在下面,哪里会有什么过错呢?这是谨慎到了极点。茅草这东西本身微薄,用处却可以很重。能把这样的谨慎推行下去,就不会有什么闪失了。」多隆阿说:这一条讲的是「议之而后动」,而用《大过》初六的爻辞来印证。「错」是安置。《大过》的内卦是巽,巽有茅草之象、有白色之象,又有木的象;初爻居于地的位置,巽木在此象征屋栋。拿屋栋来比茅草,茅草是极其单薄的,然而唯恐大栋压弯,便用茅草垫在它下面,屋栋纵然弯曲也不至于折损。人若能体会「用茅草作衬垫」这层意思然后再行动,就能凭着谨慎而不出差失。

「劳谦,君子有终,吉。」子曰:「劳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语以其功下人者也。德言盛,礼言恭。谦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动既宜慎,而又宜谦,谦之九三爻辞可玩也。谦艮为厚,互坎为劳,语,言也。谦三自剥之上来,自高降卑,此谓以功下人。惟谦故有德有礼,惟劳谦故德言愈盛,礼言愈恭。致恭以存其位,君子所以终吉也。

《系辞》引《谦》卦九三的爻辞说:「勤劳而谦逊,君子能有好结局,吉。」孔子解释道:「有劳绩而不自夸,有功业而不自居其德,这是笃厚到了极点。说的是拿自己的功劳去谦居人下。就德而言要充盛,就礼而言要恭敬。所谓谦,就是极其恭敬以保住自己的位分。」多隆阿说:行动既要谨慎,又要谦下,《谦》卦九三的爻辞正值得玩味。他仍以象释义:《谦》卦下体为艮,艮有厚的象;中间互出坎,坎有劳的象;「语」就是言说。《谦》卦的九三是从《剥》卦的上九降下来的,由最高处降到卑下之位,这就是所谓「以其功下人」。惟其能谦,所以有德也有礼;惟其既劳且谦,所以论德愈见充盛,论礼愈见恭敬。能极尽恭敬来保守自己的位分,这正是君子所以终得吉的缘故。

「亢龙有悔。」子曰:「贵而无位,高而无民,贤人在下位而无辅,是以动而有悔也。」夫以谦动则终吉,而以亢动则有悔,故又举乾上九爻辞以戒动者。「不出户庭,无咎。」子曰:「乱之所生也,则言语以为阶。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此节初九爻辞。节为上坎下兑,中互艮震,而自泰来。虞氏曰:坤为乱,震为生、为言语,坤称阶,故乱之所生则言语以为阶也。泰乾为君,坤为臣、为闭,故称密。乾三之坤五,君臣毁贼,故君不密则失臣;坤五之乾三,坤体毁坏,故臣不密则失身,坤为身也。坤为事,坤变为坎,坎陷曰害,三往之五成坎,故曰几事不密则害成。初居互震互艮之下,未及震出,先应艮止,故曰慎密不出也。此言言语足以生乱,故君子必欲拟之而后言也。

《系辞》引《乾》卦上九的爻辞说:「龙飞得太高,会有悔恨。」孔子解释道:「身分尊贵却没有实位,地位崇高却没有百姓可治,贤人都屈居下位而不来辅佐,所以一有举动就要生悔。」多隆阿点明这一条的用意:以谦逊去行动,结局是吉;以亢极去行动,结果是悔。所以《系辞》又举出《乾》上九的爻辞,用来告诫将有举动的人。《系辞》再引《节》卦初九的爻辞说:「不走出门庭,不会有过错。」孔子解释道:「祸乱的产生,往往以言语为台阶。国君言语不慎密就会失去臣子,臣子言语不慎密就会丧失自身,机密之事不慎密就会酿成祸害,所以君子慎守机密而不轻易出口。」多隆阿指出,这是《节》卦初九的爻辞。《节》卦上体为坎、下体为兑,中间互出艮、震,是由《泰》卦变来的。他引三国易学家虞翻的话说:坤为乱,震为生、为言语,坤又可称「阶」,所以说祸乱之生以言语为台阶。《泰》卦的乾为君,坤为臣、为闭合,所以称「密」;乾的三爻上行到坤的五位,君臣之体因此毁伤,所以说「君不密则失臣」;坤的五爻下行到乾的三位,坤体因此毁坏,所以说「臣不密则失身」,因为坤有「身」的象。坤又为事,坤变成坎,坎主陷险即是「害」,三爻往居五位而成坎,所以说「几事不密则害成」。初爻居于互震、互艮的下面,还来不及随震而出,先已应了艮的止,所以说「慎密而不出」。多隆阿归结说:这是讲言语足以生出祸乱,所以君子一定要先比拟斟酌然后才开口。

子曰:「作易者其知盗乎!《易》曰:『负且乘,致寇至。』负也者,小人之事也;乘也者,君子之器也。小人而乘君子之器,盗思夺之矣;上慢下暴,盗思伐之矣。慢藏诲盗,冶容诲淫。《易》曰『负且乘,致寇至』,盗之招也。」言宜慎密,而动亦宜慎密,尝得其义于解六三爻辞矣。解为上震下坎,中为互离,三居二阳之间,阴为小人,上负震车,下乘坎舆,是必在上者亵慢名器,小人始得乘之。乘者非其人,故盗觊觎之而思夺之也。小人之行暴,上误用之,上既亵慢,下复暴虐,人心思乱,故盗乘机起也。强取曰夺,执辞曰伐。坎为盗、为弓轮,互离为甲冑、为戈兵,震为鼓、为言声,故曰盗、曰伐也。诲,教也;冶,妖冶也。慢藏者诲之使盗,冶容者诲之使淫,既己招之,岂能却之?曰盗之招者,言招之使至也。此第八章,言言动之变化皆由学易者拟议之,宜玩其辞也。

《系辞》记孔子的话说:「作《易》的人大概懂得盗贼的心思吧!《易》的《解》卦六三说:『背着东西又乘着车,招来了强盗。』背负是小人干的事,车乘是君子用的器物;小人却乘上了君子的器物,盗贼便动了抢夺的念头。在上者轻慢,在下者暴虐,盗贼便动了讨伐的念头。收藏财物马虎,等于教人来偷;打扮得妖冶,等于教人生淫。《易》说『负且乘,致寇至』,正是自己把强盗招来的。」多隆阿说:言语要慎密,行动也要慎密,这层意思他曾从《解》卦六三的爻辞中体会到。《解》卦上体为震、下体为坎,中间互出离;六三这一阴爻夹在两个阳爻之间,阴代表小人,上面背着震所象的车,下面乘着坎所象的舆,可见必定是在上位者轻慢了名器,小人才得以乘上去。乘车的既然不是该乘的人,盗贼便觊觎它而想夺过来。小人行事暴虐,是在上者误用了他;在上者既已轻慢,在下者又行暴虐,人心思乱,所以盗贼乘机而起。他又训字:用强力夺取叫「夺」,执持名义声讨叫「伐」;坎为盗、为弓与车轮,互出的离为甲冑、为戈兵,震为鼓、为声音,所以经文说「盗」、说「伐」。「诲」是教,「冶」是妖冶:收藏轻慢,等于教人去偷;容色妖冶,等于教人生淫。既然是自己招来的,又怎么推得掉?说「盗之招」,就是说自己把盗贼招引到跟前来。他总结:这是第八章,说言语与行动的种种变化,都要靠学《易》的人先加拟议,所以应当反复玩味卦爻之辞。

系辞上传·第九章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为二以象两,挂一以象三,揲之为四以象四时,归奇于扐以象闰,五岁再闰,故再扐而后挂。郑氏曰:衍,演也,谓衍蓍以筮也。演卦用蓍策数五十,五十者,天之生数、地之成数也。天地生成之数为五十,而用四十九策者,盖以蓍圆卦方,卦为八八之数,蓍为七七之数,故减一不用也。

《系辞》说:大衍之数是五十,实际动用的是四十九根。把它们分成两份以象征天地两仪,从中抽出一根挂起来以象征三才,四根四根地数过去以象征四时,把数剩的零策夹在指间以象征闰月;五年之中有两次闰,所以要两次归余夹指,然后再重新挂策。多隆阿引汉代经学家郑玄的话解释:「衍」是推演,指推衍蓍草来占筮。推演成卦所用的蓍策之数是五十,这五十,是天的生数与地的成数合起来的数目。天地生成之数为五十,而实际只用四十九策,是因为蓍策属圆、卦体属方:卦是八八六十四之数,蓍是七七四十九之数,所以要减去一根不用。

当此四十九策未分之候,浑然无朕,则象太极。两手分之为二,左阳右阴,是象两仪。又取一策挂于小指之间,以象三才。揲,拨而数之也,四其数以数之,先数左手之策,次数右手之策,以四起数者,象春夏秋冬之四时。四四数毕,必有零策,此谓之奇,奇,零也。将此零策扐于指间,以象月闰。扐,勒也;闰,余也。一卦两分两揲,合之曰五岁,五次分揲,两次归奇,故曰再闰。

多隆阿接着逐步讲揲蓍的实际操作:当这四十九策尚未分开的时候,浑然一体而没有形迹可见,这就象征「太极」;两手把它分为两份,左手为阳,右手为阴,这就象征「两仪」;再取一策夹在小指之间,用来象征「三才」。「揲」是拨开来点数,以四为一组去数,先数左手的策,再数右手的策;用四起数,是象征春夏秋冬四时。四根四根数完,必定剩下零头,这就叫作「奇」,「奇」就是零余。把这零余之策夹在指缝间,用来象征月份的闰余;「扐」是勒夹,「闰」是余数。一卦之中有两次分、两次揲,合起来称为「五岁」;五次分揲之中有两次归奇,所以说「再闰」。

于是并挂策扐策为一而通数之,是为一变。从此再分再挂再揲,其法同前,是为再变。至于三变,则成一爻。四揲其策,所余之数不五则九,五有一四,是为奇;九有二四,是为偶。三变皆奇为老阳,三变皆偶为老阴,一奇二偶为少阳,一偶二奇为少阴。老变而少不变,变者为动爻,则即动爻以玩占,此筮法之大略也。

多隆阿接着说:于是把挂起的那一策与夹在指间的零策合并起来通数,这就完成了「一变」;从这里再分、再挂、再揲,办法与前面相同,这是「二变」;到了三变,才成就一爻。每次以四揲策,所剩下的数不是五就是九:五里面含一个四,算作「奇」;九里面含两个四,算作「偶」。三变都得奇的是老阳,三变都得偶的是老阴,一奇二偶的是少阳,一偶二奇的是少阴。老阳老阴会变,少阳少阴不变;变的那一爻就是动爻,占者便据这动爻来玩味占断。这就是筮法的大概。

天数五,地数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数二十有五,地数三十,凡天地之数五十有五,此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虞氏曰:天数五,谓一、三、五、七、九;地数五,谓二、四、六、八、十也。五位,谓五行之位。五位相得而各有合,或以一六合水,二七合火,三八合木,四九合金,五十合土也。

《系辞》说:天数有五个,地数有五个,这五个位次两两相得而各有配合。天数合计二十五,地数合计三十,天地之数总共五十五,正是靠这个数才成就了变化、运行了鬼神。多隆阿引虞翻的话说:所谓天数五,指一、三、五、七、九这五个奇数;所谓地数五,指二、四、六、八、十这五个偶数。所谓「五位」,指五行各自的方位。「五位相得而各有合」,是说一与六相合而属水,二与七相合而属火,三与八相合而属木,四与九相合而属金,五与十相合而属土。

郑氏曰:天地之气各有五。五行之次,一曰水,天数也;二曰火,地数也;三曰木,天数也;四曰金,地数也;五曰土,天数也。此五者阳无耦、阴无匹,故又合之:地六为天一匹也,天七为地二耦也,地八为天三匹也,天九为地四耦也,地十为天五匹也。二五阴阳各有合,然后气相得,施化行也。天数二十有五者,为一三五七九之积数;地数三十者,为二四六八十之积数。合之为五十五数,除去六数以备六爻,而用四十九数以为占筮,则所以变化三百八十四爻而行阳神阴鬼者赖此矣。

多隆阿又引郑玄的话说:天与地的气各有五个。五行的次序是:一为水,属天数;二为火,属地数;三为木,属天数;四为金,属地数;五为土,属天数。这五者当中,阳数没有配偶,阴数没有匹对,所以再往下相配:地六与天一相匹,天七与地二相偶,地八与天三相匹,天九与地四相偶,地十与天五相匹。两组五数阴阳各有配合,然后气才彼此投合,施化才得以运行。他随后自己算数:天数二十五,是一、三、五、七、九累加起来的总数;地数三十,是二、四、六、八、十累加起来的总数;两者合计五十五。从中减去六数以配备六爻,实际用四十九数来占筮;那么之所以能变化出三百八十四爻、运行阳神阴鬼的作用,全靠这个数了。

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坤之策百四十有四,凡三百有六十,当期之日。二篇之策,万有一千五百二十,当万物之数也。乾卦纯阳,坤卦纯阴。乾阳数九,以揲蓍之数计之,为四九三十六,六爻得数二百一十有六,此乾策也;坤阴数六,以揲蓍之数计之,为四六二十四,六爻得数百四十有四,此坤策也。乾坤策数合之为三百六十,一岁为期,言以三百六十数当一期之日也。二篇谓上下经,二篇之阳策阴策各一百九十有二,阳策以四九之数乘之,得六千九百一十二策;阴策以四六之数乘之,得四千六百八策;合为万一千五百二十策,以当万物之数也。

《系辞》说:乾卦的蓍策是二百一十六,坤卦的蓍策是一百四十四,两者共三百六十,正相当于一年的日数;《易经》上下两篇的策数共一万一千五百二十,正相当于万物的数目。多隆阿逐一为之演算:乾卦纯是阳爻,坤卦纯是阴爻。乾的阳数为九,按揲蓍以四为一组来算,四九三十六,六爻共得二百一十六,这就是乾策;坤的阴数为六,按同法计算,四六二十四,六爻共得一百四十四,这就是坤策。乾坤两卦的策数合起来是三百六十,一年为一「期」,所以说用三百六十之数相当于一年的日数。所谓「二篇」,指《易经》的上经与下经;两篇之中阳爻与阴爻各有一百九十二。阳策以四九三十六去乘,得六千九百一十二策;阴策以四六二十四去乘,得四千六百零八策;两者相加共一万一千五百二十策,用来相当于万物之数。

是故四营而成易,十有八变而成卦,八卦而小成,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天下之能事毕矣。营,经营。四营者,陆氏所谓分二、卦一、揲四、归奇是也。四营成一变,故曰成易;三变成一爻,十有八变成六爻,故曰成卦。三爻得卦之半曰小成,由小成以引伸触类,六十四卦皆可推广得之,故曰尽天下能事也。

《系辞》说:所以经过四道经营而成一变,经过十八变而成一卦;八卦是初步的完成,由此牵引伸展、触类推广,天下所能做的事就都齐备了。多隆阿解释:「营」是经营运作,所谓「四营」,就是唐代经学家陆德明所说的分二、挂一、揲四、归奇这四道手续。四营完成一变,所以说「成易」;三变成就一爻,十八变成就六爻,所以说「成卦」。三爻只得一卦的一半,所以叫「小成」;由小成再牵引伸展、触类旁通,六十四卦都可以推广而得,所以说天下所能做的事都尽在其中了。

显道神德行,是故可与酬酢,可与佑神矣。道体至隐,得蓍筮而显明;德行至实,得蓍筮而神化。酬酢犹报答也,佑,助也。《九家易》曰:礼饮酒,主人酌宾为献,宾酌主人为酢,主人饮之又酌宾为酬也。先举为酢,答报为酬。言筮能显道,故可与酬酢;筮能神德行,故可与佑神也。子曰:知变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为乎!阴阳变化非人所为,圣人极赞其神,以见揲蓍为易之用也。此第九章,详言蓍筮之法而赞其道为神,故宜玩其占也。

《系辞》说:蓍筮能把道显现出来,能使德行变得神妙,所以可以用它来往来应答,可以用它来辅助神明。多隆阿解释:道体本来极其幽隐,得了蓍筮才显明;德行本来极其质实,得了蓍筮才神妙化通。「酬酢」犹如彼此报答,「佑」是帮助。他引《九家易》说明这两个字的本义:按饮酒之礼,主人给宾客斟酒叫「献」,宾客回敬主人叫「酢」,主人饮过之后再给宾客斟叫「酬」;先举杯的是酢,回报的是酬。所以说占筮能显明大道,就可以与人往来应答;占筮能使德行神妙,就可以辅助神明。《系辞》又记孔子的话说:懂得变化之道的人,大概就懂得神的所作所为了。多隆阿说:阴阳的变化不是人力所能做出来的,圣人极口赞叹它的神妙,正是要显出揲蓍乃是《易》的实际功用。他总结:这是第九章,详细讲述蓍筮的方法而赞美它的道为神,所以应当反复玩味它的占。

系辞上传·第十章

易有圣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以,用也。辞,系辞;变,爻也;象,卦象。言、动、制器三者俱用夫易,而占亦为圣人之道,与三者并重,则卜筮乌可少哉!是以君子将有为也,将有行也,问焉而以言,其受命也如向,无有远近幽深,遂知来物,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与于此。是以君子将有行为,必先卜筮以占决之。问以言者,将占告蓍之言也。命,告也,蓍告人而人受之,故曰受命。向、响同,言如响应声也。来物者,未来之吉凶也。远近幽深无不显著,蓍之至精如此。

《系辞》说:《易》中含有圣人之道四条:用它来立言的看重卦爻辞,用它来行动的看重爻变,用它来制作器物的看重卦象,用它来卜筮的看重占断。多隆阿训字:「以」是用;「辞」指系在卦爻下的辞,「变」指爻的变动,「象」指卦象。他指出:立言、行动、制器这三件事都要用到《易》,而占筮同样是圣人之道,与那三者并重,可见卜筮怎么能少得了。经文接着说:所以君子将有所作为、将有所行动时,便向蓍策发问而求其告语;蓍所给的回答如同回声一般应验,无论远近幽深都能随即知道未来的事情。若不是天下最精微的东西,谁能做到这一步。多隆阿解释:君子将要有所行动,必先用卜筮来占决。所谓「问焉而以言」,是将要占卦时把所问之事告知蓍策。「命」是告,蓍把结果告知人,人承受下来,所以说「受命」。「向」与「响」相通,是说应验得像回声应和声音一样。「来物」指尚未到来的吉凶。远的近的、幽隐的深奥的无不显豁,蓍策的精微就是这样。

参伍以变,错综其数,通其变遂成天地之文,极其数遂定天下之象,非天下之至变,其孰能与于此。参,三之也;伍,五之也;错谓交错;综,理也,言如理丝缕也。筮法挂一象三,五闰再扐,此之谓参伍;所扐余策奇偶殊致,老少分推,此之谓错综。文谓爻辞,参之伍之以成吉凶之文;象谓卦象,为错为综以定阴阳之象。文则通揲蓍之变以成之,象则极蓍策之数以定之,蓍之至变如此。

《系辞》说:三三五五地推求变化,交错综理它的数目;会通它的变化,于是成就天地的文理;穷极它的数目,于是判定天下的物象。若不是天下最善于变化的东西,谁能做到这一步。多隆阿训字:「参」是以三去乘,「伍」是以五去乘;「错」是交错,「综」是整理,如同整理丝缕一般。他把这两个词落到筮法上:占筮时挂一策以象三才,又以五岁再闰而两度归余夹指,这就是「参伍」;所夹的余策奇偶各不相同,老阳老阴与少阳少阴要分别推定,这就是「错综」。「文」指爻辞,三三五五地推求,从而成就吉凶的文理;「象」指卦象,或错或综,从而判定阴阳的形象。文理是会通揲蓍的变化而成就的,物象是穷尽蓍策的数目而判定的。蓍策之善变就是这样。

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与于此。蓍之至精至变如此,而当其不动则无思无为,至于有感而天下之故无不通焉,蓍又至神也。夫易,圣人之所以极深而研几也。研,究也;几,微也。惟精故深,惟变故微,圣人所以穷极其深而研究其几也。

《系辞》说:《易》没有思虑,没有作为,寂然不动,一旦有所感应便通达天下的一切事故。若不是天下最神妙的东西,谁能做到这一步。多隆阿解释:蓍策既然如此精微、如此善变,可是当它未被动用时,却无思无虑、无所作为;到有所感通时,天下的事故没有一件不贯通的。可见蓍策又是极神妙的。经文接着说:《易》正是圣人用来穷究幽深、研核几微的凭借。多隆阿训字:「研」是研究,「几」是隐微。他把这一句与上文的「精」「变」「神」扣起来讲:惟其至精所以能深,惟其至变所以能微,圣人便是靠《易》去穷极那深处、研核那几微。

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唯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心志内蕴,非深不能通;事务至赜,非几不能成;通志成务,非神则犹未底于化。筮则无有远近幽深,遂知来务,是能通天下之志;筮则通其变遂成天下之文,极其数遂定天下之象,是能成天下之务;筮则无思无为,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是能不疾而速、不行而至也。子曰:易有圣人之道四焉者,此之谓也。此第十章,言卜筮为圣人之道而赞之为至精至变至神,宜玩其占也。

《系辞》说:惟其深,所以能贯通天下人的心志;惟其几微,所以能成就天下的事务;惟其神妙,所以不必急促而自然迅速,不必行走而自然到达。多隆阿解释:人的心志蕴藏在内,不深就无法贯通;世间事务纷杂难辨,不能察其几微就无法成就;而能通志、能成务,若不神妙,仍然算不上到了化境。他随即以筮法一一对应:占筮时无论远近幽深都能预知未来的事,这就是能贯通天下人的心志;占筮能会通它的变化而成就天下的文理,穷尽它的数目而判定天下的物象,这就是能成就天下的事务;占筮无思无为,寂然不动而一感即通天下的事故,这就是不急促而自然迅速、不行走而自然到达。经文末了记孔子的话说:《易》中含有圣人之道四条,讲的就是这个意思。多隆阿总结:这是第十章,说卜筮也是圣人之道,并赞美它至精、至变、至神,所以应当反复玩味它的占。

系辞上传·第十一章

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天阳地阴,阳奇阴偶。一三五七九,奇数,天数,奇者阳也;二四六八十,偶数,地数,偶者阴也。子曰:夫易何为者也?夫易开物成务,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也。是故圣人以通天下之志,以定天下之业,以断天下之疑。虞氏曰:问易何为取天地之数也。开物即通志,成务即定业。冒,覆也。惟于天下之道无不该,故天下之疑可占断也。

《系辞》说:天为一,地为二;天为三,地为四;天为五,地为六;天为七,地为八;天为九,地为十。多隆阿解释:天属阳,地属阴,阳数为奇,阴数为偶。一、三、五、七、九是奇数,也就是天数,奇的属阳;二、四、六、八、十是偶数,也就是地数,偶的属阴。经文接着记孔子的话说:《易》是做什么用的呢?《易》能开通万物、成就事务,笼罩天下之道,如此而已。所以圣人用它来贯通天下人的心志,用它来奠定天下的事业,用它来判断天下的疑难。多隆阿引虞翻的话说:这是在问《易》为什么要取用天地之数。「开物」就是通志,「成务」就是定业;「冒」是覆盖。正因为它对天下之道无所不该,所以天下的疑难都可以靠占筮来决断。

是故蓍之德圆而神,卦之德方以知,六爻之义易以贡。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吉凶与民同患,神以知来,知以藏往,其孰能与于此哉!古之聪明叡知神武而不杀者夫。疑何以断?断以蓍卦与六爻也。蓍取少阳数,七七四十九,故其德圆;卦取少阴数,八八六十四,故其德方。蓍取变动,故曰神;卦有定体,故曰知。易,变易;贡,告也,言占参动爻,六爻之义有所变易,以吉凶告人也。圣人于此默体卦爻之义,静以澄心,寂然不动,至于出身加民,酬酢万物,随感而应。惟古之聪明叡知神武而不用刑杀者能此也。

《系辞》说:所以蓍策之德圆通而神妙,卦体之德方正而明知,六爻的意义则以变易来告人。圣人用它来洗涤自己的心,退藏于隐密之中,遇吉遇凶都与百姓同其忧患;用神妙来预知未来,用明知来含藏既往,还有谁能做到这一步!大概只有古时那些聪明睿智、威武神明而不动刑杀的人吧。多隆阿先设问:疑难靠什么来决断?他自答:靠蓍、卦与六爻。接着解字:蓍取的是少阳之数,七七四十九,所以它的德是「圆」;卦取的是少阴之数,八八六十四,所以它的德是「方」。蓍主变动,所以说它「神」;卦有一定的形体,所以说它「知」。「易」是变易,「贡」是告知,意思是占筮要参看动爻,六爻的意义随之变易,从而把吉凶告诉人。他再讲圣人如何用它:圣人于此默默体会卦爻的意义,以静养澄清心地,寂然不动;及至挺身而出、施政于民、应接万物,也都随感而应。这只有古时那些聪明睿智、威武神明而不动用刑杀的人才做得到。

是以明于天之道,而察于民之故,是兴神物以前民用。圣人以此齐戒,以神明其德夫。古人之所以不用刑杀者,以民预知吉凶,咸知忧患,能知趋避也。是以后之圣人明天之道、察民之故,因蓍为神物,前民用之。玩占者则为齐以洁心,戒以远欲,蓍物本神明,而以齐戒通蓍之神明也。

《系辞》说:所以圣人明白天道,又体察民情,于是兴起蓍龟这样的神物,抢在百姓动用之前替他们开路。圣人还借此斋戒,来使自己的德性神明起来。多隆阿解释:古人之所以能不动刑杀,是因为百姓预先知道吉凶,人人懂得忧患,因而知道趋吉避凶。所以后来的圣人既明白天道,又体察民情,便凭着蓍草这一神物,走在百姓行动之前替他们指引。至于玩味占断的人,则要用「齐」来洁净自己的心,用「戒」来远离嗜欲;蓍这件东西本身就神明,人以斋戒之心去接它,才通得了蓍的神明。

是故阖户谓之坤,辟户谓之乾,一阖一辟谓之变,往来不穷谓之通,见乃谓之象,形乃谓之器,制而用之谓之法,利用出入、民咸用之谓之神。圣人所以用蓍者,则以蓍为民咸用之物。揲蓍成卦,有乾坤,有变通,有象;因象则可以制器立法,人用之则出入咸利,又至神。但即户阖辟往来推求,尽得其蕴,易道原非隐僻难知者。

《系辞》说:所以关上门户叫作「坤」,打开门户叫作「乾」,一关一开叫作「变」,往来不穷叫作「通」,显现出来叫作「象」,成了形体叫作「器」,制造出来加以使用叫作「法」,进出都得便利、百姓天天在用而不自觉叫作「神」。多隆阿把这一段仍旧扣回蓍占来讲:圣人之所以用蓍,正因为蓍是百姓共同使用的东西。揲蓍成卦,其中有乾有坤,有变有通,有象;依着象就可以制作器物、确立法度,人用起来出入都便利,又极其神妙。而这一切,只要就门户的开合往来去推求,就能把其中蕴藏全部领会,可见《易》道本来并不是幽僻难懂的东西。

是故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若是则蓍为要矣,于是又申揲蓍之法曰:太极者,大中也。当五十策未分之时,阴阳浑聚,无所偏倚,与喜怒哀乐未发之中相似,郑氏所谓极中之道、醇和未分之气是也。至于分而为二,则名两仪;揲之以成奇偶之数,老阳、老阴、少阳、少阴各着,则名四象;再揲再扐,阳奇阴偶,错综成文,则名八卦。一生二,二生四,四生八,八卦既定,吉凶可分,占以决疑,大业之生亦由乎此。而不及三五者,略举大概言之也。

《系辞》说:所以《易》有太极,太极生出两仪,两仪生出四象,四象生出八卦,八卦判定吉凶,吉凶生出大业。多隆阿指出,照这样说,蓍占就是关键了,所以《系辞》在这里又一次申说揲蓍之法。他解释:「太极」就是大中。当五十策还没有分开的时候,阴阳浑然聚合,没有一点偏倚,与《中庸》所说喜怒哀乐未发时的「中」相似,也就是郑玄所谓「极中之道、醇和未分之气」。等到分成两份,就叫「两仪」;揲数而成奇偶之数,老阳、老阴、少阳、少阴各自显出,就叫「四象」;再揲再夹余策,阳奇阴偶交错综理而成文,就叫「八卦」。一生二,二生四,四生八;八卦既已定立,吉凶就分得出来,据以占筮决疑,大业的产生也由此而来。至于经文没有提到三变、五位这些细节,是因为它只举大略而言。

是故法象莫大乎天地,变通莫大乎四时,县象着明莫大乎日月,崇高莫大乎富贵,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莫大乎圣人,探赜索隐、钩深致远,以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大乎蓍龟。两仪者即天地也,蓍策两分,始有象物可法,故曰法象莫大乎天地也。四时即四象,曰变通者,以筮蓍之变通起于揲也。日月谓坎离,坎离得乾坤中气,举坎离以该八卦也。惟有其位则所及者溥,惟有其德则所用者神。位尊莫如富贵,德全莫如圣人。崇高,位也,位崇高,人君之富贵也。物谓卦爻,器谓蓍也,备物立器用之以利天下者为圣人。探,取也;赜,杂乱也;索,求也;隐,幽隐;钩谓曲以入之;致,极也;亹亹,勉也。有疑则怯,无疑则勉,是蓍龟乃所以定吉凶、成亹亹、生大业者也。

《系辞》说:所以可取法的形象没有比天地更大的,变化通达没有比四时更大的,悬挂在空中而昭著光明的没有比日月更大的,崇高没有比富贵更大的,备办器物、致其功用、创制成器以利天下的没有比圣人更大的;而探索纷杂、搜求幽隐、钩取深处、招致远方,从而判定天下的吉凶、成就天下的勤勉的,没有比蓍龟更大的。多隆阿把这几句逐一落到蓍占上讲:所谓两仪就是天地,蓍策一分为二,才有可以取法的物象,所以说可取法的形象没有比天地更大的。四时就是四象,之所以称为「变通」,是因为筮蓍的变通起于揲数。日月指坎、离两卦,坎离得的是乾坤的中气,举出坎离就可以概括八卦。他再释后半:唯有其位,所及才能广博;唯有其德,所用才能神妙。位之尊没有比富贵更甚的,德之全没有比圣人更备的;「崇高」说的是位,位崇高,就是人君的富贵。「物」指卦爻,「器」指蓍策,备办这些东西、创立器具而用来利益天下的,就是圣人。他又逐字训解:「探」是取,「赜」是纷杂,「索」是搜求,「隐」是幽隐,「钩」是曲折深入,「致」是推到极处,「亹亹」是勤勉不倦。人心里有疑就怯懦,无疑就奋勉,所以蓍龟正是用来判定吉凶、成就勤勉、产生大业的东西。

是故天生神物,圣人则之;天地变化,圣人效之;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此言圣人作易之由也。神物谓蓍龟,天地变化谓四时,天垂象谓日月。阳日阴月,阳舒阴惨,故曰见吉凶也。河图洛书俱古书名,郑氏曰:河图九篇,洛书六篇。效,仿也;则,法也。

《系辞》说:所以上天生出神物,圣人就取法它;天地有变化,圣人就仿效它;上天垂示物象、显出吉凶,圣人就摹写它;黄河出现图,洛水出现书,圣人就取法它。多隆阿指出,这一段讲的是圣人作《易》的由来。他逐项对应:「神物」指蓍与龟,「天地变化」指四时,「天垂象」指日月;日属阳,月属阴,阳气舒展,阴气惨肃,所以说它能显出吉凶。至于河图、洛书,都是古书之名,他引郑玄的话说:河图共九篇,洛书共六篇。末了训字:「效」是仿效,「则」是取法。

易有四象,所以示也;系辞焉,所以告也;定之以吉凶,所以断也。此指易之用也。四象即揲蓍以四之法,因占筮以观爻辞,因六爻辞以决吉凶也。《易》曰:「自天佑之,吉无不利。」子曰:「佑者,助也。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也,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也。」此引大有上九爻辞以证卜筮之用。大有内外卦为乾、为离,阴居五位,阴德曰顺;五下履乾,乾阳体实,故曰信也;贤谓上九,上为阳刚,又为天位,上来助五,故曰天佑。言人依四象之所示、系辞之所告以断吉凶,则天佑助之矣。此第十一章,言易为体而筮为用,故宜玩占也,结以大有上九爻辞,与二章自天佑之吉无不利遥相应也。

《系辞》说:《易》有四象,是用来显示的;系上文辞,是用来告知的;用吉凶来判定,是用来决断的。多隆阿说,这几句指的是《易》的功用:所谓四象,就是揲蓍时以四为一组的方法;靠占筮来看爻辞,再靠六爻之辞来决定吉凶。经文接着引《大有》上九的爻辞说:「从上天来佑助他,吉,无所不利。」孔子解释道:「佑就是帮助。上天所帮助的是能顺天的人,众人所帮助的是有诚信的人。既履行诚信又念念于顺天,还能崇尚贤人,所以从上天来佑助他,吉而无所不利。」多隆阿指出,这里引《大有》上九的爻辞,是要印证卜筮的功用:《大有》内卦为乾、外卦为离,六五以阴爻居五位,阴的德性叫「顺」;五爻往下踏在乾体之上,乾属阳而其体充实,所以说「信」;「贤」指上九,上爻既是阳刚,又居天位,从上面下来帮助六五,所以说「天佑」。意思是人只要依着四象所显示的、系辞所告知的去判断吉凶,上天就会佑助他。他总结:这是第十一章,说《易》是本体而筮是功用,所以应当反复玩味它的占;末尾用《大有》上九的爻辞收束,与第二章「自天佑之,吉无不利」一句遥遥呼应。

系辞上传·第十二章

子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然则圣人之意其不可见乎?子曰:圣人立象以尽意,设卦以尽情伪,系辞焉以尽其言,变而通之以尽利,鼓之舞之以尽神。易之为书,不外辞、象二者。意本难尽,圣人立象乃所以尽意;言本难尽,圣人系辞乃所以尽言。立象即设卦,天下事物之情备具六十四卦之内,此意不尽之尽也;系辞谓爻辞,变通鼓舞于三百八十四爻之中,以尽其利,以尽其神,此言不尽之尽也。

《系辞》记孔子的话说:文字不能把话说尽,话不能把意思说尽。既然如此,圣人的意思难道就看不到了吗?孔子接着说:圣人确立卦象来穷尽意思,设置卦体来穷尽真情与虚伪,系上文辞来穷尽言语,加以变通来穷尽利益,鼓动振作来穷尽神妙。多隆阿解释:《易》这部书,不外乎「辞」和「象」两样。意思本来难以说尽,圣人便确立卦象用来尽意;言语本来难以说尽,圣人便系上文辞用来尽言。所谓「立象」就是设卦,天下事物的种种情状全都具备在六十四卦之内,这就是意本不可尽而终于尽了;所谓「系辞」指爻辞,变通鼓舞于三百八十四爻之中,以穷尽它的利、穷尽它的神,这就是言本不可尽而终于尽了。

子曰:乾坤其易之缊邪?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矣。乾坤毁,则无以见易;易不可见,则乾坤或几乎息矣。夫意言之所以难尽而犹可尽者,以辟卦、干卦往来移易,有所缊藏也。易,移也。虞氏曰:缊,藏也。乾坤纯阳纯阴,为不易卦,而辟卦皆消息于乾坤,且具乾坤之体,故乾坤为易移之缊。若乾坤毁裂,阴阳已分,则无可易矣。傥单卦或有乾坤,如需、讼、晋、明夷诸卦,而以重卦衡之,乾坤之体几乎灭息也。

《系辞》记孔子的话说:乾、坤大概就是《易》的蕴藏之所吧?乾坤两卦排列成形,《易》便立在它们之中;乾坤若毁坏了,就无从见到《易》;《易》若不可见,那么乾坤也就几乎止息了。多隆阿解释:意与言之所以难尽而终究还能尽,是因为十二辟卦与干卦往来推移变易,其中有所蕴藏。他训字:「易」是推移;又引虞翻的话说「缊」是含藏。接着申论:乾是纯阳,坤是纯阴,属于不变之卦,而各辟卦都在乾坤之间消长,并且都具备乾坤的体质,所以乾坤正是「易移」所蕴藏的根源。倘若乾坤毁裂,阴阳已经分离,就没有什么可推移的了。至于单卦之中偶尔含有乾或坤,像《需》《讼》《晋》《明夷》这些卦,可是用重卦的整体去衡量,乾坤的纯体就几乎泯灭止息了。

是故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化而裁之谓之变,推而行之谓之通,举而措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是故乾坤成列,阴阳类聚,各藏消息,形象未分者,是谓之道;其乾坤毁裂,阴阳羣分,形象不纯,别肖物象者,是谓之器。类聚则有化裁,羣分必假推行,化裁推行,是谓变通。变之通之,易缊已尽,于是举而施之于民,使咸知吉凶之宜,此之谓事业也。

《系辞》说:所以在形体之上的叫作「道」,在形体之下的叫作「器」;加以化育裁成叫作「变」,加以推衍施行叫作「通」,把它拿来施用于天下百姓叫作「事业」。多隆阿把这四句仍旧扣在乾坤上讲:乾坤排列成形,阴阳各以其类相聚,各自藏着消长之机,形象尚未分判,这就叫作「道」;等到乾坤毁裂,阴阳分成众类,形象不再纯一,分别肖似各种物象,这就叫作「器」。同类相聚,就有化育裁成;分成众类,就必须借助推衍施行;化裁与推行,就是所谓「变通」。变了它、通了它,《易》的蕴藏已经用尽,于是把它拿出来施行于百姓,使人人都知道吉凶所宜,这就叫作「事业」。

是故夫象,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谓之象;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而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系辞焉以断其吉凶,是故谓之爻。极天下之赜者存乎卦,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象,卦象;爻,爻辞。极者,穷究之使无遗也;鼓者,震动之使不倦也。象足以尽天下之赜,言不尽意而象则足以尽之;辞足以鼓天下之动,书不尽言而辞则足以尽之。

《系辞》重申前文说:所以讲到象,圣人有见于天下事物的纷杂,便比拟它们的形貌,摹写它们各自相宜的样态,因此称之为「象」;圣人有见于天下事物的变动,便观察其中会合贯通之处,据以推行常行的法度,又系上文辞来判断吉凶,因此称之为「爻」。穷尽天下之纷杂的在于卦,鼓动天下之变动的在于辞。多隆阿解释:这里的「象」指卦象,「爻」指爻辞;「极」是穷究到底而没有遗漏,「鼓」是振动激发而使人不倦。他随即扣住上文「书不尽言、言不尽意」作结:卦象足以说尽天下的纷杂,言语虽不能尽意,卦象却足以尽之;爻辞足以鼓动天下的变动,文字虽不能尽言,爻辞却足以尽之。

化而裁之存乎变,推而行之存乎通,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化裁推行而有赖于神而明之者,言立象系辞,圣人虽尽言尽意,而胶固于象辞则已非。默而成之、不言而信,所以立德立行,易为崇德广业之书,异端曲学不得窃其似也。此第十二章,篇中言圣人系辞之本,故宜玩其辞兼玩其占,盖通结上文也。

《系辞》说:化育裁成在于「变」,推衍施行在于「通」,能神妙而明察它则在于人,默默地成就、不必言说而使人信从则在于德行。多隆阿解释:化裁与推行之所以还要靠「神而明之」的人,是因为立象、系辞虽是圣人尽言尽意的办法,可学的人若死死粘着在象与辞上,那就已经错了。默默地成就、不言而使人信从,正是用来树立德、树立行的。《易》本是尊崇其德、扩大其业的书,异端邪说、偏曲之学不能盗取它的形似来冒充。他总结:这是第十二章,全篇讲的是圣人系辞的根本,所以既应当玩味它的辞,也应当玩味它的占;这一章其实是总收上文的。

易原卷十四

系辞下传·第一章

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刚柔相推,变在其中矣;系辞焉而命之,动在其中矣。八卦成列,如震一、巽二之类;象者,如乾天、坤地之类。重之,谓重卦。爻,六爻也。推,推移;命,告也。此言八卦画成而于以有象,因又重为六十四卦而于以有爻,卦爻有刚柔,而以消息之卦推移于诸卦之中而于以有变,又于爻下各系以辞以命占者。占取动爻,故曰系辞而命之,动在其中也。

《系辞下传》开篇说:八卦排列成形,卦象就在其中了;把它两两相重,六爻就在其中了;刚柔互相推移,变化就在其中了;系上文辞来告知占者,动爻就在其中了。多隆阿逐句解释:所谓「八卦成列」,指的是震居一、巽居二这一类的次第;所谓「象」,指的是乾为天、坤为地这一类的取象。「重之」是重叠成六画之卦,「爻」指六爻,「推」是推移,「命」是告知。他随后把整段串讲一遍:八卦一经画成,于是有了象;由此再重为六十四卦,于是有了爻;卦爻分刚柔,再用消息之卦在各卦之间推移,于是有了变;又在每一爻下面系上文辞,用来告知占筮的人。占筮取的是动爻,所以说「系辞焉而命之,动在其中」。

吉凶悔吝者,生乎动者也;刚柔者,立本者也;变通者,趣时者也。趣,趣向。言爻辞备吉凶悔吝之义,而占者则取动爻,故曰吉凶悔吝生乎动。爻有刚柔,乃所以立爻之本;占用变通,乃所以趣时之宜。吉凶者,贞胜者也;天地之道,贞观者也;日月之道,贞明者也;天下之动,贞夫一者也。贞,固也,言有定也。吉定胜凶,凶定胜吉,是吉凶有定也。而天地贞观,日月贞明,其道莫不有定;而天下之动虽有万变,必有定则,故曰贞一也。

《系辞下传》说:吉凶悔吝是从「动」上产生的,刚柔是用来确立根本的,变通是用来趋合时宜的。多隆阿解释:「趣」是趋向。爻辞本来就备具吉凶悔吝的意思,而占者只取那发生变动的爻来断,所以说吉凶悔吝生于动。爻分刚柔,正是用来确立爻的根本;占筮讲变通,正是用来趋合时势之所宜。经文接着说:吉凶是以固定不移而相胜的,天地之道是以固定不移而可观的,日月之道是以固定不移而光明的,天下的一切变动是以固定不移而归于一的。多隆阿训字:「贞」是固,也就是有定准。他申说:吉必定胜过凶,凶必定胜过吉,可见吉凶自有定分;而天地固然可观,日月固然常明,它们的道无不有定;天下的变动虽然千头万绪,也必定有一个定则,所以说「贞夫一」。

夫乾,确然示人易矣;夫坤,隤然示人简矣。爻也者,效此者也;象也者,像此者也。天下之动所以贞一者,则易已以此示人矣。确,刚貌;隤,柔貌。乾示人以易,坤示人以简,卦爻、卦象亦效此易简、像此易简,惟易简故贞一也。

《系辞》说:乾刚健挺立,把「易」显示给人;坤柔顺委下,把「简」显示给人。爻,就是仿效这易简的;象,就是摹像这易简的。多隆阿解释:天下的变动之所以能归于一个定则,《易》其实早已用乾坤两卦把这道理显示给人了。他训字:「确」是刚健的样子,「隤」是柔顺的样子。乾把平易显示给人,坤把简约显示给人,而卦爻、卦象也都仿效这份易简、摹像这份易简;正因为易简,所以才能固守于一。

爻象动乎内,吉凶见乎外,功业见乎变,圣人之情见乎辞。吉凶寓于爻象之内,动则外见,是宜玩占也;通爻象之变,于以有功业,而于辞见圣人之情,是宜玩占也。此第一章。上系首章由天地顺推出乾坤之易简,以明作易之源,易之体;以下系首章由爻象逆溯入乾坤之易简,以示学易之法,易之用也。自此也下十章,皆发明爻象动乎内、吉凶见乎外、功业见乎变、圣人之情见乎辞四语之意,犹上系之二章玩辞玩占也。

《系辞》说:爻与象在内里变动,吉凶便显现于外;功业显现在变化上,圣人的心意显现在文辞上。多隆阿解释:吉凶本来就寓藏在爻象之内,一有变动便显露于外,所以应当玩味占断;会通爻象的变化,由此才有功业,而圣人的心意又要在文辞中去看,所以也应当玩味占断。他接着比较上下两篇的布局:这是《系辞下传》第一章。《系辞上传》的首章是从天地顺推而出乾坤的易简,用来说明作《易》的根源,讲的是《易》之体;《系辞下传》的首章则是从爻象逆溯而入乾坤的易简,用来指示学《易》的方法,讲的是《易》之用。从这一章往下的十章,都是在阐发「爻象动乎内、吉凶见乎外、功业见乎变、圣人之情见乎辞」这四句话的意思,正如《系辞上传》第二章讲玩辞、玩占一样。

系辞下传·第二章

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天地为易之源,圣人为易之宗。天地有德,圣人有位;天地之德曰生,圣人之位曰宝。圣人以仁守位,以财聚人,仁以体天地之德,而又有义以济仁穷。财或流于贪黩,故须以义理之;辞或入于邪淫,故须以义正之;至于民或为非,以义禁之,民咸知惧,不敢妄为,则义亦圣人治世之本也。

《系辞》说:天地最大的德是生养,圣人最大的宝是名位。靠什么守住名位?靠仁。靠什么聚集人众?靠财。整治财货、端正言辞、禁止百姓为非作歹,这叫作义。多隆阿解释:天地是《易》的本源,圣人是《易》的宗主;天地有其德,圣人有其位,天地之德叫作「生」,圣人之位叫作「宝」。圣人用仁来守位,用财来聚人;仁是体现天地之德,而在仁之外还得有义,用来救济仁所穷尽之处。财货可能流于贪婪渎乱,所以须用义去整治它;言辞可能落入邪僻淫滥,所以须用义去端正它;至于百姓可能为非作歹,就用义去禁止他们。百姓人人知道畏惧,不敢胡作非为,那么义也就是圣人治理天下的根本了。

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包牺氏,太昊氏也。其时文字未兴,包牺则仰观俯察,象天法地,及鸟兽之文与土地之宜,又远近相取,一身之官骸、百物之形色,八卦始作焉。而明神之德、万物之情,胥以卦通其牖,别其类,以仁守位、以财聚人、以义治民之道,皆从此启矣。

《系辞》说:古时候包牺氏统治天下,抬头就观察天上的物象,低头就观察地上的法则,观察鸟兽的纹理与土地的所宜,近处取象于自身,远处取象于万物,于是开始画作八卦,用来会通神明的德性,用来分类万物的情状。多隆阿解释:包牺氏就是太昊氏。他那个时代文字还没有兴起,包牺便仰观天、俯察地,取象于天、取法于地,兼及鸟兽的纹理与土地的所宜;又远近并取,近取一身的官骸,远取百物的形色,八卦这才画成。此后神明的德性、万物的情状,全靠卦来开通它的窗牖、区别它的门类;而以仁守位、以财聚人、以义治民这些道理,也都从这里开端了。

作结绳而为罔罟,以佃以渔,盖取诸离。罔与网同,网罟所以取兽取鱼者,取兽曰佃,取鱼曰渔。离为目,互巽为绳,二巽颠倒为结绳;巽又为鱼,离为飞鸟,互兑为羊、为刑杀,故曰以佃以渔。两目相丽,象网罟,故曰取诸离也。

《系辞》说:包牺氏把绳子打结做成网罟,用来打猎、用来捕鱼,这大概是取象于《离》卦。多隆阿先训字:「罔」与「网」相同,网罟是用来捕兽捕鱼的器具,捕兽叫「佃」,捕鱼叫「渔」。他随后以象为证:离为目,卦中互出的巽为绳,两个巽一正一倒便有「结绳」之象;巽又有鱼的象,离有飞鸟的象,互出的兑为羊、为刑杀,所以说「以佃以渔」。《离》卦上下两体各含一目,两目相附丽,正像网罟的网眼,所以说这一项取象于《离》。

包牺氏没,神农氏作,斲木为耜,揉木为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盖取诸益。理财之具不仅佃与渔也,而耒耜又其大焉者矣。神农炎帝氏继包牺王天下,教民播种,故号神农。虞氏曰:否四之初也。巽为木、为入,艮为手,乾为金,手持金以入木,故斲木为耜;艮为小木,手以挠之,故揉木为耒。耒耜,耔器也。坤为田,巽为股,进退;震木动耜,艮手持耒,进退田中,耕之象也。益万物者莫若雷风,故法风雷而作耒耜。

《系辞》说:包牺氏去世后,神农氏兴起,砍削木头做成耜,弯揉木头做成耒,把耕作除草的便利教给天下人,这大概是取象于《益》卦。多隆阿先点明这一条在全章中的位置:整治财货的器具不只是打猎捕鱼,耒耜更是其中重大的一项。他又交代人物:神农就是炎帝氏,继包牺之后统治天下,教百姓播种五谷,所以号为神农。接着引虞翻的话讲卦变与取象:《益》是由《否》卦的四爻下到初位而成。巽为木、为入,艮为手,乾为金;手持金属器具而入于木,所以是「斲木为耜」;艮又为小木,用手把它挠弯,所以是「揉木为耒」。耒与耜都是耕耔用的农具。坤为田,巽为股而主进退,震木推动着耜,艮手握住耒,在田中一进一退,正是耕作之象。他末了点出取《益》的道理:增益万物没有比雷与风更有力的,所以效法风雷而制作耒耜。

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盖取诸噬嗑。市为财聚之所,亦为人聚之所,聚人曰财之证也。噬嗑上离下震,中互坎艮,而自否来。离居上卦位,又得中,故称日中;震为动、为出,又为大涂,人动而出于大涂之间,故象市。否乾为天,坤为民,故曰致天下之民;乾为金玉,坤为布帛,故曰聚天下之货。否为上下不交之卦,五退居初以成交易,故曰交易而退,各得其所也。

《系辞》说:中午设立集市,招来天下的百姓,聚集天下的货物,彼此交换以后各自散去,人人都得到自己所需,这大概是取象于《噬嗑》卦。多隆阿先扣住上文「何以聚人曰财」一句:集市既是财货聚集的地方,也是人群聚集的地方,正是「聚人靠财」这句话的印证。接着以象为证:《噬嗑》上体为离、下体为震,中间互出坎、艮,是由《否》卦变来的。离居上卦之位,又得中位,所以称「日中」;震为动、为出,又为大路,人们出动而行走在大路之间,所以有集市之象。《否》卦的乾为天,坤为民,所以说「致天下之民」;乾为金玉,坤为布帛,所以说「聚天下之货」。《否》本是上下不相交通的卦,五爻退居初位而成交换之象,所以说「交易而退,各得其所」。

神农氏没,黄帝、尧、舜氏作,通其变,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盖取诸乾坤。此言黄帝有熊氏、帝尧陶唐氏、帝舜有虞氏变通利民,以得天佑,以为守位曰仁之证也。乾坤两卦为变对,乾穷则变坤,坤穷则变乾,乾坤递变,消息之卦循环相生,故曰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也。虞氏曰:乾为治,上为衣,坤下为裳,乾坤万物之缊,故以象衣裳;乾为明君,坤为顺臣,故天下治,取诸此也。

《系辞》说:神农氏去世后,黄帝、尧、舜兴起,会通事物的变化,使百姓不至于困倦;神妙地加以化育,使百姓各得其宜。《易》道穷尽了就要变,变了就能通,通了就能长久,因此得到上天的佑助,吉而无所不利。黄帝、尧、舜垂衣拱手而天下大治,这大概是取象于乾坤两卦。多隆阿指出:这里说的是有熊氏黄帝、陶唐氏帝尧、有虞氏帝舜三位君主变通以利百姓,因而获得天佑,正是上文「何以守位曰仁」的印证。他再从卦理上讲「穷则变」:乾坤两卦互为变对,乾到穷处就变为坤,坤到穷处就变为乾,乾坤递相变易,十二消息之卦循环相生,所以说《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末了引虞翻的话解「垂衣裳」:乾主治理,居上为衣,坤居下为裳;乾坤是万物的蕴藏,所以用来象征衣裳。乾是圣明的君,坤是柔顺的臣,所以天下得治,这一象正是从乾坤取来的。

刳木为舟,剡木为楫,舟楫之利以济不通,致远以利天下,盖取诸涣。刳,剖也,刳木谓刳虚其中;剡,锐利也,剡木谓削木末使锐也;楫,舟棹也。《九家易》曰:木在水上流行若风,舟楫之象也。此本否卦九四之二为坎,坤地水居之,川泽象;六二之四为巽,乾天风鼓之,舟行象。巽又为长木,艮为手,乾为金,艮手持金,故刳木为舟、剡木为楫也。乾为远天,巽木行天际,故济不通、致远以利天下矣。法涣而作舟楫,盖取此义也。

《系辞》说:把木头剖空做成船,把木头削尖做成桨,船与桨的便利可以渡过原先不通的水面,能到达远方而利益天下,这大概是取象于《涣》卦。多隆阿先训字:「刳」是剖开,刳木就是把木头中间挖空;「剡」是削尖,剡木就是把木梢削得锐利;「楫」就是船桨。他引《九家易》说:木头在水上像风一样漂行,这就是舟楫之象。接着讲卦变:《涣》本从《否》卦而来,《否》的九四下到二位而成坎,坤为地,水停在其上,是川泽之象;六二上到四位而成巽,乾为天,风鼓动着它,是船行之象。巽又为长木,艮为手,乾为金,艮手持着金属器具,所以能剖木为舟、削木为桨。乾是辽远的天,巽木行于天际,所以能渡过不通之处、到达远方而利益天下。效法《涣》卦而制作舟楫,取的就是这层意思。

服牛乘马,引重致远,以利天下,盖取诸随。虞氏曰:否上之初也。否乾为马、为远,坤为牛、为重;坤初之上为引重,乾上之初为致远。艮为背,巽为股,在马上,故乘马;巽为绳,绳束缚物在牛背上,故服牛。出否之随,引重致远以利天下,故取诸随。

《系辞》说:驾服牛、骑乘马,牵引重物、到达远方,用来利益天下,这大概是取象于《随》卦。多隆阿引虞翻的话解说:《随》是《否》卦的上爻来到初位而成。《否》卦的乾为马、为远,坤为牛、为重;坤的初爻上行,就是「引重」,乾的上爻下来,就是「致远」。艮为背,巽为股,两股跨在马背上,所以是「乘马」;巽又为绳索,用绳把东西捆缚在牛背上,所以是「服牛」。从《否》卦变出《随》卦,牵引重物、到达远方而利益天下,所以说取象于《随》。

重门击柝,以待暴客,盖取诸豫。豫卦上震下坤,中互坎艮。艮为门,坤为阖户,重门之象。柝者,两木相击以行夜也。艮为手、为小木,震为动、为行人、为木、为声音,手持木前行击之有声,击柝之象。暴客,盗贼也。坎为盗,暴客之象;艮为阍寺,震为惊,故曰待。先事而为之备曰豫,故取诸此也。

《系辞》说:设置层层门户、敲击木梆,用来防备凶暴的外来者,这大概是取象于《豫》卦。多隆阿解释:《豫》卦上体为震、下体为坤,中间互出坎、艮。艮为门,坤为关闭门户,合起来便是重门之象。所谓「柝」,是两块木头相击以巡夜报更的器具;艮为手、为小木,震为动、为行人、为木、为声音,手拿着木头一边行走一边敲击而发出声响,正是击柝之象。「暴客」就是盗贼:坎为盗,正是暴客之象;艮为守门的阍人,震有惊动之义,所以说「待」,即预先戒备而候之。事情未来之前先做准备叫作「豫」,所以这一项取象于《豫》卦。

断木为杵,掘地为臼,臼杵之利,万民以济,盖取诸小过。杵,木器,所以捣也;臼,舂也,古者掘地为之,与后世以木石为之者异。小过震上艮下,中互巽兑。兑金克震木,故木断;震木上动,故象杵。艮土在下,巽木克之,故象掘地;艮止又象臼。艮手持震木,震为稼、为出,巽为入,动木一出一入,杵臼春米之象。此与舟楫之利、服牛乘马之利,皆圣人仁天下之具也。

《系辞》说:截断木头做成杵,掘挖地面做成臼,杵臼的便利使万民得到救济,这大概是取象于《小过》卦。多隆阿先训字:「杵」是木制的器具,用来舂捣;「臼」是舂米的器皿,古人是掘地做成的,与后世用木头石头凿成的不同。接着以象为证:《小过》上体为震、下体为艮,中间互出巽、兑。兑属金,克震之木,所以木被截断;震木向上而动,所以有杵之象。艮属土而居下,被巽木所克,所以有掘地之象;艮又主止,也像臼的形状。艮手握着震木,震为庄稼、为出,巽为入,所握之木一出一入,正是杵臼舂米之象。他最后归纳:这一项与舟楫之利、服牛乘马之利一样,都是圣人用来仁爱天下的器具。

弦木为弧,剡木为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盖取诸睽。弧,木弓也。睽自中孚来,中孚五四相易,变巽为离,互体为坎。巽为木,坎为矫揉,揉木使曲,又以巽绳系之,故曰弦木为弧;巽木克以兑金,故曰剡木为矢。坎为弓,离为矢,兑为刑杀,故曰以威天下。睽乖之极,非兵革不能平之使复合也。此与豫之击柝,皆禁民为非者也。

《系辞》说:把木头绷上弦做成弓,把木头削尖做成箭,弓箭的锐利用来威慑天下,这大概是取象于《睽》卦。多隆阿先训字:「弧」就是木弓。接着讲卦变:《睽》是从《中孚》来的,《中孚》的五爻与四爻互换位置,巽变成离,卦中互出坎体。巽为木,坎主矫正揉曲,把木揉弯,再用巽所象的绳子系上去,所以说「弦木为弧」;巽木被兑金所克削,所以说「剡木为矢」。坎为弓,离为矢,兑主刑杀,所以说「以威天下」。他再点出取《睽》的理由:乖离到了极点,非用兵革不能平定它、使它重新合拢。这一项与《豫》卦的击柝一样,都属于上文所说「禁民为非」的事。

上古穴居而野处,后世圣人易之以宫室,上栋下宇,以待风雨,盖取诸大壮。圣人仁天下之具,养生送死其尤大者。养生之具有宫室,此象则自大壮卦取之。泰阳上息消坤成震,变为大壮,泰在大壮之前,故曰上古。泰上为坤,坤为地,坤体中虚,下有乾人,故象穴居;乾为野,故曰野处。变坤为震,坤土之上加以震木,则象宫室;震木削以乾金,又象栋宇。栋,屋脊檩;宇,櫩也。覆巽为风,互兑为雨,巽风不见,兑雨不及乾中,故曰上栋下宇以待风雨,取诸大壮也。

《系辞》说:上古之人住在洞穴里、活动在野外,后世圣人改用宫室来代替,上有屋栋、下有屋檐,用以抵御风雨,这大概是取象于《大壮》卦。多隆阿先立纲领:圣人仁爱天下的器具,以养生和送死两件最为重大;养生的器具中就有宫室,这一象是从《大壮》卦取来的。他再讲卦变:《泰》卦的阳气向上生长而消去坤爻成震,于是变为《大壮》;《泰》在《大壮》之前,所以称「上古」。《泰》卦上体为坤,坤为地,坤体中间虚空,下面有乾所象的人,所以有穴居之象;乾又为郊野,所以说「野处」。坤变为震,坤土之上加了震木,就成宫室之象;震木用乾金削治,又成栋与宇之象。他顺带训字:「栋」是屋脊上的檩,「宇」是屋檐。覆巽为风,互兑为雨,巽风被遮而不见,兑雨也够不到乾体之中,所以说「上栋下宇,以待风雨」,这一项取象于《大壮》。

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树,丧期无数,后世圣人易之以棺椁,盖取诸大过。送死之具,棺椁是也。古无此制,兴于后世之圣人,盖自大过卦得之也。大过中互重乾,前应乾卦,外象重画之坎,后干坎卦,乾坎皆在大过之前,故曰古者。坎为丛棘,乾为人、为衣,乾人上下覆以坎棘,厚衣以薪象;乾为郊野,人在郊野,葬之中野象。虞氏曰:穿土称封,聚土为树。坎为穴,坎阴居外,虚而不实,不封不树象。期为斩衰至缌麻日月之期,离为日,坎与离反,丧期无数象。大过之卦,内巽外兑,巽为木、为入,兑为口,木上有口,乾人入之,棺椁之象,故取诸此也。

《系辞》说:古时候埋葬死者,用柴草厚厚地裹住,葬在原野之中,不堆土堆,不种树木,服丧也没有一定期限;后世圣人改用棺椁来代替,这大概是取象于《大过》卦。多隆阿说:送死的器具就是棺椁,古时没有这种制度,是后世圣人兴起的,大概是从《大过》卦得来的。他先说明为什么称「古者」:《大过》卦中间互出重乾,前面对应乾卦,外体的形象又像重画的坎,后面又干犯坎卦;乾与坎都排在《大过》之前,所以称「古者」。再逐句取象:坎为丛生的荆棘,乾为人、为衣,乾所象的人上下被坎棘覆盖,这就是用柴草厚裹之象;乾又为郊野,人在郊野,这就是葬于原野之中的象。他引虞翻的话说:掘土起坟叫「封」,聚土栽树叫「树」;坎为穴,坎的阴爻居于外,中间虚而不实,正是不封不树之象。所谓「期」,指从斩衰到缌麻各等丧服的年月之期;离为日,坎与离相反,所以有丧期没有定数之象。至于棺椁本身:《大过》内体为巽、外体为兑,巽为木、为入,兑为口,木上有口,乾所象的人进入其中,正是棺椁之象,所以这一制度取象于《大过》。

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百官以治,万民以察,盖取诸夬。大壮四阳上息,变震为兑,曰夬。大壮在夬之前,故亦曰上古也。震下伏巽为绳,震动以结之,故曰结绳。《九家易》曰:古者约誓之事,事大大其绳,事小小其绳,结之多少随物众寡,执以相考,亦足以相治也。兑为言、为金,震为木、为竹,兑言书于竹木,象书;兑金刻画竹木,象契。变大壮之震为兑,于是始有书契象,故曰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也。乾下伏坤,坤为臣、为民,乾阳照坤,故百官以治、万民以察也。此正辞之证也。此第二章,申明爻象动乎内四句之意。自离至夬十三卦皆言取象,而卦象分凶吉,则治器利人无非功业,圣人之仁义亦寓其中,是情见乎辞也。

《系辞》说:上古用结绳的办法治理,后世圣人改用书契来代替,百官靠它治事,万民靠它稽察,这大概是取象于《夬》卦。多隆阿先讲卦变:《大壮》的四个阳爻继续向上生长,震变成兑,就是《夬》;《大壮》排在《夬》之前,所以这里也称「上古」。震的下面伏着巽,巽为绳,震主动而把绳打结,所以说「结绳」。他引《九家易》说明古法:古时订立盟约誓信,事情大就用粗大的绳,事情小就用细小的绳,打结的多少随事物的多寡而定,双方各执一份以相互核对,也足以彼此治理。再讲书契之象:兑为言语、为金,震为木、为竹;兑的言语书写在竹木上,就是「书」之象;兑的金属刻画在竹木上,就是「契」之象。《大壮》的震变成兑,于是才有书契之象,所以说后世圣人改用书契。乾的下面伏着坤,坤为臣、为民,乾阳照临于坤,所以百官得治、万民得察。他点明这一条的归属:这正是上文「正辞」的印证。最后总结全章:这是第二章,用来申明「爻象动乎内」等四句话的意思。从《离》到《夬》这十三卦都在讲取象,而卦象既分吉凶,那么制器利人便无一不是功业,圣人的仁与义也寓在其中,这就是「圣人之情见乎辞」。

系辞下传·第三章

是故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彖者材也,爻也者效天下之动者也,是故吉凶生而悔吝着也。观上网罟、耒耜数者,则是易为言象之书也。象,卦象,卦象各像夫物也;爻,六爻。而象与爻之中又有彖,所谓彖辞也。彖训材,材谓筑室之木,彖统一卦之义,犹材充一室之用也;因彖而分着之则为爻,爻者效也,效放物之动者。爻言吉凶悔吝,爻动乃见,是吉凶之生、悔吝之着,皆由动也。此第三章,言象言爻者,以申爻象动乎内之意;言吉凶生、悔吝著者,以申吉凶见乎外之意。

《系辞》说:所以《易》就是象,象就是摹像;彖是材,爻则是仿效天下变动的东西;因此吉凶产生了,悔吝也就显着了。多隆阿由上文回过头来说:看看前面所举网罟、耒耜等几项,可见《易》正是一部讲象的书。他逐字疏解:「象」指卦象,各卦之象各自摹像某种事物;「爻」指六爻。而在象与爻之中还有「彖」,也就是彖辞。「彖」训为「材」,材指盖房子用的木料;彖统摄一卦的整体意义,就像木料支撑起一整间屋子的用处一样。依着彖再分别显着出来的就是爻;「爻」就是效,仿效事物的变动。爻辞讲吉凶悔吝,而这些要等爻发生变动才显现,可见吉凶之所以产生、悔吝之所以显着,都由「动」而来。他总结:这是第三章,讲象、讲爻,是要申明「爻象动乎内」的意思;讲吉凶产生、悔吝显着,是要申明「吉凶见乎外」的意思。

系辞下传·第四章

阳卦多阴,阴卦多阳。阳卦谓震、坎、艮,皆一阳二阴,故曰多阴;阴卦谓巽、离、兑,皆一阴二阳,故曰多阳。其故何也?阳卦奇,阴卦偶。虞氏曰:阳卦一阳故奇,阴卦二阳故偶。其德行何也?阳一君而二民,君子之道也;阴二君而一民,小人之道也。阳尊为君、为君子,阴卑为民、为小人。震、坎、艮皆以一阳率二阴,巽、离、兑则以二阳争一阴,此阳卦阴卦德行之异也。此第四章,阴阳象也,奇偶爻也,一君二民则吉,二君一民则凶,此亦申爻象动乎内、吉凶见乎外之意也。

《系辞》说:阳卦所含的阴爻多,阴卦所含的阳爻多。多隆阿解释:所谓阳卦,指震、坎、艮三卦,都是一个阳爻带两个阴爻,所以说「多阴」;所谓阴卦,指巽、离、兑三卦,都是一个阴爻带两个阳爻,所以说「多阳」。经文自问:这是什么缘故?答:阳卦的爻数为奇,阴卦的爻数为偶。多隆阿引虞翻的话说:阳卦只有一个阳爻,所以为奇;阴卦有两个阳爻,所以为偶。经文再问:它们的德行如何?答:阳卦是一个君统率两个民,这是君子之道;阴卦是两个君共有一个民,这是小人之道。多隆阿申说:阳尊,所以为君、为君子;阴卑,所以为民、为小人。震、坎、艮都是以一个阳爻统率两个阴爻,巽、离、兑却是两个阳爻争夺一个阴爻,这就是阳卦与阴卦在德行上的分别。他总结:这是第四章。阴与阳讲的是象,奇与偶讲的是爻;一君二民便吉,二君一民便凶。这一章同样是在申明「爻象动乎内、吉凶见乎外」的意思。

系辞下传·第五章

《易》曰:「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子曰:「天下何思何虑?天下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日往则月来,月往则日来,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则暑来,暑往则寒来,寒暑相推而岁成焉。往者屈也,来者信也,屈信相感而利生焉。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也;穷神知化,德之盛也。」

《系辞下传》引《咸》卦九四的爻辞说:「心意往来不定,只有与你想法相同的朋友才会顺从你的心思。」孔子解释道:「天下有什么可思、有什么可虑的呢?天下的事道路不同而归宿相同,考虑百端而理致归一,那还有什么可思可虑的呢?太阳西去月亮就来,月亮西去太阳就来,日月互相推移而光明由此产生;寒气过去暑气就来,暑气过去寒气就来,寒暑互相推移而年岁由此完成。过去的是屈,到来的是伸,屈与伸互相感应而利益由此产生。尺蠖把身子弓屈起来,是为了求得伸展;龙蛇蛰伏起来,是为了保全自身。精研义理而入于神妙,是为了致其实用;善用其道而安顿自身,是为了尊崇其德。再往前推,就不是人所能知道的了;穷究神妙、通晓造化,那是德到了极盛。」

系辞下传 第五章(续)

此释咸九四爻辞。利犹顺也,信与申同,古伸字也。尺蠖,虫名,《尔雅》作蚇蠖,一名蝍虫?就,屈伸虫也。形似螟蛉,足生首尾,其行一屈一伸,俗呼曰量天尺,桑槐树多有之。此言人之思虽不可废,憧憧往来,则惟所感之朋从尔之思,则入于私矣。夫天下事殊涂同归,百虑一致,试证之日月寒暑,往来屈伸,莫不各顺其道。即推以言物,动静互根;推以言学,体用互发。纯任自然以跻盛德之域,无非无感以待感,不必憧憧也。

这是解释《咸》卦九四爻辞「憧憧往来,朋从尔思」的。《系辞》此章「利用安身」的「利」,义同「顺」,指顺其自然;「尺蠖之屈,以求信也」的「信」与「申」相通,就是古文的「伸」字,所以那句当读作「以求伸」。「尺蠖」是虫名,《尔雅》写作「蚇蠖」,又名「蝍虫?就」(「?」处原书缺字),是屈伸而行的虫:形状像螟蛉,头尾都生足,爬行时一屈一伸,俗名叫「量天尺」,桑树、槐树上多有。这里是说:人的思虑本来不可废弃,但心神不定、往来奔逐,那就只有与自己气味相投的朋友才顺从你的心思,思虑便落入私心了。天下的事,道路不同而归宿相同,思虑百端而理致归一。试用日月交替、寒暑推移来印证,一往一来、一屈一伸,无不各自顺循它的常道。推之于物,则动静互为根本;推之于学,则本体与功用互相发明。全然听任自然而进入盛德的境地,无非是以无所感的虚静等待感通,用不着心神不定地奔忙。

易曰:「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子曰:「非所困而困焉,名必辱;非所据而据焉,身必危。既辱且危,死期将至,其妻可得见邪?」此释困六三爻辞。石非困人之地而为所困,困自否来,否外卦为乾,乾阳称名,易为兑毁,故名辱。蒺藜非可据之物而乃据之,否内卦为坤,坤为身,易为坎陷,故身危。名辱身危,故凶死也。

《易》说:「被石头所困,倚靠在蒺藜上,回到自己的屋里,却见不到妻子,凶。」孔子说:「不该受困的地方却在那里受困,名声必定受辱;不该倚靠的东西却去倚靠,身家必定危殆。既受辱又危殆,死期就要到了,他的妻子哪里还能见得着?」这是解释《困》卦六三爻辞。石头本不是困人的处所,六三却被它所困。《困》卦由《否》卦变来:《否》的外卦是乾,乾为阳而象征「名」,变成兑,兑为毁折,所以名声受辱。蒺藜本不是可以倚靠的东西,六三却去倚靠它:《否》的内卦是坤,坤象征「身」,变成坎,坎为陷落,所以身处危境。名辱而身危,所以是凶而至于死。

易曰:「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获之,无不利。」子曰:「隼者,禽也;弓矢者,器也;射之者,人也。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何不利之有?动而不括,是以出而有获,语成器而动者也。」此释解上六爻辞。解自小过来,小过艮下震上,三来居二,变艮为坎,二至四为互离为矢,弓矢曰器。艮手持弓矢,变坎为隐伏曰藏器;震为动,故曰藏器于身,待时而动。震又为出,互离为隼,震动以射之,故曰动而不括,出而有获也。括,结也,言器成始动,先裕致用之具,不肯取办于临时,所以无结阂之患也。

《易》说:「王公在高墙之上射鹰隼,射中而获得它,没有不利。」孔子说:「隼是飞禽,弓箭是器械,射它的是人。君子把器械藏在身上,等待时机而行动,哪里会有不利?行动而没有阻碍,因此一出手就有收获,这是说器械准备停当然后行动的人。」这是解释《解》卦上六爻辞。《解》卦由《小过》变来:《小过》是艮下震上,第三爻下来居于第二位,艮因而变成坎;二至四爻互体成离,离为矢,弓与矢都叫作「器」。艮为手,手持弓矢,变成坎则为隐伏,就是「藏器」;震为动,所以说「藏器于身,待时而动」。震又为出,互体之离为隼,以震的动去射它,所以说「动而不括,出而有获」。「括」是结滞:是说器械制成之后才行动,事先备足致用的工具,不肯临事才张罗,所以没有滞碍之患。

子曰:「小人不耻不仁,不畏不义,不见利不劝,不威不惩。小惩而大诫,此小人之福也。《易》曰『屦校灭趾,无咎』,此之谓也。」此释噬嗑初九爻辞。噬嗑自否来,否之乾五来居坤初,变坤为震。坤为小人,震为仁,乾为畏,坤为恶曰不义,故曰「小人不耻不仁,不畏不义」;乾为美利、为威,故曰「不见利不劝,不威不惩」;乾变为震,震木克坤土,故曰「小惩而大诫」;乾为福,居坤之初,故曰「小人之福也」。言校灭其趾,因惩知诫,不至陷于罪恶,所以善全小人也。

孔子说:「小人不把不仁当作耻辱,不把不义当作可怕,看不见利益就不肯勉力向善,没有威慑就不知惩戒。小的惩罚换来大的警诫,这是小人的福气。《易》说『脚上戴着木枷,伤了脚趾,没有过错』,讲的就是这个道理。」这是解释《噬嗑》卦初九爻辞。《噬嗑》由《否》卦变来:《否》卦乾的第五爻下来居于坤的初位,坤因而变成震。坤象征小人,震象征仁,乾象征畏惧,坤为恶、即所谓「不义」,所以说「小人不耻不仁,不畏不义」;乾为美利、为威,所以说「不见利不劝,不威不惩」;乾变成震,震属木而克坤之土,所以说「小惩而大诫」;乾为福,而它居于坤的初位,所以说「此小人之福也」。这是说木枷伤了他的脚趾,他因受惩而知警诫,不至于陷入大的罪恶,正是保全小人的好办法。

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小人以小善为无益而弗为也,以小恶为无伤而弗去也,故恶积而不可揜,罪大而不可解。《易》曰:「何校灭耳,凶。」惩恶于初犹可致福,积恶至上已罹于罪,则世之罪大而不可解者,皆由于积为小恶以致此也。上为离终,离为恶人,恶至于终故罪大,则上之凶不如初之无咎矣。此释噬嗑上九爻辞。

善行不积累,不足以成就名声;恶行不积累,不足以毁灭自身。小人以为小的善事没有益处就不去做,以为小的恶事没有妨害就不肯改,所以恶积到掩盖不住,罪大到无法解脱。《易》说:「肩负重枷,遮没了耳朵,凶。」在初爻时就惩戒其恶,还可以转而得福;恶积到上爻,已经陷入罪罚。可见世上那些罪大而不可解的人,都是由于累积小恶才到这地步的。上爻是离卦之终,离象征恶人,恶到了终极所以罪大,因此上九的「凶」,就不如初九的「没有过错」了。这是解释《噬嗑》卦上九爻辞。

子曰:「危者,安其位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乱者,有其治者也。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易》曰:『其亡其亡,系于包桑。』」否为阴息阳消卦,危、亡、乱,阴也;安、存、治,阳也。乾阳长惧坤阴之庶,可以永保身家。九五爻辞曰「其亡其亡,系于包桑」,是此义也。

孔子说:「所谓危,是安居其位而不知戒备的人招来的;所谓亡,是自以为长保其存的人招来的;所谓乱,是自恃其治的人招来的。因此君子处安而不忘危难,图存而不忘倾亡,治世而不忘祸乱,这样才能自身平安而国家得保。《易》说:『快要亡了,快要亡了!要像系在丛生的桑树根上一样牢固。』」《否》是阴气生长、阳气消退之卦:危、亡、乱属阴,安、存、治属阳。乾阳常常戒惧坤阴的众盛,如此才可以长保身家。《否》卦九五爻辞说「其亡其亡,系于包桑」,正是这个意思。

子曰:「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鲜不及矣。《易》曰『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言不胜其任也。」鲜不及者,言鲜不及于凶也。盖以位列三公,德、知、力三者兼备始克胜任。其有德而不知者,则不足以谋天下之事;有德知而无力者,则不足以荷天下之责;有知力而无德者,则不足以感格天人而建树功业。鼎之九四位不中正,是德薄;居离明之初,是知小;阳居阴位,是力小,故有折足覆餗、形渥之象也。

孔子说:「德行浅薄而地位尊贵,才智短小而图谋远大,力量微弱而担子沉重,很少有不遭祸的。《易》说『鼎折断了足,倾覆了王公的美食,鼎身沾污,凶』,说的就是担不起自己的职任。」所谓「鲜不及」,是说很少有不招致凶祸的。因为身居三公之位,德行、才智、力量三者兼备才能胜任:有德行而无才智的,不足以谋划天下之事;有德行才智而无力量的,不足以担负天下之责;有才智力量而无德行的,不足以感通天人、建立功业。《鼎》卦九四之位既不居中又不得正,这是德薄;处在离卦光明的开端,这是知小;以阳爻居于阴位,这是力小,所以有折足、倾覆美食、鼎身沾污的卦象。

子曰:「知几其神乎!君子上交不谄,下交不渎,其知几乎。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易》曰『介于石,不终日,贞吉』。介如石焉,宁用终日,断可识矣。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万夫之望。」谄,谀也;渎,亵也。谄似谦恭,渎似简易,而谄极则必招侮,渎极则必致怨。谄渎之初意在获吉,其终转致凶咎。豫卦二爻居中得正,正故不谄,中故不渎,上下交际各得其宜,是非知几者不能。赞之以神,言其先见夫吉,不入于凶也。

孔子说:「能察知几微,可算得上神妙吧!君子与上位者交往不谄媚,与下位者交往不轻慢,大概就是懂得几微吧。所谓『几』,是动向刚刚萌发的细微征兆,是吉先行显露的苗头。君子见到几微就立即行动,不等一天过完。《易》说『耿介如石,不待终日,守正则吉』。既然耿介如石,哪里用得着等上一整天,判断自然明白。君子既知隐微又知显著,既知柔顺又知刚强,因而为万人所仰望。」「谄」是阿谀,「渎」是亵慢。谄媚看似谦恭,亵慢看似简率,然而谄媚到极处必招轻侮,亵慢到极处必招怨恨。谄与渎起初都想求吉,结果反而招来凶咎。《豫》卦六二居中而得正:得正所以不谄,居中所以不渎,上下往来各得其宜,不是能察知几微的人做不到。用「神」来称赞它,是说它能预先看到吉的所在,因而不陷入凶。

子曰:「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易》曰:『不远复,无祇悔,元吉。』」颜氏之子,孔子弟子颜渊也。殆,语辞;庶,近也;几即知几之几。不善欲动未动之时,此谓之几,颜子知之即未尝复行,则近于知几也。复自坤卦纯阴一阳上息,坤为恶,是不善也;阳息于初,是不行不善也。复之初九爻辞,颜子足以当之。

孔子说:「颜家那个孩子,大概接近于知几了吧!有不善的念头没有不自觉的,一经自觉就再不曾照着去做。《易》说:『去而不远就返回,不至于有大的悔恨,大吉。』」「颜氏之子」指孔子的弟子颜渊。「殆」是语助词,「庶」是接近,「几」就是「知几」的「几」。不善的念头将动未动之际,这就叫作「几」;颜子一察觉便不再付诸行动,所以接近于知几。《复》卦由纯阴的《坤》卦一阳自下生长而成:坤象征恶,就是「不善」;阳气始生于初爻,就是不去做那不善之事。《复》卦初九的爻辞,颜子是足以当得起的。

天地絪缊,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易》曰:「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言致一也。絪缊,缠绵交密之貌;醇,凝厚也。天地以气交,故化醇;男女以形交,故化生。损自泰来,泰为天地交之卦,故以天地絪缊言之;损为少男少女两合卦,故以男女构精言之。絪缊、构精皆致一也,损六三爻辞是其义也。

天地之气缠绵交密,万物由此化育凝厚;男女交合精气,万物由此化育而生。《易》说:「三个人同行就要减去一人,一个人独行反而得到同伴。」说的是归于专一。「絪缊」是缠绵交密的样子,「醇」是凝聚厚实。天地以气相交,所以说「化醇」;男女以形相交,所以说「化生」。《损》卦由《泰》卦变来,《泰》是天地交通之卦,所以用「天地絪缊」来说它;《损》又是少男(艮)与少女(兑)相合之卦,所以用「男女构精」来说它。无论絪缊还是构精,都是归于专一,《损》卦六三的爻辞正是这个意思。

子曰:「君子安其身而后动,易其心而后语,定其交而后求。君子修此三者,故全也。危以动,则民不与也;惧以语,则民不应也;无交而求,则民不与也。莫之与,则伤之者至矣。《易》曰:『莫益之,或击之,立心勿恒,凶。』」从理者其身安,从欲者其身危;心正者其语易,心邪者其语惧;信以结之,敬以联之,是谓定其交,无交者反是。益自否来,否为阴消阳卦,故曰危、曰惧;否为天地不交卦,故曰无交;巽为躁卦,故曰伤也。此释益上九爻辞。此第五章十一举易爻象,以申爻象动乎内、吉凶见乎外之意,而功业与圣人之情亦胥该焉。

孔子说:「君子先使自身安稳然后行动,先使心气平和然后发言,先定下交情然后有所求。君子修好这三项,所以能保全自己。处境危殆而妄动,民众就不会亲附;心怀恐惧而进言,民众就不会响应;没有交情而有所求,民众就不会给予。没有人给予,那么加害他的人就来了。《易》说:『没有人增益他,倒有人攻击他,立心不能守常,凶。』」依循天理的人身安,放纵私欲的人身危;心地端正的人言语平易,心术邪僻的人言语惶恐;以诚信相结、以恭敬相连,这才叫「定其交」,没有交情的人正相反。《益》卦由《否》卦变来:《否》是阴消阳之卦,所以说「危」说「惧」;《否》是天地不相交之卦,所以说「无交」;上卦巽是躁动之卦,所以说「伤」。这是解释《益》卦上九爻辞。以上是《系辞下》第五章,共十一次举出《易》的爻象,用来申明「爻象在内动、吉凶见于外」的意思,而圣人的功业与情志也都包含在其中了。

系辞下传 第六章

子曰:「乾坤其易之门邪?乾,阳物也;坤,阴物也。阴阳合德而刚柔有体,以体天地之撰,以通神明之德。」乾为纯阳,故曰阳物;坤为纯阴,故曰阴物。易之卦象皆由此出,故曰易之门。阴阳合德以生六子,得乾爻者体刚,得坤爻者体柔,有体者言有形体也。撰,结撰,如山泽水火之类;德,卦德,如坎陷兑说之类。曰体曰通者,言六子之象本乾坤也。

孔子说:「乾、坤大概就是《易》的门户吧?乾是阳性之物,坤是阴性之物。阴阳合其德性而刚柔各有形体,由此体现天地的造作,由此通达神明的德性。」乾是纯阳,所以称「阳物」;坤是纯阴,所以称「阴物」。《易》的卦象都由这两卦生出,所以称为《易》之门。阴阳合德而生出震、坎、艮、巽、离、兑六子卦:承受乾爻的成其刚,承受坤爻的成其柔;「有体」就是说有了形体。「撰」指造作成形之物,如山、泽、水、火之类;「德」指卦的德性,如坎为陷、兑为悦之类。说「体」说「通」,是讲六子卦的取象本出于乾坤。

其称名也杂而不越,于稽其类,其衰世之意邪?《九家易》曰:「名谓卦名,阴阳杂错,其卦象各有次序,不相踰越。」稽,考也。稽其事类,则言忧患之防无不周至,淳世之人情不若是之险且谲也。夫易彰往而察来,而微显阐幽,开而当名。

《易》所称的卦名繁杂而不相逾越,考察它所归的事类,大概是衰乱之世的用意吧?《九家易》说:「『名』指卦名。阴阳交错杂陈,而卦象各有次序,彼此不相逾越。」「稽」是考察。考察它所属的事类,可见它对忧患的防备无不周密详尽;淳厚之世的人情,不至于这样险恶诡谲。《易》彰明已往、察知将来,使幽微者显豁、隐晦者阐发,开示卦义而各当其名。

辨物正言,断辞则备矣。世当衰微,人情渐薄,圣人志在救时,故作易彰明已往之迹象,以察将来之吉凶。其事之微者则有以显之,其情之幽者则有以阐之,于是六十四卦以开,命之以名,各当其体。辨物谓卦象,正言谓爻彖,断辞谓吉凶悔吝。曰备者,言易之道备于辨物、正言、断辞三者矣。

辨别事物、端正言辞,再加上断定吉凶的系辞,《易》道就完备了。时世正当衰微,人情日渐浇薄,圣人有心救世,所以作《易》,彰明已往的迹象,用来察知将来的吉凶。事情细微的,就设法使它显豁;情状幽隐的,就设法把它阐发出来。于是六十四卦得以开示,各给以名称,都与它的卦体相当。「辨物」指卦象,「正言」指爻辞与彖辞,「断辞」指吉、凶、悔、吝的判语。说「备」,是讲《易》的道理就完备在辨物、正言、断辞这三项上了。

其称名也小,其取类也大,其旨远,其辞文,其言曲而中,其事肆而隐,因贰以济民行,以明失得之报。名,卦名;类谓阴阳。假借物象而无直质之言曰曲,能尽古今之情伪曰中。肆,陈也,谓卦爻;卦爻中之消息潜藏不易窥测曰隐。贰,疑也,因民疑贰而作易,使之占以决之,失者预报以凶,得者预报以吉,此之谓济民行。济,拯也,言民入于陷溺而用占筮以拯之。此易为维世之书,而作易所以为衰世之意也。此第六章统论作易大旨,要之为彰往察来、微显阐幽,所以济民行、明报以得失也,盖言功业见乎变也。

《易》所称的名目细小,所取的物类却广大;它的意旨深远,它的文辞富有文采;它的话曲折而切中事理,它的事例铺陈而含义隐微;它顺着人心的疑惑来帮助百姓行事,用以显明失与得的报应。「名」指卦名,「类」指阴阳。假借物象而不作直白之言,叫作「曲」;能够穷尽古今的真情与虚伪,叫作「中」。「肆」是铺陈,指卦爻;卦爻之中消长潜藏、不易窥测,叫作「隐」。「贰」是疑惑:因为百姓心存疑惑才作《易》,使他们通过占筮来决断,失的预先报以凶,得的预先报以吉,这就叫「济民行」。「济」是拯救,是说百姓陷溺其中,就用占筮来拯救他们。可见《易》是维系世道之书,而作《易》的用心正是衰世的用心。以上是第六章,总论作《易》的大旨,归结起来就是彰往察来、显微阐幽,用以帮助百姓行事、显明得失的报应,也就是说功业体现在变化之中。

系辞下传 第七章

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作易者其有忧患乎?包羲画卦而易肇兴,至于中古,文王因羑里之囚,身罹忧患,而易辞作焉。是故履,德之基也;谦,德之柄也;复,德之本也;恒,德之固也;损,德之修也;益,德之裕也;困,德之辨也;井,德之地也;巽,德之制也。

《易》的兴起,大概在中古时代吧?作《易》的人大概心怀忧患吧?伏羲画卦,《易》才开始兴起;到了中古,文王因被囚于羑里,亲身遭逢忧患,于是《易》的卦爻辞写成了。因此,《履》卦是德行的根基,《谦》卦是德行的柄把,《复》卦是德行的根本,《恒》卦是德行的坚固,《损》卦是德行的修治,《益》卦是德行的充裕,《困》卦是德行的辨验,《井》卦是德行的处所,《巽》卦是德行的裁断。

处忧患之地莫如德,故约举九卦之德以明之。基,始也。骄亢为败德之缘,逊顺为入德之门。履卦上乾下兑,说以应乾,是心知畏惧而能柔顺持己以前行者,故为德之基。持物必以柄,犹之进德宜以谦,谦德不自盈,故能容善而不外溢,是柄也。本,根本也,纯阴用事,一阳自下反来,日新富有之业悉肇于此,故德之本取于复。

身处忧患之地,最要紧的莫过于德,所以简要地举出九卦之德来说明。「基」是开端。骄矜亢傲是败坏德行的由头,谦逊柔顺是进入德行的门径。《履》卦上乾下兑,以和悦承应乾刚,正是心存畏惧而能以柔顺自持、向前践行的人,所以是德行的根基。拿东西必定要有柄可握,就好比进德必定要靠谦:谦德从不自满,所以能容纳众善而不向外溢出,这就是「柄」。「本」是根本:《坤》卦纯阴当权之后,一阳自下返生,日新月异、富有万物的功业全都发端于此,所以德的根本取象于《复》卦。

人有恒心,不至随得随失,是德因恒而固。人能去私,则能切磋琢磨以进德,修德宜取夫损也。裕,厚也,德日益则日裕。郑氏曰:「辨,别也。」遭困之时,君子固穷,小人则滥,德于是别也。修井所以养人而成德,亦欲以济人,是井为德之地。制犹断制也,阳刚中正而又巽以入之,则因时制宜,不至躁以致阻,此巽之德也。

人有恒久之心,就不至于时得时失,这是德行因「恒」而坚固。人能去掉私心,才能切磋琢磨以增进德行,所以修德应当取法于《损》。「裕」是丰厚,德行一天天增益就一天天丰裕。郑玄说:「辨,就是分别。」遭遇困厄之时,君子安守穷困,小人却放纵妄为,德行的高下于此分辨出来。修治水井是为了养人而成就德行,也是要用来周济他人,所以《井》是德行的处所。「制」犹如裁断:阳刚而居中得正,又以巽的柔顺深入其中,就能因时制宜,不致因躁急而招来阻碍,这就是《巽》的德性。

履和而至,谦尊而光,复小而辨于物,恒杂而不厌,损先难而后易,益长裕而不设,困穷而通,井居其所而迁,巽称而隐。以九卦之生于性者言之:履得兑说之和,以造践履之极;谦则卑不可踰,故尊而光;复阳虽微,而初刚反下,不为阴惑,克辨物之善否;恒以求事理之赜,心贞于一而不厌倦;损则惩忿窒欲,己克而礼得复,故先难后易;益为损上益下,己长饶裕则利人有实功,而不必外有所设立;困穷则动心忍性,增所不能,故通;井不可改而能迁水以济人;巽能称事之宜,则伏而不见,是善藏其用者。

《履》和悦而能达于至极,《谦》卑下而愈见尊显光大,《复》所动虽微小却能辨别事物,《恒》处杂乱之中而不生厌倦,《损》先难而后易,《益》长养宽裕而不假外求,《困》穷厄而反能通达,《井》居守本位却能迁运其水,《巽》称合事宜而隐伏不露。就九卦所秉的性情来说:《履》得兑卦和悦之德,因而能造到践行的极处;《谦》卑下得让人无可逾越,所以愈尊显而愈光大;《复》卦的一阳虽然微弱,但初爻刚健返回下位,不为群阴所惑,能辨别事物的善恶;《恒》用来探求事理的深奥,心志专一而不厌倦;《损》在于惩戒忿怒、堵塞私欲,克己而后复礼,所以先难而后易;《益》是减损上位以增益下民,自己既已宽裕,就利人而有实效,不必另在外面做什么张设;《困》处穷厄则震动其心、坚忍其性,增长原先所不能的,所以反而通达;《井》的位置不可移改,却能迁运井水以救济人;《巽》能称合事情的分寸,就潜伏而不显露,这是善于藏起自己功用的。

履以和行,谦以制礼,复以自知,恒以一德,损以远害,益以兴利,困以寡怨,井以辨义,巽以行权。以九卦之达于用者言之:兑说以履虎尾,是谓和行;谦则自卑尊人,是谓制礼;复则自反其本,故曰自知;恒则坚贞其志,故曰一德;损主损己无伤于人,则害以远;益则益人有济于物,则利以兴;困以守素,怨自寡也;井以济众,义可辨也;巽不激切而因时酌宜,经不可行者乃以权行之。《九家易》曰:「权者,反于经然后有善者也。」此所以说九卦者,圣人履忧济民之所急行也,故先陈其德,中言其性,后叙其用以详之也。此第七章历指九卦之用,以明处忧患之道,申明圣人之情见乎辞也。

《履》用以和顺其行,《谦》用以裁制礼节,《复》用以反身自知,《恒》用以专一其德,《损》用以远离祸害,《益》用以兴起利益,《困》用以减少怨尤,《井》用以辨明义理,《巽》用以施行权变。就九卦所通达的功用来说:以兑的和悦去踩虎尾,这就叫「和行」;《谦》能自处卑下而尊敬他人,这就叫「制礼」;《复》能反求其根本,所以叫「自知」;《恒》能坚定其志向,所以叫「一德」;《损》主于减损自己而不伤害别人,祸害因此远离;《益》能增益他人而有益于物,利益因此兴起;《困》能安守本分,怨尤自然减少;《井》能周济众人,义理由此可辨;《巽》不激切而能因时斟酌其宜,常法行不通时便用权变来施行。《九家易》说:「所谓权,是违反常经而结果反能得善的做法。」之所以要讲这九卦,是因为它们是圣人处忧患、救百姓所急需践行的,所以先陈述它们的德,中间讲它们的性,最后叙述它们的用,以求详备。以上是第七章,逐一指出九卦的功用,用以说明身处忧患之道,申明圣人的情志显现在卦爻辞中。

系辞下传 第八章

易之为书也不可远,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易可以成德而处忧患,则是易之为书,固人所宜近而不可远者也。至于易之为道,则主变动而不可以常法求之。六虚谓六爻之位,不言位而言虚者,则以上下移易,刚柔无定,故曰虚。典,常;要,求;适,之也。唯变所适,则易不凝滞于物,盖如此。

《易》作为一部书,是人不可疏远的;它所讲的道理屡屡迁移,变动而不停留,周遍流行于六个虚位,上下没有定所,刚柔互相变易,不能当作固定不变的成法,只随着变化而往。《易》可以成就德行、应付忧患,可见《易》这部书本来是人应当亲近而不可疏远的。至于《易》所讲的道,则以变动为主,不能拿一成不变的常法去求。「六虚」指六爻的位次;不说「位」而说「虚」,是因为上下移换、刚柔无定,所以称为「虚」。「典」是常法,「要」是求取,「适」是往。只随变化而往,《易》就不会拘泥凝滞于某一事物,道理就是这样。

其出入以度,外内使知惧。度,法也。言易备六爻,自内往外曰出,自外往内曰入,一出一入皆有法度,使人别内外,知所恐惧,以知向也。又明于忧患与故,无有师保,如临父母。惧者即忧患也。不惟使知之,而又有以明之:易明忧患与所以致忧患之故,与人同忧,与人同患,而谆谆教诲,不仅有师保之严,而兼如父母之爱也。

《易》的出入都有法度,使人在内外之间知所戒惧。「度」就是法度。是说《易》具备六爻,自内卦往外卦叫「出」,自外卦往内卦叫「入」,一出一入都有法度,使人分辨内外、知道该畏惧什么,从而懂得趋向。它又使人明白忧患以及招致忧患的缘故,虽然身边没有师傅保傅,却像面对父母一样。这里的「惧」就是忧患。《易》不只让人知道忧患,还进一步替人阐明:既讲明忧患,又讲明招致忧患的缘由,与人同忧、与人同患,谆谆教诲,不但有师保那样的严正,还兼有父母那样的慈爱。

初率其辞而揆其方,既有典常,苟非其人,道不虚行。率,循也;辞,卦爻辞;揆,度也;方犹位也。初循卦爻辞以度其方位,则有不易之理,贵乎体道以行之。然不能神明默成,则犹未洽于道,所谓不可远者终远耳。此第八章言易之变动有度,使人知惧,恐其误罹忧患,不啻父母之爱子焉,此申吉凶外见、圣人之情亦见也。

起初依循卦爻辞来推度爻位,既然有不变的常理可循,那么假如不是那合适的人,这道理也不会凭空施行。「率」是依循,「辞」指卦辞爻辞,「揆」是推度,「方」犹如爻位。起初依循卦爻辞来推度它的方位,就见到其中有不可改易的道理,可贵的是能体察此道而付诸实行。然而若不能心领神会、默默成就,终究还未能与道相契,那所谓「不可疏远」的《易》,到头来仍旧被疏远了。以上是第八章,讲《易》的变动自有法度,使人知所戒惧,唯恐人误陷忧患,其用心不亚于父母爱子,这是申明吉凶显现于外、圣人的情志也随之可见。

系辞下传 第九章

易之为书也,原始要终以为质也,六爻相杂,唯其时物也。质,本也;物,爻象也。言圣人即卦画推求始终以作彖辞,至于六爻错杂,唯各因其时位与其物象,以申彖辞未尽之义也。其初难知,其上易知,本末也。初辞拟之,卒成之终。干氏曰:「初拟议之,故难知;卒终成之,故易知。本末势然也。」

《易》这部书,推原事物的开端、归结事物的终局,以此作为一卦的本体;六爻互相错杂,不过是各随其时位与物象罢了。「质」是本体,「物」是爻象。是说圣人就着卦画推求始终而作彖辞;至于六爻错杂,则各依其时位与所取的物象,用来申发彖辞未尽的意思。初爻难以知晓,上爻容易知晓,因为一是本、一是末。初爻的辞只是拟议,到上爻才最终成就。干宝说:「初爻只是拟议,所以难知;上爻是最终完成,所以易知。本与末的形势本来如此。」

若夫杂物撰德,辨是与非,则非其中爻不备。物谓象,杂者谓两物相杂而互之,撰,结撰也,中爻,中四爻也。卦有六爻,初贱无位,上贵极亦无位,辨别是非惟取中爻。初上各具爻象,而中四爻上下交互又别取象;初上各具卦德,而中四爻上下交互又别论德,是兼互体而爻义始备焉。噫,亦要存亡吉凶,则居可知矣。知者观其彖辞,则思过半矣。噫,语辞;要,求也。言人能求存亡吉凶之理,则所居有主。六爻大意皆寓于彖辞,是宜观之以得主爻也。

至于错杂事物、撰述德性、辨别是非,那不靠中间几爻就不完备。「物」指卦象,「杂」是说两物相杂而取互体,「撰」是撰结成形,「中爻」指中间四爻。一卦有六爻,初爻卑贱而无位,上爻虽贵却已到极处也无位,辨别是非只取中间四爻。初爻和上爻各自有其爻象,而中间四爻上下交互又另成一象;初爻和上爻各自具有卦德,而中间四爻上下交互又另可论德:这是兼取互体,爻的意义才算完备。噫!若能求得存亡吉凶的道理,那么所处的位置就可以了然。明智的人看它的彖辞,思虑就已过半了。「噫」是语气词,「要」是求取。是说人能求得存亡吉凶之理,所处之地就有了主宰。六爻的大意都寄寓在彖辞里,所以应当观察彖辞以求得一卦的主爻。

二与四同功而异位,其善不同:二多誉,四多惧,近也。柔之为道,不利远者,其要无咎,其用柔中也。二、四皆阴位,故曰同功;二居内卦,四居外卦,故曰异位。而四之多惧不若二之多誉者,以四近君位故也。虽阴宜依阳,不利于远,而二违五而无咎者,则以二得内卦之中,柔中则亦有用耳。

第二爻与第四爻功用相同而位次不同,它们的善处也不一样:二爻多得称誉,四爻多有畏惧,因为四爻逼近君位。柔顺之道,本不利于离君位太远,但它的要旨在于不出过错,靠的是柔顺而居中。二爻和四爻都是阴位,所以说「同功」;二在内卦,四在外卦,所以说「异位」。四爻之所以多惧、比不上二爻多誉,是因为四爻紧挨着九五君位。阴虽然应当依附阳、不宜离阳太远,但二爻远离五爻却仍能没有过错,那是因为二爻居内卦之中,柔顺而得中,也就自有可用之处了。

三与五同功而异位,三多凶,五多功,贵贱之等也,其柔危,其刚胜邪。三、五皆阳位,而多凶多功不同者,以三贱五贵,其等殊也。三傥以柔居之,其势愈危;若居以刚,是为得位,则差胜耳。此第九章推论彖爻以示读易之法,而言爻之多誉、多惧、多凶、多功,申爻象动乎内之意,功业亦胥见焉。

第三爻与第五爻功用相同而位次不同:三爻多有凶险,五爻多有功业,这是贵贱等级造成的;以阴柔居之则危殆,以阳刚居之大概才能胜任吧。三、五都是阳位,而一个多凶、一个多功,是因为三爻卑而五爻尊,等级不同。三爻如果用阴柔来居守,形势就更危险;若以阳刚居之,算是得位,也就稍能胜任了。以上是第九章,推论彖辞与爻辞,用以指示读《易》的方法;而讲爻位的多誉、多惧、多凶、多功,是申明「爻象动乎内」的意思,圣人的功业也都由此可见。

系辞下传 第十章

易之为书也,广大悉备,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两之,故六。六者非它也,三才之道也。三才谓天地人,卦有六爻,故兼而两之:初二为地道,三四为人道,五上为天道。言广大莫如天地,易悉备之矣。

《易》这部书,广大而无所不备:其中有天道,有人道,有地道,兼取天地人三才而各加一倍,所以是六画。所谓六,不是别的,正是三才之道。「三才」指天、地、人。一卦有六爻,所以兼三才而各加一倍:初爻、二爻为地道,三爻、四爻为人道,五爻、上爻为天道。是说论广大没有比得上天地的,而《易》把它们全都包罗无遗了。

道有变动,故曰爻;爻有等,故曰物;物相杂,故曰文;文不当,故吉凶生焉。道者,三才之道也;变动者,推移也;等谓爻位;物谓阴阳;物相杂,谓阴阳失错;文不当,谓时义失宜。此第十章言六爻之变动有吉凶,复申吉凶见乎外,由于爻象之内动也。

道有变动,所以叫作「爻」;爻有等级,所以叫作「物」;物类互相错杂,所以叫作「文」;文有不当之处,吉凶就由此产生。这里的「道」指三才之道,「变动」指推移,「等」指爻的位次,「物」指阴阳,「物相杂」是说阴阳错乱失序,「文不当」是说与时相应的义理失去了分寸。以上是第十章,讲六爻的变动会带来吉凶,再一次申明吉凶显现在外,是由于爻象在内部发动。

系辞下传 第十一章

易之兴也,其当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当文王与纣之事邪?是故其辞危。危者使平,易者使倾,其道甚大,百物不废,惧以终始,其要无咎,此之谓易之道也。纣,殷王帝辛,殷末世之君也。易兴于殷之末世者,文王身备盛德而罹羑里之囚,是故深自危厉以戒慢易。虽其道大无所不包,而始终恐惧以求补过,是吉凶为易之道,无咎尤为易之要旨也。此第十一章言易之辞危,圣人之情见,而其要无咎,则功业亦见焉。

《易》的兴起,大概正当殷商的末世、周家德业方盛之时吧?大概正当文王与纣王的那段史事吧?所以它的辞句充满危惧。心存危惧的能得平安,轻慢怠忽的反遭倾覆。它的道理极其广大,万事万物无所遗漏,自始至终以戒惧为怀,其要旨在于不出过错,这就叫作《易》之道。「纣」就是殷王帝辛,殷代末世的君主。《易》兴于殷之末世,是因为文王身具盛德却遭羑里之囚,所以深自警惕危厉,用来戒除轻慢。虽然《易》道广大无所不包,但它始终以恐惧之心求补过失,可见吉凶是《易》之道,而「没有过错」尤其是《易》的要旨。以上是第十一章,讲《易》的辞句充满危惧,圣人的情志由此可见,而它的要旨在于无过,那么圣人的功业也可见了。

系辞下传 第十二章

夫乾,天下之至健也,德行恒易以知险;夫坤,天下之至顺也,德行恒简以知阻。易始乾坤。乾以易知,而乾为纯阳,阳刚至健,健则能历险,于以无险,无险又本于知险,恒易以知险,乾之德行然也。坤以简能,而坤为纯阴,阴柔至顺,顺则无所阻,于以无阻,无阻乃本于知阻,恒简以知阻,坤之德行然也。

乾是天下最刚健的,它的德行永远平易,因而能知道险难;坤是天下最柔顺的,它的德行永远简约,因而能知道阻碍。《易》以乾坤为开端。乾以平易而为人所知,乾是纯阳,阳刚至为刚健,刚健就能经历险难,因而终究无险;而所以无险,又本于它能预知险难。永远平易而能知险,这正是乾的德行使然。坤以简约而能成事,坤是纯阴,阴柔至为柔顺,柔顺就无所阻碍,因而终究无阻;而所以无阻,正本于它能预知阻碍。永远简约而能知阻,这正是坤的德行使然。

能说诸心,能研诸侯之虑,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故能悦诸心。易则知险而惟恐陷于险,简则知阻而惟恐困于阻,故能研天下之虑。诸侯犹云诸国也。心悦则心有得,虑研则虑无失,是事之吉凶由此定;心悦则为之不厌,虑研则为之不怠,是人之亹亹由此成也。

《易》能使人心中悦怿,能精研各国的思虑,判定天下的吉凶,成就天下勤勉不倦的事业。平易就容易被了解,简约就容易被遵从,所以能使人心中喜悦。平易而知险,就唯恐陷入险难;简约而知阻,就唯恐困于阻碍,所以能精研天下的思虑。「诸侯」犹如说各国。心中喜悦,则心有所得;思虑精研,则思虑没有闪失,事情的吉凶由此判定。心中喜悦,则做起来不生厌倦;思虑精研,则做起来不致懈怠,人的勤勉不倦由此成就。

是故变化云为,吉事有祥,象事知器,占事知来。吉凶定则知变化,成亹亹则有云为。云为参诸变化,则事已无凶,故祇言事之吉者。夫吉事将逢,先有祥兆;事之象所由知,则假诸器,器者卦与蓍也。用器以决事,于以有占。知来者,知将来之事如何可得吉也。

因此人的变化与言行之间,吉庆之事先有征兆;观象以知事,要凭借器具;占问以知事,可以预知将来。吉凶既已判定,就能知道变化;勤勉之功既已成就,就有言语作为。言行若能参照变化而定,事情就不会有凶,所以这里只说事情的「吉」。吉事将要来临,事先必有祥兆;而事的征象由何得知,则要借助于器具——所谓「器」,就是卦与蓍草。用器具来决断事情,于是有了占筮。所谓「知来」,就是预知将来的事情怎样才能得吉。

天地设位,圣人成能,人谋鬼谋,百姓与能。八卦以象告,爻彖以情言,刚柔杂居而吉凶可见矣。象事知器者,盖以天地设阴阳之位,圣人则之作易以成功能也;占事知来者,盖以卜筮道兴,先以人谋,复以鬼谋决之,百姓亦与圣人之能也。八卦以象告,故事可象;爻彖以情言,故事可占。阳刚阴柔交杂错居,此以象告也;吉得凶失皆能预见,此以情言也。

天地设立了上下之位,圣人成就其功能;人来谋划,鬼神也来谋划,百姓也得以参与这种能事。八卦用卦象来告示,爻辞彖辞用情状来陈说,刚爻柔爻交错并处,吉凶就可以看见了。所谓「象事知器」,是说天地设立了阴阳的位次,圣人取法它而作《易》,从而成就功能;所谓「占事知来」,是说卜筮之道兴起,先由人来谋划,再用鬼神之谋去决断,百姓也就参与了圣人的能事。八卦用象来告示,所以事情可以取象;爻辞彖辞用情状来陈说,所以事情可以占问。阳刚阴柔交错杂处,这就是「以象告」;得则吉、失则凶都能预先看见,这就是「以情言」。

变动以利言,吉凶以情迁。是故爱恶相攻而吉凶生,远近相取而悔吝生,情伪相感而利害生。凡易之情,近而不相得则凶,或害之,悔且吝。刚柔杂居,因有变动,变动则不滞以求其和,故曰变动以利言也。吉凶可见,以为吉为凶原系于爻辞,而吉凶迁移无定者,以爻中各有所具之情故也。

爻的变动就趋利而言,吉凶随着爻情而迁移。因此喜爱与憎恶互相攻逐,吉凶便产生了;疏远与亲近互相取求,悔与吝便产生了;真情与虚伪互相感应,利与害便产生了。大凡《易》所讲的情理,两爻相近而彼此不相投合就凶,或者受到损害,或者生悔生吝。刚爻柔爻交错并处,因而有变动;一变动就不再滞塞,从而求得调和,所以说「变动以利言」。吉凶本可以看见,因为是吉是凶原本系于爻辞;而吉凶又迁移不定,则是由于每一爻各自具有不同的爻情。

卦有主爻,与主爻情合者谓之爱,与主爻情违者谓之恶;与主爻相比相应相往来者谓之近,与主爻相间隔及消息不相通者谓之远;又有或比或应、或非比应而相孚者谓之情,又有为比为应为往来而不相洽者谓之伪。吉凶生于爱恶,悔吝生于远近,利害生于情伪,其相攻相取相感有浅深,故吉凶悔吝利害有殊应也。近而不相得者,谓相比相应而其情则相违而不和,大则致凶,其次亦有害焉,轻则为悔为吝。举近而不得者,则其得者可知,即远而相得与远而不相得者亦可知,三百八十四爻之大旨备于此矣。

每卦都有主爻:与主爻情意相合的叫作「爱」,与主爻情意相违的叫作「恶」;与主爻相比邻、相应和、相往来的叫作「近」,与主爻相隔断以及消长不相通的叫作「远」;又有或相比、或相应、甚至并非比应而彼此诚信相孚的,叫作「情」;也有虽为比、为应、为往来却并不融洽的,叫作「伪」。吉凶产生于爱与恶,悔吝产生于远与近,利害产生于情与伪;它们相攻、相取、相感的程度有深有浅,所以吉、凶、悔、吝、利、害的应验也各不相同。所谓「近而不相得」,是指两爻虽相比相应,情意却彼此违背而不调和:重则招致凶险,其次也会有损害,轻的则成为悔与吝。举出「近而不相得」的情形,那么「近而相得」的情形就可以推知;连带「远而相得」与「远而不相得」的情形也都可以推知了。三百八十四爻的大旨,全都具备在这里了。

将叛者其辞惭,中心疑者其辞枝,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诬善之人其辞游,失其守者其辞屈。卦爻之相感既分情伪,而卦爻所系之辞言人情伪,亦非一端所能尽。将叛者中怀叵测,惟恐人知,故其辞惭;中心疑者昧于是非,内无定见,故其辞枝;吉人敬慎,要言不烦,故辞寡;躁人浮薄,御人以口,故辞多;诬善之人出言无稽,故辞游移莫定;失其守者形色消沮,故辞屈抑不伸。卦爻虽赜,其辞不外此六者,吉凶悔吝皆可推求得之矣。此第十二章言爻象吉凶皆出于乾坤之易节【节:简】,故功业可见,圣人之情着焉,应首章乾示人易、坤示人简之意。

将要叛离的人,言辞里带着惭愧;心中疑惑的人,言辞枝蔓不一;吉善之人言辞简少,躁急之人言辞繁多;诬陷善良的人,言辞游移;丧失操守的人,言辞屈抑。卦爻之间的感应既已分出真情与虚伪,而卦爻所系的辞句用来说明人的情伪,也不是一端所能说尽。将要叛离的人心怀叵测,唯恐被人识破,所以言辞含愧;心中疑惑的人不明是非,内无定见,所以言辞枝蔓;吉善的人恭敬谨慎,说话简要不烦,所以言辞少;躁急的人轻浮浅薄,靠口舌压人,所以言辞多;诬陷善良的人出言无据,所以言辞游移不定;丧失操守的人神色沮丧,所以言辞屈抑而伸展不开。卦爻虽然繁赜,所系的辞不出这六种,吉凶悔吝都可以由此推求得出。以上是第十二章,讲爻象的吉凶都出于乾坤的易简(原书作「易节」,校语指出「节」当作「简」),所以功业可见,圣人的情志也显著了,正与首章「乾以平易示人、坤以简约示人」的意思相呼应。

易原卷十五

慧珠阁原本。岫岩多隆阿雯溪。

本卷依慧珠阁原本刊行,撰者是岫岩人多隆阿,字雯溪。

说卦传

《隋书》云:「秦焚书,《周易》独以卜筮得存,惟失说卦三篇,宣帝时河内女子发老屋得之。」按今说卦只一篇,或曰序卦、杂卦两传分之为三篇,或曰说卦原有三篇,其二篇亡。以今考之,汉魏说易诸儒多有补象,则易传亦或有遗文与?

《隋书》记载:秦朝焚书,《周易》唯独因属卜筮之书而得以保存,只散失了《说卦》三篇;到汉宣帝时,河内有位女子拆开旧屋,才重新发现了它。按:今传《说卦》只有一篇。有人说是把《序卦》《杂卦》两传合进来分成三篇,也有人说《说卦》原本就有三篇,其中两篇亡佚了。以今天所见来考察,汉魏之际解说《易》的诸家学者多有补出的卦象,那么《易传》或许确实还有散失的文字吧?

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幽赞于神明而生蓍,参天两地而倚数,观变于阴阳而立卦,发挥于刚柔而生爻,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穷理尽性以至于命。赞,佐也。古者宾主相见必资赞者,言人不能显与神明接,故用蓍隐以佐之。倚,依也。倚天地立数者,天圆数奇,地方数偶。画卦以三起数,故三其三为天,两其三为地;三三为九,故九为老阳数;二三为六,故六为老阴数;一三二二为七,二三一二为八,少阳少阴之数亦准此。

从前圣人创作《易》,暗中得神明的赞助而创出蓍占,参取天数三、地数二而确立筮数,观察阴阳的变化而确立卦体,发挥刚柔的作用而生出爻画,和顺于道与德而条理于义,穷究事理、尽显物性,以至于通达天命。「赞」是佐助。古时宾主相见必须借助「赞」礼之人从旁协助,这里是说人不能公然与神明交接,所以借蓍草在暗中佐助。「倚」是依据。依天地而立数:天体圆,其数为奇;地体方,其数为偶。画卦以三画起数,所以三个三为天,两个三为地;三三得九,所以九是老阳之数;两个三得六,所以六是老阴之数;一个三加两个二得七,两个三加一个二得八,少阳、少阴之数也照此推定。

道谓阴阳之道,德谓刚柔之德,阴阳刚柔之宜谓之义,道德义之散见于物象而有条理者谓之理,理为人所禀受曰性,性所从出曰命。和顺者,融合道德而无所拂也;理者,析义条目而无所紊也;穷者,究其极;尽者,体其全;至者,探其大原而造其域。

这里的「道」指阴阳之道,「德」指刚柔之德,阴阳刚柔各得其宜叫作「义」;道、德、义散见于物象之中而有条理可寻的,叫作「理」;这理为人所秉受的,叫作「性」;性之所从出的,叫作「命」。所谓「和顺」,是把道与德融会贯通而毫无违逆;所谓「理」,是分析义的条目而毫不紊乱;所谓「穷」,是穷究到它的极处;所谓「尽」,是体认到它的全体;所谓「至」,是探到它的本原而进入它的境域。

此言圣人作易以立筮法,用蓍尚占以通神明,倚天地以立老少阴阳之数,观数之奇偶,分阴分阳以立卦象,挂揲归扐,发挥其数,为柔为刚以生六爻。阴阳之道、刚柔之德,蓍则有以和顺之;阴阳刚柔之义,蓍则有以理之;道德义见于物象者,蓍又有以穷之;道德义禀于人、出于天者,蓍皆有以尽之至之。蓍之精微盖如此。

这是说圣人作《易》以确立筮法:用蓍草崇尚占问,从而通于神明;依据天地而立老阳、老阴、少阳、少阴之数;观察数的奇偶,分出阴阳而确立卦象;经过挂一、揲四、归奇、扐余的运算,发挥这些数,定为柔爻刚爻,从而生成六爻。阴阳之道与刚柔之德,蓍占能使之和顺;阴阳刚柔各自的分际,蓍占能使之条理分明;道、德、义显现于物象上的,蓍占又能穷究它;道、德、义秉受于人、发源于天的,蓍占都能尽显它、抵达它。蓍占的精微,大概就是这样。

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将以顺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兼三才而两之,故易六画而成卦,分阴分阳,迭用柔刚,故易六位而成章。尽性至命皆本蓍筮,则是圣人作易实以顺性命之条理也。以性命之蕴于天者言,阴与阳是也;以性命之成于地者言,柔与刚是也;以性命之具于人者言,仁与义是也。天地道道人道各有二德,故卦皆兼三才以成六画。阴阳既分而刚柔亦迭用,阴位不必定以柔居,阳位不必定以刚居,六爻之位错杂成章。刚柔之位迭用不穷,而阳刚阴柔在人为仁义者,其用亦无穷也。易言性命之理寓于蓍筮又如此。

从前圣人创作《易》,是要顺应性与命的道理,所以确立天之道叫阴与阳,确立地之道叫柔与刚,确立人之道叫仁与义;兼取三才而各加一倍,所以《易》以六画而成一卦;分出阴位阳位,交替使用柔爻刚爻,所以《易》以六个爻位而成文章。尽性、至命都以蓍筮为根本,可见圣人作《易》实在是为了顺应性命的条理。就性命蕴含在天的一面说,就是阴与阳;就性命成形于地的一面说,就是柔与刚;就性命具备于人的一面说,就是仁与义。天道、地道、人道(原文作「天地道道人道」)各有两种德性,所以卦都兼三才而成六画。阴阳既已分位,刚柔也交替为用:阴位不一定非由柔爻来居,阳位不一定非由刚爻来居,六爻的位次错杂而成文采。刚柔的居位交替不穷,而阳刚阴柔落实在人身上成为仁与义,它们的功用也无穷无尽。《易》讲性命之理寄寓在蓍筮之中,又是这样。

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错。数往者顺,知来者逆,是故易逆数也。夫以六画成卦,则是八卦皆重之矣。于是有不易之卦二,乾坤是也。乾天坤地,纯阴纯阳,辟卦消息皆蕴其中,故用之以定诸卦之位,所谓辟卦者有十。艮山以下二阴上消一阳,兑泽以下二阳上消一阴,则凡阳消之卦体皆象艮,阴消之卦体皆象兑,故曰通气。震雷以下一阳上薄二阴,巽风以下一阴上薄二阳,薄者迫也,则凡阳息之卦体皆象震,阴息之卦体皆象巽,故曰相薄。

天与地确定上下之位,山与泽气息相通,雷与风互相迫近,水与火不相厌弃,八卦互相交错。推数已往之事是顺着来,预知将来之事是逆着推,所以《易》是逆推之数。既然以六画成卦,那就是八卦都已两两相重了。于是有两个不变之卦,就是乾与坤。乾为天、坤为地,纯阳纯阴,辟卦的消长都蕴含在其中,所以用它们来确定各卦的位次——所谓辟卦,共有十卦。艮为山,是下面两阴自上消去一阳;兑为泽,是下面两阳自上消去一阴:凡属阳消之卦,卦体都取象于艮;凡属阴消之卦,卦体都取象于兑,所以说「通气」。震为雷,是下面一阳向上迫近两阴;巽为风,是下面一阴向上迫近两阳——「薄」就是迫近:凡属阳息之卦,卦体都取象于震;凡属阴息之卦,卦体都取象于巽,所以说「相薄」。

至于坎水离火,阴阳居中,则上下不相入。郑氏曰:「射,入也。」卦遇坎离,阴阳错杂,既已羣分,不能相类聚,则必用类聚之卦以为卦母,而往来推移以分之,始得卦义。凡此皆非具山泽风雷全象者,故曰八卦相错。六十四卦已定,是谓既往;将来之物理含蕴于中,尚是未来。占者于既往之卦顺以数之,即可逆知将来吉凶。易之为书教人知来,故曰易逆数也。

至于坎为水、离为火,阳爻阴爻各居中位,上下就互不侵入。郑玄说:「射,就是入。」凡遇到坎、离两卦,阴阳交错杂陈,既已各自分群,不能同类相聚,就必须另用类聚之卦作为「卦母」,通过往来推移来分派它,才求得卦义。这些情形都不是具备山泽风雷完整之象的,所以说「八卦相错」。六十四卦已经排定,这叫作「既往」;将来的物理蕴含在其中,还属于「未来」。占者就已定之卦顺着推数,就可以逆推而预知将来的吉凶。《易》这部书是教人预知未来的,所以说「易逆数也」。

雷以动之,风以散之,雨以润之,日以烜之,艮以止之,兑以说之,乾以君之,坤以藏之。雷动风散,生息万物,故体象震巽者为息卦;雨润日烜,变化万物,故体象坎离者为移卦;艮止兑说,收成万物,故体象艮兑者为消卦;乾为万物之始,象君,坤为万物之母,象藏。乾坤二卦虽无推移,而诸消息皆出于此,故曰君、曰藏。《九家易》曰:「雷与风变化不常,而日月相推,迭有往来,是以四卦以义言之;天地山泽恒在者也,故直说名矣。」

雷用来鼓动万物,风用来吹散万物,雨用来滋润万物,日用来晒干万物,艮用来止息万物,兑用来悦怿万物,乾用来统领万物,坤用来收藏万物。雷动风散,生长蕃息万物,所以卦体取象于震、巽的属于「息卦」;雨润日晒,变化万物,所以卦体取象于坎、离的属于「移卦」;艮止兑悦,收成万物,所以卦体取象于艮、兑的属于「消卦」;乾是万物的开端,象征君主;坤是万物的母体,象征收藏。乾坤两卦本身虽不推移,而各种消长都由它们生出,所以说「君之」说「藏之」。《九家易》说:「雷与风变化无常,日与月互相推移,交替往来,所以这四卦是就其功用取义来说的;天地山泽是恒常存在的,所以直接称它们的名。」

帝出乎震,齐乎巽,相见乎离,致役乎坤,说言乎兑,战乎乾,劳乎坎,成言乎艮。万物出乎震,震,东方也。齐乎巽,巽,东南也;齐也者,言万物之洁齐也。离也者,明也,万物皆相见,南方之卦也;圣人南面而听天下,向明而治,盖取诸此也。坤也者,地也,万物皆致养焉,故曰致役乎坤。兑,正秋也,万物之所说也,故曰说言乎兑。战乎乾,乾,西北之卦也,言阴阳相薄也。坎者,水也,正北方之卦也,劳卦也,万物之所归也,故曰劳乎坎。艮,东北之卦也,万物之所成终而所成始也,故曰成言乎艮。

主宰造化的天帝从震卦出生,在巽卦整齐,在离卦互相显见,在坤卦致力养育,在兑卦欣悦,在乾卦交战,在坎卦劳倦,在艮卦成终而又成始。万物从震而出,震在东方。在巽整齐,巽居东南;所谓「齐」,是说万物洁净整齐。离是光明,万物都彼此显现,是南方之卦;圣人面南而听治天下,面向光明而施政,大概就取象于此。坤就是地,万物都在这里得到养育,「致役」是为万物效力供养,所以说「致役乎坤」。兑正当秋令,是万物成熟欣悦之时,所以说「说言乎兑」。「战乎乾」,乾是西北之卦,是说阴阳在此相迫。坎就是水,是正北方之卦,是劳倦之卦,万物在这里归藏,所以说「劳乎坎」。艮是东北之卦,万物在这里完成终结、又开始新生,所以说「成言乎艮」。

六十四卦既有消息,而八卦循环亦有次序:震一、巽二、离三、坤四、兑五、乾六、坎七、艮八。震位正东,巽位东南,离位正南,坤位西南,兑位正西,乾位西北,坎位正北,艮位东北。郑氏曰:「万物出于震,雷发声以生之也;齐于巽、相见于离,风摇动以齐之也,洁犹新也;万物皆相见,日照之使光大;万物皆致养焉,地气含养使有秀实也;坤不言方者,言地之养物不专一也;万物之所说,草木皆老,犹以兑泽气说成之;战,言阴阳相薄,西北阴也,而乾以纯阳临之,犹君臣对合也;坎,劳卦也,水性劳而不倦;万物之所归也,万物自春出生于地,冬气闭藏,还皆入地;万物之所成终而所成始,言万物阴气终、阳气始,皆艮之用事也。」

六十四卦既有消长,八卦的循环也自有次序:震第一、巽第二、离第三、坤第四、兑第五、乾第六、坎第七、艮第八。震位正东,巽位东南,离位正南,坤位西南,兑位正西,乾位西北,坎位正北,艮位东北。郑玄说:「万物从震而出,是雷发出声响来生发它们;在巽整齐、在离相见,是风摇动而使它们整齐,『洁』犹如说清新;万物都互相显现,是太阳照耀而使它们光大;万物都在此得到养育,是地气涵养而使它们抽穗结实;坤不说方位,是表明大地养育万物并不专于一方;万物在此欣悦,草木都已老成,仍靠兑泽的水气使它们悦怿而成熟;『战』是说阴阳相迫,西北本属阴,而乾以纯阳降临其地,好比君臣相对相合;坎是劳倦之卦,水性劳作而不知疲倦;万物在此归藏,是说万物自春天出生于地上,到冬气闭藏,又都回归地下;万物在此成终而又成始,是说万物阴气终结、阳气开始,都是艮在当令用事。」

神也者,妙万物而为言者也。动万物者莫疾乎雷,桡万物者莫疾乎风,燥盖【盖:万】物者莫熯乎火,说万物者莫说乎泽,润万物者莫润乎水,终万物始万物者莫盛乎艮。故水火相逮,雷风不相悖,山泽通气,然后能变化,既成万物也。

所谓「神」,是就它能微妙地运化万物而言的。鼓动万物没有比雷更迅疾的,吹挠万物没有比风更迅疾的,使万物干燥没有比火更炙热的(原书作「燥盖物者」,校语指出「盖」当作「万」),使万物欣悦没有比泽更能悦怿的,滋润万物没有比水更能润泽的,终结万物又开启万物没有比艮更盛大的。所以水火互相追及,雷风互不违逆,山泽气息相通,然后才能发生变化,从而成就万物。

以八卦之次序言之,则万物出于震而终于艮;以八卦之功用言之,则万物生于乾而成于坤。盖万物皆受气于乾,天无迹象可名,无形色可指,此谓之神。至于生机已萌,震雷动之以鼓其蒙,巽风桡之以散其郁,继之以离火、兑泽、坎水以熯之、说之、润之,乃归根于艮,生机蕴藏,以成终而肇始。故坎离南北以相对相逮,震巽居东以相连不相悖,艮与兑位次相隔而其气相通。六子各其能,然后变象化形于坤地之上。乾坤不明言者,六子有专能,皆天地之功也。

就八卦的次序说,万物从震而出、到艮而终;就八卦的功用说,万物由乾而生、到坤而成。因为万物都从乾禀受气,而天没有迹象可以称名,没有形色可以指认,这就叫作「神」。等到生机已经萌动,震雷鼓动它,以启发它的蒙昧;巽风吹挠它,以散开它的郁结;接着以离火、兑泽、坎水分别晒干它、悦怿它、滋润它;最后归根于艮,生机蕴藏其中,从而完成终结又开启新生。所以坎离分处南北而相对相及,震巽同居东方而相连不相违逆,艮与兑位次虽然相隔而气息相通。六子卦各尽其能,然后在坤地之上变象化形。乾坤所以不明白说出,是因为六子卦各有专能,而这些都是天地的功劳。

乾,健也;坤,顺也;震,动也;巽,入也;坎,陷也;离,丽也;艮,止也;兑,说也。以八卦之性情言之:乾体纯刚,故曰健;坤体纯柔,故曰顺;震以一阳生于二阴之下,生机莫遏,故曰动;巽以一阴伏于二阳之下,伏藏不出,故曰入;坎之一阳沈溺阴中,故曰陷;离之一阴附居阳内,故曰丽;艮阳极上,前无可往,祇宜息足,故曰止;兑阴见上,其体虽刚,柔形于外,故曰说。

乾是刚健,坤是柔顺,震是动,巽是入,坎是陷,离是附丽,艮是止,兑是欣悦。就八卦的性情来说:乾的卦体纯是刚爻,所以叫「健」;坤的卦体纯是柔爻,所以叫「顺」;震是一阳生于二阴之下,生机无法遏止,所以叫「动」;巽是一阴潜伏于二阳之下,伏藏而不出,所以叫「入」;坎的一阳沉没在两阴之中,所以叫「陷」;离的一阴依附居于两阳之内,所以叫「丽」;艮的阳爻已到极上,前面无路可去,只宜停步,所以叫「止」;兑的阴爻显现在上,卦体虽然刚实,柔却表现在外,所以叫「说」。

乾为马,坤为牛,震为龙,巽为鸡,坎为豕,离为雉,艮为狗,兑为羊。以八卦之象于物者言之:马刚而行健,气禀纯阳,故象乾;牛柔而性顺,气得纯阴,故象坤;龙潜重阴之下,遇阳则动,故震象之;鸡鸣盛阳之候,遇阴则伏,故巽象之;外污浊而内刚躁,此豕象也,坎之卦画似之;外文章而内柔怯,此雉象也,离之卦画肖之;内柔媚而外刚能守,此具艮体,故狗为艮象;外柔悦而内刚好鬬,此具兑体,故羊为兑象。

乾取象为马,坤为牛,震为龙,巽为鸡,坎为猪,离为野鸡,艮为狗,兑为羊。就八卦取象于物来说:马性刚而行走健捷,禀受纯阳之气,所以象乾;牛性柔而秉性温顺,得纯阴之气,所以象坤;龙潜伏在重阴之下,遇到阳气就腾动,所以震取象于它;鸡在阳气最盛之时鸣叫,遇到阴气就伏藏,所以巽取象于它;外表污浊而内里刚躁,这是猪的形象,坎的卦画正与之相似;外有文采而内里柔怯,这是野鸡的形象,离的卦画正与之相像;内里柔媚而外表刚强能守卫,这具备艮的卦体,所以狗是艮的象;外表柔顺喜悦而内里刚强好斗,这具备兑的卦体,所以羊是兑的象。

乾为首,坤为腹,震为足,巽为股,坎为耳,离为目,艮为手,兑为口。以八卦之象于身者言之:首会众阳,乾阳体实,故象首;腹纳诸阴,坤阴体虚,故象腹;足在身下,其体动,震之一阳动于下,是足象;股居足上,其体隐,巽之一阴伏于下,是股象;阴窍外见,阳实内聪,为耳象,坎如之;阴虚内丽,阳光外明,为目象,离如之;艮上一阳为背,二阴垂下象手;兑下二阳为首,一阴上开象口。

乾取象为头,坤为腹,震为足,巽为大腿,坎为耳,离为目,艮为手,兑为口。就八卦取象于人身来说:头是众阳会聚之处,乾为阳而卦体充实,所以象头;腹容纳众阴,坤为阴而卦体虚空,所以象腹;足在身体的下部,其性主动,震的一阳动于下位,正是足的象;大腿在足之上,其体隐蔽,巽的一阴伏于下位,正是大腿的象;耳是阴的孔窍显于外、阳的实体聪于内,坎卦正是如此;目是阴虚在内而附丽、阳光在外而明亮,离卦正是如此;艮上面的一阳像脊背,两阴下垂像两手;兑下面两阳为其本,上面一阴开张,正像口。

乾,天也,故称乎父;坤,地也,故称乎母。震一索而得男,故谓之长男;巽一索而得女,故谓之长女;坎再索而得男,故谓之中男;离再索而得女,故谓之中女;艮三索而得男,故谓之少男;兑三索而得女,故谓之少女。以八卦之老少言之:乾天为万物之始,故称父;坤地为万物之生,故称母。索,求也,坤索乾阳得三男,乾索坤阴得三女。震曰长男,索乾初爻;坎曰中男,索乾中爻;艮曰少男,索乾上爻;巽曰长女,索坤初爻;离曰中女,索坤中爻;兑曰少女,索坤上爻。

乾是天,所以称为父;坤是地,所以称为母。震第一次求索而得到男,所以叫长男;巽第一次求索而得到女,所以叫长女;坎第二次求索而得到男,所以叫中男;离第二次求索而得到女,所以叫中女;艮第三次求索而得到男,所以叫少男;兑第三次求索而得到女,所以叫少女。就八卦的长幼来说:乾为天,是万物的开端,所以称父;坤为地,是万物由以生成的,所以称母。「索」是求取:坤向乾求取阳爻而得三个男卦,乾向坤求取阴爻而得三个女卦。震称长男,是求得乾的初爻;坎称中男,是求得乾的中爻;艮称少男,是求得乾的上爻;巽称长女,是求得坤的初爻;离称中女,是求得坤的中爻;兑称少女,是求得坤的上爻。

乾为天,为圜,为君,为父,为玉,为金,为寒,为冰,为大赤,为良马,为老马,为瘠马,为驳马,为木果。荀九家有为龙、为直、为衣、为言。虞氏有为王、为神、为人、为大人、为君子、为物、为立、为畏、为敬、为威、为严、为德、为善、为仁、为忿、为庆、为嘉、为福、为禄、为始、为盈、为肥、为好、为施、为治、为甲、为老、为宗、为族、为大明、为远、为郊、为野、为门、为顶、为朱、为性、为精、为清。凡此逸象见于诸家注,故附录于各卦后以备考焉。

乾取象为天,为圆,为君,为父,为玉,为金,为寒,为冰,为大红,为良马,为老马,为瘦马,为杂色马,为树上的果实。《荀氏九家易》另有为龙、为直、为衣、为言。虞翻另有为王、为神、为人、为大人、为君子、为物、为立、为畏、为敬、为威、为严、为德、为善、为仁、为忿、为庆、为嘉、为福、为禄、为始、为盈、为肥、为好、为施、为治、为甲、为老、为宗、为族、为大明、为远、为郊、为野、为门、为顶、为朱、为性、为精、为清。以上这些都是《说卦》本文之外散见的「逸象」,多由乾的至尊、至刚、至先引申而来:如「为甲」取天干之首,「为大明」指太阳,「为顶」指头顶,「为始」取万物资始之义。这些逸象见于汉魏诸家旧注,所以附录在各卦之后,以备查考。

此广八卦之象也。乾象天,天体圜,天道至尊,君父似之;金玉之质皆刚;乾位西北严寒之地,寒凝水为冰;大赤,纯阳色;马善曰良马,瘠多骨,驳马有牙似锯,能食虎豹,此皆象乾之刚健也。木果者,果核有仁,生机中藏,木之资始在此。

这一节是推广八卦的取象。乾象征天:天体是圆的;天道至为尊贵,君与父与之相似;金和玉的质地都刚硬;乾位在西北严寒之地,寒气凝水而成冰;大红是纯阳的颜色;马之良善者叫良马,瘦马多骨,驳马长着锯齿般的牙、能吃虎豹——这些都取象于乾的刚健。至于「木果」,果核里含着仁,生机藏在其中,树木赖以发端的根本就在这里。

坤为地,为母,为布,为釜,为吝啬,为均,为子母牛,为大舆,为文,为众,为柄,其于地也为黑。荀九家有为牝、为迷、为方、为囊、为裳、为黄、为帛、为浆。荀氏有为邑。虞氏有为臣、为民、为鬼、为身、为富、为财、为虚、为书、为思、为恶、为事、为业、为闭、为藏、为密、为乱、为死、为丧、为冥、为晦、为夕、为暮夜、为署、为乙、为阖户、为土、为阶、为田、为国、为邦、为器、为虎、为黄牛。干氏有为顺。

坤取象为地,为母,为布,为釜(锅),为吝啬,为均平,为带犊的母牛,为大车,为文采,为众多,为柄,就地而言则为黑色。《荀氏九家易》另有为雌、为迷、为方、为囊、为下裳、为黄、为帛、为浆。荀爽另有为邑。虞翻另有为臣、为民、为鬼、为身、为富、为财、为虚、为书、为思、为恶、为事、为业、为闭、为藏、为密、为乱、为死、为丧、为冥、为晦、为夕、为暮夜(傍晚)、为署、为乙、为闭合的门户、为土、为阶、为田、为国、为邦、为器、为虎、为黄牛。干宝另有为顺。这些逸象多从坤的柔顺、藏纳、卑暗引申而来:「为阖户」即《系辞》所说「阖户谓之坤」,「为暮夜」「为冥」「为晦」都取其晦暗,「为黄牛」兼取土色与柔顺。

坤象地,地为资生万物之母。布者,绩麻织成之物;釜,铁器,化生为熟之物。坤地利人,衣食尤其大者,故曰布、曰釜。坤主翕聚,象吝啬;地势平曰均;坤顺曰牛,坤母生子,故又象子母牛;大舆广载,如地之能载万物;地上物色各见,故曰文;众,多也,坤画六数,八卦画数无有多于坤者;柄者,生物之本;黑,纯阴色。

坤象征地,地是资养化生万物的母亲。「布」是绩麻织成之物;「釜」是铁锅,把生的煮成熟的器具。坤地施利于人,其中衣与食最为重大,所以说「为布」「为釜」。坤主收敛聚合,象征吝啬;地势平坦,所以说「均」;坤性柔顺,所以取象为牛,而坤为母又能生子,所以又象带犊的母牛;大车宽广能载,好比大地能承载万物;地面上万物的形色各自呈现,所以说「文」;「众」是多,坤的爻画共六画,八卦之中论画数没有多于坤的;「柄」是生物的根本;黑,是纯阴的颜色。

震为雷,为龙,为玄黄,为旉,为大涂,为长子,为决躁,为苍筤竹,为萑苇;其于马也,为善鸣,为馵足,为作足,为的颡;其于稼也,为反生;其究为健,为蕃鲜。京氏有为鸣鹤。荀九家有为玉、为鹄、为鼓。郑氏有为日门。虞氏有为帝、为主、为诸侯、为兄、为夫、为趾、为出、为行、为征、为作、为惊走、为言、为议、为声、为音、为鸣、为应、为禾稼、为百谷、为乐、为喜笑、为筐、为麋鹿。蜀才有为喜乐。《国语》韦氏注有为车。

震取象为雷,为龙,为玄黄相杂之色,为花萼初放,为大路,为长子,为果决躁急,为青嫩的竹,为芦苇;就马而言,为善于嘶鸣的马,为后左足白的马,为举足高迈的马,为额上有白斑的马;就庄稼而言,为反向生长(种子入土反而向上抽芽);推究到极处则为刚健,为草木蕃盛新鲜。京房另有为鸣鹤。《荀氏九家易》另有为玉、为鹄、为鼓。郑玄另有为日门。虞翻另有为帝、为主、为诸侯、为兄、为夫婿、为趾、为出、为行、为征、为作、为惊走、为言、为议、为声、为音、为鸣、为应、为禾稼、为百谷、为乐、为喜笑、为筐、为麋鹿。蜀才另有为喜乐。《国语》韦昭注另有为车。

震之象为雷,震德动也。龙为动物,乾纯阳为龙,震得乾初亦为龙。坤索乾初为震,天地之色至此始杂,元,天之色;黄,地之色。震上二阴如花之萼,下一阳如花之跗,故有旉象。王氏曰:「旉,花之通名。」大涂者,一阳欲行,两偶开通,如平涂然。震为长男,曰长子。震阳上息,刚决而躁。苍,东方色,东方木位,筤竹萑苇皆木类。震得乾之初阳,故亦为马;震雷有声,故马善鸣。马后足白曰馵,马足举行曰作,的,白也,的颡,马之白颠者;震体阴阳相杂,故为马色皆不纯。反生者,禾种入土反动上生。宋氏曰:「即枲豆之属带甲生者。」震一阳反生于下似之。究,极也,震阳下息,得乾之健;草木滋盛曰蕃,草木怀新曰鲜。

震的象是雷,震的德性是动。龙是善动之物,乾纯阳而为龙,震承受乾的初爻,所以也为龙。坤向乾求取初爻而成震,天地的颜色到此才开始相杂:「元(玄)」是天的颜色,「黄」是地的颜色。震上面两阴像花的萼片,下面一阳像花的托跗,所以有「旉」(花开)之象。王肃说:「旉是花的通称。」所谓「大涂」,是一阳要向前行,两个偶爻为它开通,像平坦的大路一样。震是长男,所以称「长子」。震的阳气向上生长,刚决而躁急。「苍」是东方之色,东方属木位,青竹、芦苇都属木类。震得到乾的初爻之阳,所以也取象为马;震雷有声,所以为善鸣之马。马的后左足白色叫「馵」,马举足行走叫「作」;「的」是白色,「的颡」是额头有白斑的马;震的卦体阴阳相杂,所以取象的马毛色都不纯。所谓「反生」,是谷种埋入土中反而向上抽生。宋衷说:「就是麻、豆之类带着种壳出土的。」震一阳自下反生,正与之相似。「究」是极处:震阳自下生长,得到乾的刚健之性;草木繁茂叫「蕃」,草木新发叫「鲜」。

巽为木,为风,为长女,为绳直,为工,为白,为长,为高,为进退,为不果,为臭;其于人也,为寡发,为广颡,为多白眼,为近利市三倍;其究为躁卦。荀九家有为杨、为鹳。虞氏有为命令、为号令、为教令、为诰、为号咷、为妇、为妻、为商旅、为随、为入、为伏、为利、为茅、为兰、为草木、为杞、为舞、为葛藟、为庸、为床、为鱼、为鲋。

巽取象为木,为风,为长女,为绳墨之直,为工匠,为白,为长,为高,为进退不定,为犹豫不决,为气味;就人而言,为头发稀疏,为额头宽阔,为眼白多,为逐近利而获三倍之利;推究到极处则成为躁动之卦。《荀氏九家易》另有为杨树、为鹳鸟。虞翻另有为命令、为号令、为教令、为诰、为号啕、为妇、为妻、为商旅、为随、为入、为伏、为利、为茅、为兰、为草木、为杞、为舞、为葛藟、为庸、为床、为鱼、为鲋。这些逸象多取巽「顺而入」之义:「为命令」「为号令」「为教令」都取风行天下、无孔不入之象;「为伏」「为鱼」「为鲋」则取一阴潜伏在下之象。

巽位居木,木属风。乾索坤初为女,故曰长。巽主齐物,故为绳直,为工。阳白阴黑,巽之一阴下伏,二阳外见,故色曰白。阳大阴小,巽之二阳上着,故为长、为高。巽股随足,巽阴柔顺,故为进退、不果。臭,气也,气亦风类,阳为气,巽阳见曰气。发者阴血所生,巽气未行至上,故发寡;广颡谓阳盛于上;多白眼谓阳多于阴。阴主利,巽阴方息,故近利市三倍。物息则性多躁,震以阳息曰决躁,巽阴息曰躁卦,不曰决也。

巽的方位属木,而木又与风相属。乾向坤求取初爻而得女,所以称「长女」。巽主整齐万物,所以取象为绳墨的直、为工匠。阳色白、阴色黑,巽的一阴伏在下面,两阳显现在外,所以颜色为白。阳为大、阴为小,巽的两阳附着在上,所以为长、为高。巽为大腿,随足而动;巽性阴柔顺从,所以为进退不定、犹豫不决。「臭」就是气味,气也属风一类;阳为气,巽的阳显于外,所以称为气。头发由阴血所生,巽的气未能上行到顶,所以头发稀疏;「广颡」是说阳盛于上;「多白眼」是说阳多于阴。阴主利,巽的阴气正在生长,所以能就近求利而得三倍之利。事物生长过盛则性情多躁:震以阳气生长,叫「决躁」;巽以阴气生长,只叫「躁卦」,而不称「决」。

坎为水,为沟渎,为隐伏,为矫輮,为弓轮;其于人也,为加忧,为心病,为耳痛,为血卦,为赤;其于马也,为美脊,为亟心,为下首,为薄蹄,为曳;其于舆也,为多眚;为通,为月,为盗;其于木也,为坚多心。荀九家有为宫、为律、为可、为栋、为丛棘、为狐、为蒺藜、为桎梏。荀氏有为志。郑氏有为鬼神。虞氏有为云、为大川、为心、为虑、为谋、为惕、为恤、为疑、为蹇、为眚、为疾、为灾、为罪、为孚、为罚、为狱、为臀、为膏、为酒、为穿木、为校、为弧、为车、为马、为毒。干氏有为法、为夜。《左氏传》杜注有为众。

坎取象为水,为沟渠,为隐伏,为使曲者直、直者曲的矫揉,为弓与车轮;就人而言,为忧虑加身,为心病,为耳痛,为主血之卦,为红色;就马而言,为脊背健美的马,为性子急的马,为低头的马,为蹄薄的马,为拖曳难行的马;就车而言,为多灾祸;又为流通,为月,为盗贼;就木而言,为坚硬而多木心的树。《荀氏九家易》另有为宫室、为律、为可、为栋、为丛棘、为狐、为蒺藜、为脚镣手铐。荀爽另有为志。郑玄另有为鬼神。虞翻另有为云、为大川、为心、为虑、为谋、为惕、为恤、为疑、为蹇、为眚、为疾、为灾、为罪、为孚、为罚、为狱、为臀、为膏、为酒、为穿木、为枷、为弧、为车、为马、为毒。干宝另有为法、为夜。《左传》杜预注另有为众。

坎象水,沟渎皆水名。一阳居中,外阴蔽之,故为隐伏。宋氏曰:「曲者更直为矫,直者更曲为輮。」水流有曲直,故为矫輮;弓形曲,轮体圆,此皆由矫輮成者。坎德陷,象险象忧;坎体中实象心,坎外有窍象耳,曰病曰痛皆陷义也。血阴类,阳赤为水,血象赤,阳中色。坎得乾中,故亦为马:阳为美,阳中为脊;亟,急也,坎心内实,故曰亟心;阳为首,坎水就下,故曰下首;马蹄宜坚,坎外为阴,故蹄薄;曳者,牵曳不速进也,坎则阴见阳伏,柔不胜刚,故曳。坤索乾中为坎,坤舆之方加以乾圆,轸方盖圆之象;坎陷,故多眚。通者,水性流也;月者,水之精;盗者,隐伏而险陷人者也;坎内阳刚,象坚心之木。

坎象征水,沟与渠都是水的名目。一阳居中,外面两阴遮蔽它,所以为隐伏。宋衷说:「把弯曲的弄直叫『矫』,把笔直的弄弯叫『輮』。」水流有曲有直,所以为矫輮;弓的形状是弯的,车轮的形体是圆的,这都是靠矫輮做成的。坎的德性是陷,所以象险、象忧;坎的卦体中间充实,像心;坎的外面有孔窍,像耳;说「心病」说「耳痛」,都取陷落之义。血属阴类,而阳色赤、坎又为水,血色赤,正是阳居中的颜色。坎得到乾的中爻,所以也取象为马:阳为美,阳居中就像脊背;「亟」是急,坎的中心充实,所以叫「亟心」;阳为首,而坎水趋下,所以叫「下首」;马蹄本应坚厚,坎的外爻是阴,所以蹄薄;「曳」是拖拉着不能快走,坎是阴显于外、阳伏于内,柔胜不过刚,所以拖曳。坤向乾求取中爻而成坎,坤为车舆其形方,加上乾的圆,正是车厢方而车盖圆之象;坎主陷落,所以多灾眚。「通」是水性流动;「月」是水的精华;「盗」是隐伏而暗中陷害人的;坎内里阳刚,所以象木心坚硬的树。

离为火,为日,为电,为中女,为甲冑,为戈兵;其于人也,为大腹;为乾卦,为鳖,为蟹,为蠃,为蚌,为龟;其于木也,为科上槁。荀九家有为牝牛,又有为飞鸿。王氏、马氏有为矢。虞氏有为妇、为孕、为飞、为戎、为折首、为罔、为罟、为瓮、为瓶、为鹤、为隼、为鸿。干氏有为画、为斧。

离取象为火,为日,为电,为中女,为铠甲头盔,为戈矛兵器;就人而言,为大肚子;又为干燥之卦,为鳖,为蟹,为螺,为蚌,为龟;就木而言,为树心中空而上部枯槁。《荀氏九家易》另有为母牛,又有为飞鸿。王肃、马融另有为箭矢。虞翻另有为妇、为孕、为飞、为兵戎、为折首、为网、为罟、为瓮、为瓶、为鹤、为隼、为鸿。干宝另有为画、为斧。这些逸象多取离的光明附丽、外刚内柔之义:「为折首」取离为戈兵,「为罔」「为罟」取网目相附丽之象,「为瓮」「为瓶」则取外坚而中空。

离象火,居火位。日者,火之精;电亦火属。乾索坤中为离,故曰中女。甲冑戈兵皆坚外以御侮者,离之内柔外刚似之。离体中虚,象大腹;离火躁物,故曰乾卦。鳖、蟹、蠃、蚌、龟皆外坚内柔之物。科,空也,木枝内空,上多枯槁。

离象征火,方位居于火位。太阳是火的精华,电也属于火类。乾向坤求取中爻而成离,所以称「中女」。铠甲头盔、戈矛兵器都是外壳坚硬用来抵御外侮的,离卦内柔而外刚正与之相似。离的卦体中间虚空,所以象大肚子;离火使物干燥,所以称「乾卦」。鳖、蟹、螺、蚌、龟都是外壳坚硬而内里柔软之物。「科」是空:树枝内里空了,上端就多半枯槁。

艮为山,为径路,为小石,为门阙,为果蓏,为阍寺,为指,为狗,为鼠,为黔喙之属;其于木也,为坚多节。荀九家有为鼻、为虎、为狐。郑氏有为鬼冥门。虞氏有为小人、为童、为僮仆、为星、为霆、为待、为执、为厚、为城、为门庭、为庐、为居、为宗庙、为社稷、为肱、为背、为皮、为肤、为小木、为硕果、为小狐、为尾。《左氏传》杜注有为石言。

艮取象为山,为小路,为小石,为门阙,为树上的果与地上的瓜,为守门的阍人与内廷的寺人,为手指,为狗,为鼠,为黑嘴的禽兽之类;就木而言,为坚硬而多节的树。《荀氏九家易》另有为鼻、为虎、为狐。郑玄另有为鬼冥之门。虞翻另有为小人、为童子、为僮仆、为星、为雷霆、为等待、为执持、为厚、为城、为门庭、为庐舍、为居处、为宗庙、为社稷、为臂、为背、为皮、为肤、为小树、为大果、为小狐、为尾。《左传》杜预注另有「为石言」一象。

艮象山,山路僻狭,故曰径;山多石,艮小,故曰小石。两扉相对曰门,门之两旁曰阙,艮体一阳上崇,二阴下辟,如门阙然。木实曰果,草实曰蓏。宋氏曰:「阍人主门,寺人主巷。」艮德为止,阍寺皆职掌门阙、禁止外侮者。艮为手,故曰指。狗鼠皆兽名,能以齿啮物,艮阳居上,阳刚在首,象狗鼠。黔,黑色,禽兽之喙多刚,曰黔喙之属者,亦取艮阳在上之义。艮位东北寅木之地,外刚,故坚多节。

艮象征山:山路偏僻狭窄,所以说「径路」;山上多石,而艮为小,所以说「小石」。两扇门板相对叫「门」,门的两旁叫「阙」;艮的卦体一阳高居于上,两阴向下开张,正像门阙的样子。树上结的实叫「果」,草上结的实叫「蓏」。宋衷说:「阍人掌管门户,寺人掌管宫巷。」艮的德性是止,阍人、寺人都是职掌门阙、禁绝外侮的人。艮为手,所以说「指」。狗和鼠都是兽名,能用牙齿啃咬东西;艮的阳爻居上,阳刚在头部,所以象狗、鼠。「黔」是黑色,禽兽的喙多半刚硬;说「黔喙之属」,也是取艮阳居上的意思。艮位在东北,属寅木之地,外爻刚实,所以为坚硬多节之木。

兑为泽,为少女,为巫,为口舌,为毁折,为附决;其于地也,为刚卤;为妾,为羊。荀九家有为常、为辅颊。虞氏有为妹、为朋友、为讲习、为刑人、为小、为契。兑象泽。阴为水,坎水外见为流,兑下坚刚,水止于上,故曰泽。乾索坤上爻为女,故曰少。巫,口舌之官,兑体上缺,象口舌。兑于时为秋,气肃杀物,故曰毁折。兑之二阳上息,决去一阴,故曰附决。地积盐水曰卤,卤地坚曰刚卤;泽为止水,水死昧咸,不能下润,兑体下实,不能下泻,故有刚卤之象。女小为娣曰妾,内刚外柔曰羊。

兑取象为泽,为少女,为巫祝,为口舌,为毁折,为依附而决去;就地而言,为坚硬的盐碱地;又为妾,为羊。《荀氏九家易》另有为常、为面颊。虞翻另有为妹、为朋友、为讲习、为受刑之人、为小、为契约。兑象征泽:阴为水,坎水显露在外便成流水;兑下面两爻坚实刚硬,水停蓄在上面,所以叫「泽」。乾向坤求取上爻而得女,所以称「少女」。巫是以口舌事神的职事,兑的卦体上面缺口,正像口舌。兑在时令上属秋,秋气肃杀万物,所以说「毁折」。兑的两阳向上生长,决去上面一阴,所以说「附决」。地面积聚盐水叫「卤」,卤地板结坚硬叫「刚卤」;泽是不流的止水,水死而味咸,不能向下浸润,兑的卦体下面充实,水不能下泄,所以有「刚卤」之象。女子中年幼为娣的叫「妾」,内里刚强而外表柔顺的叫「羊」。

序卦传

序者,释文王演易之序也。文王序卦之法有二,曰变,曰覆。覆卦五十有五,如屯、蒙、需、讼诸卦皆是;变卦维八,乾、坤、坎、离、颐、大过、中孚、小过是也。上经以乾坤始,以坎离终,皆变卦;下经以咸恒始,以既济未济终,皆覆卦。上经多言天道,下经多言人事。孔子依其次序分疏之,联属成文,而盈虚消长之几、治乱兴衰之理无不毕具,于以见易道至大,触类引伸,无在不可会心云尔。

「序」是解释文王推演《周易》时排列卦序的用意。文王排定卦序的方法有两种:一叫「变」(两卦爻画相反),一叫「覆」(两卦上下颠倒)。属于覆卦的有五十五卦,像《屯》《蒙》《需》《讼》等都是;属于变卦的只有八卦,就是《乾》《坤》《坎》《离》《颐》《大过》《中孚》《小过》。上经以乾坤开始、以坎离结束,都是变卦;下经以咸恒开始、以既济未济结束,都是覆卦。上经多讲天道,下经多讲人事。孔子依照这个次序逐一疏解,连缀成文,而盈虚消长的机微、治乱兴衰的道理,无不完备其中;由此可见《易》道至为广大,触类旁通、引申推衍,无处不可以心领神会。

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盈天地之间者唯万物,故受之以屯。屯者,盈也;屯者,物之始生也。天地即乾坤,万物受气于天,成形于地,当时始生,则已充塞于天地之间矣。屯者盈也,言万物始生,天地之间无非物也。

有了天地,然后万物才生出来;充满天地之间的只有万物,所以《乾》《坤》之后接着是《屯》卦。「屯」是充盈的意思,「屯」又指万物开始生长。天地就是乾坤两卦;万物从天禀受气,在地上成形,当它们初生之时,就已经充塞于天地之间了。说「屯者盈也」,是讲万物开始生长,天地之间无一处不是物。

物生必蒙,故受之以蒙。蒙者,蒙也,物之稺也。物稺不可不养也,故受之以需。需者,饮食之道也。郑氏曰:「蒙,幼小之貌,孩稺不养则不长也。」荀氏曰:「需,坎在乾上,中有离象,水火交合,故为饮食之道也。」饮食必有讼,故受之以讼。讼必有众起,故受之以师。师者,众也。众必有所比,故受之以比。比者,比也。郑氏曰:「讼犹争也,言饮食之会恒多争也。」争则人众,人之众多莫如师,师惟亲比始克长聚而不散。

万物初生必定蒙昧,所以接着是《蒙》卦。「蒙」就是蒙昧,指万物幼稚之时。幼稚就不能不加养育,所以接着是《需》卦。「需」是饮食之道。郑玄说:「蒙是幼小的样子,孩童幼稚,不养育就长不大。」荀爽说:「《需》卦是坎在乾上,中间含有离的卦象,水火交合,所以是饮食之道。」有饮食之事必定引起争讼,所以接着是《讼》卦。争讼必定有众人兴起,所以接着是《师》卦。「师」是众多。众人必定有所亲附,所以接着是《比》卦。「比」就是亲附。郑玄说:「讼犹如争,是说饮食聚会常多争执。」有争执就聚集人众,人众之多没有比得上军旅的;而军旅只有彼此亲附,才能长久聚合而不涣散。

比必有所畜,故受之以小畜。物畜然后有礼,故受之以履。履而泰然后安,故受之以泰。泰者,通也。众相亲比则各有所止,人各知止则不越礼以履,惟履泰然后乃安,不然则窒塞不通矣。物不可以终通,故受之以否。物不可以终否,故受之以同人。以人事言,则履固欲其安;以天运言,则时不必长泰。盖有通必有塞,而欲治否,惟众人同心乃克济也。

相亲相附必定有所积蓄,所以接着是《小畜》卦。事物有了积蓄然后才有礼,所以接着是《履》卦。践行有礼而通泰,然后才安定,所以接着是《泰》卦。「泰」就是通达。众人互相亲附,就各有所归止;人人知道所止,就不会越出礼度去行事。只有践行安泰然后才安宁,不然就窒塞不通了。事物不可能永远通达,所以接着是《否》卦;事物也不可能永远闭塞,所以接着是《同人》卦。就人事来说,践履本来就想求得安宁;就天运来说,时势未必长久安泰。有通必有塞,而要挽救闭塞的局面,只有众人同心才能成功。

与人同者,物必归焉,故受之以大有。有大者不可以盈,故受之以谦。有大而能谦必豫,故受之以豫。物归则大有,有大则过盈,而持盈莫如谦,惟谦则有可保,能长享其有而悦豫矣。豫必有随,故受之以随。以喜随人者必有事,故受之以蛊。蛊者,事也。有事而后可大,故受之以临。临者,大也。郑氏曰:「喜乐而出人,则随从。」夫以惕厉随人,则思患预防,庶可以久安而长治;至以喜悦随人,则般乐怠敖,庶务废弛,傥欲有以振兴之,事业从此生,大业亦从此起,故曰蛊者事也、临者大也。临曰大者,阳息至二,阳大也。

能与人和同的,万物必定归附于他,所以接着是《大有》卦。拥有广大的不可以自满,所以接着是《谦》卦。拥有广大而又能谦退,必定安乐,所以接着是《豫》卦。万物归附就成为大有,拥有广大就容易过于盈满,而守住盈满没有比谦更好的;唯有谦退,所有的才能保得住,才能长久享有而心怀悦乐。安乐必定有人追随,所以接着是《随》卦。因喜悦而追随别人的,必定生出事端,所以接着是《蛊》卦。「蛊」就是事。有了事然后可以做大,所以接着是《临》卦。「临」是大。郑玄说:「因喜乐而超出常人,人们就来随从。」大凡以警惕忧惧之心追随人,就能思患预防,或可久安长治;至于以喜悦逸乐追随人,就会耽于享乐、怠惰傲慢,各种事务因而废弛;倘若想要加以振兴,事端就从此产生,大的事业也从此兴起,所以说「蛊者事也」「临者大也」。《临》所以称「大」,是因为阳气生长到第二爻,阳为大。

物大然后可观,故受之以观。可观而后有所合,故受之以噬嗑。嗑者,合也。物不可以苟合而已,故受之以贲。贲者,饰也。阳大阴小,阳长于下为大,阳位于上亦谓之大。物大则动人景仰,景仰者众,其情相合。合以质野为苟合,故宜贲饰以礼文也。

事物盛大然后可供瞻仰,所以接着是《观》卦。可供瞻仰然后有所会合,所以接着是《噬嗑》卦。「嗑」就是合。事物不可以只是随便凑合,所以接着是《贲》卦。「贲」是文饰。阳为大、阴为小:阳自下生长叫作大,阳居于上位也叫作大。事物盛大就令人景仰,景仰的人多了,情意自然相合。若只以质朴粗野相合,那就是苟且的结合,所以应当用礼仪文采加以修饰。

致饰然后亨则尽矣,故受之以剥。剥者,剥也。物不可以终尽,剥穷上反下,故受之以复。贲饰所以为文,然文偏胜,至于灭质,则文不可行。亨尽则剥,剥尽则穷,穷极则反,反下为复。复则不妄矣,故受之以无妄。有无妄然后可畜,故受之以大畜。物畜然后可养,故受之以颐。颐者,养也。不养则不可动,故受之以大过。阳复于初,天心甫见,妄念不生,而后其德可积。积畜者久,则所畜者大,是畜德则宜无妄,而畜物则宜颐养。静养以待动,行大过之事克胜任也。

文饰到了极处,亨通也就穷尽了,所以接着是《剥》卦。「剥」就是剥落。事物不可能终归灭尽,剥落到上爻穷极就返回下位,所以接着是《复》卦。文饰是为了成就文采,然而文采偏胜,以至于淹没了本质,那文采就行不通了。亨通到尽头就剥落,剥落到尽头就穷困,穷极就返回,返回到下位就是《复》。返回本原就不虚妄了,所以接着是《无妄》卦。有了不虚妄然后才可以积蓄,所以接着是《大畜》卦。事物积蓄之后才可以养育,所以接着是《颐》卦。「颐」是养。不加养育就不能有所行动,所以接着是《大过》卦。阳气返回初爻,天地生物之心刚刚显现,妄念不生,然后德行才可以积累。积蓄得久,所蓄的就大:可见蓄养德行应当无妄,而蓄积财物则应当颐养。静静地涵养以等待行动,去做超越寻常的大事,才能够胜任。

物不可以终过,故受之以坎。坎者,陷也。陷必有所丽,故受之以离。离者,丽也。大过之时,行大过之事,是人欲以力胜天,而天意未遽回,人亦为天所困,不可以终过,往往涉险以致陷。既陷于坎中,必有所附丽,始克出险,故坎陷之下次离丽也。

事物不可能一直过越,所以接着是《坎》卦。「坎」是陷落。陷落之后必定要有所依附,所以接着是《离》卦。「离」是附丽。在大过之时做超越寻常的大事,这是人想以人力胜过天时;而天意不会骤然转回,人也就被天所困,不能一味过越下去,往往因涉险而致陷落。既已陷在坎险之中,必须有所依附,才能脱出险境,所以《坎》的陷落之后,接着就是《离》的附丽。

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义有所错。夫妇之道不可以不久也,故受之以恒。恒者,久也。干氏曰:「错,施也。」此详言人道三刚六纪有自来也。人有男女阴阳之性,则自然有夫妇配合之道;有夫妇配合之道,则自然有刚柔尊卑之义;阴阳化生,血体相传,则自然有父子之亲;以父立君,以子资臣,则必有君臣之位;有君臣之位,故有上下之序;有上下之序,则必礼以定其体,义以制其宜,明先王制作盖取之于情者也。

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妻,有夫妻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之分,有上下之分然后礼义才有地方施行。夫妻之道不可以不长久,所以接着是《恒》卦。「恒」是长久。干宝说:「错,就是施行。」这是详细说明人道中三纲六纪(原文作「三刚六纪」)的由来。人有男女阴阳的天性,自然就有夫妻配合之道;有了夫妻配合之道,自然就有刚柔尊卑的名分;阴阳化育生养,血脉形体代代相传,自然就有父子的亲情;由父的地位推立出君,由子的地位取资为臣,就必定有君臣的名位;有了君臣的名位,所以有上下的次序;有了上下的次序,就必须用礼来确定其体统,用义来裁制其分寸。可见先王的种种制作,原是取自人情的。

上经始于乾坤,有生之本也;下经始于咸恒,人道之首也。易之兴也,当殷之末世有妲己之祸,当周之盛德有三母之功,以言天不地不生、夫不妇不成,相须之至,王教之端。故诗于关睢为国风之始,而易于咸恒备论礼义所由生也。

上经从乾坤开始,那是万物化生的根本;下经从咸恒开始,那是人伦之道的开端。《易》兴起的时候,正当殷商末世有妲己招致的祸乱,也正当周家德业方盛而有太姜、太任、太姒三位贤母的功绩,用来说明天没有地就不能生育、丈夫没有妻子就不能成家:两者相互依待到了极点,这正是王道教化的开端。所以《诗经》把《关雎》列为《国风》之首,而《易》在《咸》《恒》两卦详论礼义由何而生。

物不可以久居其所,故受之以遯。遯者,退也。物不可以终遯,故受之以大壮。物不可以终壮,故受之以晋。晋者,进也。物有恒则必盛,盛不可以久居,是宜退守,退守则安,安则壮,壮则有为前进也。进必有所伤,故受之以明夷。夷者,伤也。伤于外者必反其家,故受之以家人。家道穷必乖,故受之以睽。睽者,乖也。《九家易》曰:「日在坤下,其明伤也。言进极当降,复入于地,故曰明夷也。」外为伤迫,返家乃安,而家道际其穷,则亦不和而乖违。

事物不可能长久居守原处,所以接着是《遯》卦。「遯」是退避。事物不可能一味退避,所以接着是《大壮》卦。事物不可能一味强壮,所以接着是《晋》卦。「晋」是前进。事物有恒久之德就必定兴盛,兴盛之后不可以久居其位,就应当退守;退守就安稳,安稳就强壮,强壮就有所作为而向前进取。前进必定有所损伤,所以接着是《明夷》卦。「夷」是损伤。在外受伤的人必定返回自己的家,所以接着是《家人》卦。家道到了穷尽处必定乖违,所以接着是《睽》卦。「睽」是乖离。《九家易》说:「太阳在坤地之下,它的光明受了伤。是说前进到极处就该下降,重又没入地中,所以叫『明夷』。」在外被伤害逼迫,回到家中才得安宁;而家道一旦到了穷极之时,也就不和睦而乖离了。

乖必有难,故受之以蹇。蹇者,难也。物不可以终难,故受之以解。解者,缓也。睽则贼恩,故有险难;蹇难宜解,而难解之余,渐忘戒惧,则流于缓弛矣。缓必有所失,故受之以损。损而不已必益,故受之以益。益而不已必决,故受之以夬。夬者,决也。解缓则致损,而深自贬损又可以致益;益至于无可益,盛极则溃。盛衰盈虚,其互相倚伏如此。

乖违必定招来险难,所以接着是《蹇》卦。「蹇」是艰难。事物不可能永远处于艰难,所以接着是《解》卦。「解」是舒缓。乖睽就伤害恩情,所以有险难;艰难应当纾解,然而险难解除之后,渐渐忘了戒惧,就流于松弛怠缓了。松弛怠缓必定有所损失,所以接着是《损》卦。减损不止必定转为增益,所以接着是《益》卦。增益不止必定要决溢,所以接着是《夬》卦。「夬」是决断、决溢。松懈就招致损失,而深自贬抑减损,又可以带来增益;增益到了无可再增,盛到极处就要溃决。盛与衰、盈与虚,就是这样互相倚伏的。

决必有所遇,故受之以姤。姤者,遇也。物相遇而后聚,故受之以萃。萃者,聚也。聚而上者谓之升,故受之以升。物壅塞则不行,水溃决则必流,水流则有所遇,相遇则聚,聚小为大,有升之象。升而不已必困,故受之以困。困乎上者必反下,故受之以井。井道不可不革,故受之以革。革物者莫若鼎,故受之以鼎。升不知止必致困穷,上进则困,下退宜安。井者,物之下者也,然井不改久则生污,宜革其故。鼎为变生为熟、化坚为柔之物,故曰革物者莫若鼎。

决溢之后必定有所遭遇,所以接着是《姤》卦。「姤」是相遇。事物相遇然后聚集,所以接着是《萃》卦。「萃」是聚集。聚集而向上就叫作升,所以接着是《升》卦。事物壅塞就不能通行,水一旦溃决必定奔流,水流动就会有所遭遇,相遇就会聚集,由小聚成大,就有了上升之象。上升不止必定困厄,所以接着是《困》卦。在上位受困的必定返回下面,所以接着是《井》卦。井道不能不加以变革,所以接着是《革》卦。变革事物没有比鼎更合适的,所以接着是《鼎》卦。上升而不知停止,必定招致困穷;一味向上进取就受困,向下退守才安稳。井是处在下位之物;然而井久不淘治就要生污,应当革除它的旧污。鼎是把生的变成熟的、把坚硬的化为柔软的器具,所以说变革事物没有比鼎更合适的。

主器者莫若长子,故受之以震。震者,动也。物不可以终动,止之,故受之以艮。艮者,止也。古帝传国以鼎,鼎为重器,继先君以主器者为长子,震为长男,是长子也。震之德为动,动极宜止之,艮之德止也。物不可以终止,故受之以渐。渐者,进也。进必有所归,故受之以归妹。得其所归者必大,故受之以丰。丰者,大也。物不中止则必前进,进以渐必有所归,归妹者,有所归也。此有所归,彼必有所得,得众之归,并力为辅,则足以致大业焉。

主持宗庙重器的没有比长子更合适的,所以接着是《震》卦。「震」是动。事物不可能一直动下去,要使它停止,所以接着是《艮》卦。「艮」是止。古代帝王传国以鼎为凭,鼎是国之重器,继承先君而主持重器的是长子;震为长男,就是长子。震的德性是动,动到极处就该止住,而艮的德性正是止。事物不可能永远静止,所以接着是《渐》卦。「渐」是渐进。前进必定有所归宿,所以接着是《归妹》卦。得到归宿的必定盛大,所以接着是《丰》卦。「丰」是大。事物不半途停止就必定向前,前进而循序渐进,必定有所归宿;「归妹」就是有所归属。这一方有所归属,那一方必定有所获得;得到众人的归附,合力相辅,就足以成就大的事业了。

穷大者必失其居,故受之以旅。旅而无所容,故受之以巽。巽者,入也。穷大者则志无定,故失居;旅非可久居之所,以骄亢处之则人不能容,故宜入之以巽。入而后说之,故受之以兑。兑者,说也。说而后散之,故受之以涣。涣者,离也。物不可以终离,故受之以节。研入至深则心有得,故说。忧主聚,说主散,涣散之余往往离道,是宜有节制也。

把盛大追求到极处的人必定失去他的居所,所以接着是《旅》卦。羁旅在外而无处容身,所以接着是《巽》卦。「巽」是入。穷极盛大的人心志没有定准,所以失去居所;羁旅之地本不是可以久居的地方,若以骄矜傲慢的态度自处,别人就容不下他,所以应当以巽的谦顺深入其中。深入之后就心生喜悦,所以接着是《兑》卦。「兑」是悦。喜悦之后就要涣散,所以接着是《涣》卦。「涣」是离散。事物不可能一直离散,所以接着是《节》卦。钻研深入到极处,心中就有所得,所以喜悦。忧愁使人聚敛,喜悦使人发散;涣散之余往往背离正道,所以应当加以节制。

节而信之,故受之以中孚。有其信者必行之,故受之以小过。节制得宜,则可以信而守之。孚者,信也。既信于心,则宜见诸行事,惟其信之深,故其行之决。小过乎中,亦审之时势以立制者。有过物者必济,故受之以既济。物不可穷也,故受之以未济,终焉。有过物之才,必能济事。然物无尽藏,穷极则返。既济之后次以未济,以见阴阳之消息、物理之循环,易之卦有尽而易义无终极也。

有了节制就使人信从,所以接着是《中孚》卦。心中有诚信的必定付诸实行,所以接着是《小过》卦。节制得当,就可以让人信从而持守。「孚」就是诚信。既然内心笃信,就应当见于行事;正因为信得深,所以行得果决。稍稍超过中道,也是斟酌时势而立下的法度。有超越常人之才的必定能成事,所以接着是《既济》卦。事物不可能穷尽,所以接着是《未济》卦,全书到此结束。有超越常人的才干,必定能够济事;然而万物没有取之不尽的,穷到极处就要返回。《既济》之后接以《未济》,正是要显示阴阳的消长、物理的循环:《易》的卦有尽头,而《易》的义理却没有终极。

杂卦传

虞氏曰:杂六十四卦以为义,其于《序卦》之外别言也。昔者圣人之兴,因时而作,随其时宜,不必皆相因袭,当有损益之意也。故《归藏》名卦之次亦多异于时,王道踳驳,圣人之意或欲错综以济之,故次《序卦》,以其杂也。

虞翻说:《杂卦传》把六十四卦打乱次序、两两配对来阐明卦义,是在《序卦传》层层相生的讲法之外另立一说。古代圣人兴起,都是顺应各自所处的时代而制作,随当时的需要来定,不必事事沿袭前代,其间自有增减调整的用意。所以殷代《归藏》易排列卦名的先后,也大多与当时通行的《周易》不同。到了王道杂乱、纯驳不一的时候,圣人的意思或许是想用错综交互的排法来补救它,因此在《序卦传》之后再列这一篇,取的正是「杂」这个意思。

按:上下《彖传》、上下《象传》、上下《系辞传》、《文言传》、《说卦传》、《序卦传》、《杂卦传》凡十传,先儒以为十翼。《周易》次序文王所定,以乾为首,与《连山》首艮、《归藏》首坤异。虞氏谓《归藏》名卦之次多异于时,则《连山》名卦之次异于《归藏》可知。孔子此传所列之次,与文王所列者又异。乾坤至井困亦三十卦,咸恒至夬亦三十四卦,或变对,或反对,或杂而不对。以纯阳之乾卦为始,以夬五阳决一阴之卦居终,列次岂无深意。汉儒郑氏谓大过颠也以下错乱失正,明儒蔡氏、来氏等因以私意改之,恐非先圣之旨也。

按:《彖传》上下两篇、《象传》上下两篇、《系辞传》上下两篇,再加《文言传》《说卦传》《序卦传》《杂卦传》,共计十篇,前代学者称之为「十翼」。今传《周易》六十四卦的次序是周文王排定的,以《乾》卦居首,这与夏代《连山》易以《艮》居首、殷代《归藏》易以《坤》居首都不相同。虞翻既说《归藏》排卦的次序多与当时通行的不同,那么《连山》排卦的次序也不同于《归藏》,便可以推知了。孔子这一篇所排的次序,跟文王所排的又不一样:从《乾》《坤》起到《井》《困》止,同样是三十卦;从《咸》《恒》起到《夬》止,同样是三十四卦。配对的办法,有的用「变对」,即两卦六爻的阴阳全部相反;有的用「反对」,即一卦倒过来看就成另一卦;也有夹在中间并不成对的。开篇用纯阳的《乾》卦,收尾用五阳决去一阴的《夬》卦,这样的排列难道会没有深意吗?汉代郑玄认为从「大过颠也」以下文字错乱、失了正次,明代蔡清、来知德等人便凭个人臆断改动经文,恐怕都不合乎古圣人的本意。

乾刚坤柔,比乐师忧。乾纯阳,坤纯阴,阳为刚,阴为柔。致众亲比故乐,帅众犯难故忧。临观之义,或与或求。临下则有所与于下,观上则有所求于上。屯见而不失其居,蒙杂而着。虞氏曰:阳初出震故见,盘桓利居贞,故不失其居。蒙二阳在阴位故杂,初杂为交故着。

《杂卦传》说「乾刚坤柔,比乐师忧」:《乾》六爻全阳,《坤》六爻全阴,阳的性情刚健,阴的性情柔顺,两卦以刚柔相对。《比》是招来众人亲附,人心相聚,所以说「乐」;《师》是率领大众冒险犯难,责任沉重,所以说「忧」,一乐一忧也正成一对。「临观之义,或与或求」:《临》是居上而临下,恩泽施予下面,所以叫「与」;《观》是在下仰观在上,有所仰求于上面,所以叫「求」。「屯见而不失其居,蒙杂而着」:虞翻解释说,《屯》下卦为震,阳气刚从震中生出,所以说「见」,就是显露;《屯》初九爻辞说「盘桓,利居贞」,守住本位不轻动,所以说「不失其居」。《蒙》卦两个阳爻都处在阴位上,阴阳混杂,所以说「杂」;初爻阴阳交错相杂,反而使卦义彰明,所以说「着」。

震起也,艮止也。震阳下动,艮阳上止。损益,盛衰之始也。损自泰来,损则由衰臻盛,以渐至于泰,是损为盛之始;益自否来,益则由盛趋衰,以渐至于否,是益为衰之始。大畜时也,无妄灾也。畜极必通,是宜待时;灾自外至,无妄之灾乃得之意外者。

「震起也,艮止也」:《震》一阳生在下体之下,阳气鼓动而奋起,所以是「起」;《艮》一阳升到上体之上,阳气到顶而停住,所以是「止」,一动一静恰成对照。「损益,盛衰之始也」:《损》卦由《泰》卦变来,减损下体去增益上体,看似受损,其实是由衰转盛的开端,慢慢就走向《泰》,所以《损》是「盛之始」;《益》卦由《否》卦变来,减损上体去增益下体,看似得益,其实是由盛转衰的开端,慢慢就走向《否》,所以《益》是「衰之始」。「大畜时也,无妄灾也」:《大畜》蓄积到极处必然通达,关键在于等待时机;《无妄》所讲的祸患是从外面飞来的,所谓「无妄之灾」,正是意料之外招来的灾祸。

萃聚而升不来也,谦轻而豫怠也。萃主下孚故曰聚,升主前往故曰不来。谦自卑曰轻,豫逸乐曰怠。噬嗑食也,贲无色也。噬取亨通,嗑以食之;贲饰文盛,宜返质也。兑见而巽伏也。兑上阴见,巽下阴伏。随无故也,蛊则饬也。随从前往,宜忘故习;蛊乱之后,宜加整饬。

「萃聚而升不来也,谦轻而豫怠也」:《萃》讲下面诚信归附于上,人心汇聚,所以说「聚」;《升》讲一路向前上行,有去无回,所以说「不来」。《谦》是自居卑下、不自重其身,所以说「轻」;《豫》是安逸取乐、心志松弛,所以说「怠」。「噬嗑食也,贲无色也」:《噬嗑》是咬断梗塞之物以求亨通,咬合之后便可进食,所以取「食」义;《贲》是文饰,文采太盛反而掩了本色,所以要返归质朴,说它「无色」。「兑见而巽伏也」:《兑》的阴爻在上,显露于外,所以是「见」;《巽》的阴爻在下,潜伏于下,所以是「伏」。「随无故也,蛊则饬也」:《随》是随顺时势往前走,应当忘掉旧有的习套;《蛊》是积弊已生、事情坏乱之后,应当加以整顿修治。

剥烂也,复反也。剥上惟余一阳,烂尽则将食硕果;复初甫来一阳,反生则克见天心。晋昼也,明夷诛也。晋五离中,日出地上曰昼;诛,伤也,明夷离居坤下,日之明为地所掩。井通而困相遇也。井泰初之五,穿坤土以出坎水,故通;困为否上来二,阳入阴中,故相遇。

「剥烂也,复反也」:《剥》到上九只剩最后一个阳爻,五阴在下侵蚀,果实烂熟将尽,正是「硕果不食」而将被吞噬之时;《复》初九一阳刚刚归来,阳气返生,于此便能看见天地生生之心,所以一为「烂」一为「反」。「晋昼也,明夷诛也」:《晋》上体为离,离为日,太阳升出地面,所以是「昼」;「诛」是损伤的意思,《明夷》离日落在坤地之下,日光被大地遮掩,所以是「伤」。「井通而困相遇也」:《井》由《泰》卦初爻上到五位而成,穿透坤土而汲出坎水,水脉贯通,所以说「通」;《困》由《否》卦上爻下来居于二位而成,阳爻陷进众阴之中,与阴相值,所以说「相遇」。

咸速也,恒久也。虞氏曰:相感者不行而至,故速也;日月久照,四时久成,故久也。涣离也,节止也。物因涣则离,物有节则止。解缓也,蹇难也。虞氏曰:雷动出物故缓,蹇险在前故难。睽外也,家人内也。睽乖于外,家人睦于内。

「咸速也,恒久也」:虞翻说,《咸》讲交感,两情相感应,不必移步就已到达,所以是「速」;《恒》讲长久,日月长久照临天下,四时长久运行成岁,所以是「久」。「涣离也,节止也」:《涣》是涣散,事物一涣散便相离析;《节》是节制,事物有了节度便适可而止。「解缓也,蹇难也」:虞翻说,《解》卦震雷一动,万物解冻而出,紧迫之势得以舒缓,所以是「缓」;《蹇》卦坎险横在前面,寸步难行,所以是「难」。「睽外也,家人内也」:《睽》是彼此乖违、离心于外,《家人》是一家和睦、亲合于内,一外一内正相对。

否泰反其类也。虞氏曰:否反成泰,泰反成否,故反其类。大壮则止,遯则退也。虞氏曰:大壮止阳,阳故止;遯阴消阳,阳故退。大有众也,同人亲也。大有六五居尊以有众阳,同人六二得正,五阳欲同之相亲近也。革去故也,鼎取新也。革主改变,鼎主烹饪。

「否泰反其类也」:虞翻说,《否》卦倒过来看就成《泰》卦,《泰》卦倒过来看就成《否》卦,两卦阴阳升降恰恰相反,所以说「反其类」。「大壮则止,遯则退也」:虞翻说,《大壮》四阳上进而受阻于上面二阴,阳气到此当止,所以是「止」;《遯》卦二阴自下滋长、逐步消去阳气,阳只好退避,所以是「退」。「大有众也,同人亲也」:《大有》六五以一阴居尊位而拥有下面众多阳爻,所以取「众」义;《同人》六二居中得正,五个阳爻都想与它相同,争相亲附,所以取「亲」义。「革去故也,鼎取新也」:《革》以变革为主,是除去旧的;《鼎》以烹饪为主,是造成新的。

小过过也,中孚信也。小过过乎中,中孚信于内。丰多故也,亲寡旅也。故,旧也。《周礼·天官》以八统诏王驭万民,二曰敬故。盖丰大则故旧必多,旅居于外,僮仆数人之外鲜有亲近者。离上而坎下也。火性炎上,水性润下。

「小过过也,中孚信也」:《小过》是稍稍超过了中道,所以名「过」;《中孚》是诚信充实在内心,所以名「信」。「丰多故也,亲寡旅也」:「故」是故旧的意思,《周礼·天官》记载太宰用「八统」之法辅助君王统御万民,其中第二条就是「敬故」,即敬重故旧。凡是家业丰大的人,故旧亲朋必然众多;而旅居在外的人,除了随行的几名僮仆,很少有亲近之人,所以《旅》是「亲寡」。「离上而坎下也」:离为火,火性向上燃烧;坎为水,水性向下浸润,二者取象正好相反。

小畜寡也,履不处也。一阴不胜五阳之畜,是谓之寡;一阴欲履五虎之尾,是谓不处。需不进也,讼不亲也。不进前以犯难故需,不亲睦以相争故讼。大过颠也,姤遇也,柔遇刚也,渐女归待男行也,颐养正也。颠,踣也,大过本末俱弱故颠。渐为上巽下艮之卦,男少女长,男不求女,女行宜待,不宜苟且归也。

「小畜寡也,履不处也」:《小畜》以一个阴爻去畜止五个阳爻,力量单薄,敌不过众阳,所以说「寡」;《履》也是一阴处于五阳之间,如同踩着猛虎的尾巴,一刻也不敢安居停留,所以说「不处」。「需不进也,讼不亲也」:《需》是不冒然前进去犯坎险,取等待之义;《讼》是彼此不和睦而相争,取争讼之义。「大过颠也,姤遇也,柔遇刚也,渐女归待男行也,颐养正也」:「颠」是跌倒,《大过》初、上两爻都是阴,本末俱虚,所以容易倾覆;《姤》是一阴自下与五阳相遇,所以说「柔遇刚」;《渐》是上巽下艮之卦,艮为少男、巽为长女,男少女长,男方并不来求,女子出嫁就该等待时机、依礼而行,不可苟且相从;《颐》讲颐养,所养必须合于正道。

既济定也,归妹女之终也,未济男之穷也。虞氏曰:济成六爻得位,定也。归妹,人之终,女终于下,从一而终,故曰女之终也。未济、既济两卦爻皆阴阳相间,既济之上为阴,未济之上为阳,爻至上则穷,阳为男,故曰男之穷也。夬决也,刚决柔也,君子道长,小人道忧也。阳为君子,阴为小人,阳息至五,往决阴柔,故夬曰决。传以乾始,以夬终,于夬曰君子道长,小人道忧,决夬为乾,圣人扶阳抑阴之心也。

「既济定也,归妹女之终也,未济男之穷也」:虞翻说,《既济》六爻阳居阳位、阴居阴位,个个当位,事已办成,所以是「定」。《归妹》讲女子出嫁,是人生一大归宿;女子下嫁而终身托付一人,从一而终,所以说「女之终」。《未济》与《既济》两卦六爻都是阴阳相间排列,只是《既济》上爻为阴、《未济》上爻为阳;爻位到了上位便已到尽头,阳爻代表男子,所以说「男之穷」。「夬决也,刚决柔也,君子道长,小人道忧也」:阳爻象征君子,阴爻象征小人,阳气生长到第五爻,五阳一齐上去决除那一个阴爻,所以《夬》就是决断、决去的意思。这一篇以纯阳的《乾》卦开头,以《夬》卦收尾,并在《夬》下点出「君子道长,小人道忧」;《夬》再进一步决尽阴爻便成《乾》,可见其中正藏着圣人扶助阳刚、抑制阴柔的苦心。

易原卷十六

慧珠阁原本。岫岩多隆阿雯溪。

本卷依慧珠阁原刻本;著者为岫岩人多隆阿,字雯溪。

易例

移易

移易即以辟卦为母,分移于诸卦中者是也。《系辞传》言推、言迁、言往来不穷、言上下无常,刚柔相易,皆移易之旨也。

所谓「移易」,就是以十二辟卦作母卦,把母卦里的爻分别移动、分派到其余各卦中去,用来说明每一卦的来历。《系辞传》里讲「推」,讲「迁」,讲「往来不穷」,讲「上下无常,刚柔相易」,说的都是这个道理:一卦之所以成为此卦,正由于母卦的刚爻柔爻上下交换、迁移而成。

变易

变易者,阴阳正对也。乾坤、坎离、颐大过、中孚小过八卦为变易,其余诸卦亦皆有之。如屯与鼎、蒙与革、需与晋、讼与明夷皆是。汉儒虞氏仲翔用旁通法解易,旁通即变易也。

所谓「变易」,是指两卦六爻的阴阳完全相反、正正相对。《乾》与《坤》、《坎》与《离》、《颐》与《大过》、《中孚》与《小过》这八卦互为变易,其余各卦也都各有自己的变易之卦。例如《屯》对《鼎》、《蒙》对《革》、《需》对《晋》、《讼》对《明夷》,都是把六爻的阴阳逐位翻转而成。汉代虞翻(字仲翔)解《易》专用「旁通」之法,所谓旁通,就是这里说的变易。

反易

反易者,如正观之为水雷屯,反观之即为山水蒙是也。文王序卦祇用反易,乾坤、坎离、颐大过、中孚小过八卦不可反,故用变易,其余皆反易也。变易又名正对卦,亦名旁通卦;反易又名覆卦。明儒来氏矣鲜解《彖传》刚来柔进、刚上柔下之文皆用反易,名反易曰综卦,名变易曰错卦。

所谓「反易」,是把一卦整个倒过来看:顺着看是水雷《屯》,倒过来看就成了山水《蒙》。周文王排定卦序只用反易,相邻两卦大多是一正一倒;只有《乾》《坤》《坎》《离》《颐》《大过》《中孚》《小过》八卦倒过来仍是原样,无法反易,才改用变易配对,其余五十六卦都用反易。变易又叫「正对卦」,也叫「旁通卦」;反易又叫「覆卦」。明代来知德(字矣鲜)解释《彖传》中「刚来」「柔进」「刚上」「柔下」一类文字,全都用反易来说明,他把反易称作「综卦」,把变易称作「错卦」。

交易

交易者,上下两象互见也。如水雷屯交易为雷水解,山水蒙交易为水山蹇,余可类推。反易中亦有兼交易者,水天需与天水讼、水火既济与火水未济皆是也。反易中又有兼变易者,泰否、随蛊、渐归妹皆是也。夬反为姤,夬之四反之为姤之三,夬九四曰臀无肤,姤九三亦曰臀无肤;损反为益,损之五反之为益之二,损六五曰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益六二亦曰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反对之象昭然,至于交对,经文无此象焉。

所谓「交易」,是把一卦的上下两个经卦对调位置。例如水雷《屯》上坎下震,对调过来就成雷水《解》;山水《蒙》上艮下坎,对调过来就成水山《蹇》,其余可以类推。反易之中也有兼带交易的,如水天《需》与天水《讼》、水火《既济》与火水《未济》,既是全卦颠倒,又恰好是上下卦对调。反易之中还有兼带变易的,如《泰》与《否》、《随》与《蛊》、《渐》与《归妹》,倒过来看的同时六爻阴阳也正相反。《夬》倒过来就是《姤》,《夬》的第四爻倒过来正当《姤》的第三爻,所以《夬》九四说「臀无肤」,《姤》九三也说「臀无肤」;《损》倒过来就是《益》,《损》的第五爻倒过来正当《益》的第二爻,所以《损》六五说「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益》六二也说「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可见反对之象在经文里有明证,至于上下卦对调的交对,经文中并没有相应的辞象。

阴阳

八卦则乾为阳,坤为阴,震坎艮为阳,巽离兑为阴。六爻则初三五为阳,二四上为阴。揲蓍则奇数为阳,偶数为阴,三奇为老阳,三偶为老阴,一奇二偶为少阳,一偶二奇为少阴。

就八卦来说,《乾》是纯阳,《坤》是纯阴;震、坎、艮三卦各含一个阳爻而属阳卦,巽、离、兑三卦各含一个阴爻而属阴卦。就六爻的位次来说,初爻、三爻、五爻是阳位,二爻、四爻、上爻是阴位。就揲蓍求卦来说,每变所得的挂扐之数,奇数属阳,偶数属阴:三变都得奇数是老阳,三变都得偶数是老阴,一奇两偶为少阳,一偶两奇为少阴。

消息

息谓生,消谓灭,息则盈,消则虚。复、临、泰、大壮、夬是为阳息阴消之卦,姤、遯、否、观、剥是为阴息阳消之卦。至于乾坤二卦,又藏此十卦消息,故晋儒干令升谓乾初十一月之时自复来,乾二十二月之时自临来,乾三正月之时自泰来,乾四二月之时自大壮来,乾五三月之时自夬来,坤初五月之时自姤来,坤二六月之时自遯来,坤三七月之时自否来,坤四八月之时自观来,坤五九月之时自剥来也。

「息」是生长,「消」是消灭;息则渐渐盈满,消则渐渐虚空。《复》《临》《泰》《大壮》《夬》五卦,阳爻自下逐层增长而阴爻退去,是阳息阴消之卦;《姤》《遯》《否》《观》《剥》五卦,阴爻自下逐层增长而阳爻退去,是阴息阳消之卦。至于《乾》《坤》两卦,则把这十卦的消息全部含在其中。所以晋代干宝(字令升)说:《乾》初九当十一月,是从《复》来的;《乾》九二当十二月,是从《临》来的;《乾》九三当正月,是从《泰》来的;《乾》九四当二月,是从《大壮》来的;《乾》九五当三月,是从《夬》来的;《坤》初六当五月,是从《姤》来的;《坤》六二当六月,是从《遯》来的;《坤》六三当七月,是从《否》来的;《坤》六四当八月,是从《观》来的;《坤》六五当九月,是从《剥》来的。

卦名

卦名者,如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卦之名是也。至于六十四卦,八纯卦之名如旧,其余则合两卦取象,别命以名,与八卦异。

所谓「卦名」,指的是乾、坎、艮、震、巽、离、坤、兑这八个经卦的名称。到了六十四卦,八个上下同体的纯卦仍旧沿用原来的名字;其余五十六卦则是把上下两个经卦合起来取象,另外命一个名称,与八卦的名字不同。

卦德

卦德者,如乾健坤顺之类是也。至于两合之卦,上离下乾曰文明以健,上坤下坎曰行险而顺,则德又因卦而小异。

所谓「卦德」,指的是一卦所具的性情,如《乾》的德性是刚健、《坤》的德性是柔顺之类。至于上下两卦相合的重卦,德性就要合起来说:上离下乾的《同人》,《彖传》称它「文明以健」;上坤下坎的《师》,《彖传》称它「行险而顺」。可见德性会随所配之卦而略有变化。

卦象

象者,不仅如乾天坤地、乾父坤母、乾马坤牛、乾首坤腹已也。有以卦义取象者,如水木为井是也;有以卦画取象者,如鼎初象趾,二三四象腹,五象耳,上象铉是也。又有单卦无是象而因重卦取之者,如巽坤象观,山雷象颐,重巽象床是也。又有八卦无是象而因卦画阴阳取之者,如颐之涉川、大畜之牛豕、姤之羸豕是也。又有取互卦之象者,如小畜之云雨、同人之伏莽是也。又有取伏卦之象者,如乾下伏坤,乾二曰在田;震下伏巽,复象曰商旅是也。

所谓「象」,不只是乾为天、坤为地,乾为父、坤为母,乾为马、坤为牛,乾为首、坤为腹这一类而已。有按卦义取象的,如《井》上坎为水、下巽为木,木桶入水汲取,所以取井之象。有按卦画形状取象的,如《鼎》初爻像鼎足,二、三、四爻像鼎腹,五爻像鼎耳,上爻像举鼎的横杠。又有单个经卦本无此象、由上下相重才生出此象的,如巽上坤下合成《观》而有仰观之象,山下有雷合成《颐》而有口颊之象,两巽相重而有床的形象。又有八卦中本无此象、只凭卦画阴阳的形态取象的,如《颐》中间虚空可以渡水,《大畜》有牛有豕,《姤》有瘦弱之豕。又有取互卦之象的,即中间四爻交互所成之卦,如《小畜》的密云不雨、《同人》的伏戎于莽。又有取伏卦之象的,即本卦背后所潜伏的相反之卦,如《乾》下潜伏着《坤》,坤为田,所以《乾》九二说「见龙在田」;《震》下潜伏着《巽》,巽主商利,所以《复》卦《大象传》说「商旅不行」。

卦位

有八卦之位,震东、兑西、离南、坎北、乾西北、坤西南、巽东南、艮东北是也。有六爻之位,初为阳位,二为阴位,三为阳位,四为阴位,五为阳位,上为阴位是也。有三才之位,单卦则初为地位,二为人位,三为天位;重卦则初二为地位,三四为人位,五上为天位是也。爻有中位,单卦二五为中,蒙之时中、讼之得中皆言二中,需之正中、比之刚中皆言五中;重卦则三四为中,复之四曰中行,益之三四皆曰中行是也。

卦位有几种讲法。一是八卦的方位:震在东,兑在西,离在南,坎在北,乾在西北,坤在西南,巽在东南,艮在东北。二是六爻的位次:初爻为阳位,二爻为阴位,三爻为阳位,四爻为阴位,五爻为阳位,上爻为阴位。三是天地人三才之位:单卦三画,初爻属地、二爻属人、三爻属天;重卦六爻,初二两爻属地,三四两爻属人,五上两爻属天。爻又有居中之位:就单卦说,二爻、五爻居中,《蒙》说「时中」、《讼》说「得中」都指二爻居中,《需》说「正中」、《比》说「刚中」都指五爻居中;就重卦六爻说,三四两爻正当全卦之中,所以《复》六四说「中行独复」,《益》的三爻、四爻也都说「中行」。

爻有得位失位,阳位以阳居之、阴位以阴居之,是为得位;阳位阴居之、阴位阳居之,是为失位也。爻有尊位卑位,初为民位,故屯初曰得民;二三皆臣位,故蹇二曰王臣,坤三曰臣道;四曰三公位,故鼎四曰公餗;五为君位,故乾五曰大人;上则贵极无位,或为鬼神之位,故大有之上曰天,或为高士之位,故蛊之上曰不事王侯也。至于汉儒又有初为震位、二为离位、三为艮位、四为巽位、五为坎位、上为兑位之说,而证之卦象多支离不合焉。

爻又有得位与失位之别:阳位由阳爻来居、阴位由阴爻来居,叫作「得位」;阳位反由阴爻来居、阴位反由阳爻来居,叫作「失位」。爻还有尊卑高下之分:初爻是庶民之位,所以《屯》初九《象传》说「大得民也」;二爻、三爻都是臣子之位,所以《蹇》六二说「王臣蹇蹇」,《坤》六三《文言》说这是「臣道」;四爻是三公之位,所以《鼎》九四说「覆公餗」;五爻是君王之位,所以《乾》九五说「利见大人」;上爻则尊贵已极而不当职事,有时看作鬼神之位,所以《大有》上九说「自天祐之」,有时看作方外高士之位,所以《蛊》上九说「不事王侯」。至于汉代学者另有初爻为震位、二爻为离位、三爻为艮位、四爻为巽位、五爻为坎位、上爻为兑位的说法,拿卦象去印证,大多支离破碎,讲不通。

卦体

体分上下,如此四曰从上、咸二曰执下是也。体分内外,需三曰在外、蹇上曰在内是也。体分本末,初为本,上为末,大过本末弱是也。体分大小,阳为大,阴为小,五阳畜一阴曰小畜,一阴有五阳曰大有是也。体有近取诸身者,咸与艮是也;体有远取诸物者,乾与渐是也。

卦体可以从几方面来分。分上下两体的,如四爻《象传》说「以从上也」、《咸》爻《象传》说「所执下也」,都是就居上体、随下体立言。分内外的,如《需》九三《象传》说「灾在外也」、《蹇》上六《象传》说「志在内也」。分本末的,初爻是根本,上爻是末梢,所以《大过》说本末都虚弱。分大小的,阳爻为大、阴爻为小,五个阳爻畜止一个阴爻叫《小畜》,所畜的对象小;一个阴爻统有五个阳爻叫《大有》,所有的东西大。取象也有远近之别:有就近取自人身的,如《咸》讲拇、腓、股、脢,《艮》讲趾、腓、限、身、辅;有远取于外物的,如《乾》取龙,《渐》取鸿。

卦时

卦时明见于经文者,惟观为八月、兑为正秋二者而已。至于剥为九月、坤为十月、复为十一月、临为十二月、泰为正月、大壮为二月、夬为三月、乾为四月、姤为五月、遯为六月、否为七月,皆可推求得之。兑为正秋,而坎冬离夏震春亦可类推。他如复之七日、革之己日,亦为卦时。至于孟氏言中孚为十一月时丁冬至,则非经义也。

一卦所主的时令,明明白白见于经文的,只有《观》属八月、《兑》属正秋两条而已。此外像《剥》属九月、《坤》属十月、《复》属十一月、《临》属十二月、《泰》属正月、《大壮》属二月、《夬》属三月、《乾》属四月、《姤》属五月、《遯》属六月、《否》属七月,都可以按十二辟卦阴阳消长的次序推求出来。《兑》既属正秋,那么坎主冬、离主夏、震主春也可以照此类推。其他如《复》说「七日来复」、《革》说「己日」,讲的也都是卦时。至于汉代孟喜说《中孚》配十一月、正当冬至那一天,那就不是经文本有的意思了。

卦气

革之己日,离纳己也,此为土气;鼎之我仇,畏离克也,此为火气。稼穑作甘,临之甘临亦土气也;炎上作苦,节之苦节亦火气也。他如噬嗑之金矢、益之木道、井之寒泉、离之黄离,五行之气俱备。至于郑康成之爻辰、干令升之甲子,亦属卦气,而先儒斥之,谓旁生枝节矣。

《革》卦说的「己日」,是因为离卦纳天干的「己」,己属土,这是取土气。《鼎》九二说「我仇有疾」,是怕离火来克,这是取火气。《尚书·洪范》讲五行说「稼穑作甘」,土味是甜的,所以《临》卦的「甘临」也属土气;又说「炎上作苦」,火味是苦的,所以《节》卦的「苦节」也属火气。其他如《噬嗑》说「得金矢」属金,《益》说「木道乃行」属木,《井》说「井洌寒泉」属水,《离》说「黄离元吉」取土色之黄,五行之气在《易》中都齐备了。至于郑玄用「爻辰」、干宝用「甲子」来配卦,也属卦气一路,只是前代学者批评它们,说是节外生枝。

卦义

卦义者,如乾为君,乾卦皆言君道;坤为臣,坤卦皆言臣道。坎水以内滀为义,故坎卦爻辞内吉而外凶;离火以外明为义,故离卦爻辞内凶而外吉。明夷以退后为义,前往见伤也;晋以前进为义,前往愈明也。随以后随前为义,观以下观上为义,震动以往来为义,艮止以安居为义,大畜以不应为义,大壮以得正为义,是皆可因卦求之。

所谓「卦义」,是贯串一卦首尾的主旨。如乾象征君,《乾》卦六爻讲的都是为君之道;坤象征臣,《坤》卦六爻讲的都是为臣之道。坎是水,取蓄聚于内为义,所以《坎》卦爻辞往往内卦吉而外卦凶;离是火,取光明发于外为义,所以《离》卦爻辞往往内卦凶而外卦吉。《明夷》以退藏在后为义,越往前走越受伤害;《晋》以向前进取为义,越往前走越见光明。《随》以在后随从前面为义,《观》以在下仰观在上为义,《震》以动而往来不息为义,《艮》以止而安处其所为义,《大畜》以上下不相应而畜止为义,《大壮》以壮盛而能守正为义。凡此种种,都可以顺着一卦的主旨去寻求。

卦主

六十四卦各有主爻。主爻者,有德而兼得时得位,为一卦之宗主也。主爻之义皆寓于卦辞与《彖传》中,所以主爻之辞往往与卦辞同。如屯卦辞曰利建侯,屯之初九爻辞亦曰利建侯;谦卦辞曰君子有终,谦之九三爻辞亦曰君子有终。《系辞传》曰:知者观其彖辞,则思过半矣,言得主爻也。

六十四卦每一卦都有一个主爻。所谓主爻,是指既具卦德、又占得其时、居得其位,足以做一卦宗主的那一爻。主爻的意义都寄托在卦辞和《彖传》里,所以主爻的爻辞常常与卦辞相同。例如《屯》卦辞说「利建侯」,《屯》初九的爻辞也说「利建侯」;《谦》卦辞说「君子有终」,《谦》九三的爻辞也说「君子有终」。《系辞传》说「知者观其彖辞,则思过半矣」,讲的就是能从卦辞里抓住主爻,全卦大意便明白了一大半。

乾五为主,乾为天,九五曰在天;坤二为主,坤为地,六二《象传》曰地道。屯初为主,卦辞所云建侯者指初九也;蒙二为主,卦辞所云童蒙求我者,童为六五,我指九二也。需五为主,《彖传》曰位乎天位;讼五为主,彖辞所谓大人也。师二为主,一阳帅众阴,卦辞之丈人即二也;比五为主,一阳居尊,众阴归之。小畜一阴为主而实九五为主,五阳畜一阴,九五得位,求众阳之辅以畜六四,《彖传》所云刚中而志行者指九五也;履亦一阴为主而实九五为主,君威如虎,乃《彖传》所谓履帝位而不疚者。

《乾》以九五为主爻,乾为天,九五爻辞说「飞龙在天」。《坤》以六二为主爻,坤为地,六二《象传》讲的正是地道。《屯》以初九为主爻,卦辞说的「利建侯」指的就是初九。《蒙》以九二为主爻,卦辞说「童蒙求我」,「童蒙」指六五,「我」指九二。《需》以九五为主爻,《彖传》说「位乎天位,以正中也」。《讼》以九五为主爻,卦辞所说的「利见大人」就是指它。《师》以九二为主爻,一个阳爻统率众阴,卦辞里的「丈人」就是二爻。《比》以九五为主爻,一阳居于尊位,众阴都来归附。《小畜》表面看是一阴为主,其实以九五为主:五阳畜止一阴,九五当位得中,求众阳相助来畜止六四,《彖传》说的「刚中而志行」正指九五。《履》也是表面一阴为主而实以九五为主:君威严如猛虎,就是《彖传》所说「履帝位而不疚」的那一爻。

泰五为主,爻辞所云归妹者,归二也,五归二则上下交,其志通;否五为主,大人在上,恒恐其亡,由于上下不交之故也。同人二为主,一阴得中,众阳欲同之;大有五为主,一阴居尊,有五阳也。谦三为主,即卦辞所云君子有终者;豫四为主,乃《彖传》所云刚应而志行者。随初为主,随以后随前为义,则自初始,《彖传》曰刚来而下柔也;蛊上为主,《彖传》曰刚上而柔下,义取刚上,初爻至五爻皆言蛊,独上不言蛊,言蛊至上已化,无事宜高尚也。

《泰》以六五为主爻,六五爻辞说「帝乙归妹」,是把妹妹下嫁给九二;五下交于二,上下交感,心志相通,正合《泰》的卦义。《否》以九五为主爻,大人高居上位却时时怕倾覆灭亡,就因为上下阻隔、彼此不通。《同人》以六二为主爻,一个阴爻居中得正,众阳都想与它相同。《大有》以六五为主爻,一个阴爻居于尊位而拥有五个阳爻。《谦》以九三为主爻,就是卦辞所说「君子有终」的那一爻。《豫》以九四为主爻,就是《彖传》所说「刚应而志行」的那一爻。《随》以初九为主爻,《随》以后面随从前面为义,随从要从初爻开始,所以《彖传》说「刚来而下柔」。《蛊》以上九为主爻,《彖传》说「刚上而柔下」,取的是刚爻居上之义;从初爻到五爻都讲治蛊,唯独上爻不提蛊,因为蛊坏到上爻已经整治干净、无事可为,正宜高尚其志、不事王侯。

临二为主,下二阳虽同,二为刚中;观五为主,上二阳虽同,五得中正也。噬嗑五为主,《彖传》曰柔得中而上行;贲上为主,《彖传》曰分刚上而文柔,故小利有攸往。剥上为主,一阳仅存,为硕果也;复初为主,一阳反动,见天地之心也。无妄初为主,《彖传》云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大畜上为主,上为天位,《彖传》曰应乎天也。颐上为主,上初二阳虽同,初为震动,非颐养之正,故初凶而上吉;大过四为主,四栋曰隆,与卦辞栋桡异。

《临》以九二为主爻:下面两个阳爻虽然同样是阳,但九二居中而有刚中之德。《观》以九五为主爻:上面两个阳爻虽然同样是阳,但九五既中且正。《噬嗑》以六五为主爻,《彖传》说「柔得中而上行」。《贲》以上九为主爻,《彖传》说「分刚上而文柔」,所以卦辞说「小利有攸往」。《剥》以上九为主爻,五阴之上只剩这一个阳爻,就是「硕果不食」的那颗果实。《复》以初九为主爻,一阳返回而动,于此可见天地生生之心。《无妄》以初九为主爻,《彖传》说「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大畜》以上九为主爻,上位是天位,《彖传》说「应乎天也」。《颐》以上九为主爻:上爻与初爻同样是阳,但初爻属震而好动,不合颐养的正道,所以初爻凶而上爻吉。《大过》以九四为主爻,四爻爻辞说「栋隆」,与卦辞说的「栋桡」正好相反。

坎五为主,卦辞所云有孚维心亨者;离二为主,《彖传》所云柔丽乎中正者,五虽得中,阴居阳位非正,故六五祇曰吉,六二曰元吉也。咸五为主,晦无知觉,不受感也;恒二为主,阳刚居正,能久中也。遯五为主,《彖传》所云刚当位而应、与时行者;大壮四为主,阳息至四,故曰大壮。晋与明夷皆五为主,晋五乃《彖传》所云柔进而上行者,明夷之五乃《彖传》所云内难而能正其志者。家人二为主,卦辞曰利女贞;睽五为主,《彖传》曰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蹇五为主,卦辞所云利见大人者,言五为大人能济蹇也;解四为主,卦辞所云往夙吉者指四也,故《彖传》释之曰往有功。

《坎》以九五为主爻,卦辞说的「有孚维心亨」指的就是它。《离》以六二为主爻,《彖传》说的「柔丽乎中正」指的就是它;六五虽然也居中,却以阴爻居阳位,不算得正,所以六五只说「吉」,而六二说「元吉」。《咸》以九五为主爻,九五讲的是背脊之肉,麻木没有知觉,感应不到,正见交感之难。《恒》以九二为主爻,阳刚居中守正,所以能长久保持中道。《遯》以九五为主爻,就是《彖传》说的「刚当位而应,与时行也」。《大壮》以九四为主爻,阳气生长到第四爻,阳盛已极,所以叫「大壮」。《晋》与《明夷》都以五爻为主爻:《晋》六五是《彖传》说的「柔进而上行」,《明夷》六五是《彖传》说的「内难而能正其志」。《家人》以六二为主爻,卦辞说「利女贞」。《睽》以六五为主爻,《彖传》说「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蹇》以九五为主爻,卦辞说「利见大人」,是说九五这位大人能够济险解难。《解》以九四为主爻,卦辞说「有攸往,夙吉」指的就是四爻,所以《彖传》解释说「往有功也」。

损上为主,《彖传》所云损下益上、其道上行者也,爻辞言无咎、贞吉、利有攸往,与卦辞略同;益初为主,《彖传》所云损上益下、其道大光者。夬上为主,五阳决上一阴也;姤初为主,五阳下遇一阴也。萃五为主,卦辞言利见大人,见九五也;升二为主,卦辞言用见大人,见九二也。困井皆五为主,困五为大人,困不失其亨;井五为寒泉,井养而不穷。革五为主,言大人有革权也;鼎五为主,《彖传》曰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是以元亨。震初为主,震动于下也;艮上为主,艮止于终也。

《损》以上九为主爻,就是《彖传》说的「损下益上,其道上行」;上九爻辞说「无咎,贞吉,利有攸往」,与卦辞大致相同,正合主爻的通例。《益》以初九为主爻,就是《彖传》说的「损上益下,其道大光」。《夬》以上六为主爻,五个阳爻合力决去上面这一阴。《姤》以初六为主爻,五个阳爻在上遇着下面这一阴。《萃》以九五为主爻,卦辞说「利见大人」,指的就是九五。《升》以九二为主爻,卦辞说「用见大人」,指的就是九二。《困》与《井》都以五爻为主爻:《困》九五是身陷困境仍不失亨通的大人,《井》九五是「井洌寒泉食」,养人而不穷竭。《革》以九五为主爻,是说唯有大人才握有变革之权。《鼎》以六五为主爻,《彖传》说「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是以元亨」。《震》以初九为主爻,雷是从下面动起来的;《艮》以上九为主爻,止是止在最末一爻。

渐五为主,《彖传》曰刚得中;归妹五为主,帝王归妹,以归为正,与卦义相反。丰五为主,乃卦辞所云日中也;旅五为主,《彖传》所谓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者;巽四为主,乃卦辞所云利有攸往、利见大人者;兑初为主,言初独与阴远,得兑说之正。涣五为主,《彖传》曰王假有庙,王乃在中,五为王也;节五为主,《彖传》曰当位以节,中正以通。中孚四为主,卦名中孚,由于三四,而四得位,五为天位,四孚应之,此《彖传》所云应乎天者;小过五为主,《彖传》云柔得中,小事吉,指五也。既济二为主,卦辞所云初吉者;未济五为主,《彖传》所云柔得中者。

《渐》以九五为主爻,《彖传》说「刚得中也」。《归妹》以六五为主爻,帝王把女儿下嫁,以出嫁为正理,与全卦所讥刺的不正之归恰成对照。《丰》以六五为主爻,就是卦辞说的「宜日中」。《旅》以六五为主爻,就是《彖传》说的柔爻在外体居中而顺从刚爻。《巽》以六四为主爻,就是卦辞说的「利有攸往,利见大人」。《兑》以初九为主爻,因为初爻离上面的阴爻最远,不被阴柔所媚,最合和悦而不失其正的本义。《涣》以九五为主爻,《彖传》说「王假有庙,王乃在中也」,五爻就是这位王。《节》以九五为主爻,《彖传》说「当位以节,中正以通」。《中孚》以六四为主爻:卦名叫「中孚」,由三、四两爻居中虚而来,而四爻当位;五爻是天位,四爻以诚信上应于五,这就是《彖传》所说「乃应乎天也」。《小过》以六五为主爻,《彖传》说「柔得中,是以小事吉也」,指的就是五爻。《既济》以六二为主爻,就是卦辞说的「初吉」。《未济》以六五为主爻,就是《彖传》说的「柔得中也」。

往来左右

自下之上曰往,自上之下曰来,上往为顺,下来为逆,往前为右,来后为左。丰三折其右肱,言往前遇互兑之毁也;明夷四之入于左腹,言退后避上夷也。

爻由下位移到上位叫「往」,由上位移到下位叫「来」;向上走为顺,向下走为逆;往前进的一侧算右,退回后的一侧算左。所以《丰》九三说「折其右肱」,是说往前走碰上互体的兑卦,兑主毁折,因而伤了右臂;《明夷》六四说「入于左腹」,是说往后退避,躲开上爻那个戕害光明的人。

大小体

颐体象大离,故初言灵龟;大过体象大坎,故上言灭顶。观象兼画之艮,故卦辞言庙祀;大壮象兼画之兑,故爻辞言羝羊。余可类推。

有些卦六爻合起来看,形状像放大了的某一经卦,这就是大体。《颐》上下两阳、中间四阴,整体像一个放大的离卦,离为龟,所以初九爻辞说「舍尔灵龟」。《大过》上下两阴、中间四阳,整体像一个放大的坎卦,坎为水,所以上六爻辞说「过涉灭顶」。《观》上巽下坤,合起来兼有艮的画象,艮为门阙宗庙,所以卦辞讲宗庙之祭,说「盥而不荐」。《大壮》四阳在下、二阴在上,兼有兑的画象,兑为羊,所以爻辞屡次说到「羝羊」。其余可以照此类推。

互体

互体者,除初上两爻,取中四爻互观之。乾坤阴阳纯,既济未济阴阳分,四卦无互象,余皆有之,详后图中。

所谓「互体」,是把初爻和上爻除去不算,取中间二、三、四、五这四爻交互来看:二三四合成一个经卦,三四五又合成一个经卦。《乾》纯阳、《坤》纯阴,《既济》《未济》阴阳整齐相间,这四卦互出来的仍不出本卦原有的阴阳格局,等于没有另生互象;其余各卦都有互体可取,详见后面的互卦图。

数目

画卦以三起数,故经中泛言数目皆曰三,如三锡、三狐之类。至于阳数则言九七,如震之九陵、复之七日是也;阴数则用二十,如损之二簋、屯之十年是也。

画卦以三画起数,所以经文里泛泛说到数目时多用「三」,如《师》说「王三锡命」、《解》说「田获三狐」之类。至于专用阳数,就说九、说七,如《震》六二说「跻于九陵」、《复》卦辞说「七日来复」;专用阴数,就用二、用十,如《损》卦辞说「二簋可用享」、《屯》六二说「十年乃字」。

承

下承上曰承。否之包承,二承三也;归妹相承,初承二也。

下面的爻托着上面的爻叫「承」。《否》六二说「包承」,是六二上承九三;《归妹》说到相承,是初爻上承二爻。

乘

上乘下曰乘。屯二乘刚,乘初也;豫五乘刚,乘四也。夬之柔乘五刚,是以一阴乘五阳;归妹之柔乘刚,又是震以二阴下乘一阳,兑以一阴下乘二阳也。

上面的爻压在下面的爻头上叫「乘」。《屯》六二《象传》说「乘刚也」,是六二骑在初九之上;《豫》六五《象传》说「乘刚也」,是六五骑在九四之上。《夬》是一个柔爻压在五个刚爻之上,以一阴乘五阳,所以危殆。《归妹》《彖传》说「柔乘刚」,则要就上下两体来看:上体震有两个阴爻压着一个阳爻,下体兑有一个阴爻压着两个阳爻。

敌

阳对阳、阴对阴曰敌。八纯卦六爻皆阴阳相敌,而《彖传》惟于艮卦指其例者,为敌于艮背之义尤切也。同人二曰敌刚,言九三与初九敌,此阳对阳也;中孚三曰得敌,荀慈明谓三敌四,此阴对阴也。

阳爻对阳爻、阴爻对阴爻,同性相抗而不相应,叫作「敌」。八个纯卦上下同体,初与四、二与五、三与上都是同性相对,六爻全属敌应;而《彖传》只在《艮》卦点明这个体例,说「上下敌应,不相与也」,因为这与「艮其背」互不交涉的卦义最为贴切。《同人》说「敌刚」,是指九三与初九同为阳爻而相抗,这是阳对阳;《中孚》六三说「得敌」,荀爽(字慈明)认为是三爻与四爻相抗,这是阴对阴。

应

阳应阴、阴应阳曰应。初四相应,二五相应,三上相应,如恒与未济《彖传》皆言刚柔应,是其例也。又有一阳得位而众阴应之、一阴得位而众阳应之者,比与大有《彖传》皆言上下应,此又非一爻应一爻之例。至于相近相邻之爻,先儒名之曰比,而不见于经文,故置之。

阳爻与阴爻互相配合才叫「应」。按位次,初爻与四爻相应,二爻与五爻相应,三爻与上爻相应;如《恒》《彖传》说「刚柔皆应」、《未济》《彖传》说「刚柔应也」,都是这种一对一的应。另外还有一个阳爻当位而众阴都来应它、一个阴爻当位而众阳都来应它的情形,如《比》《彖传》说「上下应也」、《大有》《彖传》说「上下应之」,这就不是一爻对一爻的体例了。至于位置紧挨着的两爻,前代学者称之为「比」,但经文里并没有这种说法,所以这里搁置不用。

八卦次序图

《说卦传》曰:乾天也,故称乎父;坤地也,故称乎母;震一索而得男,故谓之长男;巽一索而得女,故谓之长女;坎再索而得男,故谓之中男;离再索而得女,故谓之中女;艮三索而得男,故谓之少男;兑三索而得女,故谓之少女。按:乾为老阳称父,坤为老阴称母。索,求也。震坎艮为少阳,巽离兑为少阴。坤求乾初为震,故曰长男;乾求坤初为巽,故曰长女;坤求乾中为坎,故曰中男;乾求坤中为离,故曰中女;坤求乾上为艮,故曰少男;乾求坤上为兑,故曰少女。

《说卦传》说:乾是天,所以称为父;坤是地,所以称为母。震是第一次求索而得的男,所以叫长男;巽是第一次求索而得的女,所以叫长女;坎是第二次求索而得的男,所以叫中男;离是第二次求索而得的女,所以叫中女;艮是第三次求索而得的男,所以叫少男;兑是第三次求索而得的女,所以叫少女。按:乾是老阳,所以称父;坤是老阴,所以称母。「索」就是求取。震、坎、艮属少阳,巽、离、兑属少阴。坤到乾那里取来初爻之阳,就成震,所以叫长男;乾到坤那里取来初爻之阴,就成巽,所以叫长女;坤取乾的中爻成坎,所以叫中男;乾取坤的中爻成离,所以叫中女;坤取乾的上爻成艮,所以叫少男;乾取坤的上爻成兑,所以叫少女。

八卦方位图

《说卦传》曰:万物出乎震,震东方也;齐乎巽,巽东南也;离也者明也,万物皆相见,南方之卦也;乾西北之卦也;坎者水也,正北方之卦也;艮东北之卦也。按:震巽离乾坎艮六卦传皆明言方位,惟坤兑二卦缺如,而可即此推之。坤卦辞曰西南得朋,蹇卦辞曰利西南,则西南皆指坤言;小畜卦辞曰我自西郊,西郊为互兑,小过爻辞同,随上六爻辞曰王用亨于西山,西山亦为兑,是坤位西南、兑位正西,考之经文皆非无据也。

《说卦传》说:万物从震那里萌生,震是东方之卦;到巽而整齐,巽是东南之卦;离就是明,万物到这里彼此显现,是南方之卦;乾是西北之卦;坎就是水,是正北方之卦;艮是东北之卦。按:震、巽、离、乾、坎、艮六卦,《说卦传》都明说了方位,只有坤、兑两卦缺而未言,但可以由此推出来。《坤》卦辞说「西南得朋」,《蹇》卦辞说「利西南」,这些「西南」都指坤;《小畜》卦辞说「自我西郊」,西郊取的是互体的兑,《小过》六五爻辞也这样说;《随》上六爻辞说「王用亨于西山」,西山也是兑。可见坤位在西南、兑位在正西,拿经文来考核,都不是没有根据的。

八卦德象图

《说卦传》云:乾为天,坤为地,震为雷,巽为风,坎为水,离为火,艮为山,兑为泽;乾健也,坤顺也,震动也,巽入也,坎陷也,离丽也,艮止也,兑说也。按:天地雷风水火山泽为象,健顺动入陷丽止说为德。巽象为风,而经文或曰木;坎象为水,而经文或曰泉、曰雨、曰云;离象为火,而经文或曰日、曰电。坎德陷也,而《象传》多曰险,盖古人设险多取于水,是陷人无有如水者;离德丽也,《彖传》祇言明,盖火必有所丽而后生,火亦物之至明者。则坎险离明皆兼德象为义。

《说卦传》说:乾为天,坤为地,震为雷,巽为风,坎为水,离为火,艮为山,兑为泽;又说乾的德性是健,坤是顺,震是动,巽是入,坎是陷,离是附丽,艮是止,兑是喜悦。按:天地雷风水火山泽讲的是「象」,健顺动入陷丽止说讲的是「德」。巽的象本是风,经文中有时说成木;坎的象本是水,经文中有时说成泉、说成雨、说成云;离的象本是火,经文中有时说成日、说成电。坎的德本是「陷」,而《象传》多说成「险」,因为古人设置险阻多凭水,能陷住人的没有比水更厉害的;离的德本是「丽」,而《彖传》只说「明」,因为火必须附着在物上才能燃烧,而火又是万物中最明亮的。可见「坎险」「离明」这两个说法,都是把德与象合起来立义。

八卦分配五行图

徐氏曰:八卦以震巽离坤兑乾坎艮为次者,震巽生木,木生火,故离次之;火生土,故坤次之;土生金,故兑乾次之;金生水,故坎次之;水非土亦不能生木,故艮次之。陈氏曰:火气极热,物无由而成;水气极寒,物无由而生;惟土气最为中和,故金火之交有坤土,水木之交有艮土也。按:旧本有河图洛书、先天八卦及伏羲六十四卦诸图,以经文考之,悉与易象无涉,故不复备录。

徐氏说:八卦按震、巽、离、坤、兑、乾、坎、艮的顺序排列,依据的是五行相生:震、巽属木,木生火,所以离排在后面;火生土,所以坤接下来;土生金,所以兑、乾接下来;金生水,所以坎接下来;而水没有土也生不出木来,所以最后安一个属土的艮,再回到震木。陈氏说:火气太热,万物无从成就;水气太寒,万物无从生发;只有土气最为中和,所以在金与火交接处安一个坤土,在水与木交接处安一个艮土来调和。按:旧刻本里还附有《河图》《洛书》、先天八卦以及伏羲六十四卦等图,拿经文考核,都与《易》的卦象无关,所以这里不再收录。

十二辟卦图

按:汉晋儒者演易,于《彖传》爻辞多用十二辟卦为母,往来易移,以作诠解。则以此十二卦阴阳类聚,自一卦分之可得数卦,变化神明皆从此生,虽不能处处尽合,而于阴阳消息之几已推阐尽意。盖大易专言阴阳虚盈消长之理,圣人每反复致意,则辟卦实为易象之枢纽。辟,君也,言此十二卦为诸卦之君,故列图如右以备考核云。

按:汉代、晋代的学者推演《易》理,解释《彖传》和爻辞时,多以十二辟卦作母卦,让爻在上下之间往来移换,据此立说。这是因为这十二卦阴阳各自聚成一类,由一卦分派出去可以得出好几个卦,种种变化神妙都从这里生出;虽不能处处都讲得通,但对阴阳消长的几微之处已经阐发得很透彻。《周易》所讲的本来就是阴阳盈虚消长的道理,圣人反复致意于此,所以辟卦实在是《易》象的枢纽。「辟」就是君的意思,是说这十二卦乃其余各卦的君主,因此把图列在右边,以备查考。

八卦纳甲图

纳甲者,盖以月光之盈虚比附卦象之阴阳。震象初生之月,昏居庚方,故震纳庚;兑象上弦之月,昏居丁方,故兑纳丁;艮象将尽之月,晓居丙方,故艮纳丙;巽象下弦之月,晓居辛方,故巽纳辛。月之盈象乾,月之灭象坤,月盈则昏见于甲,月灭则晓见于乙;月盈外明内暗象离,月灭内明外暗象坎,故乾纳甲兼壬,与离同;坤纳乙兼癸,与坎同。汉魏诸儒演易多用此以释西南得朋诸卦辞,固近穿凿,然其源甚远,而己日乃革、虽旬无咎之文,非纳甲亦不能明,故附此图云。

「纳甲」这套办法,是拿月亮盈亏出没的方位来比附卦象的阴阳。初生的新月黄昏时出现在庚的方位,震象初月,所以震纳庚;上弦月黄昏时在丁的方位,兑象上弦,所以兑纳丁;将尽的残月清晨见于丙的方位,艮象残月,所以艮纳丙;下弦月清晨在辛的方位,巽象下弦,所以巽纳辛。满月象乾,晦月象坤:月圆时黄昏见于甲方,月尽时清晨见于乙方;满月外明内暗像离,晦月内明外暗像坎,所以乾纳甲而兼纳壬,与离相同;坤纳乙而兼纳癸,与坎相同。汉魏诸儒解《易》多用这套办法去讲「西南得朋」一类卦辞,固然近于穿凿,但它的来源很古;而《革》卦讲「己日」变革、《丰》卦讲「虽旬无咎」这类文字,不用纳甲也讲不明白,所以附上这幅图。

文王序卦图

卦有正对反对交对。交对者,谓上卦与下卦颠倒互见;反对者,谓正观之成一卦,反观之又成一卦;正对者,谓两卦对观,阳对阴、阴对阳也。文王序卦惟用反对,其不能反对者则用正对。上下经正对者止八卦,乾坤、坎离、颐大过、中孚小过是也,其余五十六卦皆为反对。上经正对卦凡六,反对卦二十有四;下经正对卦凡二,反对卦三十有二。正对卦不变,反对卦俱变。上经二十四反对卦变为十二卦,合六正对卦计之,得卦十八;下经三十二反对卦变为十六卦,合二正对卦计之,亦得卦十八。朱子谓上下经卦数多寡相均,盖以此也。

卦的配对有正对、反对、交对三种。交对,是把上卦与下卦调换位置来看;反对,是顺看成一卦、倒看又成另一卦;正对,是两卦并观,此卦为阳处彼卦即为阴、此卦为阴处彼卦即为阳。文王排定卦序只用反对,遇上倒过来仍是原卦、无法反对的,才用正对。上下经中属正对的只有八卦,就是《乾》《坤》、《坎》《离》、《颐》《大过》、《中孚》《小过》,其余五十六卦都用反对。上经正对之卦六个,反对之卦二十四个;下经正对之卦两个,反对之卦三十二个。正对之卦倒过来不变,反对之卦倒过来则变成另一卦。上经二十四个反对卦两两相合只算十二卦,加上六个正对卦,共得十八卦;下经三十二个反对卦两两相合只算十六卦,加上两个正对卦,也得十八卦。朱熹说上下经卦数多少均衡,道理就在这里。

文王孔子演易图

历代儒者演易,于《彖传》刚柔往来之文,类取他卦为母,上下移易立解,而间有不合者,以其不专取辟卦干卦,义例颇乱,头绪纷然,不能画一。朱子作卦变图,亦云凡一阳一阴之卦皆自剥复姤夬来,二阳二阴之卦皆自临观遯大壮来,三阳三阴之卦皆自泰否来,其云睽自中孚来、蹇自小过来,而于干卦亦兼取之。程子虽不信卦变,而解损益爻辞亦不能废损自泰来、益自否来之说,则知汉儒注经实有师承,源流最远,深得三圣作易之旨,祇是时值南北朝,屡经兵火,书少完璧,可惜也。

历代学者推演《易》理,解释《彖传》里「刚来」「柔进」「刚上」「柔下」这类文字时,大都另取一卦当母卦,让爻上下移换来立说,却常有讲不通的地方,就因为他们不专取辟卦和干卦,义例混乱,头绪纷杂,无法归于一致。朱熹作《卦变图》,也说凡一阳五阴、一阴五阳之卦都从《剥》《复》《姤》《夬》来,二阳四阴、二阴四阳之卦都从《临》《观》《遯》《大壮》来,三阳三阴之卦都从《泰》《否》来;他又说《睽》从《中孚》来、《蹇》从《小过》来,可见于干卦也一并采用了。程颐虽然不信卦变之说,但解释《损》《益》爻辞时也无法废弃「《损》自《泰》来、《益》自《否》来」的讲法。由此可知汉代学者注经确有师承,源流最古,深得伏羲、文王、孔子三位圣人作《易》的本旨;只可惜正逢南北朝之世,屡遭兵火,古书很少有完整流传下来的。

余今考先儒笺注,参之经文,则辟卦干卦,文王系爻辞取诸此,夫子解彖辞亦取诸此也,故列此图以通诸家之牖。至于或用爻辰、或用旁通、或用乾坤六子、或用正对反对立说者,悉置之,使归一辙焉。

我如今考察前代学者的笺注,再参照经文,认定辟卦与干卦这一路,正是文王系属爻辞时所依据的,也是孔子解释彖辞时所依据的,因此列出这幅图,作为贯通各家之说的门窗。至于有的人用爻辰、有的人用旁通、有的人用乾坤六子、有的人用正对反对来立说,这里一概搁置不取,好让易例归于一途。

八纯卦(八卦正体)

三阳为乾,三阴为坤。坤索乾初为震,乾索坤初为巽;坤索乾中为坎,乾索坤中为离;坤索乾上为艮,乾索坤上为兑。因而重之,乾坤震巽坎离艮兑不易原名,故曰纯,此先儒所谓不易之易也。

三画全阳的是乾,三画全阴的是坤。坤到乾那里求得初爻之阳便成震,乾到坤那里求得初爻之阴便成巽;坤求乾的中爻成坎,乾求坤的中爻成离;坤求乾的上爻成艮,乾求坤的上爻成兑。把这八个经卦各自上下相重成为六画卦,名称仍旧叫乾、坤、震、巽、坎、离、艮、兑,一字不改,所以称为「纯卦」;这就是前代学者所说的「不易之易」,万变之中不变的那一类。

乾,乾下乾上,纯乾卦。坤,坤下坤上,纯坤卦。震,震下震上,纯震卦。巽,巽下巽上,纯巽卦。坎,坎下坎上,纯坎卦。离,离下离上,纯离卦。艮,艮下艮上,纯艮卦。兑,兑下兑上,纯兑卦。

八纯卦的卦体如下:《乾》,下体乾、上体乾,是纯乾之卦;《坤》,下体坤、上体坤,是纯坤之卦;《震》,下体震、上体震,是纯震之卦;《巽》,下体巽、上体巽,是纯巽之卦;《坎》,下体坎、上体坎,是纯坎之卦;《离》,下体离、上体离,是纯离之卦;《艮》,下体艮、上体艮,是纯艮之卦;《兑》,下体兑、上体兑,是纯兑之卦。以上八卦上下两体相同,所以卦名与经卦一样,不另立新名。

十二类聚卦(八卦变体)

乾坤重卦纯阳纯阴,而震巽六子卦既重之后阴阳分错,皆不能推移。惟复、临、泰、大壮、夬、姤、遯、否、观、剥、中孚、小过十二卦阴阳类聚,犹具纯卦之体,故圣人推移之以系易辞。其阳息阴消之卦体象震兑,阴息阳消之卦体象艮巽。先儒谓复临以下十卦曰辟卦,辟者君也;谓颐、大过、中孚、小过四卦曰干卦,干,坎离也。类则为羣,聚则宜分,则凡一阳之卦来自剥复,一阴之卦来自姤夬,二阳之卦来自临观小过,二阴之卦来自遯大壮中孚,三阳三阴之卦来自泰否。颐与大过虽亦干卦,而阴阳外峙,中互乾坤,重画坎离之体,不似中孚小过之纯,故与乾坤同属不易,是以十二卦为辟为干,其余四十二卦皆从此推移焉。

《乾》《坤》上下相重之后仍是纯阳纯阴,而震、巽等六子卦相重之后阴阳交错分散,都不能再作推移。只有《复》《临》《泰》《大壮》《夬》《姤》《遯》《否》《观》《剥》《中孚》《小过》这十二卦,阴阳各自聚在一处,还保留着纯卦的体段,所以圣人拿它们作母卦推移变化,据以系上《易》辞。其中阳长阴消的几卦,卦体像震、像兑;阴长阳消的几卦,卦体像艮、像巽。前代学者把《复》《临》以下十卦称作「辟卦」,「辟」就是君;把《颐》《大过》《中孚》《小过》四卦称作「干卦」,「干」指坎离。同类的聚成一群,聚在一起又该分派出去:凡一阳五阴之卦都从《剥》《复》推来,一阴五阳之卦都从《姤》《夬》推来,二阳之卦从《临》《观》《小过》推来,二阴之卦从《遯》《大壮》《中孚》推来,三阳三阴之卦从《泰》《否》推来。《颐》与《大过》虽然也算干卦,但两头阴阳对峙、中间互出乾坤,是重画坎离的体段,不像《中孚》《小过》那样纯粹,所以和《乾》《坤》一样归入不变之列。因此这十二卦或为辟、或为干,其余四十二卦都由它们推移而出。

乾坤分体卦

泰:阳息至三,乾长坤消,阳大阴小,故卦辞曰小往大来;阳升阴降,故《象传》曰天地交。否:阴息至三,坤长乾消,阴小阳大,故卦辞曰大往小来;阴降阳升,故《象传》曰天地不交。

《泰》:阳气生长到第三爻,乾一天天长、坤一天天消,阳为大、阴为小,阴去阳来,所以卦辞说「小往大来」;阳气上升、阴气下降,两气交会,所以《大象传》说「天地交,泰」。《否》:阴气生长到第三爻,坤一天天长、乾一天天消,阴为小、阳为大,阳去阴来,所以卦辞说「大往小来」;阴一味沉降、阳一味上升,彼此背离,所以《大象传》说「天地不交,否」。

乾坤兼六子体卦

夬:五阳决一阴为乾,卦名夬。夬上犹余一阴,兼兑体,兑为羊、为口舌,故爻辞曰羊、曰号。姤:乾下遇一阴,卦名姤。姤上五阳,下来一阴,兼巽体,巽为木、为鱼,故爻辞曰柅、曰杞、曰鱼。

《夬》:五个阳爻把最上一阴决去便成纯乾,所以卦名叫「夬」,夬就是决去。《夬》上面还剩一个阴爻,卦体兼有兑,兑为羊、为口舌,所以爻辞里说「牵羊悔亡」,又有惕惧呼号之辞。《姤》:乾体在下遇上一个阴爻,所以卦名叫「姤」,姤就是相遇。《姤》上面五个阳爻,下面来了一个阴爻,卦体兼有巽,巽为木、为鱼,所以爻辞说「系于金柅」、说「以杞包瓜」、说「包有鱼」。

剥:五阴剥一阳为坤,卦名剥。下为五阴,上余一阳,兼艮体,坤为舆,艮为庐,爻辞曰小人剥庐,言剥落上阳为坤也。复:坤下一阳初生,卦名复。上五阴,下生一阳,兼震体,震位居东,于时为春,于德为仁,二爻《象传》曰仁,谓震也。

《剥》:五个阴爻把仅存的一阳剥尽便成纯坤,所以卦名叫「剥」。下面五爻全是阴,上面只剩一阳,卦体兼有艮,坤为车舆,艮为庐舍,所以上九爻辞说「小人剥庐」,意思是把上面这个阳爻剥落掉就成了坤。《复》:坤体之下一阳初生,所以卦名叫「复」。上面五个阴爻,下面新生一阳,卦体兼有震,震位在东方,配时令是春天,配德性是仁,所以六二《象传》说「休复之吉,以下仁也」,这个「仁」指的就是震。

大过:二阴居外,四阳居中,卦名大过,言阳过也。中互重乾,外兼坎体,上应纯乾卦,下干纯坎卦,《象传》言独立不惧、遯世无闷者,乾象也;爻辞言过涉灭顶者,坎象也。颐:二阳居外,四阴居中,卦名颐,言象口辅也。中互重坤,外兼离体,上应纯坤卦,下干纯离卦,《象传》言养为坤象,盖坤地万物皆致养焉;爻辞言灵龟为离象,盖离为龟也。夫夬姤剥复大过颐六卦,是乾坤兼六子也。一阴一阳之卦皆可自夬姤剥复推移,而颐大过二卦虽具坎离之体,实为互坤互乾,乾坤为不易卦,故此二卦亦无可移也。

《大过》:两个阴爻在外,四个阳爻居中,卦名叫「大过」,是说阳太过。中间四爻互出重乾,外形又兼有坎的体段,上边应着纯乾,下边接着纯坎,所以《大象传》说「独立不惧,遯世无闷」,这是乾的刚健之象;上六爻辞说「过涉灭顶」,这是坎水之象。《颐》:两个阳爻在外,四个阴爻居中,卦名叫「颐」,取的是上下颔颊张口的形象。中间四爻互出重坤,外形兼有离的体段,上边应着纯坤,下边接着纯离,所以《彖传》讲「养」,是坤的象——大地把万物一一养育起来;初九爻辞说「舍尔灵龟」,是离的象——离为龟。总起来说,《夬》《姤》《剥》《复》《大过》《颐》这六卦,都是乾坤兼带六子之体。凡一阴或一阳的卦,都可以从《夬》《姤》《剥》《复》推移而来;至于《颐》《大过》两卦,虽有坎离的体段,实际上中间互出的是坤与乾,而乾坤是不变之卦,所以这两卦也无从推移。

重画震卦

临:此重卦之震也。乾天为生物之本为元,震位东方,于时为春,亦生物之始,故卦辞曰元;傥取兑象,不得云元矣。

《临》:这是把震卦放大重画的卦体,二阳在下,正如震的一阳在下。乾天是生养万物的根本,所以称「元」;震位在东方,配时令为春,也是万物生发的开端,所以《临》卦辞说「元亨利贞」,标出一个「元」字。假如只取下体兑的象,就说不出这个「元」字了。

重画艮卦

观:此重卦之艮也。艮为门阙,为鬼冥门,故卦辞曰观盥而不荐,爻辞曰窥观利女贞也。

《观》:这是把艮卦放大重画的卦体,二阳在上,正如艮的一阳在上。艮为门阙,又为幽冥之门,所以卦辞讲宗庙之祭,说「盥而不荐」,只行灌酒降神之礼而不进献牲物;六二爻辞说「窥观,利女贞」,也是从门缝中窥看的意思。

重画巽卦

遯:此重卦之巽也。巽伏也,有意遯。

《遯》:这是把巽卦放大重画的卦体,二阴在下,正如巽的一阴伏在下面。巽的德性是潜伏,所以此卦含有隐退避世的意思。

故卦曰遯,巽为绳,故爻辞曰系。

正因为取隐退之义,所以卦名叫「遯」,就是退避;巽又为绳索,所以九三、九四的爻辞说「系遯」,用绳索牵系,退避不成。

重画兑卦

大壮:此重卦之兑也。兑为羊,故爻辞曰羝羊触籓、丧羊于易。

《大壮》:这是把兑卦放大重画的卦体,四阳在下、二阴在上,上半正如兑的一阴在上。兑为羊,所以爻辞说「羝羊触籓」,公羊用角去顶篱笆,进退两难;又说「丧羊于易」,在田畔边上把羊丢了。

重画坎卦

小过:此重卦之坎也。坎为陷,为弓,故爻辞曰弋、曰穴。

《小过》:这是把坎卦放大重画的卦体,中间二阳、上下各二阴,正如坎的一阳陷在两阴之中。坎为坑陷,又为弓,所以六五爻辞说「公弋取彼在穴」,用系绳的箭去射取躲在洞穴里的东西:「弋」取弓象,「穴」取陷象。

重画离卦

中孚:此重卦之离也。离体中虚象舟,故卦辞曰涉川;内外卦之中爻皆实,故卦名孚。

《中孚》:这是把离卦放大重画的卦体,中间二阴、上下各二阳,正如离的中间虚空。离体中虚,像一条空心的船,所以卦辞说「利涉大川」;而内外两个经卦的中爻都是实的阳爻,中心充实即是诚信,所以卦名叫「孚」。

自泰来者凡九卦

恒:泰初往升四,四来降初,曰恒,《彖传》曰刚上而柔下,雷风相与。井:泰初往升五,五来降初,曰井,井卦辞曰改邑不改井,无丧无得,往来井井。蛊:泰初往升上,上来降初,曰蛊,蛊《彖传》曰刚上而柔下。丰:泰二往升四,四来降二,曰丰,丰《彖传》曰天地盈虚,与时消息。既济:泰二往升五,五来降二,曰既济,爻辞曰妇丧其茀、东邻杀牛。

《恒》:《泰》卦初九上升到四位、六四下降到初位,就成《恒》,所以《恒》《彖传》说「刚上而柔下,雷风相与」。《井》:《泰》初九上升到五位、六五下降到初位,就成《井》,所以《井》卦辞说「改邑不改井,无丧无得,往来井井」,村邑可迁而水井不可迁。《蛊》:《泰》初九上升到上位、上六下降到初位,就成《蛊》,所以《蛊》《彖传》说「刚上而柔下」。《丰》:《泰》九二上升到四位、六四下降到二位,就成《丰》,所以《丰》《彖传》说「天地盈虚,与时消息」。《既济》:《泰》九二上升到五位、六五下降到二位,就成《既济》,所以爻辞有「妇丧其茀」「东邻杀牛」之文。

贲:泰二往升上,上来降二,曰贲,贲《彖传》曰柔来而文刚,分刚上而文柔。归妹:泰三往升四,四来降三,曰归妹,归妹《彖传》曰天地不交而万物不兴,爻辞曰归妹以须,反归以娣。节:泰三往升五,五来降三,曰节,节《彖传》曰天地节而四时成,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损:泰三往升上,上来降三,曰损,损《彖传》曰损下益上,其道上行,又曰损刚益柔有时,爻辞曰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

《贲》:《泰》九二上升到上位、上六下降到二位,就成《贲》,所以《贲》《彖传》说「柔来而文刚,分刚上而文柔」。《归妹》:《泰》九三上升到四位、六四下降到三位,就成《归妹》,所以《归妹》《彖传》说「天地不交而万物不兴」,爻辞说「归妹以须,反归以娣」,姐姐迟迟等待,反倒让妹妹随嫁过去。《节》:《泰》九三上升到五位、六五下降到三位,就成《节》,所以《节》《彖传》说「天地节而四时成,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损》:《泰》九三上升到上位、上六下降到三位,就成《损》,所以《损》《彖传》说「损下益上,其道上行」,又说「损刚益柔有时」,六三爻辞说「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

自否来者凡九卦

益:否初往升四,四来降初,曰益,益《彖传》曰损上益下,民说无疆,自上下下,其道大光,又曰天施地生,其益无方。噬嗑:否初往升五,五来降初,曰噬嗑,噬嗑《彖传》曰刚柔分,又曰柔得中而上行。随:否初往升上,上来降初,曰随,随《彖传》曰刚来而下柔。涣:否二往升四,四来降二,曰涣,涣《彖传》曰刚来而不穷,柔得位乎外而上同。未济:否二往升五,五来降二,曰未济,未济《象传》曰君子以辨物居方。

《益》:《否》卦初六上升到四位、九四下降到初位,就成《益》,所以《益》《彖传》说「损上益下,民说无疆,自上下下,其道大光」,又说「天施地生,其益无方」。《噬嗑》:《否》初六上升到五位、九五下降到初位,就成《噬嗑》,所以《噬嗑》《彖传》说「刚柔分」,又说「柔得中而上行」。《随》:《否》初六上升到上位、上九下降到初位,就成《随》,所以《随》《彖传》说「刚来而下柔」。《涣》:《否》六二上升到四位、九四下降到二位,就成《涣》,所以《涣》《彖传》说「刚来而不穷,柔得位乎外而上同」。《未济》:《否》六二上升到五位、九五下降到二位,就成《未济》,所以《未济》《大象传》说君子要辨别事物、使各居其所。

困:否二往升上,上来降二,曰困,困爻辞曰朱绂方来,又曰困于赤绂。渐:否三往升四,四来降三,曰渐,渐《彖传》曰进得位往有功也,进以正可以正邦也。旅:否三往升五,五来降三,曰旅,旅《彖传》曰柔得中乎而顺乎刚。咸:否三往升上,上来降三,曰咸,咸《彖传》曰柔上而刚下,二气感应以相与。

《困》:《否》六二上升到上位、上九下降到二位,就成《困》,所以《困》九二爻辞说「朱绂方来」,九五爻辞说「困于赤绂」。《渐》:《否》六三上升到四位、九四下降到三位,就成《渐》,所以《渐》《彖传》说「进得位,往有功也;进以正,可以正邦也」。《旅》:《否》六三上升到五位、九五下降到三位,就成《旅》,所以《旅》《彖传》说柔爻在外体居中而又顺从刚爻。《咸》:《否》六三上升到上位、上九下降到三位,就成《咸》,所以《咸》《彖传》说「柔上而刚下,二气感应以相与」。

自夬姤来者凡四卦

同人:姤初往升二,夬上来降二,曰同人,爻辞二五曰同人,言相应也;初上亦曰同人,言俱与二相易也。履:姤初往升三,夬上来降三,曰履,履爻辞初曰素履往,言自姤往也;上九曰视履考祥,其旋元吉,言自夬旋转也。小畜:姤初往升四,夬上来降四,曰小畜,小畜《彖传》曰柔得位而上下应之。大有:姤初往升五,夬上来降五,曰大有,大有《彖传》曰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

《同人》:《姤》卦初六上升到二位、《夬》卦上六下降到二位,就成《同人》,所以二爻、五爻的爻辞都说「同人」,是讲二五相应;初爻、上爻也说「同人」,是讲它们都与二爻互换过位置。《履》:《姤》初六上升到三位、《夬》上六下降到三位,就成《履》,所以《履》初九爻辞说「素履往」,指从《姤》卦一路往上而来;上九说「视履考祥,其旋元吉」,指从《夬》卦旋转下来。《小畜》:《姤》初六上升到四位、《夬》上六下降到四位,就成《小畜》,所以《小畜》《彖传》说「柔得位而上下应之」。《大有》:《姤》初六上升到五位、《夬》上六下降到五位,就成《大有》,所以《大有》《彖传》说「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

自剥复来者凡四卦

师:复初往升二,剥上来降二,曰师,师《彖传》曰刚中而应,二应五也;又曰二民从之,言上下阴皆从二,自剥复易也。谦:复初往升三,剥上来降三,曰谦,六爻上为天位,初为地位,谦《彖传》曰天道下济而光明,言剥上降为谦三;地道卑而上行,言复初升为谦三也。豫:复初往升四,剥上来降四,曰豫,豫九四爻辞曰由豫,大有得,言九四为豫之由,大得上下众阴也。比:复初往升五,剥上来降五,曰比,比《彖传》曰上下应也,言自剥复上下易也。

《师》:《复》卦初九上升到二位、《剥》卦上九下降到二位,就成《师》,所以《师》《彖传》说「刚中而应」,指九二与六五相应;又说「而民从之」,指的正是二爻,上下众阴都顺从它,这是由《剥》《复》上下交换而来。《谦》:《复》初九上升到三位、《剥》上九下降到三位,就成《谦》。六爻之中上爻是天位、初爻是地位,所以《谦》《彖传》说「天道下济而光明」,讲的是《剥》的上九降为《谦》的三爻;说「地道卑而上行」,讲的是《复》的初九升为《谦》的三爻。《豫》:《复》初九上升到四位、《剥》上九下降到四位,就成《豫》,所以《豫》九四爻辞说「由豫,大有得」,是说九四乃全卦欢乐所由来的那一爻,大大地得到了上下众阴的归附。《比》:《复》初九上升到五位、《剥》上九下降到五位,就成《比》,所以《比》《彖传》说「上下应也」,讲的就是由《剥》《复》上下交换而成。

自临来者凡三卦

屯:临二往升五,五来降二,曰屯,屯二爻辞曰十年乃字,言与五为婚媾也。明夷:临二往升三,三来降二,曰明夷,明夷二爻辞夷于左股,言自三退居二也。升:临初往升三,三来降初,曰升,升爻辞初六曰允升,言自临初往也。

《屯》:《临》卦九二上升到五位、六五下降到二位,就成《屯》,所以《屯》六二爻辞说「十年乃字」,是说它与五爻结为婚配,只是要等上十年才能许嫁。《明夷》:《临》九二上升到三位、六三下降到二位,就成《明夷》,所以《明夷》六二爻辞说「夷于左股」,是说它由三位退居到二位而伤了左腿。《升》:《临》初九上升到三位、六三下降到初位,就成《升》,所以《升》初六爻辞说「允升」,是说这一升正是从《临》卦初爻往上去的。

自观来者凡三卦

蒙:观二往升五,五来降二,曰蒙,蒙卦辞曰非我求童蒙,童蒙求我。晋:观四往升五,五来降四,曰晋,晋《彖传》曰柔进而上行。萃:观四往升上,上来降四,曰萃。

《蒙》:《观》卦六二上升到五位、九五下降到二位,就成《蒙》,所以《蒙》卦辞说「非我求童蒙,童蒙求我」,「我」是九二,「童蒙」是六五。《晋》:《观》六四上升到五位、九五下降到四位,就成《晋》,所以《晋》《彖传》说「柔进而上行」。《萃》:《观》六四上升到上位、上九下降到四位,就成《萃》。

自遯来者凡三卦

讼:遯二往升三,三来降二,曰讼,讼《彖传》曰刚来而得中也。无妄:遯初往升三,三来降初,曰无妄,无妄《彖传》曰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鼎:遯二往升五,五来降二,曰鼎,鼎《彖传》曰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

《讼》:《遯》卦九二上升到三位、六三下降到二位,就成《讼》,所以《讼》《彖传》说「刚来而得中也」。《无妄》:《遯》初六上升到三位、九三下降到初位,就成《无妄》,所以《无妄》《彖传》说「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鼎》:《遯》九二上升到五位、六五下降到二位,就成《鼎》,所以《鼎》《彖传》说「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

自大壮来者凡三卦

需:大壮四往升五,五来降四,曰需。大畜:大壮三往升上,上来降三,曰大畜,大畜《彖传》曰刚上而尚贤。革:大壮二往升五,五来降二,曰革,革《彖传》曰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

《需》:《大壮》卦九四上升到五位、六五下降到四位,就成《需》。《大畜》:《大壮》九三上升到上位、上六下降到三位,就成《大畜》,所以《大畜》《彖传》说「刚上而尚贤」。《革》:《大壮》九二上升到五位、六五下降到二位,就成《革》,所以《革》《彖传》说「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

自小过来者凡二卦

蹇:小过四往升五,五来降四,曰蹇,蹇《彖传》曰利西南,往得中也。解:小过二往升三,三来降二,曰解,解《彖传》曰其来复吉,乃得中也。

《蹇》:《小过》卦九四上升到五位、六五下降到四位,就成《蹇》,所以《蹇》《彖传》说「利西南,往得中也」。《解》:《小过》六二上升到三位、九三下降到二位,就成《解》,所以《解》《彖传》说「其来复吉,乃得中也」。

自中孚来者凡二卦

家人:中孚二往升三,三来降二,曰家人,家人《象传》曰言有物,兑口易为离文也;行有恒,巽股不易也。睽:中孚四往升五,五来降四,曰睽,睽《彖传》曰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

《家人》:《中孚》卦九二上升到三位、六三下降到二位,就成《家人》,所以《家人》《大象传》说「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言有物」是因为兑口变成了离的文明之象,「行有恒」是因为巽为股,这一体始终没有变动。《睽》:《中孚》六四上升到五位、六五下降到四位,就成《睽》,所以《睽》《彖传》说「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

互卦图

汉儒解易多用互卦,盖本大传杂物撰德、辨是与非则非中爻不备之义。今为证之经文,质之《春秋传》卜筮繇辞,酌中理解,则互卦亦说易之一斑也,故又列图如左云。

汉代学者解《易》多用互卦,根据的是《系辞传》所说「杂物撰德,辨是与非,则非其中爻不备」——要辨别事物、判定是非,非取中间几爻交互来看不可。如今拿经文来印证,又拿《左传》所载卜筮的繇辞来质证,折中求解,可见互卦也是解《易》的一条门径,因此又把互卦图列在左边。

乾,中互重乾。坤,中互重坤。屯,中互艮坤,屯二爻言字、言十年,互坤象也;三爻言舍,互艮象也。蒙,中互坤震,蒙卦辞曰初筮告,言互震为声音也;三爻曰困,互坤为迷也。需,中互离兑,需二爻曰小有言,互兑为口也;五爻需于酒食,坎水互离象也。讼,中互巽离,讼初爻《象传》曰辨,前有互离也;四爻曰即命,互巽为命也。师,中互坤震,师五爻曰长子帅师,互震为长子也。比,中互艮坤,比五爻曰失前禽,艮为虎狼、为止,互艮象也。

《乾》,中间四爻互出的仍是重乾。《坤》,中间四爻互出的仍是重坤。《屯》,中互艮与坤:六二说「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是互坤之象,坤为母,主生育;六三说「君子舍之」,是互艮之象,艮主停止。《蒙》,中互坤与震:卦辞说「初筮告」,因为互震为声音,能开口相告;六三说到困,因为互坤主昏迷。《需》,中互离与兑:九二说「小有言」,因为互兑为口舌;九五说「需于酒食」,坎为水、互离为火,正合烹饪饮食之象。《讼》,中互巽与离:初六《象传》说「其辨明也」,因为前面有互离的光明;九四说「复即命」,因为互巽为号令。《师》,中互坤与震:六五说「长子帅师」,因为互震为长子。《比》,中互艮与坤:九五说「失前禽」,艮为虎狼、又主停止,正是互艮之象。

小畜,中互离兑,小畜卦辞曰密云不雨、自我西郊,兑为雨泽,位居正西,此互兑象也;三爻曰舆说輹,互兑为脱,夫妻反目,互离为目也。履,中互巽离,履三爻曰眇能视,互离象;跛能履,互巽象。泰,中互震兑,泰五爻曰帝乙归妹,震为长子、为兄,兑为少女、为妹。否,中互巽艮,否初爻曰拔茅,互巽为茅,互艮之手拔之。同人,中互乾巽,同人三爻曰伏戎于莽,互巽为草莽也。大有,中互兑乾,大有三爻曰公用亨于天子,互兑为口,享食象也。

《小畜》,中互离与兑:卦辞说「密云不雨,自我西郊」,兑为雨泽,方位又在正西,这正是互兑之象;九三说「舆说輹」,车轮脱落,因为互兑主脱;又说「夫妻反目」,因为互离为目。《履》,中互巽与离:六三说「眇能视」,取互离的目象;说「跛能履」,取互巽的股象。《泰》,中互震与兑:六五说「帝乙归妹」,震为长子、为兄,兑为少女、为妹,正是兄长嫁妹之象。《否》,中互巽与艮:初六说「拔茅茹」,互巽为茅草,互艮为手,用手去拔它。《同人》,中互乾与巽:九三说「伏戎于莽」,因为互巽为草莽,可以埋伏兵众。《大有》,中互兑与乾:九三说「公用亨于天子」,互兑为口,正是宴享饮食之象。

谦,中互震坎,谦初爻曰涉川,互坎象;五爻曰侵伐,互震象。豫,中互坎艮,豫二爻介于石,互艮为石也;五爻曰贞疾,互坎为疾也。随,中互艮巽,随初爻曰出门,互艮为门阙也;上爻曰系,互巽为绳也。蛊,中互震兑,蛊三爻干蛊有悔,互震为决躁也;四爻裕蛊见吝,互兑为容说也。临,中互坤震,临三爻曰至临,互震象。观,中互艮坤,观二爻曰窥,前为互艮为门也。噬嗑,中互坎艮,噬嗑二爻噬肤灭鼻,互艮为鼻也;三爻曰遇毒,互坎为毒也。

《谦》,中互震与坎:初六说「用涉大川」,取互坎的水象;六五说「利用侵伐」,取互震的动象。《豫》,中互坎与艮:六二说「介于石」,因为互艮为石;六五说「贞疾」,因为互坎主疾病。《随》,中互艮与巽:初九说「出门交有功」,因为互艮为门阙;上六说「拘系之」,因为互巽为绳索。《蛊》,中互震与兑:九三说「干父之蛊,小有悔」,因为互震躁动决绝,用力过刚;六四说「裕父之蛊,往见吝」,因为互兑柔和容悦,宽缓因循。《临》,中互坤与震:六三说「甘临」而进至于临,取互震前来之象。《观》,中互艮与坤:六二说「窥观」,因为前面正是互艮之门,只能从门缝里偷看。《噬嗑》,中互坎与艮:六二说「噬肤灭鼻」,因为互艮为鼻;六三说「遇毒」,因为互坎主毒害。

贲,中互震坎,贲三爻曰濡如,互坎水象;四爻曰白马翰如,互震为马。剥,中互重坤。复,中互重坤。无妄,中互艮巽,无妄三爻曰系,互巽之绳象;五爻曰药,正震为木,互巽为草,互艮为石也。大畜,中互震兑,大畜二爻曰舆脱輹,互兑为脱也;三爻曰舆卫,互震为警卫也。颐,中互重坤,颐《彖传》曰天地养万物,圣人养贤以及万民,养为互坤象。大过,中互重乾,大过二五爻曰老,互乾象;上爻曰顶,亦互乾象,乾为首。

《贲》,中互震与坎:九三说「贲如濡如」,取互坎的水润之象;六四说「白马翰如」,取互震的马象。《剥》,中间四爻互出重坤。《复》,中间四爻互出重坤。《无妄》,中互艮与巽:六三说「或系之牛」,取互巽的绳索之象;九五说「无妄之疾,勿药有喜」,讲到药,是因为正体震为木、互巽为草、互艮为石,木石草药之象俱备。《大畜》,中互震与兑:九二说「舆说輹」,因为互兑主脱落;九三说「曰闲舆卫」,因为互震有警卫护车之象。《颐》,中间四爻互出重坤,《彖传》说「天地养万物,圣人养贤以及万民」,这个「养」字取的正是互坤之象,坤为地,能生养万物。《大过》,中间四爻互出重乾:九二、九五说到「老夫」「老妇」,取互乾之象,乾为老;上六说「灭顶」,也是互乾之象,乾为首。

坎,中互艮震,坎四爻曰樽、曰簋、曰缶,皆互震象;曰牖,互艮象也。离,中互兑巽,离三爻曰歌、曰嗟,五爻曰涕、曰嗟,皆互兑互巽之象。咸,中互乾巽,咸三爻曰股,互巽象,在互乾之上,乾言出于兑口也。恒,中互兑乾,恒四爻曰无禽,互兑为脱也。遯,中互乾巽,遯三爻曰系,互巽为绳之象。大壮,中互兑乾,兑为羊,大壮四爻五爻曰羊,皆互兑象也。晋,中互坎艮,晋初爻曰摧如,前有互艮之山也;二爻曰愁如,前有互坎为忧也;四爻曰鼫鼠,亦互艮之象。

《坎》,中互艮与震:六四说「樽酒簋贰用缶」,酒樽、竹簋、瓦缶都是互震的器用之象;又说「纳约自牖」,窗牖是互艮之象,艮为门户。《离》,中互兑与巽:九三说「鼓缶而歌」「大耋之嗟」,六五说「出涕沱若,戚嗟若」,歌唱与嗟叹都出于口,正是互兑互巽之象。《咸》,中互乾与巽:九三说「咸其股」,股是互巽之象,正处在互乾之上,而言语则出自兑口。《恒》,中互兑与乾:九四说「田无禽」,打猎一无所获,因为互兑主脱失。《遯》,中互乾与巽:九三说「系遯」,用绳牵系,是互巽的绳索之象。《大壮》,中互兑与乾:兑为羊,所以九四、六五都说到羊,都是互兑之象。《晋》,中互坎与艮:初六说「晋如摧如」,因为前面横着互艮的高山,进不得;六二说「晋如愁如」,因为前面是互坎,坎主忧险;九四说「晋如鼫鼠」,鼫鼠穴居,也是互艮之象。

明夷,中互震坎,明夷《彖传》曰内难,大难中有互坎也;二爻曰马,亦互坎象;四爻曰出门庭,坎为宫室,震为出。家人,中互离坎,家人二爻曰在中馈,主饮食,水火相济也。睽,中互坎离,睽上爻曰豕、曰涂、曰鬼、曰狐,皆互坎之象。蹇,中互离坎,蹇四爻曰连,坎连坎也。解,中互坎离,解二爻曰矢,互离象;三爻曰负且乘,互坎正坎象。损,中互坤震,损卦辞曰簋,互坤互震象,坤为器,震为竹也。益,中互艮坤,益初爻大作为农事,巽木艮手持之,入坤田中,震动而耕也。

《明夷》,中互震与坎:《彖传》说「内难而能正其志」,卦中所以有大难,正因内部藏着互坎的险陷;六二说到马,也是互坎之象;六四说「于出门庭」,坎为宫室,震主出行。《家人》,中互离与坎:六二说「在中馈」,主持一家饮食,正取水火相济、能烹能煮之象。《睽》,中互坎与离:上九说到豕、说到涂泥、说到鬼、说到狐,都是互坎之象,坎为豕、为水泥、为隐伏。《蹇》,中互离与坎:六四说「往蹇来连」,坎险接着坎险,一重连着一重。《解》,中互坎与离:九二说「得黄矢」,箭矢是互离之象,离体中直如矢;六三说「负且乘」,背着东西又坐车,取互坎与正坎的车舆之象。《损》,中互坤与震:卦辞说「二簋可用享」,簋是互坤互震之象,坤为器皿,震为竹木。《益》,中互艮与坤:初九说「利用为大作」,大作就是农事,巽木做成耒耜,艮手持着它,插入坤地的田中,震动而耕。

夬,中互重乾。姤,中互重乾,姤二爻曰不利宾,互乾为宾也。萃,中互巽艮,萃初爻一握,前为互艮也;三爻《象传》曰上巽,互巽也。升,中互震兑,升四爻曰王用亨于岐山,互兑象,岐山在周西,兑位西,兑为巫、为口舌,亨象。困,中互巽离,困三爻曰妻,互离为中女也;上爻葛藟,互巽象。井,中互离兑,井卦辞曰羸其瓶,互离为瓶,互兑为毁。革,中互乾巽,革三爻曰言,互乾象;上爻《象传》曰文蔚,互巽象,盖上应三互巽也。

《夬》,中间四爻互出重乾。《姤》,中间四爻互出重乾:九二说「不利宾」,因为互乾为宾客。《萃》,中互巽与艮:初六说「一握为笑」,前面就是互艮,艮为手,所以有握手之象;六三《象传》说「上巽也」,正取互巽的柔顺。《升》,中互震与兑:六四说「王用亨于岐山」,取互兑之象——岐山在周的西边,兑位正西;兑又为巫、为口舌,正合祭享祝告之象。《困》,中互巽与离:六三说「不见其妻」,因为互离为中女,即妻;上六说「困于葛藟」,藤蔓是互巽的草木之象。《井》,中互离与兑:卦辞说「羸其瓶」,离体中虚像瓶,互兑又主毁折,所以瓶破水漏。《革》,中互乾与巽:九三说「革言三就」,言语是互乾之象;上六《象传》说「其文蔚也」,文采是互巽之象,因为上爻与三爻相应,而三爻正在互巽之中。

鼎,中互兑乾,鼎为金器,取互象而鼎象始备。二爻言仇,互乾兑之金仇离火也;三爻曰雨,四爻曰渥,皆互兑象,兑为泽。震,中互坎艮,震二爻曰九陵,互艮也;四爻曰泥,互坎也。艮,中互震坎,艮三爻曰心,互坎为心;五爻曰言,互震为言。渐,中互离坎,渐初爻曰鸿,互离象;曰干,互坎象;二爻曰饮食,坎离兼象;三爻五爻曰妇、曰孕,亦皆互离象也。归妹,中互坎离,归妹二爻曰眇能视,互离象;五爻曰月几望,互坎象。

《鼎》,中互兑与乾:鼎是金属器皿,要取互体之象,鼎的形象才算齐备。九二说「我仇有疾」,互乾互兑都属金,金与离火互为仇敌;九三说「方雨亏悔」,九四说「其形渥」,都是互兑之象,兑为泽,主润湿。《震》,中互坎与艮:六二说「跻于九陵」,高陵是互艮之象;九四说「震遂泥」,泥泞是互坎之象。《艮》,中互震与坎:九三说「其心不快」,心属互坎,坎主加忧;六五说「言有序」,言语属互震,震主出声。《渐》,中互离与坎:初六说「鸿渐于干」,鸿雁是互离之象,离为飞鸟;水边的「干」是互坎之象;六二说「饮食衎衎」,兼取坎水离火之象;九三、九五说到「妇」、说到「孕」,也都是互离之象,离为中女。《归妹》,中互坎与离:九二说「眇能视」,眼目是互离之象;六五说「月几望」,月亮是互坎之象。

丰,中互兑巽,丰二爻曰疑,互巽象;三爻曰沛、曰沬,互巽兑之泽也;曰折者,兑为毁折。旅,中互巽兑,旅二爻曰资,互巽为利;四爻曰斧,互离为兵也。巽,中互离兑,巽二爻用史巫,互兑象;四爻曰田,上爻曰斧,互离象。兑,中互巽离,兑四爻商兑未宁,互巽不果象也。涣,中互艮震,涣三爻曰邱,互艮象;二爻曰奔,互震为行也。节,中互艮震,初二两爻曰出者,互震也;曰门户者,互艮也。

《丰》,中互兑与巽:六二说到疑虑,疑是互巽之象,巽主进退不定;九三说「丰其沛」,上六说「日中见沬」,都是互巽互兑的水泽昏蔽之象;又说「折其右肱」,则因兑主毁折。《旅》,中互巽与兑:六二说「怀其资」,钱财是互巽之象,巽为近利市三倍;九四说「得其资斧」,斧是兵器,取离为戈兵之象。《巽》,中互离与兑:九二说「用史巫纷若」,祝史巫觋是互兑之象,兑为口舌;六四说「田获三品」,上九说「丧其资斧」,都是互离之象。《兑》,中互巽与离:九四说「商兑未宁」,商量不定,正是互巽犹豫不果之象。《涣》,中互艮与震:六三说到丘陵,是互艮之象;九二说「涣奔其机」,奔走是互震之象,震主行动。《节》,中互艮与震:初九、九二说到「出」,取互震的出动之象;说到「户庭」「门庭」,取互艮的门户之象。

中孚,中互艮震,中孚二爻曰鸣鹤在阴,互震为鹤、为鸣;三爻曰或鼓或罢,互震为鼓,互艮为罢;四爻曰马匹,互震为马。小过,中互兑巽,小过五爻密云不雨、自我西郊,互兑为雨,位居西也;公弋取彼在穴,弋为互巽象。既济,中互离坎,既济三爻鬼方,互坎象;四爻终日,互离象。未济,中互坎离,未济四爻震用伐鬼方,坎为鬼,位居北,此亦互坎象也。

《中孚》,中互艮与震:九二说「鸣鹤在阴」,鹤与鸣叫都是互震之象,震主发声;六三说「或鼓或罢」,击鼓是互震,罢休是互艮,艮主停止;六四说「马匹亡」,马是互震之象。《小过》,中互兑与巽:六五说「密云不雨,自我西郊」,互兑为雨泽,方位又在西边;又说「公弋取彼在穴」,用系绳的箭去射取,「弋」取的是互巽之象,巽为绳。《既济》,中互离与坎:九三说「高宗伐鬼方」,鬼方是互坎之象;六四说「终日戒」,终日是互离之象,离为日。《未济》,中互坎与离:九四说「震用伐鬼方」,坎为鬼,方位在北方,这也是互坎之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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