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原
上古時候,庖犧氏(伏羲)仰觀天地、俯察鳥獸的形態,近處取象於人身,遠處取象於萬物,因而畫出八卦。周文王推究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給它們繫上…
易經易學典籍
若以術數應用為目的,可先熟悉六十四卦卦爻辭與《說卦傳》的取象;若以義理為目的,則宜從《繫辭傳》入手。
易原(清)多隆阿撰
自序
古者庖犧氏觀象於天地鳥獸,近取諸身,遠取諸物,以畫八卦。文王觀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繫之以辭,以明吉凶。孔子作十翼,推闡義理,而有大小象傳,則贊《易》亦有取夫象。至於《說卦傳》所云天地、風雷、耳目、手足、馬牛、龍雉、金玉、布釜、草木、果蓏之類,尤為言象之祖。
上古時候,庖犧氏(伏羲)仰觀天地、俯察鳥獸的形態,近處取象於人身,遠處取象於萬物,因而畫出八卦。周文王推究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給它們繫上文辭,用來指明吉凶。孔子作《十翼》,推演闡發其中的義理,其中就有《大象傳》《小象傳》,可見孔子贊述《易》道時同樣取用「象」。至於《說卦傳》所列舉的天、地、風、雷,耳、目、手、足,馬、牛、龍、雉,金、玉、布、釜,以及草木瓜果這一類物象,更是後世講「象」的鼻祖。
雖及門弟子學《易》者僅有商子木,而橋庇子庸諸人遞相授受,正賴此一線之延。嬴秦焚書,則以《易》為卜筮用,獨免災毀,此漢儒田氏、楊氏、費氏、孟氏等所以能得淵源,相傳於不絕也。縱京君明、焦延壽輩用納甲、飛伏、五行生剋作《易傳》《易林》,旁生枝節,不足羽翼聖經;而鄭傳費學、虞傳孟學,精深渾涵,實有非後學所易窺測者。
孔子親傳弟子中專治《易》學的只有商瞿(字子木)一人,其後橋庇子庸等人一代代遞相傳授,《易》學正靠這一線單傳才延續下來。秦始皇焚書,因為《易》被當作卜筮之書,獨獨免於焚燬,所以漢代的田何、楊何、費直、孟喜等人才能接上這條淵源,代代相傳而不中斷。縱然像京房(字君明)、焦延壽這些人用「納甲」「飛伏」「五行生剋」寫成《京氏易傳》《焦氏易林》,橫生枝節,不足以輔翼聖人的經典;但鄭玄所傳的費直之學、虞翻所傳的孟喜之學,義理精深、包羅渾厚,實在不是後來的學者所能輕易窺測的。
雖用爻辰、旁通、卦時、卦變詮解彖象,近於穿鑿,為王輔嗣所譏,而試質之孔子十傳以及《左氏春秋傳》所占繇辭,往往悉合,惟其師承有自,故與古不相戾也。迨夫兩晉六朝,去古漸遠,而漢儒《易》注多有存者,郭景純、乾令升諸人占筮卦辭,猶能得周史遺意。
漢儒雖然用「爻辰」「旁通」「卦時」「卦變」這些體例去解釋彖辭、象辭,看上去近乎穿鑿,被王弼(字輔嗣)譏諷;可是拿孔子的《十翼》以及《左傳》所記載的占筮繇辭去檢驗,漢儒的說法往往完全吻合。這正是因為他們的師承有來歷,所以與古義並不違背。到了兩晉六朝,距離古代漸遠,漢儒的《易》注卻大多還保存著,郭璞(字景純)、干寶(字令升)這些人占筮解說卦辭,還能得到周代太史的遺意。
至於有唐,《易》學兩歧,言象言理各分門戶,則侯行果、李鼎祚猶嘗稽求漢魏註疏,詳究象說,匯為成書,以傳後世。《周易集解》今茲盛行,其廣輯博取,不必盡醇,然而古注之一斑僅賴有此,則李氏之功巨矣。宋元以還,惟遵王注,力駁言象之失,而前儒《易》學乃因以漸微。
到了唐代,《易》學分成兩條路,講象數的與講義理的各立門戶;而侯果(字行果)、李鼎祚還肯考求漢魏時期的註疏,詳細研究象數之說,彙編成書流傳後世。《周易集解》如今廣為流行,它廣搜博取,未必字字純正,然而漢魏古注還能讓人窺見一斑,全靠這部書,可見李鼎祚的功勞極大。宋元以來,學者只遵奉王弼注,極力駁斥講象數的失誤,先儒的《易》學於是漸漸衰微。
夫《易》有聖人之道四焉,辭、象、變、占相為表裡,使黜象數而言義理,是於聖人之道去其三而僅餘其一也。且於《易》中所言龍馬、鬼神、詘伸往來之文,半歸惝恍,無所依據,又何怪釋道二氏課虛無者剽竊其宗旨以為參悟書哉!
《繫辭傳》講《易》中有聖人之道四條:文辭、物象、變化、占筮,四者互為表裡。假使廢掉象數而只講義理,那就是把聖人之道去掉三條、只剩下一條。而且《易》裡所說的龍馬、鬼神、屈伸往來這些文字,也就有一半落得恍惚不清、無從依據。這樣一來,佛、道二家那些講空說虛的人剽竊《易》的宗旨,把它當成參禪悟道之書,也就不足為怪了。
漢魏至今,年代愈遠,前儒著述大半淪亡,雖荀慈明、鄭康成、虞仲翔、范長生輩遺文尚在,鮮有完璧。今試廣為纂輯,其見於他書者亦摭拾之,有疑則姑從闕如;而唐宋以後諸儒言象者亦兼取之,以備參考。餘固不敢言學《易》獨有心得,但期古學未墜,欲求《易》象,則斯編或有萬一之小補雲。歲在強圉大淵獻相月初吉自序。
從漢魏到今天,年代越來越遠,前代學者的著述大半散失,即使荀爽(字慈明)、鄭玄(字康成)、虞翻(字仲翔)、范長生這些人的遺文還在,也很少有完整無缺的。如今我儘量廣為纂輯,凡散見於其他書中的也一併採錄;遇到可疑之處就暫且空著不下斷語。唐宋以後諸儒講象數的說法,也一併收取,以備參考。我固然不敢說讀《易》獨有心得,只希望古學不致墜廢;有心探求《易》象的人,這部書或許能有萬分之一的小補。時在丁亥年(道光七年)七月上旬,自序。
古者聖王傳心,曰性命,曰道德,曰仁義禮知。而孔子繫《易》曰「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成之者性」,曰「知崇禮卑,崇效天,卑法地」,曰「成性存存,道義之門」,曰「閒邪存誠」「忠信進德」,曰「敬以直內,義以方外」。聖王傳心之要,咸於《易》中備言之,則是《易》兼通卜筮,而實為傳心之書也。
古代聖王代代相傳的心法,稱作「性命」,稱作「道德」,稱作「仁、義、禮、知」。而孔子為《易》作《繫辭》,說「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說「知崇禮卑,崇效天,卑法地」,說「成性存存,道義之門」,說「閒邪存其誠」「忠信所以進德」,說「敬以直內,義以方外」。聖王傳心的要旨,都在《易》裡說得完備,可見《易》雖然兼有卜筮之用,實際上是一部傳心之書。
蓋自商子受《易》,五傳而至田子莊;子莊轉受東武王、丁將軍等,支流愈遠,門戶漸分。如京氏之《易傳》、焦氏之《易林》,僅可為玩占用;而馬、鄭、荀、虞各有疏解,如以卦氣、卦候、卦位、卦變、爻辰、旁通、納甲、飛伏立說,不無穿鑿之失。
自從商瞿受《易》於孔子,傳了五代到田何(字子莊);田何又轉授給東武人王同、丁寬(人稱丁將軍)等人,支派越傳越遠,門戶也漸漸分立。像京房的《京氏易傳》、焦延壽的《焦氏易林》,只能供玩味占筮之用;馬融、鄭玄、荀爽、虞翻各有疏解,但他們用「卦氣」「卦候」「卦位」「卦變」「爻辰」「旁通」「納甲」「飛伏」這些體例立說,也不免有穿鑿附會的失誤。
王輔嗣忽倡得言忘象之議,於眾口紛雜之餘,亦可謂不囿流俗矣;然而獨憑臆見,援引莊老,悖畔聖經,其非固不待辨。至於將眾儒師承之說一掃而空之,後人詆為罪浮桀紂,良有以也。
王弼忽然倡導「得言忘象」的主張,在眾說紛紜之際,也算得上不受流俗拘束;可是他全憑主觀臆斷,援引莊子、老子來解《易》,背離聖人的經旨,這個毛病本來無須多辯。至於他把眾家師承相傳的舊說一掃而空,後人罵他的罪過超過桀、紂,實在是有緣由的。
嘗讀《漢書·藝文志》,彼時注《易》者十有三家,施、孟、梁邱之《易》皆列學官,費、高之學民間私相授受,今其書多不傳,所傳者惟馬、鄭、荀、虞諸子,而簡斷編殘,文義缺略,僅存梗槩。則其說卦曰辟、曰互、曰陰陽消息,實得三聖之心,學者加意玩索,從此類推,註疏之精彷彿可得。儻必因其不純而一例廢之,是懼噎廢食、懼覆廢車也,奚可哉!
我曾讀《漢書·藝文志》,那時注《易》的有十三家:施讎、孟喜、梁邱賀的《易》學都立於學官,費直、高相之學在民間私相傳授。如今這些書大多失傳,流傳下來的只有馬融、鄭玄、荀爽、虞翻諸家,而且簡冊斷裂、編次殘缺,文義脫漏,只剩個大概。可是他們解說卦象時講的「闢卦」「互體」「陰陽消息」,確實得到了伏羲、文王、孔子三位聖人的用心;學者若肯用心玩味推尋,由此類推,漢儒註疏的精義彷彿還能求得。倘若因為它不夠純粹就一概廢棄,那就等於怕噎著而不吃飯、怕翻車而不坐車,怎麼使得!
夫《詩》言風雅而義歸無邪,《書》言政事而義歸執中,禮樂言儀文詠歌而義歸陶情淑性,是古人立言未有窮高極遠、恍惚難據者。《易》雖極陰陽之變,窮物類之微,而大旨在「震無咎者存乎悔」「無咎者善補過」也。人非聖賢,不能無過,有過能補,轉凶為吉,則補過兩言與《詩》之無邪、《書》之執中、禮樂之陶情淑性,一而二、二而一者也,故曰《易》為聖王傳心之書也。
《詩經》講風雅,宗旨歸結到「思無邪」;《尚書》講政事,宗旨歸結到「允執厥中」;禮樂講儀節文飾與詠歌,宗旨歸結到陶冶性情、涵養善性。可見古人著書立說,從沒有把話說得高遠玄虛、恍惚無憑的。《易》雖然窮盡陰陽的變化、物類的精微,大旨卻不過是《繫辭傳》所說的「震無咎者存乎悔」「無咎者善補過也」——能因警懼而生悔改,就不會有災禍;所謂不會有災禍,是因為善於彌補過失。人不是聖賢,不可能沒有過失;有過失而能彌補,就能轉凶為吉。這樣看來,「補過」兩個字與《詩》的「無邪」、《書》的「執中」、禮樂的陶情淑性,正是一而二、二而一的事,所以說《易》是聖王傳心之書。
唐宋以還,注《易》者代有其人,而惟《程傳》《本義》盛行於世。朱子《本義》雖本《程傳》,而多用卦變,與程子已不能強同。程子注損三爻,亦曰三陽同行則損九三以益上,三陰同行則損上六以益三,仍不廢損自泰來之說。一卦如是,他卦亦宜如是,漢儒注經實有依據,即此可見一斑也,是宜因一斑窺全豹矣。
唐宋以來,注《易》的代不乏人,而只有程頤的《伊川易傳》和朱熹的《周易本義》盛行於世。朱熹的《本義》雖以《程傳》為本,卻大量使用「卦變」,與程頤已不能勉強等同。可是程頤注《損》卦九三爻時也說:三陽同行就減損九三去增益上爻,三陰同行就減損上六去增益三爻——可見他仍舊沒有廢棄《損》卦由《泰》卦變來的說法。一卦如此,別的卦也應當如此,漢儒注經確實有依據,從這一點就可見一斑,正該由這一斑去窺見全豹。
餘自弱齡讀《易》,僅能記誦,少而習焉,稍長粗能解釋;成童以後,就學遼瀋,得見學校藏書,參以師友講論,不揣固陋,僭為折衷,輯成篇帙,私藏於篋已十數年,草凡五易,釐為十六卷,名之曰《易原》。
我從幼年起讀《易》,起初只能背誦;少年時反覆溫習,稍大一些便粗能講解;十五歲以後到遼陽、瀋陽一帶求學,得以看到學校的藏書,再參酌師友的講論,於是不自量力,斗膽折衷眾說,編成書稿,私藏在箱篋裡已經十幾年,草稿前後改了五次,釐定為十六卷,題名叫《易原》。
原者,本原也,推原也,言漢儒學有本原,餘因漢說而推原之。原古字作厡,亦作源,是水之源也。餘以漢說為源,漢以施、孟、梁邱、費氏等為源,而此諸子又以田氏為源,實以虞氏子乘、周氏子家、馯氏子弓、橋氏子庸、商氏子木為源也。疏導其源,冀使中無壅塞,流庶孔長云爾。時道光丁酉,白山滿洲舒穆祿氏多隆阿又序。
所謂「原」,一是本原,一是推原:是說漢儒之學各有本原,我依據漢人的說法去推尋這個本原。「原」字古文寫作「厡」,也寫作「源」,本指水的源頭。我以漢人之說為源,漢人以施讎、孟喜、梁邱賀、費直等家為源,這幾家又以田何為源;追到底,實以虞氏子乘、周氏子家、馯氏子弓、橋氏子庸、商氏子木這一脈相承為源。疏通這條源流,希望中間沒有壅塞,水流才能長遠。時在道光丁酉年(一八三七),白山滿洲舒穆祿氏多隆阿再序。
易原卷一
慧珠閣原本,岫巖多隆阿雯溪。
本卷據慧珠閣原刻本,撰者為岫巖人多隆阿,字雯溪。
周易上經(一)
易者,移也。《大傳》所謂「變動不居,剛柔相易」是也。曰周者,其辭為文王所繫,兼以別夏商也。夏《易》曰《連山》,商《易》曰《歸藏》。
「易」就是移易變動,《繫辭傳》(本書稱《大傳》)所說的「變動不居,剛柔相易」,講的正是這一點。稱作「周」,一是因為卦爻辭出自周文王所繫,二是用來與夏、商兩代的易書相區別:夏代的易叫《連山》,商代的易叫《歸藏》。
乾卦
【乾下乾上,中互重乾】重乾,純卦。乾,元亨利貞。一奇畫陽數,伏羲畫三陽以名乾,又重之為六畫以成卦。八卦因而重之為六十四卦,兩合之卦各別有名,惟八純卦不易名,此卦以所重亦乾,故仍名乾,餘七純卦放此。
【下卦是乾,上卦是乾,中間互體仍為重乾】本卦乾上加乾,屬於「純卦」。卦辭:乾,元亨利貞。一條不斷的奇畫代表陽數,伏羲畫三條陽爻,取名叫「乾」;再把它重疊為六畫,才成一卦。八卦兩兩相重,就成了六十四卦。凡由兩個不同的卦相合而成的,各另有名稱;只有八個上下同體的「純卦」不另改名。這一卦所重的也是乾,所以仍叫「乾」,其餘七個純卦依此類推。
乾以下,文王所繫之辭也,名彖辭,又名卦辭。夏《易》首艮,商《易》首坤,惟《周易》始首乾。乾,天也。天德難名,而以難名者名之,則元始、亨通、利和、貞固四者,乃天德也。人君體乾以出治,元善長人,亨嘉合禮,利物和義,貞固幹事,天德咸備,人事自應,惟聖王乃克當此矣。
「乾」字以下的「元亨利貞」,是文王所繫的辭,稱「彖辭」,也稱「卦辭」。夏代的《連山》以《艮》卦居首,商代的《歸藏》以《坤》卦居首,只有《周易》才以《乾》卦居首。乾就是天。天德本來難以命名,勉強用名目去稱呼它,那就是「元」為萬物之始、「亨」為通達、「利」為和順、「貞」為固守,這四者就是天德。人君取法乾道來施行治理:以「元」為眾善之長而能長養萬民,以「亨」會聚嘉美而合於禮,以「利」使萬物各得其宜而合於義,以「貞」固守正道而能幹辦事業。天德樣樣具備,人事自然與之相應,只有聖王才當得起這樣的稱許。
初九:潛龍勿用。此名爻辭,亦名象辭。初,始也。凡畫卦皆自下而上,下三爻曰內卦,上三爻曰外卦,下爻曰初。九,陽數。陽數九,陰數六。凡畫卦皆以三起數,三三為九,故陽數曰九;二三為六,故陰數曰六。《說卦傳》所謂「參天兩地而倚數」是也。
爻辭:初九,潛伏的龍,不要施用。這類文字叫「爻辭」,也叫「象辭」。「初」就是開始。凡畫卦都自下往上畫,下面三爻叫「內卦」,上面三爻叫「外卦」,最下一爻叫「初」。「九」是陽數的代稱:陽用九,陰用六。凡畫卦都以三為起數,三個三得九,所以陽爻稱「九」;兩個三得六,所以陰爻稱「六」。《說卦傳》所說的「參天兩地而倚數」,講的正是這個道理。
乾卦六爻皆陽,在十二闢卦為四月卦,四月純陽無陰,是陽在四月為極盛。然陽雖盛於四月,而陽之生則始於十一月,故於【於:乾】氏謂初九為十一月之時,九二為十二月之時,九三為正月之時,九四為二月之時,九五為三月之時,上九為四月之時也。
乾卦六爻全是陽爻,在十二「闢卦」(消息卦)中屬四月之卦;四月純陽無陰,可見陽氣到四月最為極盛。然而陽雖在四月最盛,陽氣的初生卻始於十一月冬至一陽來復,所以干寶(原文作「於氏」,校記指出「於」當作「乾」)認為:初九相當於十一月,九二相當於十二月,九三相當於正月,九四相當於二月,九五相當於三月,上九相當於四月。
夫闢卦皆以陰陽消息為義,而乾卦則為以陽消陰。初僅消坤一陰,一陽生於五陰之下,猶之龍潛地下也。龍,乾象。《九家易》曰「乾為龍」,萬物莫神於龍,故以龍象乾。初則尚在坤地之下,故曰潛。蓋其時尚宜隱以休養其德,而未用於世耳。
闢卦都以陰陽的消長為意義,乾卦講的是以陽去消陰。初九隻消掉《坤》的一個陰爻,等於一陽生在五陰之下,就像龍潛伏在地底。龍是乾的取象,《九家易》說「乾為龍」;萬物之中沒有比龍更神妙莫測的,所以用龍來象徵乾。初九還處在坤地之下,所以叫「潛」。這時正該隱藏起來涵養德性,還不到出而用世的時候。
九二:見龍在田,利見大人。二則消坤二陰,已出乎潛,不在地下矣。地上為田,龍在田是龍見也。夫龍為君象,即大人;龍見即大人見。於【於:乾】氏曰:「陽氣將施,聖人將顯。」有此盛德,位雖未尊,而其德已足以化民,故利見之。
爻辭:九二,龍出現在田野上,利於見到大人。到九二,陽已消去《坤》的兩個陰爻,龍已脫出潛伏之境,不在地下了。地面之上就是「田」,龍在田上,也就是龍已顯現。龍是君主之象,也就是「大人」;龍的出現即是大人的出現。干寶說:「陽氣將要施布,聖人將要顯達。」有這樣的盛德,雖然地位還不尊顯,德行卻已足以感化百姓,所以說「利見」。
九三: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惕,懼也。厲,危也。於【於:乾】氏曰:「爻以氣表,繇以龍興,嫌其不關人事,故著君子焉。」君子雖秉天德,亦盡人事。位居兩乾之間,乾而又乾,惟恐內外或有間斷,其惕若也,蓋自朝至夕終日如是矣。日陽象,故乾象日。內卦已終,故曰終日。虞氏曰「坤為夕」,三消三陰,外坤全見,故曰夕。夫惕懼則必危厲,而進德修業,又何過之不補哉,故無咎。
爻辭:九三,君子整天勤勉不懈,到夜裡仍警惕得如臨危境,這樣才不會有過錯。「惕」是戒懼,「厲」是危險。干寶說:「爻是用節氣來標示的,繇辭是借龍來起興的;怕它顯得與人事無關,所以特地點出『君子』。」君子雖秉承天德,也要盡人事之功。九三處在上下兩個乾體之間,乾了又乾,唯恐內卦外卦之間有一絲間斷,所以時時警惕,從早到晚整日如此。日是陽的象徵,所以乾取象為日;內卦到九三已經走完,所以說「終日」。虞翻說「坤為夕」,九三消去三個陰爻,外卦的坤象全部顯現,所以說「夕」。心存戒懼,必是身處危疑之地;而能不斷增進德行、修治事業,還有什麼過失不能彌補呢?所以說「無咎」——不會有災禍。
九四:或躍在淵,無咎。五為天位,四與五比,則近於天矣。然陽息至四,五、上兩爻猶為陰,陰水象,四居二陰之下,故曰在淵。淵者,下不離地而上可與天接,故《文言傳》曰「中不在人」也。四龍雖不在人,而尚未及於天,倘欲下離於淵,則不能不需夫躍。於【於:乾】氏曰:「躍者,暫起之言;或,疑辭。」審時而躍,不致躁進,故無咎。
爻辭:九四,或騰躍而起,或仍在深淵,不會有災禍。第五爻是天位,九四與九五相鄰,就已接近於天。但陽氣生長到第四爻時,五、上兩爻還是陰;陰取象於水,九四正處在兩個陰爻之下,所以說「在淵」。所謂「淵」,往下不脫離地,往上又能與天相接,所以《文言傳》說它「中不在人」。九四這條龍雖不在人位,卻還沒到天位;要想離開深淵向上走,就不能不靠「躍」。干寶說:「躍,是暫時騰起的說法;『或』是疑而未定的語氣詞。」審察時機再騰躍,不致躁進,所以沒有過錯。
九五:飛龍在天,利見大人。五為卦主,此乾天也,既有天德,又居天位,取象於龍,則已出淵而在天。蓋神化莫測,乘氣以上飛矣。陽動上升,故曰飛。盛德大業,萬物樂覩,見此大人,何利如之。
爻辭:九五,龍飛騰在天上,利於見到大人。第五爻是全卦的主爻,正當乾天之位:既具備天德,又居於天位,用龍來取象,就是已出深淵而升於天。龍神妙變化不可測度,乘著氣向上飛騰。陽性主動而上升,所以說「飛」。有這樣的盛德大業,萬物都樂於瞻仰;能見到這樣的大人,還有什麼比這更有利的呢。
上九:亢龍有悔。陽息至上,坤象不見,剛而無柔,此龍之亢者。王氏曰:「窮高曰亢,知進罔退,故有悔。」用九:見群龍無首,吉。乾六爻皆剛,至上則剛極而亢,欲用陽剛,則宜以柔濟之,有群龍無首之象。六爻皆陽,故象群龍;上位為首,以上亢為戒,不欲以剛見用,故曰無首。首為一身之陽,身動首必先之,龍無首則動不可見,是首藏也。蓋刃利先缺,弦急先絕,惟剛不過剛者乃得其平也,故吉。
爻辭:上九,飛得過高的龍會有悔恨。陽氣生長到上爻,坤的陰象已看不見,純剛而無柔,這就是龍的「亢」。王弼說:「高到極處叫『亢』,只知前進不知後退,所以有悔恨。」用九爻辭:見到一群龍都不爭為首領,吉。乾卦六爻全是剛爻,到上爻則剛到極點而變亢;要運用陽剛,就該用柔來調劑,於是有「群龍無首」之象。六爻皆陽,所以取象為「群龍」;上爻的位置是「首」,以上九之亢為鑑戒,不願一味用剛,所以說「無首」。頭是一身陽氣所聚,身體一動,頭必先動;龍不露頭,動向就無從看見,這是把「首」藏起來。刀刃太利先崩口,弓弦太緊先斷絕,只有剛而不過剛,才能得其平正,所以吉。
彖曰: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統天。此為彖傳,孔子所作,以釋彖釋辭。《大傳》曰「彖者材也」,謂統論一卦之體材也。大哉,讚辭。元,始也。《九家易》曰「陽稱大」,六爻純陽,故曰大。乾者純陽,天之象。觀乾之始以知天德,惟天為大,惟乾則之,故曰大哉。元者,氣之始也,乾之元氣,萬物之初生皆資之,此一元為乾之本也。統,本也,故乾元曰統天。此釋乾元也。
《彖傳》說:偉大啊乾的元氣,萬物都靠它開始,它統領著天道。這一篇是《彖傳》,孔子所作,用來解釋彖辭、解釋卦辭。《繫辭傳》說「彖者,材也」,是說《彖傳》總論一卦的體質材乾。「大哉」是讚歎之辭。「元」就是開始。《九家易》說「陽稱大」,乾卦六爻純陽,所以稱「大」。乾是純陽,為天之象;觀察乾的開端就可以知道天德。天最為大,而乾正取法於天,所以說「大哉」。「元」是氣的開端,乾的元氣正是萬物初生所共同憑藉的,這個「一元」就是乾的根本。「統」就是根本,所以說乾元「統天」。這一句解釋的是卦辭的「元」。
雲行雨施,品物流形。萬物之資生惟天,天生之,天又有以養之。雲行雨施,澤溥無垠,則流動形見者生機蓋莫遏也。此釋乾亨也。大明終始,六位時成,時乘六龍以御天。有繼天之聖出,體乾四德之義,而大明夫貞之終統於元之始,則原始要終,終則有始,四德往來循環不息,而一卦之時位成焉。卦有六位,位各有時,六位皆陽,是為六龍。初、二、三、四、五、上為位,潛、見、惕、躍、飛、亢為時,位以時成,龍以時乘,御行天下,化馳若神,此聖與天合德之象也,蓋由元而亨也。
《彖傳》說:雲氣流行,雨澤施降,各類事物流佈成形。萬物賴以生長的只有天:天生出它們,天又有辦法養育它們。雲行雨施,恩澤普被無邊,於是萬物流動成形,生機沒有什麼能夠遏止。這一句解釋的是卦辭的「亨」。《彖傳》又說:大明始終之道,六爻之位依時而成,隨時駕著六龍來統御天道。有繼承天道的聖人出世,體察乾德元亨利貞四者的意義,明徹地看到「貞」的終點又統攝於「元」的起點,於是推原開始、歸結終點,終而復始,四德往來循環不息,一卦的時與位便由此形成。一卦有六個爻位,每一位各有相應的時;六位都是陽爻,就是六條龍。初、二、三、四、五、上是「位」,潛、見、惕、躍、飛、亢是「時」;位隨時而成,龍隨時而乘,統御天道運行於天下,教化流佈快如神速,這就是聖人與天合德的景象,也正是由「元」進到「亨」。
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貞。乾道一陰陽也,陰陽變化莫測端倪。鄭氏曰:「先有蒨形漸漸改者謂之變,雖有蒨形忽改者謂之化。」凡物秉受太和之氣以為性命者,道皆有以保合之,使之各正以遂其生。此釋乾之利貞也。
《彖傳》說:乾道運行變化,使萬物各自端正自己的性與命,保持並聚合最和諧之氣,於是有「利貞」。乾道就是一陰一陽,陰陽的變化看不出端倪。鄭玄說:「原先有形跡而逐漸改易的叫『變』,雖有形跡卻忽然改易的叫『化』。」凡是稟受太和之氣而成就性命的事物,乾道都有辦法保全聚合它,使它們各自歸正而順遂地生長。這一句解釋的是卦辭的「利貞」。
首出庶物,萬國咸寧。聖人體利貞以為天下王,則庶物康阜,粲乎隱隱,各得其所。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此名大象,孔子所作,以釋一卦之象。天,乾之象;健,乾之德。行者,陽德主動,天體三百六十五度有奇,天一日一周,固健於行也。君子體乾象,自強如乾之健,不息如乾之行也。
《彖傳》說:君德高出於眾物之上,天下萬國都得安寧。聖人體察「利貞」之德而做天下之王,眾物便康樂豐盛,光明興盛,各得其所。《大象傳》說:天的運行剛健不息,君子取法於此而自強不息。這一段叫「大象」,是孔子所作,用來解釋一卦的整體之象。「天」是乾的取象,「健」是乾的德性。所謂「行」,是說陽德主動:天體一周有三百六十五度多,一晝夜運轉一圈,實在是健於運行。君子取法乾象,自強像乾那樣剛健,不息像乾那樣運行不已。
潛龍勿用,陽在下也。此謂之小象,又名象傳,釋爻辭也。陽,龍也;下,潛也。見龍在田,德施普也。功雖未著,而德之及物已遠也。終日乾乾,反復道也。反覆乾道,無少間斷。或躍在淵,進無咎也。躍不遽躍,見可而進。飛龍在天,大人造也。鄭氏曰:「造,為也。」大人在位,所為乘時也。亢龍有悔,盈不可久也。天道虧盈,故不可久。用久,天德不可為首也。不可為首,無首乃宜。
《小象傳》說:「潛龍勿用」,因為陽還在下位。這一類叫「小象」,也叫《象傳》,是解釋爻辭的。「陽」指龍,「下」就是潛。「見龍在田,德施普也」——功業雖還不顯著,德行影響到外物卻已很遠。「終日乾乾,反復道也」——反覆行於乾道,沒有絲毫間斷。「或躍在淵,進無咎也」——躍而不輕率地躍,看準可行才前進。「飛龍在天,大人造也」——鄭玄說:「造,就是作為。」大人居於其位,一切作為都乘著時機。「亢龍有悔,盈不可久也」——天道虧損盈滿,所以不能長久。「用九,天德不可為首也」(源文「用久」當作「用九」)——不肯爭先為首,正是「無首」才合宜。
文言曰:元者善之長也,亨者嘉之會也,利者義之和也,貞者事之幹也。此名文言傳,孔子作之以繹文王之辭,故曰文言。元,始也,於時為春,萬物各得其性,故曰善之長。亨者,通也,於時為夏,萬物各成其形,故曰嘉之會。利者,和也,於時為秋,萬物各協其宜,故曰義之和。貞者,固也,於時為冬,萬物各歸其根,故曰事之幹。乾者,木之本,枝葉所倚也。此釋四德之體也。
《文言傳》說:元是眾善之長,亨是嘉美之會,利是義理之和,貞是事業之幹。這一篇叫《文言傳》,孔子作它來演繹文王的卦辭,所以叫「文言」。「元」是開始,在四時中相當於春,萬物各得其本性,所以說是「善之長」。「亨」是通達,在四時中相當於夏,萬物各自長成形體,所以說是「嘉之會」。「利」是和順,在四時中相當於秋,萬物各自協調得宜,所以說是「義之和」。「貞」是堅固,在四時中相當於冬,萬物各自歸根復命,所以說是「事之幹」。「乾」是樹木的主幹,枝葉都靠它支撐。這一段解釋的是元亨利貞四德的本體。
君子體仁足以長人,嘉會足以合禮,利物足以和義,貞固足以幹事,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貞。元德為仁,惟仁可以統萬善;亨德為禮,惟禮可以合眾美;利德為義,物不得宜則乖而不和;貞德為智,事不有乾則散而難固。四德在天曰元亨利貞,四德在人曰仁義禮智,而不及信者,以信分寄仁義禮智中也。此釋四德之用也。此第一節申彖辭。
《文言傳》說:君子體察仁德就足以做眾人之長,會聚嘉美就足以合於禮,使萬物各得其利就足以調和義,守正堅固就足以幹辦事業;君子實行這四種德,所以說「乾,元亨利貞」。「元」德對應仁,只有仁能統攝一切善;「亨」德對應禮,只有禮能會合眾美;「利」德對應義,事物不得其宜就乖違而不和;「貞」德對應智,事情沒有主幹就散亂而難以堅固。四德在天叫元亨利貞,在人叫仁義禮智;這裡不提「信」,是因為信已分別寄託在仁義禮智之中。這一段解釋四德的功用。以上是第一節,申說彖辭。
初九曰:潛龍勿用,何謂也?子曰:龍德而隱者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遯世無悶,不見世而無悶,樂則行之,憂則違之,確乎其不可拔,潛龍也。此釋初九爻辭也。易謂變易,不見是者,人不以隱為是也。鄭氏曰:「確,堅高之貌;拔,移也。」陽德至剛,剛則有守,變坤之初而居下位,不求人知,不為人譽。體為震,震為動,為喜笑,震動固可行也,然必樂而後行;前猶有五陰為坤,坤為亂,坤亂又宜違也,然必憂而始違。龍德之潛,用舍不失其守,其隱居有如此者。
《文言傳》說:初九爻辭「潛龍勿用」講的是什麼?孔子說:這是有龍一般的德性而隱居的人。他不因世俗而改變自己,不求成就名聲,避世隱居而不煩悶,不被世人認可也不煩悶;心中樂於做的就去做,心中憂慮的就避開,堅定得不可動搖,這就是「潛龍」。這一段解釋初九爻辭。「易」是變易;「不見是」,是說世人並不認為隱居是對的。鄭玄說:「確,是堅固高峻的樣子;拔,是移動。」陽德極剛,剛就能持守;初九由《坤》的初爻變來而居於下位,所以不求人知,不圖人譽。初爻變動後成震體,震主動、又為喜笑,震動本來是可以行動的,但必定要心中樂意才行動;它前面還有五個陰爻組成坤,坤為亂,遇亂本該避開,但必定要心中憂慮才避開。龍德潛藏之時,無論被任用還是被捨棄,都不失其操守,隱居之道正是這樣。
九二曰:見龍在田,利見大人,何謂也?子曰:龍德而正中者也。庸言之信,庸行之謹,閒邪存其誠,善世而不伐,德博而化。《易》曰「見龍在田,利見大人」,君德也。此釋九二爻辭也。《九家易》曰「乾為言」,乾陽至健,陽為動物,故曰行。庸,常也。誠者,實心也。陽實陰虛,陽正陰邪,二變坤中存陽,誠實以防閒陰邪。善公諸世,德博及人,已足以君天下。虞氏曰「乾為善為德」,《說卦傳》曰「乾為君」,二位正中,故以君德歸之。
《文言傳》說:九二爻辭「見龍在田,利見大人」講的是什麼?孔子說:這是有龍德而居中守正的人。平常的言語講信實,平常的行為講謹慎,防閒邪念以保存誠心,善行遍及世人而不自誇,德行廣博而能感化他人。《易》說「見龍在田,利見大人」,講的正是君主之德。這一段解釋九二爻辭。《九家易》說「乾為言」;乾陽至為剛健,陽屬於會動的東西,所以說「行」。「庸」是平常。「誠」是實在之心。陽為實、陰為虛,陽為正、陰為邪;九二若變則成坤體,而坤中仍存陽爻,正是以誠實防閒陰邪。把善行公之於世,德行廣博而惠及眾人,已足以君臨天下。虞翻說「乾為善,為德」,《說卦傳》說「乾為君」,九二又居內卦正中,所以把「君德」歸於它。
九三曰: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何謂也?子曰:君子進德修業。忠信所以進德也,修辭立其誠所以居業也。知至至之,可與幾也;知終終之,可與存義也。是故居上位而不驕,在下位而不憂,故乾乾因其時而惕,雖危無咎矣。此釋九三爻辭也。虞氏曰:「乾為德,坤為業。」乾陽前往以消坤陰,故曰進德;坤柔得陽以剛相濟,故曰修業。乾陽內實曰忠信,乾為言曰修辭,陽剛德健故誠曰立,陽性主動故曰至之,內卦已盡故曰終之,居內卦外卦之間故曰上位下位。蓋言三進德居業,不忘乾惕,所以無驕憂之咎,居上下而各得其所也。
《文言傳》說:九三爻辭「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講的是什麼?孔子說:君子增進德行、修治功業。忠信是用來增進德行的,修飭言辭、確立誠意是用來守住功業的。知道該到達的目標而努力到達,就可以與他談論幾微之理;知道該終結的地方而如期終結,就可以與他共守道義。所以他居上位而不驕傲,處下位而不憂悶;正因如此,才終日勤勉、隨時警惕,雖處危境也不會有過錯。這一段解釋九三爻辭。虞翻說:「乾為德,坤為業。」乾陽向前推進以消去坤陰,所以叫「進德」;坤的柔得到陽剛來調劑,所以叫「修業」。乾陽內裡充實,所以叫「忠信」;乾為言語,所以說「修辭」;陽剛德性剛健,所以說誠意要「立」;陽性主動,所以說「至之」;內卦到九三已盡,所以說「終之」;九三處在內卦與外卦交界處,所以有「上位」「下位」之說。這是說九三增進德行、守住功業而不忘勤勉戒懼,所以沒有驕矜或憂懼的過失,無論居上居下都能各得其所。
九四曰:或躍在淵,無咎,何謂也?子曰:上下無常,非為邪也;進退無恆,非離群也。君子進德修業,欲及時也,故無咎。此釋九四爻辭也。四居外卦之初,前息消坤,宜上不宜下,宜進不宜退,而乃無常無恆者,非為陰邪所惑,坤陰之群難離也。蓋進德修業,意在審時前往,不欲躁進耳。
《文言傳》說:九四爻辭「或躍在淵,無咎」講的是什麼?孔子說:忽上忽下沒有常態,並不是要做邪僻之事;忽進忽退沒有定則,並不是要脫離同類。君子增進德行、修治功業,是想趕上時機,所以沒有過錯。這一段解釋九四爻辭。九四處在外卦的開頭,向前生長以消去坤陰,本該向上不該向下、該進不該退,而它卻上下無常、進退無恆,這並不是被陰邪迷惑,也不是難以離開坤陰那一群。它增進德行、修治功業,用意在於審察時機再前往,不願躁進罷了。
九五曰:飛龍在天,利見大人,何謂也?子曰: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水流溼,火就燥,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覩,本乎天者親上,本乎地者親下,則各從其類也。此釋九五爻辭也。陽息至五,則乾天得位,下有伏坤,有似天位乎上,地位於天之下然者。因是天地之間萬象昭著:震雷、巽風各以聲應,兌澤、艮山各以氣求,坎水流溼,離火就燥,且云生山澤之內以從乾龍,風助雷震之勢以從坤虎,莫不默然感通,交相契合。
《文言傳》說:九五爻辭「飛龍在天,利見大人」講的是什麼?孔子說:同類的聲音互相應和,同類的氣息互相尋求;水往低溼處流,火往乾燥處燒;雲跟隨龍而生,風跟隨虎而起;聖人興起而萬物都來瞻仰。本源於天的親近上方,本源於地的親近下方,各自跟從自己的同類。這一段解釋九五爻辭。陽氣生長到第五爻,乾天便得其正位,下面又潛伏著坤體,好像天位居上、地位處天之下的格局。正因如此,天地之間萬象昭然顯著:震為雷、巽為風,二者以聲音相應;兌為澤、艮為山,二者以氣息相求;坎水流向低溼,離火趨向乾燥;又有云生於山澤之中而跟隨乾龍,風助長雷震之勢而跟隨坤虎——沒有一樣不是默默感通、彼此契合的。
虞氏曰:「乾為龍,雲生天故從龍也;坤為虎,風生地故從虎也。」是乾天坤地為六子所從出,而雷風山澤水火亦因以相應、相求、相流、相就者,感應天地,猶之聖王興起於上,制作文為,萬物樂覩。凡物之得乾氣者生俱親上,物之得坤氣者生俱親下,物雖不一,各以類從,故曰飛龍在天,利見大人也。
虞翻說:「乾為龍,雲生於天,所以雲跟從龍;坤為虎,風生於地,所以風跟從虎。」可見乾天坤地是震、坎、艮、巽、離、兌六子卦所從出的父母,雷、風、山、澤、水、火才因此有相應、相求、相流、相就的關係,它們的感應就是天地的感應。這就好比聖王在上興起,創制文物典章,萬物都樂於瞻仰。凡是稟得乾氣的物類,天生都親近上方;凡是稟得坤氣的物類,天生都親近下方。萬物雖然不一樣,卻各按類別相從,所以說「飛龍在天,利見大人」。
上九曰:亢龍有悔,何謂也?子曰:貴而無位,高而無民,賢人在下位而無輔,是以動而有悔也。此釋上九爻辭也。位謂君位,處君之上故無位;陰為民,上九消坤已盡,純陽無陰,故無民;陽剛過亢,不能下賢,在下諸賢亦無為上輔者,故動有悔也。此第二節申爻辭。
《文言傳》說:上九爻辭「亢龍有悔」講的是什麼?孔子說:地位尊貴卻沒有實位,站得極高卻沒有民眾,賢人雖在下位卻不來輔助,所以一有舉動就會招致悔恨。這一段解釋上九爻辭。「位」指君位,上九處在君位之上,所以說「無位」;陰代表民,上九已把坤陰消盡,純陽無陰,所以說「無民」;陽剛過於亢極,不能屈己下賢,在下的眾賢也就沒有肯做他輔佐的,所以一動就有悔。以上是第二節,申說爻辭。
潛龍勿用,下也。言在下未用。見龍在田,時舍也。舍,次也,言暫次於田也。終日乾乾,行事也。行謂進修,事謂德業。或躍在淵,自試也。欲用於世,自試以審之。飛龍在天,上治也。既在其位,平治天下。亢龍有悔,窮之災也。盛極衰伏。乾元用九,天下治也。用九曰乾元者,卦盡則反,貞下起元也。上治謂治天下,天下治謂天下已治。此第三節再申爻辭,以人事明之。
《文言傳》說:「潛龍勿用」,是因為處在下位——是說身在下位而未被任用。「見龍在田,時舍也」——「舍」是止宿,是說暫時駐留在田間。「終日乾乾,行事也」——「行」指進德修身,「事」指德行事業。「或躍在淵,自試也」——想要用於世,先自己試探以審察時機。「飛龍在天,上治也」——既已居於君位,就平治天下。「亢龍有悔,窮之災也」——盛到極點,衰敗已潛伏其中。「乾元用九,天下治也」——用九而稱「乾元」,是因為一卦走到盡頭就返回本原,貞終之後又起於元始。「上治」是說去治理天下,「天下治」是說天下已經治好。以上是第三節,再次申說爻辭,用人事來說明。
潛龍勿用,陽氣潛藏。初生一陽,卦為復,建子之月,陽伏重陰之下,故曰潛。見龍在田,天下文明。二陽上見,卦為臨,建丑之月,陽出於地,萬物各含生意,故曰天下文明。雖不在位,然天下已被其化,文王以文德興周,周公以禮樂成周,雖居臣位而天下文明矣。終日乾乾,與時偕行。三陽已著,卦為泰,建寅之月,陽氣畢達,生息不已,行與時偕也。
《文言傳》說:「潛龍勿用」,是陽氣還潛藏著——初生一陽時,卦為《復》,當建子的十一月,陽氣伏在重重陰氣之下,所以叫「潛」。「見龍在田,天下文明」——兩陽向上顯現時,卦為《臨》,當建丑的十二月,陽氣出於地面,萬物各自含蘊生機,所以說天下文采光明。此時雖不在君位,天下卻已受其感化:文王以文德興起周朝,周公以禮樂成就周朝,兩人雖居臣位,天下已經文明。「終日乾乾,與時偕行」——三陽已經顯著時,卦為《泰》,當建寅的正月,陽氣完全通達,生長繁息不停,其運行與天時同步。
或躍在淵,乾道乃革。陽至四爻,卦為大壯,建卯之月,乾道內外更革之時。革,更革也,言萬物至此坼甲脫胎,有變化焉。飛龍在天,乃位乎天德。五陽得位,卦為夬,建辰之月,天下之物咸樂天德,承帝澤焉,惟有是德故居是位。亢龍有悔,與時偕極。上為純乾,建已之月,陽氣極盛也。與時偕行則無悔,偕極則窮,故有悔也。乾元用九,乃見天則。則,法也,陽濟以陰,萬物成實,天之法則也。此第四節重申爻辭,以天道明之。
《文言傳》說:「或躍在淵,乾道乃革」——陽氣到第四爻時,卦為《大壯》,當建卯的二月,正是乾道在內外卦之間更替變革的時候。「革」是更改變革,是說萬物到這時破殼脫胎,發生了變化。「飛龍在天,乃位乎天德」——五陽得位時,卦為《夬》,當建辰的三月,天下萬物都歡欣於天德,承受上天的恩澤;正因有這樣的德,才居這樣的位。「亢龍有悔,與時偕極」——上爻為純乾,當建巳的四月,陽氣盛到極點。與時偕行就沒有悔恨,與時同趨極端就走向窮盡,所以有悔。「乾元用九,乃見天則」——「則」是法度,陽用陰來調劑,萬物才結實成熟,這正是上天的法度。以上是第四節,重申爻辭,用天道來說明。
乾元者,始而亨者也;利貞者,性情也。乾有四德,以體言之,由物之始以及物之終,莫不畢貫,至於性情胥見,則物成矣。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至於四德之用,則更廣遠無垠,美利利物而不言利,蓋以利倘可名,則利狹矣。
《文言傳》說:「乾元」是萬物由開始而通達;「利貞」是萬物的性與情。乾有元亨利貞四德,從本體上講,從萬物的開端一直貫到萬物的終結,沒有一處不貫通;等到萬物的性情全都顯現,物也就長成了。《文言傳》又說:乾一開始就能用美好的利益去利澤天下,卻不說自己所施的利,這是何等偉大。至於四德的功用,那就更加廣遠無邊:把美利施與萬物卻不把「利」掛在嘴上,因為「利」一旦可以指名說出,這個利就顯得狹小了。
大哉乾乎,剛健中正,純粹精也;六爻發揮,旁通情也。以六爻之體言,惟九五為大。純粹,不雜也;精,密也;旁廣通達也。五以陽居陽位,不雜陰柔,故曰純粹;居中得正,不鄰邪曲,故曰精。其餘諸爻亦各有義,宜並五爻發揮之,推廣以盡其蘊也,蓋其體既大,其用亦廣。
《文言傳》說:偉大啊乾,剛健中正,純粹而精微;六爻發揮開來,就能廣泛通達萬物之情。就六爻的爻體來說,只有九五算得上「大」。「純粹」是不夾雜,「精」是精密,「旁通」則是廣博通達。九五以陽爻居陽位,不夾雜陰柔,所以說「純粹」;居中而得正,不與邪曲為鄰,所以說「精」。其餘各爻也各有各的意義,應當連同九五一併發揮,推廣開來以窮盡其中的蘊涵——本體既然廣大,功用自然也廣。
時乘六龍以御天也,雲行雨施,天下平也。六爻又有其用,蓋六爻即六龍也。龍以時興,乘之以御天下。龍之所託為雲,龍之所降為雨,雲行雨施,澤被萬物,無不得其所也。此第五節合彖辭爻辭體用而總贊之。
《文言傳》說:隨時駕著六龍來統御天道,雲氣流行、雨澤施降,天下就太平了。六爻又各有其功用,因為六爻就是六條龍。龍隨時機而興起,聖人駕著它來統御天下。龍所憑托的是云,龍所降下的是雨;雲行雨施,恩澤遍及萬物,沒有一物不得其所。以上是第五節,合彖辭與爻辭的體和用來作總的讚歎。
君子以成德為行,日可見之行也。潛之為言也,隱而未見,行而未成,是以君子弗用也。德修既成,然後可見諸行事以為世用,初行未成,故宜潛。曰君子弗用者,斯未能信而遽任重責,君子不如此也。
《文言傳》說:君子把成就了的德行付諸實踐,是每天都能看得見的行為。所謂「潛」,是德行還隱藏著沒有顯現,實踐還沒有成就,所以君子暫不施用。德行修養已經完成,然後才能見於行事而為世所用;初九階段實踐尚未成就,所以應當潛藏。說「君子弗用」,是因為一個人還未取信於人就驟然擔當重任,君子不會這麼做。
君子學以聚之,問以辨之,寬以居之,仁以行之。《易》曰「見龍在田,利見大人」,君德也。君子之德有由成,則在學問寬仁數事。虞氏曰:陽在二,兌為口,震為言,為講論,坤為文,故學以聚之,問以辨之;震為寬,仁為行,謂居寬行仁,德博而化也。重言君德者,大人善世不伐,信有君德,後天而奉天時,故詳言之。
《文言傳》說:君子靠學習來積聚知識,靠發問來辨明是非,以寬厚自處,以仁愛行事。《易》說「見龍在田,利見大人」,講的是君主之德。君子之德的養成,就在學、問、寬、仁這幾件事上。虞翻說:陽爻在第二位,二至四互體為兌,兌為口;下卦為震,震為言語、為講論;坤為文,所以說「學以聚之,問以辨之」。震又有寬厚之象,仁則見於行事,就是居心寬厚、行事以仁,德行廣博而能感化他人。這裡重複說「君德」,是因為大人善行遍及世人而不自誇,確實具備君主之德,又能後於天時而奉行天道,所以特別詳加申說。
九三重剛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故乾乾因其時而惕,雖危無咎矣。三以陽居陽位曰重剛,上不及五,下已踰二,居可危之位,而乾惕以處之,此敬慎所以不敗也。
《文言傳》說:九三重疊著剛而又不居中位,向上夠不到天位,向下離開了田位,所以要終日勤勉、隨時警惕,即使處境危險也不會有過錯。九三以陽爻居陽位,所以叫「重剛」;向上夠不著九五,向下又已越過九二,正處在容易招危的位置,卻能以勤勉戒懼的態度自處,這就是恭敬謹慎所以不致失敗的道理。
九四重剛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中不在人,故或之。或之者,疑之也,故無咎。四以上乾接下乾,亦曰重剛。三四人位,而曰中不在人者,以居三之上而與天相近也。值上下難定之際,而有所疑以審可否,則無躁進之咎矣。
《文言傳》說:九四重疊著剛而又不居中位,向上不在天位,向下不在田位,居中又不在人位,所以說「或」。所謂「或」,就是心存疑慮而未決,正因如此才沒有過錯。九四以上卦的乾接連下卦的乾,也叫「重剛」。三、四兩爻本屬人位,這裡卻說「中不在人」,是因為九四居於九三之上,已經接近天位。正當上下進退難以決定之際,心存疑慮以審察可否,就不會有躁進的過失。
夫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天且弗違,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初則言潛,二則言見,三則言惕,四則言躍,而不言飛者,以初德未成,三四德成而未得中,二雖得中,二非君位。然則德位兼全者,其惟九五之大人乎。
《文言傳》說:所謂大人,他的德性與天地相合,他的光明與日月相合,他的施政次序與四時相合,他所斷的吉凶與鬼神相合。他行事在天時之先,上天也不違背他;行事在天時之後,他就奉行天的時令。上天尚且不違背他,何況是人呢?何況是鬼神呢?六爻之中,初九說「潛」,九二說「見」,九三說「惕」,九四說「躍」,都不說「飛」,是因為初九德行未成,三、四兩爻德雖已成卻未得中位,九二雖得中位卻不是君位。這樣看來,德與位兩者兼全的,只有九五這位大人了。
夫大人者,據天德,履天位,以應天運。天之所覆者為地,天地之德即大人之德也;日月皆麗乎天,日月之明即大人之明也;天運一周,四時已備,四時之序即大人之序也;天分陰陽,陽為神,陰為鬼,神吉鬼凶,神鬼之吉凶即大人之吉凶也。
所謂大人,是憑據天德、居於天位,以順應天道的運行。天所覆蓋的就是地,天地之德也就是大人之德;日月都附麗於天,日月的光明也就是大人的光明;天運轉一周,四時便已完備,四時的次序也就是大人施政的次序;天分陰陽,陽為神、陰為鬼,神主吉、鬼主凶,鬼神所主的吉凶也就是大人所斷的吉凶。這裡所合的地、日月、四時、鬼神,全都是從「天」一層層推出來的,所以說大人與天地合德。
大人先天以出治,而天應大人,是天在大人之後,凡休徵祥應不違大人之治也;大人後天以出治,而大人承天,是大人在天之後,因節宣氣化以奉行天之時也。蓋大人即天也。人為日戴天而不知天之高者,鬼神乃天所使令者,人與鬼神不敢違天,豈敢違大人乎。
大人先於天時而施政,上天隨後應和他,這是天在大人之後——凡是美好的徵兆、吉祥的感應,都不違背大人的治理;大人後於天時而施政,是大人承奉上天,這是大人在天之後——他調節宣導氣候的運化,以奉行上天的時令。歸根到底,大人也就是天。人天天頂著天,卻不知道天有多高;鬼神則是上天所差遣役使的。人和鬼神都不敢違背天,又怎麼敢違背大人呢。
亢之為言也,知進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喪。惟知進存得,不知退亡喪,此所以為亢也。其惟聖人乎,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惟聖人乎。不失進退存亡之正,非聖人不能。重言以贊之,所以戒亢悔,以見群龍無首之吉也。此第六節言六爻進德之序,始言成德,終言達天,以見作聖之功備於易也。
《文言傳》說:所謂「亢」,就是只知前進不知後退,只知存續不知消亡,只知獲得不知喪失。一味知道進、存、得,而不知道退、亡、喪,這就是「亢」的緣由。《文言傳》接著說:大概只有聖人吧!懂得進退存亡的道理而不失其正的,大概只有聖人吧。能不失進退存亡之正,不是聖人做不到。重複讚歎一句,正是用來警戒「亢」所帶來的悔恨,從而顯出「群龍無首」之所以為吉。以上是第六節,講六爻進德的次第:開頭講成就德行,最後講上達於天,可見成就聖人的功夫,《易》裡已經完備。
坤卦
【坤下坤上,中互重坤】重坤,純卦。坤,元亨,利牝馬之貞。君子有攸往,先迷後得主,利西南得朋,東北喪朋,安貞吉。一【一:□】偶書陰數,三偶名坤,卦為重坤,故仍名坤。坤卦為純陰,如乾卦之為純陽。然純陽不生,純陰不育,坤之生育萬物必資乎乾,猶乾之生育萬物必資乎坤也。故乾曰元亨利,坤亦曰元亨利,特坤之貞有異於乾。
【下卦是坤,上卦是坤,中間互體仍為重坤】本卦坤上加坤,屬於「純卦」。卦辭:坤,元亨,利於像母馬那樣柔順守正。君子有所前往,搶先就迷失方向,隨後才能找到主人;往西南方有利,可以得到同類;往東北方則喪失同類。安於守正則吉。一條斷開的偶畫代表陰數(此處校記指出「一」字或有殘缺),三條偶畫取名叫「坤」,本卦是坤上加坤,所以仍叫「坤」。坤卦是純陰,正如乾卦是純陽。然而純陽不能生,純陰不能育:坤生育萬物必須憑藉乾,就像乾生育萬物必須憑藉坤一樣。所以乾說「元亨利」,坤也說「元亨利」,只是坤的「貞」與乾有所不同。
乾為馬,坤亦為馬,《九家易》曰「坤為牝」,則是坤馬為牝者,坤蓋以柔順為貞矣。夫既以柔順為貞,亦即以柔順為利。柔順何利?利於有往。而君子有攸往,則必審先後焉。凡有往不宜後,惟坤之往則獨宜後。坤為迷,坤先往則迷,為不得主,故迷。凡有往利於先,惟坤之往則不宜先,坤宜在後以讓陽,陽為陰主,坤後往則不迷而得主。
乾取象為馬,坤也取象為馬,《九家易》說「坤為牝」,可見坤的馬是母馬——坤是以柔順作為它的「貞」。既然以柔順為貞,也就以柔順為利。柔順利在哪裡?利在有所前往。而君子有所前往,就必須審察先與後的分寸。一般說來,前往不宜落在後面,唯獨坤的前往偏偏應當在後。坤有迷亂之象:坤搶先前往就會迷失,因為得不到主人,所以說「迷」。一般說來,前往以搶先為有利,唯獨坤的前往不宜搶先:坤應當居後以謙讓於陽,陽是陰的主人,坤隨後而往就不迷失而能得到主人。
於是又辨得喪焉。凡同類者為朋,朋則不欲喪而欲得。坤位西南,南為離,西為兌,離兌為陰,是坤朋也,故往西南則得朋。而坤之對向為東北,位屬艮,東為震,北為坎,坎震皆陽,與坤不類,往之則朋已喪。當其得朋似愈於喪,然陰與陰比則得朋不得主,此先迷也,雖得無利也;及其喪朋似歉於得,然陰與陽合則得陽實為得主,此後得主也,雖喪轉利也。蓋陰以順為正,惟宜從主,不宜從朋,得主不得朋,乃攸往宜安貞之吉,吉以此也。
接著又要分辨「得朋」與「喪朋」。凡是同類的叫「朋」,對朋類,人總是不願喪失而希望得到。坤的方位在西南,南方是離、西方是兌,離與兌都屬陰,正是坤的同類,所以往西南就「得朋」。坤所對的方位是東北,屬艮,東方是震、北方是坎,坎與震都是陽,與坤不同類,往那裡去,朋類就喪失了。表面看,得朋似乎勝過喪朋;可是陰與陰相併,只得到朋類卻得不到主人,這正是卦辭說的「先迷」,雖有所得卻沒有利。反過來,喪朋似乎不如得朋;可是陰與陽相合,得到陽其實就是得到主人,這正是卦辭說的「後得主」,雖有所喪反而有利。陰以順從為正道,只該跟從主人,不該跟從朋類;得到主人而不得朋類,才是有所前往時安於守正的吉利,「安貞吉」的道理就在這裡。
彖曰:至哉坤元,萬物資生,乃順承天。此釋坤元也。資始以受氣言,資生以成形言,順承天道,坤元所以不曰大而曰至也,大則無不覆,至則無不載。坤厚載物,德合無疆,含弘光大,品物咸亨。蜀才曰:坤以廣厚之德載含萬物。天有無疆之德而坤合之,是以含容寬宏,光明博大,品物咸資以生生不息也。此釋坤亨也。
《彖傳》說:極致啊坤的元氣,萬物都靠它生長,它順從並承受天道。這一句解釋坤的「元」。乾說「資始」,是就承受氣而言;坤說「資生」,是就成就形體而言。坤順承天道,所以坤元不稱「大」而稱「至」:「大」是無所不覆蓋,「至」是無所不承載。《彖傳》又說:坤深厚而承載萬物,其德與天的無邊相合,含容寬宏、光明博大,各類事物都因而亨通。蜀才說:坤用廣博深厚之德承載含育萬物。天有無邊無際之德,而坤與之相合,所以能含容寬宏、光明博大,各類事物都憑藉它而生生不息。這一句解釋坤的「亨」。
牝馬地類,行地無疆,柔順利貞。君子攸行,先迷失道,後順得常,西南得朋,乃與類行;東北喪朋,乃終有慶;安貞之吉,行地無疆。御天者為龍,行地者為馬,馬為乾象,馬而曰牝,則為柔順之物,屬之坤矣。坤道無成,先陽則失生物之序,後陽則得從陽之義。得常者,言得主乃陰之常也。此釋坤利貞也。
《彖傳》說:母馬屬於地上的物類,行走大地沒有疆界,柔順而利於守正。君子有所前行,搶先就迷失正道,隨後順從才合於常理。往西南得朋,是與同類同行;往東北喪朋,最終反而有福慶。安於守正的吉利,正在於像馬那樣行地無疆。統御天空的是龍,行走大地的是馬;馬本是乾的取象,可是馬而稱「牝」,就成了柔順之物,歸屬於坤了。坤道自己不能成就萬物:搶在陽之前,就打亂了生養萬物的次序;居於陽之後,才合於順從陽的義理。所謂「得常」,是說得到主人才是陰的常道。這一句解釋坤的「利貞」。
象曰: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地,坤象;勢,形勢也。天體動故曰行,坤體靜故曰勢。地勢博厚能載,君子以厚德載物,法地勢也。
《大象傳》說:大地的形勢就是坤,君子取法它,用深厚的德性來承載萬物。「地」是坤的取象,「勢」指形勢。天體運動不已,所以乾的大象說「天行」;坤體靜止,所以說「地勢」。大地的形勢廣博深厚而能承載,君子用深厚的德性承載萬物,正是效法大地的形勢。
初六:履霜,堅冰至。六,陰數。坤為十月卦,初為五月之時。《九家易》曰:此卦本乾,陰初消陽,起於此爻,故履霜也。霜,陰象。變乾初為巽,巽為股,履象。夫初為盛夏,陰氣尚微,然而極盛之陰即萌於一陰之至,君子防禍之原,所宜辨之於早也。象曰:履霜堅冰,陰始凝也,馴致其道,至堅冰也。陽散為雨露,陰凝為霜雪。馴,猶順也,言陽不預防,馴順陰性以致此也。
爻辭:初六,腳踩上薄霜,就知道堅冰快要來了。「六」是陰數。坤在十二消息卦中是十月之卦,初爻相當於五月。《九家易》說:此卦本來是乾,陰氣開始消退陽氣,就從這一爻起,所以說「履霜」。霜是陰的取象。乾的初爻變為陰則成巽,巽為大腿,有踩踏之象。初六正當盛夏,陰氣還很微弱;然而極盛的陰氣正是從這一陰的到來萌生的,君子要防住禍患的根源,就應當在苗頭初現時便加以辨察。《小象傳》說:踩到霜而知堅冰將至,是陰氣開始凝結;順著這條路發展下去,就會到堅冰的地步。陽氣發散便成雨露,陰氣凝結便成霜雪。「馴」就是順,是說陽如果不預先防備,一味順著陰的本性發展,就會落到這一步。
六二:直方大,不習無不利。二為卦主,時丁六月,順承天道以育萬物,備於此爻。乾直內含,坤方外見,乾坤合德則大,故曰直方大。習,重也。卦為重坤,而二居內卦之中,非重坤,故曰不習。然二以陰居陰位,猶乾五以陽居陽位。乾為天,故乾五曰在天;坤為地,故二曰地道。二得坤之正,雖不習而已協坤地之宜,無不利矣。
爻辭:六二,正直、端方、博大,不必重複演習也無所不利。六二是全卦的主爻,時令正當六月,順承天道以養育萬物的意義,全備於這一爻。乾的「直」含蘊於內,坤的「方」顯現於外,乾坤合德便是「大」,所以說「直方大」。「習」是重疊的意思。整卦是重坤,而六二居於內卦之中,不屬重疊之位,所以說「不習」。然而六二以陰爻居陰位,正如乾卦九五以陽爻居陽位:乾為天,所以乾九五說「在天」;坤為地,所以六二說「地道」。六二得坤之正,雖不重習,已經切合大地之宜,所以無所不利。
象曰:六二之動,直以方也,不習無不利,地道光也。直方之象,坤體皆然,而陰惟動則息,動乃消陽,故直方之象於六二之動見之。於【於:乾】氏曰:陰氣在二,六月之時,陰出地上,佐陽成物,坤道至此,生物之候,品類燦然顯著地上。夫陽明陰晦,陰本無光,而得陽剛內蘊,光遂浮於地上,則陽之光皆地道之光,此坤利也。
《小象傳》說:六二的動,是又直又方;不必重習而無所不利,是大地之道發出光輝。直與方的象,整個坤體都有,但陰只有動才生長,一動就消退陽,所以直方之象要在六二的「動」上才看得出來。干寶說:陰氣到第二爻,正當六月,陰氣升出地面,輔佐陽氣成就萬物;坤道到這時正是生養萬物的時節,各類物種燦然顯現在地上。陽明亮而陰晦暗,陰本來沒有光,但因為得到陽剛蘊含在內,光就浮現在地面上;那麼陽的光其實都成了大地之道的光,這正是坤的「利」。
六三:含章可貞,或從王事,無成有終。坤至於三,消乾三陽,下為純坤。坤為文,故云章;坤體中虛能受,故云含。以含容之德蘊其精華,時當七月,物漸成實,以雲可貞,誠哉可貞也。夫坤既象地而又象臣,地之承天猶臣之從王,如或勞於王事,不居成功,而必要終以盡臣職。三居全卦之半,故曰無成;三為內卦之終,故曰有終。此臣道也,即地道也,臣之代君成事,與地之代天成物一也。
爻辭:六三,含蓄著文采而可以守正,或者去從事君王的事業,不居其成功而能有好結果。坤消退到第三爻,已消去乾的三個陽爻,下卦成為純坤。坤有文采,所以說「章」;坤體中間虛空能容受,所以說「含」。以含容之德蘊藏自己的精華,時令正當七月,萬物漸漸結實,因此說「可貞」,確實是可以守正了。坤既象徵地,又象徵臣:地承奉天,就像臣跟從君王。倘若為王事操勞,也不佔據成功,而必定要有始有終地盡到臣職。六三居於全卦六爻的一半,所以說「無成」;六三又是內卦的終點,所以說「有終」。這就是為臣之道,也就是大地之道:臣代君成就事業,與地代天成就萬物,是同一個道理。
象曰:含章可貞,以時發也;或從王事,知光大也。含非終蘊,待時而發也;代君終事,不矜功勳,非闇昧淺狹者所能也。
《小象傳》說:含蓄文采而可以守正,是要等待時機再發出來;或去從事君王的事業,是他的見識光明博大。含蓄並不是永遠藏著不用,而是等待時機再顯發;代君王完成事業卻不誇耀功勳,這不是見識昏昧、胸襟狹窄的人所能做到的。
六四:括囊,無咎無譽。坤爻至四,時為八月,陰氣漸盛,萬物漸衰,猶之天運丁否,賢人宜隱,如囊之括,不宜有所作為也。陰虛主受,象囊。《九家易》曰「坤為囊」。括,結也。因時制宜以補其過,故曰無咎;時不可為,功無由見,故曰無譽。象曰:括囊無咎,慎不害也。慎者,括囊也;不害,無咎也。
爻辭:六四,紮緊口袋,沒有過錯也沒有稱譽。坤爻到第四位,時令為八月,陰氣漸盛,萬物漸衰,好比天運正逢《否》卦的閉塞之時,賢人應當隱退,像口袋紮緊一樣,不宜有所作為。陰性虛而主容受,所以取象為口袋。《九家易》說「坤為囊」。「括」是紮緊、打結。能因時制宜以彌補自己的過失,所以說「無咎」——不會有災禍;時勢不可有為,功業無從顯現,所以說「無譽」。《小象傳》說:紮緊口袋而無咎,是因為謹慎才不受傷害。所謂謹慎,就是紮緊口袋;所謂不受傷害,就是沒有過錯。
六五:黃裳,元吉。《九家易》曰:坤為黃,為裳。黃,土色;裳,下飾。言坤消乾至於五爻,上陽猶存,故黃未及衣而祇在裳,此諸侯象也,故元吉。象曰:黃裳元吉,文在中也。《說卦傳》曰「坤為文」,色黃,故曰文。
爻辭:六五,黃色的下裳,大吉。《九家易》說:坤為黃色,為下裳。黃是土的顏色;「裳」是下身的服飾。這是說坤消退乾到第五爻時,上爻的陽還在,所以黃色還沒有用到上衣而只用在下裳,這是諸侯之象,所以大吉。《小象傳》說:黃裳大吉,是因為文采蘊含在中間。《說卦傳》說「坤為文」,其色為黃,所以稱「文」。
上六:龍戰于野,其血玄黃。上之卦候為十月,純陰用事,乾陽消盡,陰恃其盛以與陽爭,則於以有戰。主戰者陰,而轉雲龍戰者,言陰不可犯陽,猶之臣不可犯君。《九家易》曰「乾為龍」,《說卦傳》曰「戰乎乾」,則陽亦必能戰陰矣。乾位戌亥之交,故云野;坤為陰類,故云血。玄,天之色;黃,地之色。蓋陰陽相薄,必致兩傷,其血玄黃者,陰陽俱敗象也,則陰不能全勝乃若此。
爻辭:上六,龍在郊野交戰,流出的血是青黑與黃色相雜。上爻的卦候為十月,純陰當令,乾陽已被消盡,陰仗著自己的強盛來與陽相爭,於是有了「戰」。發動戰爭的本是陰,卻反過來說「龍戰」,是要表明陰不可以侵犯陽,就像臣不可以侵犯君。《九家易》說「乾為龍」,《說卦傳》說「戰乎乾」,可見陽也必定能與陰一戰。乾的方位在戌亥之交,屬於郊外,所以說「野」;坤屬陰類,所以說「血」。「玄」是天的顏色,「黃」是地的顏色。陰陽相迫相鬥,必然兩敗俱傷;血色玄黃相雜,正是陰陽俱敗之象,可見陰終究不能全勝,才落得如此下場。
象曰:龍戰于野,其道窮也。陰道窮於上,陽即復於下,陰未得長恃其盛也。用六:利永貞。六爻皆陰則柔極矣,用六宜濟以剛,猶之乾用九宜濟以柔也,故利永貞也。
《小象傳》說:龍在郊野交戰,是陰道已走到窮盡。陰道在上爻窮盡,陽就在下面復生,陰不能長久倚仗自己的強盛。用六爻辭:利於長久守正。六爻全是陰爻,柔就到了極點;用六應當以剛來調劑,正如乾卦用九應當以柔來調劑一樣,所以說「利永貞」。
象曰:用六永貞,以大終也。三為內卦之終,故云有終;此為全卦之終,故云大終。乾坤二卦為易門戶,其餘六十二卦皆從此出。十闢卦互相往來,為諸卦之消息,則乾坤為闢卦之宗,於六爻中各藏闢卦消息。故他卦有往來,而乾坤二卦無往來,故繫用九用六兩爻以明之。乾曰龍無首者,無首則不前行,示無往也;坤曰利永貞者,永貞則止於其所,示無來也。此先儒所謂不易之易也。
《小象傳》說:用六而長久守正,是因為它是大的終結。六三是內卦的終點,所以說「有終」;上六是全卦的終點,所以說「大終」。乾、坤兩卦是《易》的門戶,其餘六十二卦都從這裡生出。十個闢卦(消息卦)彼此往來,構成各卦的消長,可見乾坤是闢卦的宗主,六爻之中各自藏著闢卦的消息。所以別的卦有爻的往來,乾坤兩卦卻沒有往來,因此特意繫上「用九」「用六」兩條爻辭來說明。乾說「群龍無首」,不爭為首就不向前行,表示沒有「往」;坤說「利永貞」,長久守正就停在原處,表示沒有「來」。這就是前代學者所說的「不易之易」。
文言曰:坤至柔而動也剛。此釋元亨利牝馬之貞也。至靜而德方。此釋君子有攸往先迷也,惟其至靜先往故迷。後得主而有常。此釋後得主也。含萬物而化光。此釋西南得朋也。光為離象,為坤之朋,離丁五月,坤丁六月,坤從離出,萬物蕃盛燦著也。蓋坎離得乾坤中氣,乾坤之用寄諸坎離,乾卦言云言雨者坎象也,坤卦言章言光者離象也。坤道其順乎,承天而時行。此釋東北喪朋也,喪其陰類,順以承陽也。此一節釋彖辭。
《文言傳》說:坤極其柔順,可是一動起來卻剛勁。這一句解釋卦辭的「元亨,利牝馬之貞」。《文言傳》說:極其安靜而德性端方。這一句解釋卦辭的「君子有攸往,先迷」:正因為它極其安靜,一旦搶先前往就會迷失。《文言傳》說:隨後才得到主人而合於常道。這一句解釋「後得主」。《文言傳》說:含育萬物而化育之功光大。這一句解釋「西南得朋」:「光」是離的取象,離是坤的同類;離當五月,坤當六月,坤是接著離而出,所以萬物繁盛燦爛。坎、離得的是乾坤的中爻之氣,乾坤的功用寄託在坎離身上:乾卦講雲、講雨,那是坎的象;坤卦講章、講光,那是離的象。《文言傳》說:坤道多麼柔順啊,承奉天道而依時運行。這一句解釋「東北喪朋」:喪失自己的陰類同伴,正是順從而承奉陽。以上一節解釋彖辭。
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由辨之不早辨也。《易》曰「履霜堅冰至」,蓋言順也。此釋初六爻辭也。乾為善,坤為惡;乾為君父,坤為臣子。初坤消乾,下乾不見,是為臣弒其君、子弒其父。當在四月原為純乾,既至五月一陰侵陽,初方失位,則是陰來有漸,非一朝夕。由於狎順不備,辨之不早,以至於此。夫子指之曰順,其戒深矣。
《文言傳》說:積累善行的人家,必定有多餘的福慶;積累惡行的人家,必定有多餘的災殃。臣殺害他的君主,兒子殺害他的父親,都不是一朝一夕的緣故,來路是逐漸形成的,是因為該辨察時沒有及早辨察。《易》說「履霜堅冰至」,講的就是順著勢頭發展。這一段解釋初六爻辭。乾為善,坤為惡;乾為君、為父,坤為臣、為子。初六以坤消乾,下卦的乾不見了,這就是臣弒君、子弒父之象。本來四月是純乾之卦,到了五月一陰侵入陽,乾的初爻才失去陽位,可見陰的到來是漸進的,不是一朝一夕。禍根在於對順從習以為常而不加防備,辨察得不夠早,才落到這一步。孔子一語點破說是「順」,這個警戒是很深的。
直其正也,方其義也,君子敬以直內,義以方外,敬義立而德不孤。直方大,不習無不利,則不疑其所行也。此釋六二爻辭也。直者乾也,傳曰「其動也直」;方者坤也,《九家易》曰「坤為方」。六二消乾二陽,則是乾直內隱,坤方外著。直內則主敬,方外則合義,敬義既立,陰陽為偶,則德不孤,攸往咸利,行無所疑矣。
《文言傳》說:「直」是它的正,「方」是它的義。君子用敬使內心正直,用義使外在端方;敬與義確立起來,德就不會孤立。所謂「直方大,不習無不利」,就是對自己所行的毫不遲疑。這一段解釋六二爻辭。「直」屬於乾,《繫辭傳》說乾「其動也直」;「方」屬於坤,《九家易》說「坤為方」。六二消去乾的兩個陽爻,於是乾的「直」隱藏在內,坤的「方」顯現於外。直於內就以敬為主,方於外就合於義;敬與義都確立,陰陽配偶成對,德便不孤單,凡有所往都有利,行事也就沒有疑慮了。
陰雖有美,含之以從王事,弗敢成也。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地道無成而代有終也。此釋六三爻辭也。陰道卑順,內含章美以從其上,不敢專擅。蓋卦爻至三,坤象全見,坤為地、為妻、為臣,備著於此,以彰坤德。宋氏曰:地得終天功,臣得終君事,婦得終夫業,故曰而代有終也。
《文言傳》說:陰雖然有美德,也要含蓄著去從事君王的事業,不敢佔有成功。這是大地之道,是為妻之道,是為臣之道。大地之道自己不居成功,而是代天把事情做到底。這一段解釋六三爻辭。陰道謙卑柔順,把文采美質含蓄在內以順從上位,不敢專斷自專。卦爻到第三位,坤象已完全顯現;坤為地、為妻、為臣,這些象都齊備於此,用以彰顯坤德。宋衷說:地能替天完成功業,臣能替君完成事務,妻能替夫完成事業,所以說「代有終」。
天地變化,草木蕃;天地閉,賢人隱。《易》曰「括囊無咎無譽」,蓋言謹也。此釋六四爻辭也。坤陰息陽,乾下變陰,初變為巽,巽為草木,是乾天坤地變化之時,則見草木之蕃生也。至陰息至四,下坤全著,上乾亦變,是為天地閉塞,陰盛陽衰,陽為君子稱賢人,則賢人退隱矣。此《易》所以象取括囊以致謹也。
《文言傳》說:天地交感變化,草木就繁茂;天地閉塞不通,賢人就隱退。《易》說「括囊,無咎無譽」,講的正是謹慎。這一段解釋六四爻辭。坤陰增長而消退陽,乾的下爻變成陰,初爻一變便成巽,巽為草木,這正是乾天坤地交感變化之時,所以看到草木繁生。等到陰長到第四爻,下卦的坤完全顯現,上卦的乾也開始變,這就是天地閉塞,陰盛陽衰;陽代表君子,也就是所謂賢人,於是賢人退隱。這就是《易》為什麼取「紮緊口袋」為象,來表示謹慎。
君子黃中通理,正位居體,美在其中,而暢於四支,發於事業,美之至也。此釋五六爻辭也。當五陽未消之時,則五為巽,巽為股;至五陽已消之後,則五又為艮,艮為手。巽股艮手,合之為四肢。虞氏曰「坤為事為業」,是君子居中正位,美善著於一身,見之行事,故元吉。乾坤皆闢卦,乾為陽消陰卦,故爻中多美辭;坤為陰消陽卦,故爻中多戒辭。而坤之二五爻曰吉【吉:曰】吉利者,以得坤中見坤德也。
《文言傳》說:君子內含黃色的中德而通達文理,居於正位而安處其體,美善蘊含在裡面,暢達於四肢,發揮在事業上,這是美到極處了。這一段解釋六五爻辭。當第五爻的陽還沒有被消去時,第五位為巽,巽為大腿;等到第五爻的陽已被消去,第五位又成艮,艮為手。巽的腿加艮的手,合起來就是四肢。虞翻說「坤為事,為業」,可見君子居中而處正位,美善集於一身,又體現在行事上,所以大吉。乾、坤都是闢卦:乾是以陽消陰之卦,所以爻辭中多有讚美之語;坤是以陰消陽之卦,所以爻辭中多有告誡之語。而坤卦二、五兩爻說「吉」說「利」,是因為它們得到坤的中位,顯出了坤德。
陰疑於陽必戰,為其嫌於無陽也,故稱龍焉;猶未離其類也,故稱血焉。夫玄黃者,天地之雜也,天玄而地黃。此釋上六爻辭也。極盛之陰以戰將盡之陽,而猶玄黃雜見,不能全勝,由其悖逆不順,天不福之。古今乾名犯分之輩,不遭凶禍而得以吉終者有幾人哉!聖人著之,以為萬世亂臣賊子戒。此一節釋爻辭。
《文言傳》說:陰與陽勢均力敵,必定交戰;因為怕人誤以為這裡已經沒有陽了,所以稱「龍」;又因為陰還沒有脫離它的同類,所以稱「血」。所謂「玄黃」,是天色與地色相混雜,天是青黑色而地是黃色。這一段解釋上六爻辭。以極盛的陰去攻戰將要消盡的陽,尚且落得玄黃雜見、不能全勝,原因就在陰悖逆不順,上天不降福給它。古往今來那些謀求名位、僭越名分的人,不遭凶禍而能得善終的有幾個呢!聖人把這一層寫進爻辭,是要給萬世的亂臣賊子作警戒。以上一節解釋爻辭。
易原卷二
慧珠閣原本,岫巖多隆阿雯溪。
本卷據慧珠閣原刻本,撰者為岫巖人多隆阿,字雯溪。
周易上經(二)
屯卦
【震下坎上,中互艮坤】臨:屯為二陽四陰卦,自臨來,二往升五,五來降二。蓋臨為重畫之震,震為長子,為諸侯,故卦辭曰建侯。虞氏謂坎二之初,以六子為卦母,推之他卦多未合也。
【下卦是震,上卦是坎,中間互體為艮與坤】本卦由《臨》卦變來:《屯》是二陽四陰之卦,從《臨》卦變來,《臨》的九二上升到第五位,六五下降到第二位。《臨》卦是把震卦的爻畫加倍而成,震為長子、為諸侯,所以《屯》的卦辭說「利建侯」。虞翻主張《屯》是坎卦的第二爻移到初位而成,那是拿震、坎、艮、巽、離、兌六子卦當作生卦之母,用這個辦法去推別的卦,多半講不通。
屯,元亨利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一陽居二陰之下曰震,一陽居二陰之中曰坎,坎上震下,卦名屯。時當屯會,治之可得大亨,而又利於正。蓋屯不易治,前往多艱,惟封建諸侯以分任之,則得濟屯之道矣。
卦辭:屯,大為亨通而利於守正,不要貿然有所前往,利於分封諸侯。一個陽爻居於兩個陰爻之下叫「震」,一個陽爻居於兩個陰爻中間叫「坎」;坎在上、震在下,卦名叫「屯」。時勢正逢屯難,若能治理得法,可以大為亨通,而且利於守正。屯難本不易治理,貿然前往多有艱險,只有分封諸侯,讓他們分擔治理之責,才算得到濟屯的辦法。
彖曰:屯,剛柔始交而難生,動乎險中,大亨貞。雷雨之動滿盈,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寧。卦之所以名屯者,以屯者難也。坤與乾交,得乾之初而為震;再交,得乾之中而為坎。震之德,動也;坎之德,陷也。一陽甫動即陷陰中,是為剛柔始交而難生。比之物生初動,忽遇險阻,勾者不能畢生,萌者不能盡達,如屯字從□貫地,屈曲之也,故曰難也。
《彖傳》說:屯,剛與柔開始交合而艱難隨之產生,在險境中行動,能大為亨通而守正。雷雨的鼓動充滿天地之間,上天創造之初一片草昧未開,此時該分封諸侯而不可安逸。這一卦所以取名「屯」,是因為「屯」就是難。坤與乾相交,得到乾的初爻便成震;再交,得到乾的中爻便成坎。震的德性是動,坎的德性是陷。一個陽爻剛要動,立刻陷在陰中,這就是「剛柔始交而難生」。拿萬物初生來比方:剛剛萌動就遇上險阻,彎曲的芽不能長成,初萌的苗不能通達;就像「屯」字從草芽穿地而出(此處源文缺一字),屈曲難伸,所以說「難」。
顧時既遇屯,即不宜坐安於屯。震得乾元之氣,陽德主動,可致大亨;然動逢坎險,濟難宜有其方,故利貞正。蓋當重陰冱寒之候,萬物歸根,忽遇陽春,震雷坎雨盈滿天地,勾萌甲坼,屯難有於以頓解者。
不過既然時勢遇上屯難,就不該安坐在屯難之中不動。震得到乾元之氣,陽德主於行動,所以能招致大亨;然而一動就撞上坎的險陷,救濟危難必須有辦法,所以說利於守正。這好比重重陰氣、天寒地凍的時節,萬物都收藏歸根,忽然遇上陽春,震雷坎雨充滿天地,蜷曲的芽伸展、包著的甲殼裂開,屯難便有可能頓時化解。
然雷雨能解屯難,而雷雨又未能遽行。震雷在上,坎雨在下,則卦名解,始得為之雷雨作;若夫坎在震上,坎雨之降尚宜得時,是坎不得遽以雨名也,坎祗為雲,故大象曰雲雷屯。
然而雷雨雖能化解屯難,此時雷雨卻還不能馬上降下。震雷在上、坎雨在下,那才是《解》卦,才稱得上「雷雨作」;至於《屯》卦是坎在震上,坎雨要降下還得等待時機,所以此處的坎不能急著叫作「雨」,坎只能算作「雲」,因此《大象傳》說「雲雷,屯」。
此如國家新造,草創初基,冥昧未啟,尚待經畫,宜有承乾出震應運而與之人,掃除屯難,拮据勤勞,不遑寧處。震為長子,為雷,長子主器,雷震百里,故曰建侯也;坎為勞卦,故曰不寧也。
這就像一個國家新建,基業剛剛草創,混沌未開,還有待經營規劃,正應當有承接乾道、從震位崛起、應運而生的人出來,掃除屯難,辛勤操勞,無暇安居。震為長子、為雷,長子主持宗廟祭器,雷聲震動百里,所以《彖傳》說「建侯」;坎是勞苦之卦,所以說「不寧」。
象曰:雲雷屯,君子以經綸。坎為水,變水言云,是雨尚未降,屯之象也。君子體此象,欲以展其經綸,解除屯難也。經綸猶經緯,地東西為緯,南北為經,震東坎北,陰陽錯雜如經緯然。
《大象傳》說:雲和雷聚在一起就是屯,君子取法它來經綸天下。坎本為水,這裡不說水而說云,是因為雨還沒有降下來,正是屯難之象。君子體察這個象,就要施展自己經綸天下的才幹,解除屯難。「經綸」如同織物的經線和緯線:大地上東西向為緯,南北向為經;震在東方,坎在北方,陰陽交錯,正像經緯交織的樣子。
初九:盤桓,利居貞,利建侯。陽剛有才,可以濟屯。初以陽剛居陽位,震動於下,宜健於行,而乃曰盤桓者,以屯故也。荀氏曰:「盤桓者,動而退也。」夫時既為屯,則即當力拯其屯。初為卦主,又為震主,震為長子,為諸侯,此為繼天出治者。雷出於地,震驚百里,萬物困蘇,何難不解。然欲濟屯運,不可無所事,固宜有為而因時制宜,不可躁妄;又須有守,必居貞而始利,責任不易負荷也,此所以盤桓而不遽進也。
爻辭:初九,徘徊不進,利於安處守正,利於分封諸侯。初九陽剛而有才幹,可以救濟屯難。它以陽剛居陽位,震體在下而主動,本該剛健地前行,卻說「盤桓」,正是因為身處屯難。荀爽說:「盤桓,就是想動而又退回來。」時勢既然是屯難,就應當盡力去救。初九是全卦的主爻,又是震卦的主爻;震為長子、為諸侯,正是繼承天命出來治世的人。雷從地下發出,震驚百里,困頓的萬物都甦醒過來,還有什麼屯難不能化解。然而想要挽救屯難的時運,不能無所作為,固然應當有所舉動,但要因時制宜,不可躁進妄動;同時又必須有所守,一定要安處守正才有利,因為這副擔子不容易挑。這就是它徘徊而不急於前進的緣故。
象曰:雖盤桓,志行正也;以貴下賤,大得民也。初位在下,震侯居之,是謂以貴下賤。出為震主,動而前往,以濟坎難,坎為眾,民象,震得坎眾,是為得民。
《小象傳》說:雖然徘徊不進,心志卻在推行正道;以尊貴之身屈居卑下之位,因而大得民心。初爻的位置在最下,而震所象徵的諸侯卻居於此,這就叫「以貴下賤」。它出來做震卦之主,行動而向前,去救濟坎的險難;坎為眾,正是民眾之象,震得到坎的眾庶,就是得民。
六二:屯如邅如,乘馬班如,匪寇婚媾,女子貞不字,十年乃字。馬氏曰:「邅如,難行之貌。」班,班旋不進也。虞氏曰:「匪,非也;字,妊娠也。」時值屯難,惟有陽剛之才乃克勝任。二為陰柔,又居陰位,邅如固宜。而二又鄰於初,初為震主,《說卦傳》曰「震於馬也,為善鳴」,是初為馬,二乘之。夫坎難在前,惟能前往乃出險陷,而班如不進,屯何由解?
爻辭:六二,困頓難行、徘徊不前,騎著馬盤旋不進;那不是強盜,是來求婚配的。女子守正不肯出嫁,過了十年才出嫁。馬融說:「邅如,是難以行進的樣子。」「班」是盤旋而不前進。虞翻說:「匪,就是非;字,就是懷孕。」時逢屯難,只有陽剛之才才能勝任。六二是陰柔,又居陰位,難行不進本在情理之中。而六二又緊鄰初九,初九是震卦之主,《說卦傳》說「震於馬也,為善鳴」,可見初九為馬,六二騎在它上面。坎的險難就在前面,只有前往才能脫出險陷;如今盤旋不進,屯難又怎麼化解得了?
顧二之所乘為初,而正應實為五。二為陰,五為陽,二自臨之五來,二五陰陽互易,有婚媾象。欲去屯難,是宜舍初以求五。雖居坎中,坎為盜,有似乎寇,而實為正應,實為以陰配陽,乃婚媾也。夫二與五應為夫婦,而二至四又為互坤,坤為腹,坎為血,坎血在腹,有似孕字。第屯難之時貴乎居貞,歷坤陰已盡,始見九五,則十年矣。十,陰數,傳曰「地十」,虞氏曰「坤為十年」。待字十年,不為不久,然未及十年,尚宜守貞,此屯之至也。
不過六二所騎的是初九,而與它正相應的其實是九五。六二是陰,九五是陽;六二本由《臨》卦的九五降來,二與五陰陽互換位置,所以有婚配之象。想要除去屯難,就應當捨開初九而求九五。九五雖居坎體之中,坎為盜,看上去像強盜,實際卻是六二的正應,是以陰配陽,正是婚配。六二與九五相應,本為夫婦;而二至四又互體成坤,坤為腹,坎為血,坎的血在腹中,很像懷孕之象。只是屯難之時貴在安處守正:要等坤的陰爻走盡,才見到九五,那就是十年。十是陰數,《繫辭傳》說「地十」,虞翻說「坤為十年」。等待出嫁等了十年,不算不久;然而不滿十年,仍應守正,這正是屯難達到極處的寫照。
象曰:六二之難,乘剛也;十年乃字,反常也。初為陽剛,六二乘之,陰乘陽則危,故曰難。反常,言反歸常道,遇五正應,出坎險也。六三:即鹿無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幾不如舍,往吝。即,就也。鹿,野獸名。虞,虞人,掌鳥獸之官。吝,疵也。屯象草木始萌,萬物始生,不宜田獵。虞氏曰「震為麋鹿」,雖震之鹿可以獵,而出田非時,虞人不至。外卦為坎,《九家易》曰「坎為叢棘」,象林。即鹿者驅而入之,君子獨能見幾舍置以去。蓋三當震終互艮之首,震動之極,艮忽止之,《說卦傳》曰「震,動也;艮,止也」。總由屯難未解,往有小疵耳。
《小象傳》說:六二的艱難,是因為它凌駕在剛爻之上;十年才出嫁,是迴歸常道。初九是陽剛,六二騎在它上面,陰凌駕陽就危險,所以說「難」。「反常」是說返回常道,遇上九五這個正應,脫出坎的險陷。爻辭:六三,追逐野鹿卻沒有虞人引導,只會闖進樹林裡;君子見機行事,不如捨棄不追,硬要前往會有小的遺憾。「即」是靠近、追逐。「鹿」是野獸之名。「虞」指虞人,是掌管鳥獸的官。「吝」是小毛病。屯的卦象是草木初萌、萬物初生之時,不宜田獵。虞翻說「震為麋鹿」,震雖有鹿可獵,但出獵不合時令,虞人不會到場。外卦是坎,《九家易》說「坎為叢棘」,正象樹林。追鹿的人把鹿趕進林中,只有君子能看出苗頭而捨棄離去。六三正當震體之終、互體艮之始:震動到極點,艮忽然把它止住;《說卦傳》說「震,動也;艮,止也」。總歸是屯難還沒有化解,前往只會招來小的遺憾。
象曰:即鹿無虞,以從禽也;君子舍之,往吝窮也。禽,鳥獸之總名,從禽即鹿也。窮,困也,不肯舍之前往,致困,有吝疵也。六四:乘馬班如,求婚媾,往吉無不利。四與初應,初震之馬,四欲乘之,故亦班如而不進。然屯難方興,欲治屯者非一二人克勝其任。四為臣位,擇主有為,如舊婚媾,以此前往,有何不利。四比五陽,故曰婚媾;自下之上曰往。言四近於五,陰陽匹配,易於會合,不似二之應五中有所隔,必待十年之久方能相濟。四上往以求之,五用賢輔,亦樂得之。蓋應初則屯不解,故班如;比五則屯可濟,故利。
《小象傳》說:追鹿而無虞人引導,是一味追逐禽獸;君子捨棄不追,硬去就會陷入困窮而有遺憾。「禽」是鳥獸的總稱,追禽就是追鹿。「窮」是困窘:不肯捨棄而前往,招致困窘,就有小的遺憾。爻辭:六四,騎著馬盤旋不進,去求婚配,前往吉利,無所不利。六四與初九相應,初九是震卦的馬,六四想騎上它,所以也盤旋不進。然而屯難正在興起,想治理屯難,一兩個人擔不起這副擔子。六四處臣位,選擇明主來有所作為,就像舊有的婚姻之約;由此前往,有什麼不利。六四緊鄰九五這個陽爻,所以說「婚媾」;由下往上叫「往」。這是說六四靠近九五,陰陽正好匹配,容易會合,不像六二應九五中間還隔著爻,非等十年之久才能相互救濟。六四向上去求九五,九五要任用賢才輔佐,也樂得接納。總之,六四若去應初九,屯難就解不開,所以「班如」;若去親比九五,屯難就可救濟,所以有利。
象曰:求而往,明也。求君前往,是明於擇主者,蓋陽明陰晦,陰求陽明,故曰明也。九五:屯其膏,小貞吉,大貞凶。虞氏曰「坎雨稱膏」,《詩》云「陰雨膏之」。五為坎中,又與臨卦九二對易,以臨之兌澤易為屯之坎水,是屯其膏也。夫五為君,初為侯,既已建侯使侯治之,五祇宜定其殿最,優以爵賞,令侯各安其位,各子其民,則屯治矣。縱或恐有濫賞,不欲輕於錫予,固守其膏,是為小貞;能小貞則猶愛惜名器,獎勵人才,尚可云吉。若夫私其土田,澤不下逮,則功罪不分,諸侯攜貳,屯愈甚焉,大貞凶矣。
《小象傳》說:有所求而前往,是明智。求得明君而前往,正是善於擇主的人;陽明亮而陰晦暗,陰去求陽的光明,所以說「明」。爻辭:九五,屯積著膏澤不肯施下,小事守正則吉,大事守正則凶。虞翻說「坎雨叫作膏」,《詩經》有「陰雨膏之」的句子。九五處在坎體之中,又與《臨》卦九二互換位置:《臨》的兌澤換成了《屯》的坎水,這就是「屯其膏」——把膏澤屯積起來。九五是君,初九是侯;既然已經封建諸侯讓他們分頭治理,君主只應考核他們政績的高下,用爵位賞賜優待他們,使諸侯各安其位、各自愛護自己的百姓,屯難就治好了。縱然擔心賞賜過濫,不願輕易頒賜,堅持守住自己的膏澤,這算「小貞」;能小貞,還算得上愛惜名器、獎勵人才,尚且可以說吉。至於把土地財賦據為私有,恩澤不能下達,那就功罪不分,諸侯離心,屯難只會更重,所以「大貞凶」。
象曰:屯其膏,施未光也。虞氏曰:陽陷陰中,坎反離,光也。此言膏不宜屯而宜施也。上六:乘馬班如,泣血漣如。二乘初陽,四應初陽,上乘五陽,故皆曰乘馬;乘陽則危,而在屯會,故皆曰班如。五為坎中,《說卦傳》曰「坎於馬也,為美脊」,是坎亦馬也。卦位將終而欲退據五陽,陰柔無才,班如固宜。不知屯難之極宜漸解散,泣淚成血,至於漣如。漣,水波瀾也,坎為水,故曰漣。《九家易》曰:體坎為血,伏離為目,互艮為手,掩目流血,泣之象也。象曰:泣血漣如,何可長也。言屯極宜解,何可長屯也。
《小象傳》說:屯積膏澤,是恩澤的施予還沒有廣大。虞翻說:陽陷在陰中,坎翻轉過來就是離,離為光。這是說膏澤不該屯積而該施予。爻辭:上六,騎著馬盤旋不進,哭得眼淚成血、漣漣不止。六二騎在初九陽爻上,六四應初九陽爻,上六騎在九五陽爻上,所以都說「乘馬」;陰凌駕陽就危險,又逢屯難之時,所以都說「班如」。九五處坎體之中,《說卦傳》說「坎於馬也,為美脊」,可見坎也是馬。上六位居全卦將終之處,卻想退下來倚靠九五這個陽爻;它陰柔而無才,盤旋不進本在情理。它不懂得屯難到了極點應當逐漸消散,只知哭泣,眼淚流成血,以至漣漣不止。「漣」是水的波瀾,坎為水,所以說「漣」。《九家易》說:本體坎為血,潛伏的離為目,互體艮為手,以手掩目而流血,正是哭泣之象。《小象傳》說:哭得漣漣不止,這怎麼能長久呢。這是說屯難到極點就該化解,怎麼可以長久屯下去。
蒙卦
【坎下艮上,中互坤震】觀:蒙為四陰二陽卦,五來降二,二往升五。觀為重畫之艮,艮為少男,為小子,故卦辭爻辭皆言童。虞氏謂艮三之二,而艮非陰陽聚卦,不合也。
【下卦是坎,上卦是艮,中間互體為坤與震】本卦由《觀》卦變來:《蒙》是四陰二陽之卦,《觀》的九五下降到第二位,六二上升到第五位。《觀》卦是把艮卦的爻畫加倍而成,艮為少男、為小子,所以《蒙》的卦辭、爻辭都講「童」。虞翻主張《蒙》是艮卦的第三爻移到第二位而成,但艮並不是陰陽聚合之卦,這個說法講不通。
蒙: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瀆,瀆則不告。利貞。一陽居二陰之上曰艮,上艮下坎,卦名蒙。蒙,蔽也。鄭氏曰:「人幼稚曰童,未冠之稱。瀆,褻也。」蒙不宜安於蒙,則宜求通,是為蒙亨。蒙自觀來,觀之五降為蒙之二,巽易為艮,坤易為坎。坎以中男居下卦之中,統諸陰以為卦主,則主卦者為我。
卦辭:蒙,亨通。不是我去求蒙昧的孩童,是蒙昧的孩童來求我。初次占問就告訴他,一再煩瀆地問,煩瀆就不告訴他。利於守正。一個陽爻居於兩個陰爻之上叫「艮」,上艮下坎,卦名叫「蒙」。「蒙」是蒙蔽。鄭玄說:「人在幼稚階段叫『童』,是沒有行冠禮時的稱呼。瀆,是輕慢褻瀆。」蒙昧的人不該安於蒙昧,應當求取通達,這就是「蒙亨」。《蒙》由《觀》卦變來:《觀》的第五爻降為《蒙》的第二爻,上卦的巽換成了艮,下卦的坤換成了坎。坎以中男的身份居於下卦正中,統率眾陰而成為卦主,那麼卦辭裡說的「我」就是它。
五居艮中,艮為少男,當蒙之幼,則謂之童。五在觀卦為陽,今來居二,二五相易,有似於求,然非二往居五,是非我求童蒙,乃五來居二,實為童蒙求我。一往一來之間,師嚴道尊之象已隱寓焉。
六五處在艮體之中,艮為少男,正當蒙昧的幼年,所以稱它為「童」。第五爻在《觀》卦裡本是陽爻,如今下來居於第二位,二與五互換,看上去像是有所求;但既然不是第二爻上去佔據第五位,就不是「我」去求童蒙,而是第五爻下來居第二位,實實在在是童蒙來求「我」。就在這一往一來之間,尊師重道的意思已經暗含其中。
而卦中互震坤,坎為通,互震為動,為聲音,故曰初筮告;至於再三,則為互坤,坤為迷,上為艮,艮止也,蒙昧已極,是謂之瀆,艮上止之,是不告也。蒙瀆不告,所以戒瀆。而二陽居中以啟五蒙,五亦居中以應之,是教者以正而學者亦以正也。養蒙貴正,故曰利貞也。
卦中互體有震有坤:坎主通達,互體的震主動、又為聲音,所以說「初筮告」——初次占問就開口相告。到了再三煩問,那就落到互體的坤:坤為迷,上卦是艮,艮主止,蒙昧到了極點,這就叫「瀆」;艮在上把它止住,就是「不告」。對煩瀆者不予告知,正是用來警戒輕慢。九二以陽爻居中來啟發六五的蒙昧,六五也以中位與它相應,這是施教者以正道相教,求學者也以正道相求。培養蒙童貴在得正,所以說「利貞」。
彖曰:蒙,山下有險,險而止,蒙。蒙亨,以亨行時中也。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志應也。初筮告,以剛中也。再三瀆,瀆則不告,瀆蒙也。蒙以養正,聖功也。坎艮兩合之卦,何以名蒙也?艮為山,為止;坎為險。坎險內陷,外復止,故名蒙。既蒙而又言亨,何也?坎水流行有通象,又自觀五之中下行於二,五為中,移居於二亦為中,是行得中也。
《彖傳》說:蒙,山下有險,遇險而止步,就是蒙。蒙之所以亨通,是因為以亨通之道而行、又合於時中。不是我求童蒙,是童蒙求我,這是心志相應。初筮就告知,是因為九二剛而得中。一再煩瀆,煩瀆就不告知,是因為煩瀆會加重蒙昧。用蒙昧未開之時來培養正道,這是成就聖人的功夫。坎與艮相合的卦,為什麼叫「蒙」?艮為山、為止,坎為險;坎險陷在內,外面又被止住,所以叫「蒙」。既然是蒙昧,又說亨通,為什麼呢?坎為水,水能流行,本有通達之象;何況它是由《觀》卦第五爻的中位下行到第二爻:五是中位,移到第二位也是中位,這就是「行而得中」。
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者,坎為心志,而觀五易來居之,是五以志應二也。初筮告者,剛得中位,坎通易於開啟故也。再三瀆,瀆則不告者,陰柔無為,三四又同居偏位,為其瀆愈見其蒙,告之無益也。此蒙所以貴於養,而養蒙又貴於正,蒙以養正,作聖之基,故利貞也。
說「不是我求童蒙,是童蒙求我」,是因為坎象徵心志,而《觀》的第五爻換下來佔據這個位置,正是六五以心志與九二相應。說「初筮告」,是因為九二剛而得中位,坎主通達,容易啟發。說「再三瀆,瀆則不告」,是因為陰柔本身無所作為,三、四兩爻又都處在不中的偏位;越是煩瀆,越顯出他的蒙昧,告訴他也沒有用。所以對蒙昧貴在培養,而培養蒙昧又貴在得正:在蒙昧未開時培養正道,正是成就聖人的根基,所以說「利貞」。
象曰: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山,艮象;泉,坎象。變水言泉者,泉為水之始,猶蒙為養正之始也。君子體蒙象,果行如坎水之流,育德如艮山之靜。
《大象傳》說:山下湧出泉水就是蒙,君子取法它,果決地行事、涵育德性。「山」是艮的取象,「泉」是坎的取象。這裡不說水而說泉,是因為泉是水的開端,正如蒙是培養正道的開端。君子體察蒙象:果決行事像坎水那樣奔流不止,涵育德性像艮山那樣安靜不動。
初六:發蒙,利用刑人,用說桎梏,以往吝。初為蒙始,陰柔居下,其蔽尤深,宜先有以威服之。蓋進德由於敬內,敬則由於知畏,用刑以威之,發蒙之利也。《九家易》曰「坎為法律」,故象刑人;坎又為桎梏,鄭氏曰:「木在足曰桎,在手曰梏。」坎為穿木,故象桎梏。桎乃五刑之末,所以禁錮罪人以防其逸者。
爻辭:初六,啟發蒙昧,利於用刑罰立威,若一味解開他的鐐銬,這樣下去會有遺憾。初六是蒙昧的開始,陰柔而居下位,蒙蔽尤其深,應當先用威嚴使他懾服。增進德行出於內心的恭敬,恭敬又出於懂得畏懼,所以用刑罰立威,正是啟發蒙昧的有利做法。《九家易》說「坎為法律」,所以取象為用刑于人;坎又為桎梏,鄭玄說:「木枷加在腳上叫『桎』,加在手上叫『梏』。」坎有穿木之象,所以取象為桎梏。桎梏屬於五刑中最輕的一等,用來拘禁罪人、防止逃逸。
夫人之就學,先收放心,而禮法之束縛有似罪人之桎梏,倘不率教,則夏楚以威之,《書》所云「撲作教刑」是也。是刑宜用不宜說。坎又為隱伏,故象說。說桎梏以往,則蒙無畏心,安肆日偷,有吝疵矣。象曰:利用刑人,以正法也。
人開始就學,首先要收斂放縱之心,而禮法的約束正像罪人身上的桎梏。倘若不肯服從教導,就用戒尺來立威,《尚書·舜典》所說的「撲作教刑」就是這個意思。可見刑罰該用,不該輕易解除。坎又有隱伏之象,所以又取「說(脫)」之象。若一味解開桎梏而任其發展,蒙童心中就沒有畏懼,安逸放肆,日漸苟且,那就有遺憾了。《小象傳》說:利於用刑罰立威,是為了端正法度。
九二:包蒙吉,納婦吉,子克家。包,容也。一陽居中,教養群陰,有似包容之者,故曰包蒙。夫陽大陰小,則陰既象稚子;而陽男陰女,則陰又象婦人。大能包小,故蒙曰包;男宜納女,故婦曰納。且其所云納,又不僅同夫陰陽比附已也。
爻辭:九二,能包容蒙昧則吉,娶納婦人則吉,兒子能撐持家業。「包」是容納。一個陽爻居於下卦中位,教養眾多陰爻,很像把它們包容起來,所以說「包蒙」。陽大陰小,陰就象徵幼稚的孩子;陽為男、陰為女,陰又象徵婦人。大的能包小的,所以對蒙昧說「包」;男的該娶女的,所以對婦人說「納」。而且這裡所說的「納」,還不只是陰陽相比附這麼簡單。
二陽五陰,原為正應,而二又自觀之五來降,觀之五以為蒙二。五在觀為巽,為長女;二在蒙為坎,為中男。長女歸中男,似彼與之而此取之者,故曰納婦也。自其包蒙言之,則二為師;自其納婦言之,則二為子。二為陽爻,剛中持正,則非不肖之子,蓋能振家聲者,子克家矣。是包蒙則師道盡,固吉;納婦則子道盡,亦吉。二為卦主,故有此象也。象曰:子克家,剛柔接也。接,交也。二為陽剛,初三二柔相比,五柔相應,是以一剛交眾柔也,故曰剛柔接。
九二為陽、六五為陰,本來就是正相應;而九二又是從《觀》卦第五爻降下來的,《觀》的第五爻降下來做了《蒙》的第二爻。第五爻在《觀》卦屬巽體,巽為長女;第二爻在《蒙》卦屬坎體,坎為中男。長女嫁給中男,像是那邊把女子給出、這邊把女子娶來,所以說「納婦」。從「包蒙」這一面看,九二是老師;從「納婦」這一面看,九二是兒子。九二是陽爻,剛健守中而持正,就不是不肖之子;能重振家聲的,正是「子克家」。所以包容蒙昧就盡到了師道,自然吉;娶納婦人就盡到了子道,也是吉。九二是全卦的主爻,所以有這些象。《小象傳》說:兒子能撐持家業,是剛柔相交接。「接」就是交。九二是陽剛,初六、六三兩個柔爻與它相鄰,六五這個柔爻與它相應,這是以一個剛爻交接眾多柔爻,所以說「剛柔接」。
六三:勿用取女,見金夫,不有躬,無攸利。蒙之從師,有似女之從夫;蒙之不宜見異思遷,猶女之不宜見金惑志也。三與上應,而與二比,二上皆陽,陽為夫,陰宜從之。然教蒙有主,上為正應而非蒙師,三則為上所惑。上為陽,陽剛象金,曰金夫。見此金夫,不有其躬,如此女也,豈可取之,勿用宜矣。夫取女欲利,女既不貞,利於何有,故曰無攸利。
爻辭:六三,不要娶這個女子,她見到有錢有勢的男子就失身,沒有什麼好處。蒙童跟從老師,好比女子跟從丈夫;蒙童不該見異思遷,正如女子不該見錢財而動心。六三與上九相應,又與九二相鄰,上九和九二都是陽爻,陽為夫,陰本該順從。然而教育蒙童自有主人,上九雖是正應卻不是蒙師,六三卻被上九迷惑了。上九是陽,陽剛取象為金,所以叫「金夫」。見到這個「金夫」就不能保有自身,像這樣的女子,怎麼可以娶她?說「勿用」是恰當的。娶妻本圖有利,女子既然不守正,還有什麼利可言,所以說「無攸利」。
象曰:勿用取女,行不順也。三以求二為順,乃不求二而惑於上,女既失身,取之無利也。六四:困蒙,吝。四為陰柔,又居陰位,為艮之初,互坤之中,陰柔無才,止於坤迷,是困象也。蒙以求通意,不欲困,蒙而曰困,有吝疵矣。
《小象傳》說:不要娶這個女子,因為她的行為不合順道。六三本該去求九二才算順,如今不求九二反被上九迷惑;女子既已失身,娶她沒有好處。爻辭:六四,困在蒙昧之中,有遺憾。六四是陰柔,又居陰位,處艮體的開頭、互體坤的中間;陰柔而無才幹,被坤的迷亂止住,這就是「困」象。蒙昧本以求通為用意,不願被困;如今蒙昧而又被困,就有遺憾了。
象曰:困蒙之吝,獨遠實也。陽剛為實,四與二上兩陽俱有所隔,不能相比,又不能相應,故曰遠實。眾陰皆近陽,惟四獨遠之,是以困至於吝也。六五:童蒙,吉。陸氏曰:六五陰爻在蒙暗,又體艮少男,故曰童蒙。陰居尊位而能下賢以應九二,是求坎通,不安於蒙者也,故吉。象曰:童蒙之吉,順以巽也。三應上非蒙主,故曰不順;五應二得蒙主,故曰順;五尊下求二賢,故曰巽。
《小象傳》說:困於蒙昧的遺憾,是因為只有它遠離了實。陽剛為「實」,六四與九二、上九這兩個陽爻中間都有阻隔,既不能相鄰,又不能相應,所以說「遠實」。其餘各陰爻都靠近陽爻,唯獨六四遠離,所以困到有遺憾的地步。爻辭:六五,蒙昧的孩童,吉。陸績說:六五是陰爻,處在蒙昧昏暗之中,又屬艮體的少男,所以叫「童蒙」。陰爻居於尊位而能屈己下賢,去應九二,這是求坎的通達、不肯安於蒙昧的人,所以吉。《小象傳》說:童蒙之所以吉,是因為柔順而謙遜。六三應上九,上九不是蒙師之主,所以說「不順」;六五應九二,得到了蒙師之主,所以說「順」;六五以尊位而向下求九二這位賢者,所以說「巽」——謙遜。
上九:擊蒙,不利為寇,利禦寇。眾陰為蒙,二上兩陽為發蒙之人。但二以中正為包,而上以高亢為擊。擊,撲也。夫陽見陰伏,諸陰原有寇象,且下卦為坎,坎又為盜,而上過剛以遇之,必見敲撲。蓋艮為手,為多節之木,木以手持,擊之象也。
爻辭:上九,用敲打來治蒙昧;做強盜不利,抵禦強盜才有利。眾多陰爻代表蒙昧,九二和上九兩個陽爻是啟發蒙昧的人。但九二憑中正之德而「包」,上九則因高亢而「擊」。「擊」就是撲打。陽顯現則陰潛伏,眾陰本來就有強盜之象;何況下卦是坎,坎又為盜,而上九以過分剛強的態度對待它們,必然招來敲打。艮為手,又為多節的樹木,木棍拿在手裡,正是敲擊之象。
顧蒙祗宜養,上則擊之如寇,下亦豈能率服?況剛強傲物,暴虐陵人,上先如寇,為寇以擊蒙,是以寇擊寇:寇強則反噬,寇弱則紛散矣。惟不擊之,從而御之,御者止也,有艮止之德,庶得養蒙之道,利在御也。象曰:利用禦寇,上下順也。卦體二上為陽,中夾三陰為互坤,為順。上為寇,是上不順;下為寇,是下不順,故不宜擊而宜御也。
可是蒙昧只該培養,上位者像對付強盜一樣敲打他們,下面的人又怎麼會服從?何況剛強而傲慢待物、暴虐而欺凌他人,上位者先做起了強盜,再以強盜的姿態去打擊蒙昧,那就是以寇擊寇:對方強,就反過來咬人;對方弱,就四散逃亡。只有不去敲打,而是加以防禦——「御」就是止住,具備艮的止的德性,才差不多合於養蒙之道,所以利在「御」。《小象傳》說:利於抵禦強盜,是上下都歸於順。就卦體看,第二爻與上爻是陽,中間夾著三個陰爻構成互體坤,坤為順。上位者做強盜,是上不順;下位者做強盜,是下不順;所以不該敲打而該防禦。
需卦
【乾下坎上,中互離兌】大壯。需為四陽二陰卦,自大壯來。虞氏曰:大壯四之五。蜀才曰:此本大壯卦,六五降四,九四升五。需:有孚,光亨,貞吉,利涉大川。乾居坎後,不宜妄動,待時以濟,有需象焉,故卦名需。需有坎孚,坎為心志,陽剛中實,故曰有孚。坎下互離,坎為月,離為日,日月並明,坎又為通,故曰光亨。乾健於行,坎水為川,乾涉坎川,惟有孚信守正者能之,故涉曰利涉。利則亨,出坎險矣。
本卦下體是乾、上體是坎,中間互出離、兌兩卦。需卦屬四陽二陰之卦,從「大壯」卦變來。虞翻說:是大壯的第四爻與第五爻互易。蜀才說:這本是大壯卦,六五降到四位、九四升到五位。卦辭說:需卦有誠信,光明亨通,守正得吉,宜於渡涉大河。多隆阿解釋:乾體處在坎體之後,險陷橫在前頭,此時不該輕舉妄動,要等待時機再去濟險,這就是「等待」之象,所以卦名叫「需」。需卦裡含著坎的誠信——坎是心志之卦,一陽居中而中實,中實即是誠,所以卦辭說「有孚」。坎體之下互出離卦,坎在《易》象中為月,離為日,日月同時放光;坎又有通達之義,所以說「光亨」。乾的德性是健行,坎水就是要渡的大川,以乾去渡坎川,只有心懷誠信、持守正道的人才做得到,所以渡川才說「利涉」;能利便能亨,也就走出坎險了。
彖曰:需,須也,險在前也。剛健而不陷,其義不困窮矣。需有孚,光亨,貞吉,位乎天位,以正中也。利涉大川,往有功也。此卦何以名需?蓋需者,須也。其字從雨從而。《春秋》宣公八年:冬十月己丑,葬我小君敬嬴,雨,不克葬;庚寅,日中而克葬。《公羊傳》曰:而者何?難也。《穀梁傳》曰:緩辭也。遇雨不進,止須也。需字有須義,故曰須也。
《彖傳》說:需,就是等待,因為險陷橫在前面。乾剛健而不陷入坎險,所以其義理不至於困窮。「需有孚,光亨,貞吉」,是因為九五居於天子之位,又中又正。「利涉大川」,是說前往必能成功。多隆阿解釋:這一卦為什麼叫「需」?因為「需」就是「須」,等待的意思。從字形看,「需」字上從「雨」、下從「而」。《春秋》宣公八年記載:冬十月己丑那天要安葬魯君夫人敬嬴,因為下雨沒能下葬;到庚寅日正午才葬成。《公羊傳》解釋那個「而」字說:「而」是什麼意思?是艱難。《穀梁傳》說:那是遲緩的措辭。遇雨不能前進,只好停下來等——這正是「需」字所含的「須」義,所以《彖傳》說「需,須也」。
乾健於行,而坎險在前,需時以濟,庶不至陷溺其身。蓋乾德剛健,自能出險,不為坎困,其義宜如是耳。從知妄動無功,慎重有濟,卦義固然。而以卦象言之,坎為心為孚,是為有孚;互離連坎,日月交輝,是為光亨;五陽正中,是為貞。雖坎水在前謂之大川,而乾剛健行,上應坎孚以涉之,亦必光耀而亨通有功矣。如是以往,何不利之有也。
乾一向健於行進,可坎險正當前,只有等到時機才去濟險,才不至於把自身陷溺在險中。乾的德性剛健,本來就能自己脫險,不會被坎困住,道理本該如此。由此可知:妄動一無所成,慎重才能濟事,這是卦義所決定的。若從卦象上講:坎為心、為誠信,這就是卦辭的「有孚」;互體離卦與坎相連,日月交相輝映,這就是「光亨」;九五以陽居中得正,這就是「貞」。雖然坎水橫在前面被稱作「大川」,但乾剛健而行,向上與坎中的誠信相應,憑這份誠信去渡它,也一定能光明顯耀、亨通而有功。像這樣前往,還有什麼不利呢?
象曰:雲上於天,需,君子以飲食宴樂。虞氏曰:坎為雲,雲上於天而猶未雨,亦需象。此需之別義,大象多類此。離火坎水,坎又為酒,兌口食之,飲食象;大壯震為喜笑,宴樂象。
《大象傳》說:雲已升到天上卻還沒成雨,這就是「需」;君子取法這一象,從容飲食宴樂以待時機。虞翻說:坎為雲,雲升上天而仍未落雨,也是等待之象。這是「需」的另一層含義——《大象傳》取象,多半屬於這一類,與卦爻辭的取義不必完全一致。就「飲食宴樂」說:離是火,坎是水,火上有水正可烹煮,坎又主酒,兌為口,用口來享用,便是「飲食」之象;需卦從大壯來,大壯下體為震,震主歡喜笑樂,便是「宴樂」之象。
初九:需于郊,利用恆,無咎。郊,曠遠之地。《爾雅》曰:邑外謂之郊。虞氏曰:乾為郊。坎在前宜需,初遠於坎,利於恆守,不犯險難,則無咎。象曰:需于郊,不犯難行也;利用恆無咎,未失常也。難謂坎,坎水險陷,故曰難。郊距坎尚遠,需此不行,不至犯難也。未失常者,恆居初位,未失需之常道,故利無咎也。
初九爻辭:在郊野等待,宜於守常不變,沒有過錯。「郊」是空曠遼遠之地,《爾雅》說「邑外叫作郊」。虞翻說乾為郊。坎險在前,理當等待;初九離坎最遠,所以宜於恆久守住本位,不去觸犯險難,這樣就沒有過錯。《小象傳》說:「需于郊」,是不冒險前行;「利用恆無咎」,是沒有失掉常道。這裡的「難」指的是坎,坎水險陷,所以叫「難」。郊離坎還遠,停在這裡等待而不前進,就不至於去觸犯險難。所謂「未失常」,是說初九安守在最下之位,沒有背離「需」所要求的常道,所以宜於守恆而無過錯。
九二:需于沙,小有言,終吉。沙,水散石也。二當互兌之始,兌為澤,其於地也為剛滷,沙象。兌為口舌,乾為言,小有言象。沙雖非水,而近水之地多沙,需于沙固異於郊,而待時以濟,不免兌言之可畏。兌又為說,終吉也。象曰:需于沙,衍在中也;雖小有言,以吉終也。衍,平衍。沙地平衍,需于沙尚可少安以待濟,雖小有言,無有失也。
九二爻辭:在沙地等待,稍有些言語是非,最終吉利。「沙」是水中散碎的石粒。九二正當互體兌卦的起點,兌為澤,《說卦》說兌「其於地也為剛滷」,鹽鹼之地就是沙象。兌主口舌,乾主言語,合起來便是「小有言」之象。沙雖然不是水,但靠近水的地方多沙,所以「需于沙」離險已比「需于郊」近了一層;此時仍須待時而後濟險,就免不了招來口舌,頗為可畏。好在兌的德性是「說」,即和悅,所以結局仍舊是吉。《小象傳》說:「需于沙」,是身處平坦開闊之地;雖有些閒言,終究以吉收場。「衍」是平坦寬廣。沙地平坦,在此等待還能稍稍安身以候濟險的時機,即便有些言語是非,也沒有什麼損失。
九三:需于泥,致寇至。三鄰坎水矣。荀氏曰:親與坎接,故稱泥。是三所需在此也。夫坎既為水而又為盜,需於險地,寇盜之藪,是寇之至,三自致之。象曰:需于泥,災在外也;自我致寇,敬慎不敗也。虞氏曰:坎為災。外卦為坎,故曰在外。外有坎災,尚不知避,而需以招寇,倘不敬慎,鮮有不敗者。三為互離體,中虛,敬慎象。
九三爻辭:在泥濘中等待,招致盜寇到來。九三已經緊挨著坎水。荀爽說:它直接與坎相接,所以稱作「泥」——九三所等待的地點就在這裡。坎既象水,又象盜賊;在這樣的險地等待,正是寇盜聚集之處,所以盜寇之來,是九三自己招來的。《小象傳》說:「需于泥」,災禍在外卦;「自我致寇」,只要恭敬謹慎就不致失敗。虞翻說坎為災。坎正是外卦,所以說「災在外」。外面有坎的災險,還不知躲避,反倒停在這裡等待,等於招寇上門;假如再不恭敬謹慎,很少有不失敗的。九三屬於互體離卦,離的中爻是虛的,虛就能受、能戒懼,正是「敬慎」之象。
六四:需于血,出自穴。坎為血卦,四在坎初,故曰需于血。夫坎陰象血,而坎陷又象穴,既需於坎中,亦即陷於穴中。陷貴能出,虞氏曰:震為出。是宜體大壯之震以出坎穴矣。象曰:需于血,順以聽也。四在大壯為震,震動可以出穴;今易為坎,不能遽出。坎為耳,聽象。四以陰居陰位,柔而不躁,順象。順以聽之,得需義矣。
六四爻辭:在血泊中等待,從洞穴裡出來。《說卦》以坎為「血卦」,六四正處坎體之初,所以說「需于血」。坎屬陰,陰象血;坎又主陷,陷象洞穴。既然在坎中等待,也就等於陷在穴裡。既然陷了,就貴在能出來,虞翻說震主出——六四本從大壯變來,大壯下體是震,所以它應當體會震的動能而脫出坎穴。《小象傳》說:「需于血」,是柔順地聽候時機。六四在大壯卦時屬震,震能動,本可出穴;如今變成了坎,就不能馬上出來。坎為耳,是「聽」之象;六四以陰爻居陰位,柔順而不躁進,是「順」之象。柔順地聽候而不妄動,這就合於「需」的本義了。
九五:需于酒食,貞吉。荀氏曰:五互離,坎水在火上,酒食之象。需者飲食之道,故坎在需象【象:家】為酒食也。居坎之中,得正濟險,此需之至吉者。象曰:酒食貞吉,以中正也。
九五爻辭:在酒食之中等待,守正而吉。荀爽說:九五處在互體離卦之內,坎水在離火之上,正是烹煮酒食之象。「需」本含飲食之道,所以坎處在需卦裡就取酒食之象(原刻作「需象」,校記謂「象」當作「家」,即「需家」,指需卦本身)。九五居坎體之中,既中且正,能夠濟險,這是需卦中最吉的一爻。《小象傳》說:酒食守正而吉,是因為九五既居中又得正。
上六:入于穴,有不速之客三人來,敬之終吉。四在坎初,陷尚未深,猶冀其能出穴;至上則為坎險之極,是坎之穴上入之矣。既入穴中,誰肯繼至?惟下乾三陽,剛健不陷,不待徵召,漸進前來。馬氏曰:速,召也。上無出險之才,猶能敬客,上來出險。蓋陰虛象敬,敬得需義,故終吉。象曰:不速之客來,敬之終吉,雖不當位,未大失也。需時出險,惟陽剛能之,陰柔非其位也。未大失者,敬以需之,終吉也。
上六爻辭:落入洞穴,有三位不請自來的客人到,恭敬相待,最終吉利。六四處坎體之初,陷得還不深,尚可指望它出穴;到了上六,已是坎險的極點,坎的深穴被上六一頭栽了進去。既已入穴,誰還肯跟著進來?只有下卦乾的三個陽爻,剛健而不陷溺,用不著徵召,也會一步步走上前來。馬融說:「速」就是召請。上六自己沒有脫險的才幹,卻還懂得恭敬對待來客,靠這三陽上來把它救出險境。陰爻中虛,虛就象「敬」;能敬便合於「需」的道理,所以最終吉利。《小象傳》說:不請自來的客人到,恭敬相待而終吉;上六雖然居位不當,卻沒有大的過失。在需卦中要脫出險境,只有陽剛做得到,陰柔本不當此位。所謂「未大失」,是說它能以恭敬之心等待,所以終究得吉。
訟卦
【坎下乾上,中互巽離】遯。訟為二陰四陽卦,自遯來。虞氏曰:遯三之二也。荀氏曰:陽來居二而孚於初。蜀才曰:此本遯卦,二進居三,三降居二。訟:有孚窒惕,中吉,終凶,利見大人,不利涉大川。內坎外乾,有不欲執平爭象見焉,故卦名訟。訟者多偽,貴有孚信以窒其源;訟者無懼,貴能怵惕以遏其流。訟能中止,乃可言吉;爭訟不已,必欲終之,所失者大,有凶災矣。夫既爭訟,豈能知惕?而所以惕中不訟者,賴有聽訟之大人在也。大人聽訟,明則能察,勇則能斷,始則民服,繼則民畏。見此大人,曲直立辨,不蹈終訟之危,所以雲利。若必欲終之,不懼爭訟之凶,如涉川然,終則不利矣。
本卦下體是坎、上體是乾,中間互出巽、離。訟卦屬二陰四陽之卦,從「遯」卦變來。虞翻說:是遯卦三爻降到二位。荀爽說:陽爻下來居第二位而與初六相信任。蜀才說:本是遯卦,二爻進居三位、三爻降居二位。卦辭說:訟卦有誠信卻被窒塞,心存戒懼,中途止訟則吉,一訟到底則凶;宜於見到大人,不宜渡涉大河。多隆阿解釋:內卦是坎,主險;外卦是乾,主健。內裡懷險而外表逞強,含著不肯持平、必生爭鬥之象,所以卦名叫「訟」。打官司的人多有虛飾,所以貴在有誠信來堵住爭端的源頭;打官司的人往往無所忌憚,所以貴在能戒懼來遏止爭端的蔓延。訴訟能中途停下,才談得上吉;爭訟不休、非要爭出個結局,損失就大了,會招來凶災。既然已經打起官司,哪裡還懂得戒懼?之所以能中途知懼而不再訟下去,全靠有聽訟的「大人」在。大人斷案,明察就能查清事實,果決就能立下判斷;起先百姓心服,接著百姓敬畏。見到這樣的大人,是非曲直當場分明,就不會走上「終訟」的險途,所以卦辭說「利見大人」。若一定要訟到底,不怕爭訟之凶,那就像硬要渡大河一樣,結局必然不利。
彖曰:訟,上剛下險,險而健,訟。訟有孚窒惕,中吉,剛來而得中也。終凶,訟不可成也。利見大人,尚中正也。不利涉大川,入于淵也。此卦何以名訟也?卦之上為乾,乾體剛;卦之下為坎,坎德險,是為內險而外健。險健若此,易致爭鬬,故名訟。訟自遯來,遯下為艮,艮中陰虛而易為坎中陽實,是為有孚窒。坎為加憂,為勞卦,人能憂勞,是為惕中。夫訟不可以終成,三為內卦之終,上為外卦之終,其在遯卦,三上皆剛;今以三之剛下來居二,是為剛來得中。來者,自上之下之謂。三與上原不應而今相應,不至兩剛相敵,故曰不終訟。
《彖傳》說:訟卦上體剛強、下體險陷,內險而外健,所以成訟。「訟有孚窒惕,中吉」,是因為剛爻下來而得中位;「終凶」,是說訴訟不可打到底;「利見大人」,是崇尚中正;「不利涉大川」,是會陷入深淵。多隆阿解釋:這一卦為什麼叫「訟」?卦的上體是乾,乾的形質剛強;下體是坎,坎的德性險陷,合起來就是內懷險心而外逞強健。險與健湊在一處,最容易引起爭鬥,所以取名「訟」。訟卦從遯卦變來:遯的下體是艮,艮的中爻是陰、是虛,換成坎以後中爻是陽、是實,中實即誠,這就是卦辭的「有孚窒」。坎在《說卦》裡為「加憂」,又被稱作「勞卦」,人能憂勞戒懼,就是「惕中」。訴訟不可以打到終局:三是內卦的終點,上是外卦的終點,在遯卦裡三與上都是剛爻,兩剛不能相應;如今把三的剛爻降下來居於二位,這就是《彖傳》說的「剛來而得中」。所謂「來」,是指自上而下。三與上原本不相應,如今三變成陰而與上相應了,就不至於兩剛頂牛,所以說不會訟到終局。
訟本凶事而云吉者,惟訟不終成乃吉也。若五陽居尊位,剛而得中,是為大人,見之則訟息,故曰利。坎水在下,是為大川,其險類訟,涉之不利。大人在上,欲以無訟化天下,見之者宜惕於中矣。大川即淵也,不利於涉,入者則溺,猶之爭訟一意孤行,至陷於險地而不能出,訟不可終成矣。
訴訟本是凶事,卦辭卻說「吉」,那是因為只有訟不打到底才吉。九五以陽爻居尊位,剛強而又得中,這就是「大人」;見到他,爭訟便平息了,所以說「利見大人」。坎水在下卦,就是所謂「大川」,它的險與訟相類,硬要去渡是不利的。大人在上,本想用「無訟」教化天下,見到他的人正該在心裡生出戒懼。「大川」也就是《彖傳》說的「淵」,不利於渡涉,闖進去就要淹沒,正如爭訟時一意孤行,終於陷進險地而出不來——這就說明訴訟不能打到終局。
象曰:天與水違行,訟,君子以作事謀始。天氣清輕上浮,水氣沈滯下潤;乾為西北方之卦,坎為正北方之卦,水流東南,背乾而行,皆違行之象。如人行違,致啟訟端也。君子體坎象,於以有謀,坎水於五德屬智,故云謀;君子體乾象,因以知始,蓋乾為大始。作事謀始,則訟止矣。
《大象傳》說:天與水背道而行,這就是訟;君子由此懂得做事要在開頭就謀劃周全。天氣清輕而上浮,水氣沉滯而下潤,二者本就相背;乾是西北方之卦,坎是正北方之卦,而水流向東南,正是背著乾的方向走,都是「違行」之象。人與人行事相背,爭訟的端緒就此開啟。君子體察坎象而知謀劃——坎水在五行之德中屬「智」,所以說「謀」;體察乾象而知重視開端——乾是萬物的「大始」。做事一開始就謀劃清楚,爭訟自然止住了。
初六:不永所事,小有言,終吉。五為卦王,為聽訟者,其餘皆訟人也。訟在於初,挽回甚易;初又為陰,非健訟者,故不永所事。而初與四應,四為乾為言,甫欲紛爭,中道忽止,言者不免於有。然不終訟,得訟不可成之義,故終吉。象曰:不永所事,訟不可長也;雖小有言,其辨明也。永,長也。訟不可長,故不宜永所事。應四互離,離明以辨之,故無終訟之失也。
初六爻辭:不把爭訟的事拖長,稍有些口舌,最終吉利。九五是一卦之主、是聽訟斷案的人,其餘各爻都是打官司的人。爭訟發生在初爻,挽回還很容易;初六又是陰爻,不是好訟之人,所以不把這件事拖長。初六與九四相應,九四屬乾,乾主言語,剛要爭鬧起來,中途忽然打住,口舌之爭總還免不了有一點。但既然沒有訟到底,就合於「訟不可成」的道理,所以終究吉利。《小象傳》說:不把訟事拖長,是因為訴訟不可長久;雖有些口舌,是非已經辨明瞭。「永」是長久。訴訟不可長久,所以不該把這件事拖下去。初六上應九四,九四處在互體離卦之中,離主光明,能辨明是非,所以沒有訟到終局的過失。
九二:不克訟,歸而逋,其邑人三百戶,無眚。二以陽剛居坎險之中,此健訟者也。但五居尊位,大人允明,何克勝訟?至於訟之不克,懼罪逃逋,其邑人三百戶得免株連,僅可無眚,蓋亦危矣。荀氏曰:坤稱邑,二者邑中之陽人。逋,逃也,謂逃失邑中之陽人。坎為隱伏,故云逋。坤索乾中為坎,而自遯三降二,故云歸。坎又為多眚,而為下卦之中,為訟者主,主逃則邑人得免,是亦一不終訟者。象曰:不克訟,歸逋竄也;自下訟上,患至掇也。掇,拾也。以下訟上,悖逆不順,患如掇拾者然。
九二爻辭:官司打不贏,逃回封邑躲藏,他那三百戶邑人得以免禍。九二以陽剛居坎險之中,是個好訟之人。但九五居尊位,是明察公允的大人,九二哪裡贏得了這場官司?既然訟不能勝,就怕獲罪而逃匿;他封邑里的三百戶人家因此免於株連,勉強算是沒有災殃——其實已經很危險了。荀爽說:坤稱「邑」,九二是邑中的那個陽爻;「逋」是逃亡,指邑中的陽爻逃走了。坎主隱伏,所以說「逋」。坤向乾索取中爻而成坎,此爻又是從遯卦三位降到二位來的,所以說「歸」。坎又主「多眚」,九二居下卦之中,是打官司一方的主帥;主帥一逃,邑人反倒免禍,這也算是一個沒有訟到底的例子。《小象傳》說:「不克訟」,是逃回去躲藏;以下位控告上位,禍患來得就像伸手拾取一樣容易。「掇」是拾取。以下訟上,本屬悖逆不順,招禍就像隨手拾東西那麼容易。
六三:食舊德,貞厲,終吉,或從王事,無成。三在遯為互乾,虞氏曰:乾為德。是三之為德舊矣。今變坎險以為訟人,而上為正應,上仍為乾,則是舊德可食。且上乾為王,三又當互巽之初,順巽從人,貞以守正,厲以惕中,化其爭心,勤勞王事,不居成功,是又一不終訟者,吉也。象曰:食舊德,從上吉也。上指乾,從上即從王也。
六三爻辭:靠舊有的俸祿德業過活,守正而知危懼,最終吉利;或者去辦君王的差事,不居其功。六三在遯卦時屬互體乾,虞翻說乾為德,可見六三的這份「德」是舊有的。如今下體變成坎險,六三成了打官司的人,但上九與它正相應,上九仍屬乾體,所以那份「舊德」還能享用。上體乾又象「王」,六三正處互體巽卦的起點,巽主順從,所以它能順從他人;「貞」是守住正道,「厲」是心存戒懼,用這兩樣化掉爭鬥之心,勤勉地替君王辦事而不自居功勞。這又是一個沒有把官司打到底的人,所以吉。《小象傳》說:「食舊德」,是順從上位而得吉。「上」指上體的乾,順從上位也就是順從君王。
九四:不克訟,復即命,渝安貞,吉。五為卦主,為大人。二以敵五曰不克訟,四以比五曰不克訟。但二為坎中,故歸逋;四為巽中,故即命。即,就也。居近尊位,訟不克勝,即返就聽命,變其素習。渝,變也,變邪為正,貞以自守,亦可云吉。巽為進退,為不果,為命,故有此象。總言訟不可成,聖人深為終訟者戒爾。象曰:復即命,渝安貞,不失也。
九四爻辭:官司打不贏,回過頭來聽從王命,改變心志而安於守正,吉利。九五是一卦之主,是「大人」。九二是以敵手的身份對抗九五,所以說「不克訟」;九四是以近臣的身份緊挨九五,也說「不克訟」。不同的是:九二在坎體之中,所以逃回封邑躲藏;九四在互體巽卦之中,所以回來聽命。「即」是就近、歸就。九四位近君側,官司既打不贏,就轉回來聽從上命,改掉平素的習氣。「渝」是改變,把邪僻改成端正,守正自持,也可以稱吉。巽主進退、主猶疑不決、又主號令,所以有這一番象。總的說來都在講訴訟不可打到終局——聖人是深深地為好訟到底的人示警。《小象傳》說:回來聽命、改變而安於守正,就沒有過失了。
九五:訟,元吉。乾為元,五為乾中,故曰元。王氏曰:以中正之德,齊乖違之俗,此大人聽民訟者也。象曰:訟元吉,以中正也。上九:或錫之鞶帶,終朝三褫之。或,疑辭。錫,予也。馬氏曰:鞶帶,大帶衣也。褫,奪也。陽剛至健,又居卦上,此因訟勝而受錫者。乾為施,為衣,故曰或錫之鞶帶。夫訟易致凶,豈能邀福?即或僥倖得錫,亦不能長據守之。上與三應,三為坎,坎為多眚,為隱伏,方因訟勝而得乾衣,即因眚多而遭褫奪。乾衣遇坎隱伏,三褫象也。錫固為榮,而褫亦為辱,健訟之人榮辱無常,愈見終訟之凶也。象曰:以訟受服,亦不足敬也。服,鞶帶也;受,錫也;不足敬,三褫也。聖人為訟者戒,意深切矣。
九五爻辭:斷訟,大吉。乾為「元」,九五居乾體之中,所以稱「元」。王肅說:以中正之德整治乖戾違逆的風俗,這就是替百姓聽訟的大人。《小象傳》說:斷訟大吉,是因為九五既中且正。上九爻辭:或許會賜給他一條大帶,可一天之內三次被剝奪。「或」是不定之辭,「錫」是賜予。馬融說:鞶帶就是大帶之衣;「褫」是奪去。上九陽剛至健,又居一卦之上,是靠打贏官司而受賞賜的人。乾主施予,又主衣服,所以說「或錫之鞶帶」。可是訴訟本就易招凶險,哪裡求得來福分?即便僥倖得了賞賜,也守不長久。上九與六三相應,六三屬坎,坎主「多眚」、主隱伏;剛因勝訟得了乾所象的衣服,隨即又因災殃迭出而被剝奪。乾衣碰上坎的隱伏,就是「三褫」之象。受賜固然榮耀,被奪卻是恥辱;好訟之人榮辱無常,越發可見訟到底的凶險。《小象傳》說:靠打官司得來的服飾,也不值得尊敬。「服」指鞶帶,「受」指受賜,「不足敬」指一日三奪。聖人替好訟者示警,用意深切極了。
師卦
【坎下坤上,中互坤震】剝、復。師為一陽五陰卦,自剝復二卦來:剝上降二,復初升二。蜀才曰:此本剝卦,上九降二,六二升上。此僅其舉一偏耳。師:貞,丈人吉,無咎。坎下坤上,有一陽為帥、群陰咸從之象,故卦名師。鄭氏曰:軍二千五百人為師,多以軍為名,次以師為名,少以旅為名。師者,舉中之言。丈之言長,能御眾,有正人之德,以法度為人之長,蓋主軍者也。用師貴貞正,而帥師者必宜丈人。師為凶事,最易致咎,惟吉乃能補過,故曰吉無咎也。
本卦下體是坎、上體是坤,中間互出坤、震。師卦屬一陽五陰之卦,從「剝」「復」兩卦變來:剝卦上爻降到二位,復卦初爻升到二位。蜀才說:本是剝卦,上九降到二位、六二升到上位——這不過只舉了其中一邊罷了。卦辭說:師卦貴在守正,由老成持重的「丈人」統帥就吉,沒有過錯。多隆阿解釋:坎在下、坤在上,有一個陽爻做統帥而眾陰都跟從它,正是興師之象,所以卦名叫「師」。鄭玄說:兵二千五百人叫作「師」,人數多的用「軍」稱呼,其次用「師」,最少的用「旅」——「師」是取中等規模的說法。「丈」的意思是長,能統御眾人、具備正人之德、以法度做眾人之長的,就是主持軍事的人。用兵貴在守正,而統兵之人必須是「丈人」。興師是凶事,最容易招來咎責,只有取勝得吉才能補過,所以說「吉,無咎」。
彖曰:師,眾也;貞,正也。能以眾正,可以王矣。剛中而應,行險而順,以此毒天下而民從之,吉又何咎矣。卦之所以名師,以師者眾也。坤為眾,坎亦為眾。而卦自復來,復下為震,震為長男;又自剝來,剝上為艮,艮為少男;今易為坎,坎為中男,以一陽統五陰,為眾主,此丈人象也。丈人者,可以王天下者也。剛而居中,上下五陰應之,能平坎險以臻坤順,用正師以正眾人,而眾人即於以歸正。雖師之所至荼毒生靈,而以正道興師,民樂從之,除殘救亂,為天下所歸往,吉又何咎矣。
《彖傳》說:師,就是眾;貞,就是正。能夠率領眾人行正道,就可以稱王天下了。九二剛爻居中而與六五相應,行走於險境卻又能柔順,用這種方式役使天下而百姓願意跟從,既然吉,又有什麼咎責呢?多隆阿解釋:這一卦之所以叫「師」,是因為「師」就是眾。坤主眾,坎也主眾。此卦從復卦來,復的下體是震,震是長男;又從剝卦來,剝的上體是艮,艮是少男;如今都換成了坎,坎是中男,以一個陽爻統率五個陰爻,成為眾人之主,這就是「丈人」之象。所謂丈人,是能夠王天下的人。他剛強而居中位,上下五個陰爻都應從他,能平定坎的險難而歸於坤的柔順,用正義之師去端正眾人,眾人也就隨之歸正。用兵所到之處雖然塗炭生靈,但既是以正道興師,百姓樂意跟從;剷除殘暴、拯救禍亂,正是天下人所歸往的,那麼既吉,又有什麼咎責呢?
象曰:地中有水,師,君子以容民畜眾。地之聚水,猶夫師之聚民。君子體此象,容坤民如坤地之廣,畜坎眾如坎水之深也。初六:師出以律,否臧凶。九家易曰:坎為律。虞氏曰:震為出。初自復來,震往變坎,是為師出;坎在初位,是為以律。然二為主帥,初位猶卑,又為陰柔,否矣。夫師出貴有律,臧,善也,否則不善,不善則律失,故凶。象曰:師出以律,失律凶也。
《大象傳》說:地中蓄著水,這就是師;君子取法此象,容納百姓、蓄養民眾。大地能聚水,正如軍旅能聚人。君子體察這一象,容納坤所象的百姓要像坤地那樣寬廣,蓄養坎所象的眾人要像坎水那樣深厚。初六爻辭:出兵要有紀律,不然就凶。《九家易》說坎為律,虞翻說震為出。初爻從復卦而來,復的震體上行變成坎,這就是「師出」;坎又落在初位,這就是「以律」。可是九二才是主帥,初六位次尚卑,又是陰柔之爻,所以是「否」。出兵貴在有紀律,「臧」是善,「否」就是不善,不善則紀律敗壞,所以凶。《小象傳》說:出兵要有紀律,失了紀律就凶。
九二:在師中吉,無咎,王三錫命。二以一陽統率五陰,為師卦主,即丈人也。但在剝復皆居偏位,易為師之二,始居內卦之中,故曰在師中。夫人君之權不可下移,至於出師命將,惟專任之乃剋制勝。既使居師之中,而又錫命屢加以優賞之。三命如《周禮》一命受職、再命受服、三命受位之類。凡畫卦皆以三為數,故爻辭多言三,或有言七者、十者,七陽數,十陰數。曰吉無咎者,蓋用師惟吉則無咎,不吉則有咎,師貴克敵,無功即有過矣。象曰:在師中吉,承天寵也;王三錫命,懷萬邦也。寵,榮寵。懷,思念也。王居天位,以優禮大臣,欲其輔翼成治,安靖四方,故曰承天寵、懷萬邦。二應五,五為坤中,坤為地,為邑,萬邦象也。
九二爻辭:統兵而能守中道則吉,沒有過錯,君王三次頒下冊命。九二以一個陽爻統率五個陰爻,是師卦之主,也就是所謂「丈人」。但它在剝卦、復卦裡都處於偏位,換成師卦的二位以後,才頭一次居於內卦之中,所以說「在師中」。君主的權柄不可下移,唯獨出兵任將這件事,必須專一委任才能取勝。既讓他居於全軍之中總攬軍權,又屢次頒下冊命來優禮獎賞他。「三命」就像《周禮》所說的一命受職、再命受服、三命受位那一類。凡是畫卦都以三畫為數,所以爻辭多說「三」;偶爾說「七」說「十」的,七是陽數,十是陰數。爻辭說「吉無咎」,是因為用兵只有得吉才談得上無咎,不吉就有咎——軍旅貴在克敵,沒有戰功便是過失。《小象傳》說:統兵守中而吉,是承受了君王的寵遇;君王三次冊命,是為了安撫萬邦。「寵」是榮寵,「懷」是眷念。君王居於天位,以優禮對待大臣,是希望他輔佐成就治世、安定四方,所以說「承天寵」「懷萬邦」。九二上應六五,六五是坤體之中,坤為地、為邑,正是「萬邦」之象。
六三:師或輿尸,凶。命將帥師須簡才能,三本陰柔,又居偏位,豈克勝任?倘誤用之,立致敗績。蓋坤坎皆為輿,坎又為陷,坤又為死喪,此震動陷陣、輿尸之象也,凶矣。象曰:師或輿尸,大無功也。無功者,喪師也。六四:師左次,無咎。師惟前進乃克有功,然量力而行,不肯妄動以致敗覆,亦可無咎。左次,退舍也,兵家尚右,故以退後為左。四以陰居陰位,完師自守,雖無勳績可錄,亦不至剛愎僨事也,此退可以守者。象曰:左次無咎,未失常也。
六三爻辭:出兵而或許要用車載著屍體回來,凶。任命將領統兵必須精選人才,六三本是陰柔之爻,又處在偏位,哪裡勝任得了?一旦誤用了它,立刻招致敗績。坤與坎都象車輿,坎又主陷落,坤又主死喪,合起來正是震動出兵、陷入敵陣、載屍而歸之象,所以凶。《小象傳》說:出兵而載屍歸來,是大大地沒有戰功。所謂沒有戰功,就是全軍覆沒。六四爻辭:軍隊退駐一舍之地,沒有過錯。軍隊總要前進才談得上戰功,但能量力而行,不肯妄動以致覆敗,也可以沒有過錯。「左次」就是退駐,兵家以右為尊,所以把後退稱作「左」。六四以陰爻居陰位,保全軍力自守,雖然沒有功勳可記,也不至於剛愎自用而壞事——這是能以退取守的一類。《小象傳》說:退駐無咎,是沒有失掉用兵的常法。
六五:田有禽,利執言,無咎,長子帥師,弟子輿尸,貞凶。古人興師,既非好兵,亦非黷武,所以除暴救民,蓋有出於不得已者。如田中有禽,恐傷禾稼,不可不驅逐之;有罪可聲,不可不執言以告眾也。五為坤中,坤地為田,應二為坎,坎為豕,故曰田有禽;二又為互震,震為鼓,為聲音,故曰利執言。大君用兵宜擇良將,彼無咎者,惟正坎互震、智勇剛中之長子能之,其餘諸陰皆弟子也。倘誤用之,則必入於坎陷,用坤大輿載屍以歸矣。繫曰貞凶,以著戒也。象曰:長子帥師,以中行也;弟子輿尸,使不當也。為一卦之尊則稱丈人,為大君之臣則稱長子。長子居下卦之中行,不使長子而使弟子,使之者失其當,是以有凶也。
六五爻辭:田裡有禽獸為害,宜於聲討其罪而擒治,沒有過錯;由長子統兵才行,讓次子一同統兵就要載屍而歸,即便守正也凶。古人興兵,既不是好戰,也不是黷武,而是為了剷除暴虐、拯救百姓,實在有出於不得已的。譬如田中有禽獸,怕它傷了莊稼,就不能不去驅逐;對方有罪狀可以宣示,就不能不公開聲討以曉諭眾人。六五是坤體之中,坤為地即是「田」,下應九二屬坎,坎象豕,所以說「田有禽」;九二又處互體震卦,震為鼓、為聲音,所以說「利執言」。君主用兵應當擇取良將,那個能夠「無咎」的,只有正坎與互震所象、既智且勇、剛而得中的「長子」才當得起,其餘各陰爻都是「弟子」。一旦誤用了他們,必定陷入坎的險陷,只好用坤所象的大車載屍而回。爻辭繫上「貞凶」二字,是特意標明警戒。《小象傳》說:長子統兵,是因為他行事得中;弟子載屍而歸,是任使不當。就一卦之尊而言稱「丈人」,就君主之臣而言稱「長子」。長子居於下卦之中而行中道,不用長子卻用弟子,任使的人失了分寸,所以有凶。
上六:大君有命,開國承家,小人勿用。荀氏曰:師旅已息,當封賞有功,立國命家。開國,封諸侯也;承家,立大夫也。蓋坤為國邑,故曰開國承家也。夫當帥師之時,既錫予以寵之,而於功成之後,又賜田以賚之,則以功臣即丈人也。若彼小人者,始既因其啟釁以興兵動眾,而討平之後,復聽其乘隙竊進,不知防閒,是亂無已時也。戒以勿用,聖人之憂患深矣。象曰:大君有命,以正功也;小人勿用,必亂邦也。用師所以平亂,而亂之生則由小人,小人不可用也。
上六爻辭:君主頒下冊命,分封諸侯、冊立大夫,小人不可任用。荀爽說:戰事已經平息,應當封賞有功之人,立國封家。「開國」是分封諸侯,「承家」是冊立大夫。坤象國邑,所以說「開國承家」。當統兵作戰的時候,已經頒賜冊命寵信他;等到功成之後,又賜給田邑犒賞他——這是因為有功之臣正是那位「丈人」。至於小人,當初正是因為他挑起事端,才不得不興兵動眾;等到討平禍亂之後,若還聽任他乘隙鑽營、不加防範,那麼禍亂就沒有止息之日了。爻辭告誡「勿用」,聖人的憂患之心實在深遠。《小象傳》說:君主頒命,是為了論定功勞;小人不可任用,用了必定禍亂邦國。用兵本是為了平定禍亂,而禍亂的產生正由小人而起,所以小人不可任用。
易原卷三
慧珠閣原本。岫巖多隆阿雯溪。
本卷依「慧珠閣」原刻本;著者多隆阿,遼東岫巖人,字雯溪。
周易上經(三)
比卦
【坤下坎上,中互艮坤】復、剝。比為一陽五陰卦,自復剝二卦來:復初升五,剝上降五。比:吉,原筮,元永貞,無咎,不寧方來,後夫凶。坤下坎上,有一陽得位以待眾陰歸附之象,故卦名比。原,再也。《禮》曰:末有原。《春秋傳》曰:原田每每。比有吉義,必須再筮,得元善之長、永久貞正,乃可無咎。是無其德不能致眾人之比,而眾人相比亦宜擇有德者比之,而後比乃正也。夫天下之眾,豈能畫一?而一人首出,萬姓咸服。其有遠人聞風恐懼,內不自安,來歸版圖,亦比之正者。至於恃險私據,頑梗不化,是為後夫,乃王法所必誅者,凶矣。
本卦下體是坤、上體是坎,中間互出艮、坤。比卦屬一陽五陰之卦,從「復」「剝」兩卦變來:復卦初爻升到五位,剝卦上爻降到五位。卦辭說:比,吉;再卜一次,得到至善、長久、貞正之德,就沒有過錯;不安寧的方國前來歸附,落在後頭的人則凶。多隆阿解釋:坤在下、坎在上,一個陽爻得了尊位,等著眾陰前來歸附,正是親比之象,所以卦名叫「比」。「原」是再一次,《禮記》裡有「末有原」的話,《春秋左傳》裡有「原田每每」的話,都取這個字。「比」本含吉義,但必須再卜一次,卜得至善之長、長久貞正的德行,才可以沒有過錯。這是說:自己沒有那樣的德,就招不來眾人的親附;眾人要去親附,也該挑有德的人去附,這樣的親比才算正當。天下人眾多,怎能整齊劃一?只要有一人挺立在上,萬姓便都心服。那些遠方之人聽到風聲而心生敬畏、內心不安,前來歸入版圖的,也屬於親比之正。至於憑恃險要而私自割據、頑固不化的,就是所謂「後夫」,那是王法必定要討伐的,所以凶。
彖曰:比,吉也;比,輔也,下順從也。原筮元永貞無咎,以剛中也。不寧方來,上下應也。後夫凶,其道窮也。夫子釋之曰:親離則凶,眾比自吉,是比吉也。比也者,輔也,一陽居尊,在下坤民順從相輔也。位在德元,群陰往附,自不至聚散無常以招咎過。而又必再筮得之者,以此卦一自復來,再自剝來也。復陽居下,剝陽居上,位皆非中,易為比五,剛始得中也。陽得中則為元,陽居正則永貞,既元且貞,無咎固宜。
《彖傳》說:比,是吉的;比,就是輔助,下面的眾陰順從上面。「原筮元永貞無咎」,是因為九五剛而居中;「不寧方來」,是上下相應;「後夫凶」,是他的路已走到盡頭。多隆阿解釋:孔子這樣釋卦——眾叛親離就凶,眾人來親附自然吉,所以說「比,吉也」。「比」的意思是輔助:一個陽爻居於尊位,在下的坤所象的百姓順從而輔助他。九五所居之位正合「元」德,眾陰前往依附,自然不會聚散無常而招來咎過。之所以還必須「再筮」,是因為這一卦一面從復卦變來,一面又從剝卦變來。復卦的陽在最下,剝卦的陽在最上,位置都不居中;換成比卦的五位,那個剛爻才頭一次得中。陽爻得中就是「元」,陽爻居正就是「永貞」;既元且貞,沒有過錯本是應當的。
夫自一卦統觀之,則為一陽五陰;而自一卦分觀之,則是坎上坤下。坎為勞卦,坤為國邑,是居國中內不自安者,於以率土稱臣,望風納贐,既免徵誅,又沐聖化,上下相應,亦得比義。若夫不度德力,負固不服,如上六所謂後夫者,非比之善者矣。
若把整卦合起來看,是一陽統五陰;若把整卦拆開看,則是坎在上、坤在下。坎是「勞卦」,坤象國邑,合起來正是那些身處邦國之中而內心不安的人。他們於是舉國稱臣、望風納貢,既免去了征伐誅戮,又蒙受聖王的教化;上下彼此感應,這也合於「比」的道理,正是卦辭說的「不寧方來」。至於那種不衡量自身德行與力量、憑險固守而不肯歸服的,就是上六所說的「後夫」,那就算不上善於親比了。
上自剝易,復陽上往則順,剝陽下來則逆。陽為夫,居五之後,故曰後夫。剝之上為艮,虞氏曰:艮為背,上位在背後,無應乘陽。荀氏曰:後夫謂上,上逆禮乘陽,不比聖王,其義當誅。於【於:乾】氏曰:後服之夫,違天失人,必災其身,故曰凶也。
上六是從剝卦變來的。復卦的陽爻往上走是順,剝卦的陽爻往下來是逆。陽稱「夫」,上六居於九五之後,所以叫「後夫」。剝卦的上體是艮,虞翻說艮為背,上六之位正在背後,既沒有正應,又凌駕在九五這個陽爻之上。荀爽說:「後夫」指的就是上六,它悖逆禮法、凌駕陽爻,不肯親附聖王,按理應當討伐。干寶說:遲遲才歸服的人,違背天意、失去人心,必定給自身招災,所以說「凶」(原刻作「於氏」,校記謂「於」當作「乾」,即晉人干寶)。
象曰:地上有水,比,先王以建萬國,親諸侯。人之附君,猶水附地,地上有水,故象。先王取比象以建國親諸侯者,蓋剝上艮為門闕,復下震為諸侯。虞氏曰:震為建,為諸侯,坤為萬國,為腹,坎為心,腹心親比,故曰建萬國、親諸侯。
《大象傳》說:地上有水,這就是比;先王取法此象,廣建萬國、親近諸侯。百姓依附君主,就像水依附大地;地上有水,緊貼不離,所以取作比象。先王之所以據此建國親侯,是因為剝卦上體艮象門闕,復卦下體震象諸侯。虞翻說:震為建立、為諸侯,坤為萬國、為腹,坎為心;腹與心相親相依,所以說「建萬國,親諸侯」。
初六:有孚比之,無咎,有孚盈缶,終來有他吉。初為坤下,坤為土,信屬土德,而在比家,是為有孚比之。初以己之孚信上往比五,以信相比,何有於咎?夫坤既為孚,而坤又為缶,虞氏曰:坤為器,為缶。鄭氏曰:缶,汲器也。上為坎水,下為坤缶,缶在下位,水浮缶上,是為盈缶。有孚若是,雖初不應五,外之曰他,而居下親上,終來相比。荀氏曰:初在應外,以喻殊俗,聖人之信光被四表,絕域殊俗皆來親比,故吉也。象曰:比之初六,有他吉也。初非五之正應,而以有孚比五,是有他也。比在於初,不惟有異於後夫,而與二之內比亦較獨先,故吉。
初六爻辭:以誠信去親附,沒有過錯;誠信像盛滿瓦缶那樣充盈,終究會另有意外之吉。初六處坤體的最下,坤屬土,五德之中「信」屬土,而它又身在比卦,所以說「有孚比之」。初六用自己的誠信向上去親附九五,以信相親,哪裡會有咎責?坤既象誠信,又象瓦缶,虞翻說坤為器、為缶,鄭玄說缶是汲水的器具。上體是坎水,下體是坤缶,缶在下而水浮在缶上,就是「盈缶」。誠信到這個地步,即便初六並不是九五的正應——不是正應就稱作「他」——但它居下而親上,終究會前來相親。荀爽說:初六在正應之外,用來比喻風俗迥異的遠方;聖人的誠信照遍四方,連絕遠異俗之地都來親附,所以吉。《小象傳》說:比卦的初六,另有意外之吉。初六並非九五的正應,卻以誠信去親附九五,這就是「有他」。親比發生在初爻,不但與遲遲不服的「後夫」大不相同,比起六二那種「自內」之比也更為搶先,所以吉。
六二:比之自內,貞吉。五為卦主,二為正應,五在外卦而二自內比之,此比之正者,吉也。象曰:比之自內,不自失也。六三:比之匪人。三非正應,而居上下諸陰之間,陰為小人,匪人象,是所比者皆匪人也。象曰:比之匪人,不亦傷乎。與匪人比,必受其傷。曰不亦傷乎者,欲比之者深思自得也。
六二爻辭:從內部去親附,守正而吉。九五是一卦之主,六二與它正相應;九五在外卦,六二從內卦去親附它,這是親比中最正當的,所以吉。《小象傳》說:從內部去親附,是沒有自失其身。六三爻辭:所親附的都不是正當的人。六三與九五並不相應,又夾在上下幾個陰爻之間;陰象小人,正是「匪人」之象,所以它所親附的全是不正之人。《小象傳》說:親附了不正之人,豈不可傷?跟不正之人相親,必定被他所傷。用「不亦傷乎」這樣的反問口氣,是要讓想去親附的人自己深思而有所領會。
六四:外比之,貞吉。五陽居尊,眾陰比之,是為臣比君。五居四外,四內比之,是為內比外。四本外卦,而五又在四外,故曰外比。四近五陽而又當位,固得比義之正者,貞吉也。象曰:外比於賢,以從上也。外陽為賢,居四之上,宜以從之者比之。
六四爻辭:向外去親附,守正而吉。九五以陽居尊位,眾陰都來親附它,這是臣附於君。九五在六四之外,六四由內向外去親附它,這叫「以內比外」。六四本來已在外卦,而九五又在六四之外,所以說「外比」。六四緊挨九五這個陽爻,而且以陰居陰、位置得當,本來就合於親比之正,所以守正得吉。《小象傳》說:向外親附賢者,是順從上位。外面的陽爻就是「賢」,它居於六四之上,正該順從著去親附他。
九五:顯比,王用三驅,失前禽,邑人不誡,吉。五陽居尊位,是謂之王。陽明陰晦,是以陽明比天下者,故曰顯比。比以求應,其有不來比者,王者亦不強之使服,如軍禮然。鄭氏曰:王因天下顯習兵於搜狩,為驅禽而射之,三發則已,軍禮也。失前禽者,謂禽在前來者不逆而射之,旁去又不射,惟背而走者順而射之,不中則已,是皆所以失之,用兵之法亦如之。
九五爻辭:光明正大地親比天下,君王田獵只從三面驅趕,放走迎面而來的禽獸,邑中之人不必戒備,吉。九五以陽居尊位,所以稱「王」。陽主明、陰主晦,九五是用陽的光明去親比天下的,所以說「顯比」。親比是為了求得響應,若有不肯前來親附的,王者也不強逼他歸服,就像軍禮裡的規矩一樣。鄭玄說:君王藉著天下人公開演習兵事的搜狩之禮,驅趕禽獸而射它,射滿三發就停手,這是軍禮。所謂「失前禽」,是說禽獸迎面奔來的不迎頭射,從旁邊跑開的也不射,只有背對著人逃走的才順勢射它,射不中就算了——這都是有意放它一條生路。用兵之法也正是這樣。
坤為田,互艮為狐狼,坎為豕,又為弓輪,為輿馬,三驅之象。艮又為止,坎為隱伏,失前禽象。震為聲音,復震不見,變為坤邑,邑人不誡象。既不專用夫刑殺,亦不怠玩夫武事,恩威兼施,坦白之衷昭然若揭。當夫人心未定,宜用文告,而天下向應,坤邑之人有不待誡而自孚者,此比之吉也。
就取象而言:坤象田獵之場,互體艮象狐狼,坎象豕,坎又為弓輪、為車馬,合起來就是「三驅」之象。艮又主靜止,坎主隱伏,正是「失前禽」之象。震主聲音,可比卦從復卦變來而復的震體已經不見,變成了坤所象的邑,這便是「邑人不誡」之象。如此一來,既不一味依靠刑殺,也不荒廢武備,恩與威同時施行,那份坦蕩的心跡明明白白擺在眾人眼前。當人心還未安定的時候,正宜用文告曉諭;而天下聞風響應,坤邑之中的人不等告誡就自然信從——這就是親比所以得吉的道理。
象曰:顯比之吉,位正中也;舍逆取順,失前禽也;邑人不誡,上使中也。逆,迎也,言禽之迎人來者舍之,背人去者曰順,是順行欲逸也,始射取之。五居坎中,比五即比中,邑人比五之中,若上有以使之。
《小象傳》說:顯比之所以吉,是因為九五位正而居中;放走迎面來的、只取背向去的,這就是「失前禽」;邑人不加戒備,是上位者用中道役使他們。「逆」就是迎,指禽獸迎面奔來的就放過它;背人而去的叫「順」,那是順著方向想要逃逸,這才開弓射取。九五居坎體之中,親附九五也就是親附中道;邑人所親附的正是九五這個「中」,彷彿上頭有什麼在驅使他們一樣。
上六:比之無首,凶。上以剝之艮陽易居於五,猶初以復之震陽易居於五,而其吉凶不同者,蓋下之往上為順,而上之下來為逆。且震動則能先比來歸,艮止則非道窮不降。故初則曰有孚,而上則為無首。首,陽也,去剝之首以降五,是無首也,故凶。象曰:比之無首,無所終也。無所終者,窮極始比,戮斯及矣。
上六爻辭:親比而失掉了首領,凶。上六是把剝卦艮體的陽爻挪下來居於五位,正如初六是把復卦震體的陽爻挪上去居於五位;做法相仿,吉凶卻不同,原因在於:由下往上走是順,由上往下來是逆。何況震主動,所以能搶先歸附;艮主止,所以不到走投無路不肯歸降。因此初六爻辭說「有孚」,而上六卻成了「無首」。「首」指陽爻,把剝卦居首的陽爻挪下去做了五爻,上六自己就沒有首了,所以凶。《小象傳》說:親比而無首,是不會有好結局。所謂「無所終」,是說等到窮途末路才來歸附,誅戮也就跟著到了。
小畜卦
【乾下巽上,中互離兌】姤、夬。小畜為一陰五陽卦,自姤夬二卦來:姤初升四,夬上降四。小畜:亨,密雲不雨,自我西郊。一陰伏二陽之下曰巽,乾下巽上,卦名小畜者,以小者為所畜也。陽大陰小,以陰畜陽謂之大畜,而以陽畜陰即謂之小畜。畜,藏也,又止也。一陰居中,眾陽包藏而止之,故名小畜也。夫畜則宜亨,而畜猶不能遽亨,其象如雨,雨降則亨。當其未降,未嘗有雨而祇有云,密雲而在西郊,則陰未肯遽從陽矣。互兌之澤為雨,兌居乾上,故曰云;兌位西,乾為郊,故曰密雲不雨自我西郊也。
本卦下體是乾、上體是巽,中間互出離、兌。小畜屬一陰五陽之卦,從「姤」「夬」兩卦變來:姤卦初爻升到四位,夬卦上爻降到四位。卦辭說:小畜,亨通;濃雲密佈卻不下雨,雲是從我西邊的郊野飄來的。多隆阿解釋:一個陰爻伏在兩個陽爻之下便是巽,此卦乾在下、巽在上。之所以叫「小畜」,是就被畜止的那個「小者」(陰爻)而言。陽為大、陰為小,用陰去畜止陽叫「大畜」,用陽去畜止陰就叫「小畜」。「畜」是收藏,也是止住。一個陰爻居於中間,眾陽把它包藏而止住,所以名為「小畜」。既然畜止住了就該亨通,可畜止之後又不能立刻亨通,這情形好比雨:雨落下來才算亨;當雨還沒落,天上並沒有雨而只有云,濃雲聚在西郊,說明陰還不肯馬上順從陽。互體兌為澤,澤就是雨,兌又居於乾之上,所以說「雲」;兌的方位在西,乾象郊野,所以說「密雲不雨,自我西郊」。
彖曰:小畜,柔得位而上下應之,曰小畜。健而巽,剛中而志行,乃亨。密雲不雨,尚往也;自我西郊,施未行也。此卦名小畜者,以為五陽畜一陰,所畜者小也。一陰甚微,畜之似易,而無如柔得位也。柔,四也。夬柔在上,姤柔在下,今則居中,而又柔居陰位,是為柔得位。柔在姤為巽,柔在夬為兌,今則互兌正巽仍見。夬上下降而應四,姤初上升亦應四,是為上下皆應。陰既得位,又有陽應,豈能畜止?既不能畜,又何由亨?而又云亨者,以卦德卦體見之也。乾陽德健,巽以行權,五陽剛中,志在行道,志行則通,故曰亨也。
《彖傳》說:小畜卦,柔爻得了正位而上下眾陽都與它相應,所以叫「小畜」。乾健而巽順,剛爻居中而志向得以推行,因此亨通。「密雲不雨」,是陰氣還在往上走;「自我西郊」,是恩澤尚未施行。多隆阿解釋:這一卦叫「小畜」,是因為五個陽爻畜止一個陰爻,所畜的對象小。一個陰爻極其微弱,看上去容易畜止,無奈它「柔得位」。這個柔爻就是六四。在夬卦裡柔在最上,在姤卦裡柔在最下,如今卻居於上體之中,而且以柔居陰位,這就叫「柔得位」。柔在姤卦時屬巽,在夬卦時屬兌,如今互體的兌與正體的巽依舊都在。夬卦的上爻降下來與四相應,姤卦的初爻升上去也與四相應,這就是「上下應之」。陰爻既得正位,又有陽爻應它,哪裡畜止得住?既然畜止不住,又憑什麼亨通?《彖傳》卻仍說「亨」,那是從卦德與卦體上看出來的:乾的陽德剛健,巽能通權達變,五個陽爻剛而得中,志在推行正道;志向能行,自然通達,所以說「亨」。
夫惟亨乃見畜道之成,而既名畜,則又不能遽亨。蓋兌澤為雨,今互兌而居乾天之上,澤不及地,是尚未雨而祇為雲。我,四也,四為卦主,故曰我也。西郊者,互兌正乾也。密雲不雨,雨尚未降而云自往;自我西郊,雨已欲施而尚未行。雲與雨,陰象也;西郊,陰地也。陰陽雖異,久則漸合,雨隨雲降,萬物棣通。如王者欲去小人,推誠以馭之,用賢以遠之,久則頑梗格非,兇暴漸退,海內承平,至於刑措。此剛中志行之義,故曰小畜亨也。
唯有亨通,才見得畜止之道已經完成;然而既然名為「畜」,就又不能立刻亨通。兌為澤,澤即是雨,如今兌只是互體,又處在乾天之上,澤氣夠不著地面,所以還未成雨,僅僅是雲。「我」指六四,六四是一卦之主,所以自稱「我」。「西郊」,指互體的兌與正體的乾——兌在西,乾象郊。「密雲不雨」,是雨還沒落而云已自行前往;「自我西郊」,是雨意已經將施而尚未施行。雲和雨都屬陰象,西郊也是陰位。陰陽性質雖然不同,日子久了自會漸漸融合,雨隨雲降,萬物通暢。這好比王者要除去小人:不急於撲殺,而是以誠心駕馭他,任用賢者把他排擠到遠處;時間一久,頑固者革除邪心,兇暴者漸漸退去,四海太平,甚至到了刑罰擱置不用的地步。這正是《彖傳》「剛中而志行」的意思,所以說「小畜,亨」。
象曰:風行天上,小畜,君子以懿文德。九家易曰:風者,天之命令也,今行天上,則是令未下行,畜而未下,小畜之義也。懿,美也。乾為德,德之文外見而德之美內藏,以懿文德,有畜象焉。初九:復自道,何其咎,吉。陽剛畜陰,貴有時位。初位卑下,是不能畜四者。雖與四應,而在姤卦原相對易,姤四既易為初,即是由四反初,反復其道,小畜之卦成焉。姤之初上往居四,小畜之四遂下來居初,來者復也。四自道以復初,初豈能上往以畜四?安初之位,不肯妄畜,何有於咎?吉矣。象曰:復自道,其義吉也。
《大象傳》說:風行走在天上,這就是小畜;君子取法此象,修美自己的文采德行。《九家易》說:風是上天的號令,如今風只在天上行走,說明號令還沒有下達;有所蓄積而未及下行,正是「小畜」的意思。「懿」是美好。乾象德,德的文采顯露於外而德的美質含藏於內,用心修美文德,其中就含著蓄藏之象。初九爻辭:循著自己的道路返回,哪裡會有過錯?吉。以陽剛去畜止陰,講究時機和位次。初九位次卑下,是畜止不了六四的。它雖與六四相應,但在姤卦裡這兩爻本是互相換位的關係:姤的四爻既已換到初位,就是由四返回到初,循著原路折回,小畜這一卦便由此形成。姤卦的初爻上行居於四位,小畜的四爻就下來居於初位——「來」正是「復」,即返回。既是六四循著自己的路返回初位,初九哪裡還能上行去畜止六四?它安守初位,不肯妄自畜止,哪裡會有過錯?所以吉。《小象傳》說:循道而返,就道理而言是吉的。
九二:牽復,吉。二非四應,亦不相對易,何有於復?而又云復者,則以為初所牽故也。牽復居下,雖乾德至健,亦不能上行畜四,故吉。夫小人在位,朝野共疾,而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激之者無人,禍不至於驟起,居上位者庶得從容密籌,無僨事也。初二皆係曰吉,聖人憂患之心微矣。象曰:牽復在中,亦不自失也。初與二皆與四遠,不能畜四。初以復道為吉,二以牽復得吉,初不自失,二亦然也。
九二爻辭:被牽引著一同返回,吉。九二並不與六四相應,也不曾與它換位,談何「復」?之所以也說「復」,是因為它被初九牽著的緣故。被牽著退回而安處下位,雖然乾德極其剛健,也不至於上行去畜止六四,所以吉。小人當權,朝野共同痛恨;但不在那個位子上就不謀那份政事,沒有人去激怒他,禍事就不至於驟然爆發,居上位的人才好從容周密籌劃,不至於把事情弄壞。初九與九二都繫著一個「吉」字,聖人憂患防危的用心,可謂精微。《小象傳》說:被牽引而返、安處中位,也是沒有自失。初九和九二都離六四遠,畜止不了六四。初九因循道而返得吉,九二因被牽而返得吉;初九不自失,九二也一樣。
九三:與說輹,夫妻反目。三與四比,而位亦漸高,可以畜矣,而三適當乾上。馬氏曰:乾為車,象輿。輿有輹則輿乃堅,輹,車軸縛也。乃三又當互兌之中,兌為毀折,是為說輹之輿。夬卦三上相應,陰陽相配,是為夫妻,而易為四,陰陽乖錯。且互離為目,而在內卦外卦之交,九家易曰:離既不正,五引而上,三引而下,故反目。輿說輹則不能行,夫妻反目則不相親,其何能畜矣?象曰:夫妻反目,不能正室也。在夬三與上應為夫妻,是三以上為室,今易為四,四自有夫,三不能正之矣。
九三爻辭:車子脫掉了車輹,夫妻反目(爻辭「與」當作「輿」)。九三與六四相鄰,位次也漸漸升高,本可以去畜止它了,但九三恰好處在乾體的最上。馬融說:乾為車,就是「輿」象。車有「輹」才結實,「輹」是綁住車軸的皮件。可九三又正當互體兌卦之中,兌主毀折,於是成了脫掉車輹的車。在夬卦裡三與上相應,一陰一陽相配,正是夫妻;變成小畜以後,與它相配的換成了六四,陰陽錯位。而且互體離象目,又恰在內卦與外卦交接之處,《九家易》說:離既不居正位,九五往上牽它、九三往下牽它,所以兩目相背。車脫了輹就走不動,夫妻反目就不相親——這樣怎麼畜止得住?《小象傳》說:夫妻反目,是不能整肅家室。在夬卦裡九三與上六相應,是夫妻,也就是九三以上六為室;如今換成了六四,六四自有配偶,九三就管不了它了。
六四:有孚,血去惕出,無咎。四為互離之中,離體中虛,象孚。離與坎反,坎為血卦,反坎則象血去;坎為加憂,坎反則象惕出。夫陰廁陽中,每易得咎,而能積誠以處,亦自不至罹患害而招罪愆。聖人雖不為小人謀,而亦未嘗不欲生之也,所以全小人之術,無加於此矣。象曰:有孚惕出,上合志也。四與五同為互離,即同為有孚,五居四上,四上孚五,是志合也。
六四爻辭:懷有誠信,血光之災消去、憂懼得以解脫,沒有過錯。六四處在互體離卦之中,離體中爻是虛的,象徵誠信。離與坎正好相反:坎是「血卦」,翻轉成離便象「血去」;坎主加憂,翻轉成離便象「惕出」。一個陰爻夾在眾陽之中,本極容易招咎,但只要能積累誠意來自處,也自然不至於遭禍受罪。聖人雖然不替小人打算,卻也未嘗不想給他一條生路;保全小人的辦法,沒有比這更好的了。《小象傳》說:有孚而憂懼解脫,是與上位者心志相合。六四與九五同處互體離卦,也就是同樣具備誠信;九五在六四之上,六四向上取信於九五,這就是心志相合。
九五:有孚攣如,富以其鄰。攣,繫也。五與四同有互離之孚,又牽巽繩以攣之,則畜彌固。巽為繩直,故云攣如。夫陽實陰虛,陽有富象,而巽為近利市三倍,五固自富。四為五鄰,故富波及於鄰。蓋五四同體為巽,即同體為富,積誠以感之,又厚實以養之,此何如畜者?象曰:有孚攣如,不獨富也。不獨富,兼富鄰也。
九五爻辭:懷著誠信而緊緊維繫,把財富分給鄰居。「攣」是繫連。九五與六四同有互體離卦的誠信,又牽著巽所象的繩索把它繫住,畜止就更加牢固。巽為繩、為直,所以說「攣如」。陽爻中實、陰爻中虛,陽有富足之象;而《說卦》說巽「近利市三倍」,所以九五本來就富。六四是九五的近鄰,因此富澤波及鄰居。九五與六四同屬巽體,也就是同處於「富」中;九五既以誠意感動它,又以豐厚的實惠養它——這是何等高明的畜止之法!《小象傳》說:有孚攣如,是不獨自享富。不獨享,就是連鄰居一起富。
上九:既雨既處,尚德載,婦貞厲,月幾望,君子征凶。互兌在乾上,猶之雨在天上,故卦辭祇曰密雲;至於上九,兌澤在上位之下,故曰既雨。陽動前行,上爻已盡,無可行矣,虞氏曰:巽為處,故曰既處。卦僅一陰,幾乎純陽,陽德至此亦云極盛,乾為德,是為德積載。四為互離互兌,中女少女也;至上則成巽,是為長女,為婦。五陽畜陰,陽眾陰寡,婦雖貞正而亦危厲。
上九爻辭:雨已落下,事也停當;崇尚德行而積載深厚,婦人守正也有危厲;月亮將圓未圓,君子此時出行則凶。多隆阿解釋:互體兌在乾之上,好比雨還懸在天上,所以卦辭只說「密雲」;到了上九,兌澤已落在上位之下,所以說「既雨」。陽爻本性向前推進,到上爻已經走到盡頭,再無路可走,虞翻說巽主「處」(安處),所以說「既處」。全卦只有一個陰爻,幾乎是純陽,陽德到此也算極盛;乾象德,這就是「德積載」。六四原本處在互離、互兌之中,離是中女、兌是少女;到了上位則成巽,巽是長女,也就是「婦」。五個陽爻畜止一個陰爻,陽多陰少,那位「婦」縱然貞正,處境也是危厲的。
夫易夬之上陰為四,坎象隱現,坎為月,月陰無光,借陽之光以為光。巽餘一陰,陽光微缺,有似月之幾望然者。則是九仞之山,一簣未覆;九仞之井,一掘逢源。畜道至此亦幾成矣,特恐君子自生異志,不欲固結同心而望望然去之。天下事有初鮮終以致凶者,正不少也。
把夬卦的上六換成小畜的六四,坎的形象便在其中若隱若現;坎象月,月本身無光,是借太陽的光才發亮。巽體只剩這一個陰爻,陽光稍有虧缺,正像月亮將圓未圓的樣子。這好比堆九仞高的土山,只差最後一筐土沒有倒上去;挖九仞深的井,再挖一下就見水了。畜止之道到這一步已經將要成功,唯獨擔心君子自己生出別的念頭,不肯同心固守,反而怏怏不樂地掉頭就走。天下的事,有開頭而少有善終以致招凶的,實在不少。
象曰:既雨既處,德積載也;君子征凶,有所疑也。虞氏曰:巽為疑。恐君子以猜疑致凶,蓋戒辭也。夫眾陽畜陰,何難立決?然此為柔得位者言也。柔既有權,在下位者不可清【清:輕】議以招危,而為君為大臣者亦不可妄動以激變。惟宜積誠感服,擇賢任能,君子同心輔治,小人自孤立遠避,不可自生釁隙,致小人得以乘間復入。聖人立言,誠萬世之龜鑑也。
《小象傳》說:雨已落下、事已停當,是德行積累深厚;君子出行則凶,是心中起了疑忌。虞翻說巽主疑。這是怕君子因猜疑而招凶,所以是一句告誡之辭。眾陽去畜止一個陰爻,看似不難當機立斷;然而這話是針對「柔得位」的局面說的。柔既已握有權柄,處在下位的人就不可輕率議論而自招危險(原刻作「清議」,校記謂「清」當作「輕」),身為國君、身為大臣的也不可妄動而激成事變。唯一可行的,是積累誠意去感化折服他,同時選賢任能:君子同心輔政,小人自然孤立而遠遠退避。切不可自己製造裂痕,讓小人得以鑽空子重新進來。聖人立下這番話,實在是萬世的明鑑。
履卦
【兌下乾上,中互巽離】姤、夬。履為一陰五陽卦,自姤夬二卦來:姤初升三,夬上降三。虞氏上九爻注曰:三上易位,故其旋元吉。蓋謂自夬來也。履虎尾,不咥人,亨。一陰見二陽之上曰兌,兌下乾上,卦名為履者,言兌往上履乾也。履,躡也;咥,齧也。卦中有虎象,虎為咥人之物,履其尾而人不為所咥,故亨通也。
本卦下體是兌、上體是乾,中間互出巽、離。履卦屬一陰五陽之卦,從「姤」「夬」兩卦變來:姤卦初爻升到三位,夬卦上爻降到三位。虞翻在上九爻的注裡說「三與上互換位置,所以爻辭講「其旋元吉」」,這是說履卦從夬卦變來。卦辭說:踩著老虎的尾巴,老虎卻不咬人,亨通。多隆阿解釋:一個陰爻顯露在兩個陽爻之上就是兌,此卦兌在下、乾在上。之所以取名「履」,是說兌往上去踩踏乾。「履」是踩踏,「咥」是咬齧。卦中含有虎象,老虎本是咬人的猛獸,踩了它的尾巴而人竟沒被咬,所以亨通。
彖曰:履,柔履剛也。說而應乎乾,是以履虎尾,不咥人,亨。剛中正,履帝位而不疚,光明也。此卦何以名履?履者,以下履上之謂,乃兌柔履乾剛也。而又曰虎者何也?五以乾剛而居君位,乾為龍、虎,故乾卦兼言風虎。君既象龍而又象虎,故革五又言虎變。且大君之威懍然難犯,故韓子曰批龍鱗,而卦象曰履虎尾也。五為虎,四為尾,兌柔履之。
《彖傳》說:履,是以柔踩剛。兌和悅而上應於乾,所以踩了虎尾,老虎也不咬人,亨通。九五剛而中正,登臨帝位而問心無愧,是因為其德光明。多隆阿解釋:這一卦為什麼叫「履」?「履」是以下位踩上位的意思,也就是兌的柔踩著乾的剛。那為什麼又扯到虎?因為九五以乾的剛爻居於君位,而乾既象龍又象虎,所以《乾·文言》裡「雲從龍,風從虎」龍虎並舉。君主既象龍又象虎,所以《革》卦九五又說「大人虎變」。何況君主的威嚴凜然不可冒犯,因此韓非有「批龍鱗」的說法,而這裡的卦象就說「履虎尾」。九五是虎,九四是虎尾,兌的柔爻從下面去踩它。
夫虎尾可履而虎口宜防,虎尾掉則首回,虎口張則必咥。上乾為首,下兌為口,虎口咥人,豈不謂凶?而曰不咥人者,蓋以兌為口而又為說,兌說應乾,以柔事剛,不攖其怒,故致亨也。然下履五則謂之履虎尾,而五自履則謂之履帝位。帝者,君也,乾為君即帝也。九五剛而不柔,中而不偏,正而無私,有此三德以履帝位,何有於疚?疚,病也。為其居乾之中,乾為大明,陽光炳耀,故無隱慝耳。
虎尾固然踩得,虎口卻不可不防:虎尾一擺,虎頭就轉過來;虎口一張,必定咬人。上體乾象頭,下體兌象口,虎口咬人,豈不是凶?卦辭卻說「不咥人」,那是因為兌既象口,又主和悅;兌以和悅之態上應於乾,以柔順侍奉剛強,不去觸犯它的怒氣,所以反倒亨通。不過,從下面去踩九五叫「履虎尾」,九五自己所踐履的則叫「履帝位」。「帝」就是君,乾象君也就是帝。九五剛強而不軟弱,居中而不偏斜,端正而無私心;具備這三種德行去登臨帝位,哪裡會有愧病?「疚」就是病。因為它居於乾體之中,乾是大明,陽光照耀,所以沒有一點隱匿的邪慝。
象曰:上天下澤,履,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爾雅》曰:禮,履。曰天尊澤卑,上乾下兌之卦,禮文秩然,故君子體此卦象,辨上下之分,以定民之心志。互離文明,故曰辨;兌為附決,故曰定。《禮》曰: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非禮不定。是其義也。
《大象傳》說:上面是天、下面是澤,這就是履;君子取法此象,分辨上下的名分,安定百姓的心志。《爾雅》把「禮」訓作「履」,禮就是人所踐行的。天尊而澤卑,乾上兌下之卦,禮的秩序井然分明,所以君子體察這一卦象,辨明上下的分際,用來安定民心。互體離主文明,所以說「辨」;兌主附著與決斷,所以說「定」。《禮記·曲禮》說「君臣上下、父子兄弟,沒有禮就不能安定」,正是這個意思。
初九:素履,往無咎。卦之所以名履者,謂以兌履乾;而卦之所以成兌者,謂以姤初升三。姤之巽易為履之兌,則此履而前往者,巽之素也。初距五遠,無履尾之危,能安其素,往不踰分,故無咎。象曰:素履之往,獨行願也。
初九爻辭:以本色素樸之道行走,前往沒有過錯。這一卦之所以叫「履」,是說以兌去踩乾;而下體之所以成為兌,是因為姤卦的初爻升到了三位。姤的巽體換成了履的兌體,那麼此刻循「履」而前行的,正是巽的本色,「素」就是本色。初九離九五很遠,沒有踩虎尾的危險,能安於自己的本色,前往而不越出本分,所以沒有過錯。《小象傳》說:以素樸之道前往,是獨自踐行自己的心願。
九二:履道坦坦,幽人貞吉。二五俱陽,不能相應,是能擇道以自履者。二為兌中,兌於地為剛滷,鹵地平衍,故道曰坦坦,坦,寬平也。兌位正西,西地多陰,則為幽人。履坦坦之道,是幽人能正其履,不肯蹈危,故吉。象曰:幽人貞吉,中不自亂也。不自亂,言不自亂其履也。
九二爻辭:所走的道路平坦寬闊,幽居之人守正得吉。九二與九五都是陽爻,不能互相感應,正是那種能自己擇路而行的人。九二居兌體之中,《說卦》說兌「其於地也為剛滷」,鹽鹼之地平坦開闊,所以說道路「坦坦」——「坦」就是寬平。兌的方位在正西,西方陰氣多,所以象「幽人」。走在平坦大道上,就是幽居之人能端正自己的踐履,不肯去冒險,所以吉。《小象傳》說:幽人守正而吉,是內心不自亂。所謂「不自亂」,是說不把自己的踐履弄亂。
六三:眇能視,跛能履,履虎尾,咥人,凶,武人為于大君。三以陰柔而居陽位,是妄履者。三在卦為正兌,兌為小,僅得離目之半,是目眇也,眇,小目也。三在姤為正巽,巽為股,今易為兌,兌為毀折,則股已傷,是足跛也。既眇且跛,而欲恃互離之目、互巽之股以為能視能履,陰僭自用而履虎尾,適當兌口,口必咥人,其凶立見。夫智能避險,固為保身之哲;而志在犯難,亦為致身之勇。剛健果敢,不懼虎咥,捍衛社稷,視死如歸,為大君得其宜矣。蓋兌在西為金,又互離為甲冑戈兵,故曰武人也。三與上應,上為乾,乾為大君也。
六三爻辭:眼睛半瞎卻自以為能看,腳跛卻自以為能走;踩了虎尾,被虎咬傷,凶;武人替君主效命。六三以陰柔之質居於陽位,是個亂走的人。六三在本卦屬正體兌,兌主「小」,只得了離目的一半,所以是眼小而眇——「眇」就是小目。六三在姤卦時屬正體巽,巽象大腿,如今換成兌,兌主毀折,大腿已經受傷,所以是腳跛。既眇且跛,還想倚仗互體離的目、互體巽的股,自以為能看能走;以陰柔僭越而擅自行動,去踩虎尾,恰好撞在兌所象的虎口上,口一定咬人,凶險立刻顯現。不過換個角度看:有智慧能避開危險,固然是保身的明哲;立志赴難,也不失為獻身的勇敢。剛健果決,不怕被虎咬,保衛社稷、視死如歸,替君主效命就正合其宜了。兌在西方屬金,又有互體離象甲冑戈兵,所以說「武人」。六三與上九相應,上體是乾,乾象「大君」。
象曰:眇能視,不足以有明也;跛能履,不足以與行也;咥人之凶,位不當也;武人為于大君,志剛也。位不當者,陰居陽位也,陽居陰位義同。志剛者,剛不避危,武人事君,志宜如是也。九四:履虎尾,愬愬終吉。五為虎,三履之,四亦履之,同在五後,即同履虎尾。而三凶四吉者,以三柔而居剛位則躁妄,四剛而居柔位則謹畏,是四之所以終吉者,以愬愬故也。愬愬,孟氏作虩虩,懼貌。《繫辭傳》曰:四多懼。《春秋傳》曰:天威不違【脫顏字】咫尺。可於履四見之。象曰:愬愬終吉,志行也。
《小象傳》說:眇眼自以為能看,其實不足以看得清楚;跛腳自以為能走,其實不足以與人同行;被咬的凶險,是因為位置不當;武人替君主效命,是志向剛烈。所謂「位不當」,指陰爻居於陽位;陽爻居於陰位,道理相同。所謂「志剛」,是剛烈而不避危難——武人事奉君主,志氣本該如此。九四爻辭:踩著虎尾,戒懼警惕,最終吉利。九五是虎,六三踩它,九四也踩它,兩爻同在九五之後,所以同樣是「履虎尾」。但六三凶而九四吉,原因在於:六三以柔居剛位,就急躁妄動;九四以剛居柔位,就謹慎畏懼。九四之所以終吉,正因為它「愬愬」。「愬愬」,孟喜本作「虩虩」,是恐懼的樣子。《繫辭傳》說「四多懼」,《左傳》有「天威不違顏咫尺」的話(原刻脫一「顏」字),都可以在履卦九四這一爻上得到印證。《小象傳》說:戒懼而終吉,是心志得以推行。
九五:夬履,貞厲。五以剛中而居陽位,所應所輔無一非剛,有斷決而無游移,此卦辭所以曰虎也。於【於:乾】氏曰:夬,決也。居中履正,為履貴主,萬方所履,一決於前,恐夬失正,恆懼危厲,故曰夬履貞厲。象曰:夬履貞厲,位正當也。位正當者,陽居陽位也,後放此。
九五爻辭:以決斷的姿態踐履,守正而知危。九五以剛爻居中又居陽位,與它相應、輔助它的沒有一個不是剛爻,行事有決斷而無遲疑,這正是卦辭把它比作虎的緣故。干寶說:「夬」就是決斷(原刻作「於氏」,校記謂「於」當作「乾」)。九五居中而行正,是履卦中最尊貴的主爻,天下萬方所遵循的路,都由他在前面一決而定。正因如此,才怕決斷之際失了正道,所以時時懷著危懼之心,爻辭便說「夬履,貞厲」。《小象傳》說:夬履貞厲,是位置正當。所謂「位正當」,指陽爻居於陽位;以下都照這個例子。
上九:視履考祥,其旋元吉。考,稽也;旋,轉也。履為以下躡上,五為履主,下爻皆履五者,至上則在五前,故不能上履而祇宜下視。上於夬為兌,上與三易,則下為兌而上轉為乾。三為互離之中,離目主視,三上正應,是以離目而視我之祥善也。虞氏曰:乾為祥。乾為大始,是謂之元。然夬上原非乾,而今之為乾,乃由夬上與三一旋轉得之,兌轉為乾,故元吉也。象曰:元吉在上,大有慶也。以夬之三易為履之上,陽為元,故吉,吉不在三而在上也。
上九爻辭:回看自己走過的路,稽考它的吉凶;轉折一番,大吉。「考」是稽察,「旋」是迴轉。履卦是以下踩上,九五是履卦之主,下面各爻都是踩九五的;到了上九,它反而在九五之前,所以不能再往上踩,只好回頭往下看。上九在夬卦時屬兌,上爻與三爻互換,下體就成了兌而上體轉成了乾。六三處在互體離卦之中,離象目、主觀視,三與上正相應,所以是用離的眼睛回看自身的吉善。虞翻說乾為祥。乾又是萬物的「大始」,所以稱「元」。可是夬卦的上體原本不是乾,如今成了乾,正是由夬的上爻與三爻這一番旋轉換位得來的;兌轉成乾,所以「元吉」。《小象傳》說:元吉出現在上位,是大有福慶。把夬卦的三爻換成履卦的上爻,陽爻為「元」,所以吉;這個吉不在三爻而在上爻。
泰卦
【乾下坤上,中互震兌】陽息陰消卦。此卦為乾坤合體,而主之者乾,乾消坤也。泰:小往大來,吉亨。六爻俱陽為純乾,為四月卦;得乾之半,上猶為坤,為正月卦。然乾在坤下,則陽上息,卦名為泰。泰,通也。天氣上升,地氣下降,陰陽合和【合和:和合】,故通也。小謂陰,大謂陽。自內之外曰往,自外之內曰來。小者外往,大者內來,故吉亨。
本卦下體是乾、上體是坤,中間互出震、兌,屬「陽息陰消」一類的卦。這一卦由乾、坤兩體合成,而作主的是乾,是乾在消退坤。卦辭說:泰,小的往外去、大的向內來,吉而亨通。多隆阿解釋:六爻全是陽就是純乾,配四月;泰卦只得乾的一半,上體仍舊是坤,配正月。但乾在坤之下,陽氣便向上滋長,所以卦名叫「泰」。「泰」就是通。天氣上升、地氣下降,陰陽交合調和(原刻作「合和」,校記謂當作「和合」),所以通暢。「小」指陰,「大」指陽;從內卦走到外卦叫「往」,從外卦回到內卦叫「來」。小的往外去、大的向內來,所以吉而亨通。
彖曰:泰,小往大來,吉亨,則是天地交而萬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內陽而外陰,內健而外順,內君子而外小人,君子道長,小人道消也。卦何以謂之泰?以小者前往,大者下來也。乾為天,坤為地;乾在內為下,坤在外為上;乾剛為健,坤柔為順;乾陽為君子,坤陰為小人。君子居內則漸進,是長也;小人居外則漸退,是消也。陽長陰消,運會昌盛,國家太平,故曰泰。
《彖傳》說:泰卦「小往大來,吉亨」,這就是天地相交而萬物通暢、上下相交而心志相同。內裡是陽而外面是陰,內裡剛健而外面柔順,內裡是君子而外面是小人;君子之道日漸生長,小人之道日漸消退。多隆阿解釋:這一卦為什麼稱「泰」?因為小的往前走出去、大的落到下面來。乾是天,坤是地;乾在內卦所以居下,坤在外卦所以居上;乾剛所以為健,坤柔所以為順;乾陽象君子,坤陰象小人。君子處在內卦,就一步步向前推進,這叫「長」;小人處在外卦,就一步步向後退去,這叫「消」。陽長陰消,時運昌盛,國家太平,所以稱作「泰」。
象曰:天地交,泰,后以財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荀氏曰:坤氣上升以成天道,乾氣下降以成地道。天地二氣若時不交則為閉塞,今既相交,乃□泰。鄭氏曰:泰,通也;財,節也;輔相左右,助也。以者,取其順陰陽之節,為出內之政,春崇寬仁,夏以長養,秋教收斂,冬勑蓋藏,皆可以成物助民也。虞氏曰:震為左,兌為右,坤為民。
《大象傳》說:天地相交,這就是泰;君主取法此象,裁成天地之道,輔助天地之所宜,用來扶助百姓。荀爽說:坤氣上升而成就天道,乾氣下降而成就地道。天地二氣若時時不交,就是閉塞;如今既已相交,才成其為泰(此處原刻有一缺字,以「□」存疑)。鄭玄說:「泰」是通,「財」是節制,「輔相」「左右」都是輔助的意思。所謂「以」,是說順著陰陽的節度來施行輸出輸入之政:春天崇尚寬仁,夏天助其生長養育,秋天教民收斂,冬天督促收藏,這些都能成就萬物、輔助百姓。虞翻說:震為左,兌為右,坤為民。
初九:拔茅茹,以其匯,征吉。初與四應,四為互震,震為蕃鮮,象茅;初居互震之下,是茅之茹也。茹,茅根;匯,類也。三陽連類,如茅茹然。陽動前行,象茅之拔,是茅以有所引而居地上也。夫茅之拔也連其茹,如賢之征也以其匯,謂二三前往連及於初也。前徵交陰,故吉。象曰:拔茅征吉,志在外也。外,外卦,應四也。
初九爻辭:拔起茅草,根須成叢連帶而起;帶著同類一起前進,吉。初九與六四相應,六四處在互體震卦,震主草木蕃盛鮮嫩,正象茅草;初九在互震之下,就是茅的根。「茹」是茅根,「匯」是同類。下卦三個陽爻連成一類,就像茅根盤結在一起。陽爻本性向前推進,正像茅被拔起——茅是被牽引著才離土而上的。拔茅時必定連著它的根鬚,正如賢人出仕總帶著同類一同前往;所謂「以其匯」,是說九二、九三向前走,連帶把初九也牽動了。向前而與上面的陰爻交接,所以吉。《小象傳》說:拔茅前進而得吉,是心志向著外面。「外」指外卦,也就是與六四相應。
九二:包荒,用馮河,不遐遺,朋亡,得尚于中行。二為乾中,五為坤中,二上應五,有似乾天覆坤地者。坤地曰荒,故曰包荒。二為乾陽,五為坤陰,陰水象,是謂之河。坤地廣遠曰遐。朋,同類也。荀氏曰:河出於乾,行於地中,陽性慾升,陰性慾承,不用舟航自可濟之,故曰馮河。二陽自二升五,道雖遼遠,而乾剛善行,不能止之,故曰不遐遺。三陽為朋,二不為同類所□,故曰朋亡。二為內卦之中,上往交五,故曰中行。夫包荒則量寬,馮河則力勇,不遐遺則敏,朋亡則公,此所以能上交成泰也。象曰:包荒,得尚于中行,以光大也。乾為大明,陽光大也。
九二爻辭:能包容荒穢,能徒步涉河,不遺棄遠方,不結黨營私,這樣才配得上「行中道」。九二居乾體之中,六五居坤體之中,九二上應六五,好比乾天覆蓋著坤地。坤所象的大地荒遠,所以說「包荒」。九二是乾之陽,六五是坤之陰,陰象水,所以稱「河」。坤地廣遠,就叫「遐」;「朋」是同類。荀爽說:河水出自乾,流行於大地之中;陽性要上升,陰性要承受,不用舟船自然渡得過去,所以說「馮河」,即徒步涉水。九二這個陽爻從二位升到五位,路雖遙遠,但乾剛善於行走,沒有什麼攔得住它,所以說「不遐遺」。下卦三個陽爻本是朋類,九二卻不被同類所牽絆,所以說「朋亡」(此處原刻有一缺字,以「□」存疑)。九二是內卦之中,上行去與六五交接,所以說「中行」。能包容荒穢就是器量寬,敢徒步涉河就是氣力勇,不遺棄遠方就是行事敏,不結私黨就是用心公;正因具備這四樣,才能上交六五而成就「泰」。《小象傳》說:包容荒穢而配得上中道,是因為德行光明盛大。乾是大明,陽的光輝自然盛大。
九三:無平不陂,無往不復,艱貞無咎,勿恤其孚,于食有福。宋氏曰:位在乾極,應在坤極。地平極則險陂,天行極則還復,是治極亂萌,盛極衰伏,不可不預為之防也。惟宜持之以人事,保之以小心,艱難守正,又何有咎?雖外與陰接,若可憂恤,而有孚信以感之,積誠中實,亦自獲福,飲食俱安。三為互兌之中,兌為口,故云食。虞氏曰:乾為福。從知保泰之道,在乎能盡人事,不可徒諉之天運矣。象曰:無往不復,天地際也。際,交際,三為坤乾之交也。
九三爻辭:沒有一直平坦而不轉為傾斜的,沒有一直前往而不折回的;在艱難中守正就沒有過錯,不必憂慮自己的誠信,在飲食上自有福分。宋衷說:九三的位次在乾體的頂端,所應的上六在坤體的頂端。地平到了盡頭就會轉為險陂,天行到了盡頭就會折返原處;這就是治到極處亂已萌芽、盛到極處衰已潛伏,不能不預先防備。唯一的辦法,是靠人事去支撐,靠小心去守護;在艱難中堅守正道,哪裡還會有過錯?九三雖然在外與陰爻接壤,看似值得憂慮,但只要以誠信去感動對方,把誠意積在胸中而中實不虛,自然也能得福,連飲食都安然無憂。九三處互體兌卦之中,兌為口,所以說到「食」。虞翻說乾為福。由此可知,保住太平的辦法在於盡人事,不可一味推給天運。《小象傳》說:沒有前往而不折回的,因為這裡正是天地交界之處。「際」是交接,九三正當坤與乾相交的地方。
六四:翩翩不富,以其鄰,不戒以孚。下既連匯上往,上亦翩翩下應。翩翩,群飛向下貌。四為坤陰,陽實陰虛,虛則不富。夫富所以致養,陰虛不富,未有不欲藉陽之富以為富者。四應初,比三,初三皆鄰,而初三又皆陽,以鄰為富,陰之所孚。陽實為孚,陰虛亦為孚,故不待告戒而自孚也。上欲交下,蓋如此。象曰:翩翩不富,皆失實也;不戒以孚,中心願也。陽為實,上卦皆陰,故曰皆失實。中心願者,願下交也。
六四爻辭:翩然下飛而並不富有,卻能帶著它的鄰居;不用告誡就彼此信從。下面三個陽爻既已連類上行,上面的陰爻也就翩翩地下來相應。「翩翩」是群鳥向下飛的樣子。六四屬坤之陰,陽爻中實、陰爻中虛,虛就是不富。富本是用來養人的,陰虛而不富,沒有不想借陽的富來使自己富的。六四上應初九、下鄰九三,初與三都算它的鄰居,而且都是陽爻;把鄰居當作自己的富源,正是陰爻所信賴的。陽中實是「孚」,陰中虛也是「孚」,所以不必互相告誡就自然信從。上面想要與下面交接,情形正是這樣。《小象傳》說:翩然下飛而不富,是上體各爻都失掉了陽的充實;不用告誡就相信,是發自內心的意願。陽為實,上卦全是陰爻,所以說「皆失實」。所謂「中心願」,是甘願向下與陽相交。
六五:帝乙歸妹,以祉元吉。五為坤中,又為互震,下應互兌,有帝乙歸妹之象。虞氏曰:震為帝,坤為乙,帝乙,紂父;歸,嫁也;震為兄,兌為妹;祉,福也。九家易曰:五應於二,當下嫁二,婦人謂嫁曰歸。二欲上行,五欲下歸,陰陽和合,其交彌固,受乾之福,以得乾元吉也。象曰:以祉元吉,中以行願也。五為坤中,中行於下,願交二也。
六五爻辭:帝乙嫁出少女,因此得福,大吉。六五居坤體之中,又處在互體震卦,向下與互體兌卦相應,正有「帝乙嫁妹」之象。虞翻說:震為帝,坤為乙,「帝乙」是商紂王的父親;「歸」是出嫁;震為兄,兌為妹;「祉」是福。《九家易》說:六五與九二相應,理當下嫁給九二;婦人出嫁稱作「歸」。九二想往上行,六五願意下嫁,陰陽和合,二者的交結越發牢固;六五承受乾所象的福,因而得到乾的「元吉」。《小象傳》說:因此得福而大吉,是六五以中道實現了自己的心願。六五是坤體之中,把中道推行到下面去,正是甘願與九二相交。
上六:城復于隍,勿用師,自邑告命,貞吝。虞氏曰:隍,城下溝,有水稱池,無水稱隍。坤為城,陽息至上,坤象毀壞,故曰隍。夫築城鑿池,所以防亂,至太平已久,則有聽其傾圮者,是城復于隍,泰極象也。坤又為師,為邑,乾為言曰告命。陰將消盡,勿用坤師,惟自坤邑以告乾命。蓋陽息至此始為純乾,不宜貞固守之以致羞咎。泰為陽息陰消卦,四五兩爻義取天地相交,而消息之旨乃獨於上發明之,詳繹經文可見也。象曰:城復于隍,其命亂也。亂,治也。《書》曰:惟以亂民。又曰:予有亂臣十人。言命之治亂也。
上六爻辭:城牆塌回到乾壕裡,不要出兵,從自己的城邑里發佈命令,即使守正也難免羞吝。虞翻說:「隍」是城下的壕溝,有水的叫「池」,沒水的叫「隍」。坤象城,陽氣滋長到上位,坤的形象就毀壞了,所以說「隍」。築城挖壕本是為了防亂;太平日子過得久了,就有人聽任它傾頹,這就是「城復于隍」,正是泰到極點的象。坤又象軍隊、象城邑,乾主言語,所以說「告命」。此時陰將消盡,不該動用坤所象的軍隊,只宜從坤的城邑里去宣告乾的命令。因為陽氣滋長到這裡就要成為純乾,不該死守不變而招來羞咎。泰是「陽息陰消」之卦,四、五兩爻取的是天地相交之義,而「消息」的宗旨卻偏偏放在上爻來點明——細讀經文就能看出來。《小象傳》說:城塌回壕,是那號令已經紊亂。「亂」這個字兼含「治」義:《尚書》說「惟以亂民」,就是治民;又說「予有亂臣十人」,就是治國之臣十人。這裡正是就號令的治與亂而言。
否卦
【坤下乾上,中互巽艮】陰息陽消卦。此卦為乾坤分體,主之者坤,坤消乾也。泰否皆母卦,凡三陽三陰卦皆自泰否來。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大往小來。六爻俱陰為純坤,為十月卦;坤乾分立,為七月卦。然坤在內,乾在外,乾消坤息,卦名否。否,塞也。天氣上浮,地氣下沈,陰陽隔閡,故塞也。陰結逼陽【陰結逼陽:陰往結陽】,小人用事,君子欲守正則不能利【脫和字】焉。匪人,即小人也。
本卦下體是坤、上體是乾,中間互出巽、艮,屬「陰息陽消」一類的卦。這一卦是乾、坤兩體分立,作主的是坤,是坤在消退乾。泰、否兩卦都是「母卦」,凡是三陽三陰的卦都從泰、否變來。卦辭說:否卦所遇的都不是正當之人,不利於君子守正,大的往外去、小的向內來。多隆阿解釋:六爻全是陰就是純坤,配十月;坤、乾各自分立,配七月。此卦坤在內、乾在外,乾在消退而坤在滋長,所以卦名叫「否」。「否」就是閉塞。天氣向上浮、地氣向下沉,陰陽彼此隔絕,所以閉塞。陰氣聚結而進逼陽氣(原刻「陰結逼陽」,校記謂當作「陰往結陽」),小人當權,君子想守正就得不到便利(此處原刻脫一「和」字)。所謂「匪人」,就是小人。
彖曰: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大往小來,則是天地不交而萬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無邦也。內陰而外陽,內柔而外剛,內小人而外君子,小人道長,君子道消也。卦之所以名否者,以上下不交,與泰反也。象曰:天地不交,否,君子以儉德辟難,不可榮以祿。宋氏曰:天地不交,猶君臣不接。天氣上升而不下降,地氣沈下又不上升,二氣相隔,故云否也。君子體陽消之義以儉德,體陰息之義以闢難也。儉德謂儉損其德,乾為德,以乾漸消,故云儉。坤為亂,是謂之難,陰息消陽,故宜闢之。闢、避同。
《彖傳》說:否卦所遇非人,不利於君子守正,大的往外、小的向內,這就是天地不相交而萬物不通暢,上下不相交而天下不成其為邦國。內裡是陰而外面是陽,內裡柔弱而外面剛強,內裡是小人而外面是君子;小人之道日漸生長,君子之道日漸消退。多隆阿解釋:這一卦之所以叫「否」,是因為上下不交,恰與泰卦相反。《大象傳》說:天地不相交,這就是否;君子取法此象,收斂才德以避開禍難,不可為貪求爵祿而求顯榮。宋衷說:天地不相交,就如同君臣不相接。天氣上升而不下降,地氣下沉又不上升,二氣彼此隔絕,所以叫「否」。君子體會「陽消」之義就收斂自己的德,體會「陰息」之義就躲開禍難。所謂「儉德」,是把自己的德收斂壓低;乾象德,如今乾在漸漸消退,所以說「儉」。坤象禍亂,就是所謂「難」;陰氣滋長而消退陽氣,所以應當躲避。「闢」與「避」相同。
初六:拔茅茹,以其匯,貞吉亨。初陰猶微,尚易挽回,誠如拔茅連茹,以其類守正而不前往以侵陽,則吉,雖當否時,猶亨通也。蓋三至五為互巽,巽為茅,茅根下生於坤土,互艮之手拔之,故曰拔茅茹。泰曰徵者,言陽往也;否曰貞者,言陰守正不進也。象曰:拔茅貞吉,志在君也。初與四應,四乾為君,小人志在君,是小人之貞也。
初六爻辭:拔起茅草,根須成叢連帶而起;帶著同類一起守正,吉而亨通。初六的陰氣還很微弱,還容易挽回;果真能像拔茅連根那樣,帶著同類一起守住正道,不上前去侵犯陽爻,就吉;雖身處否閉之時,仍然通達。就取象說:三至五爻是互體巽,巽象茅,茅根往下長在坤所象的土裡,再由互體艮所象的手把它拔起來,所以說「拔茅茹」。泰卦初九說「徵」,是講陽爻要往前走;否卦初六說「貞」,是講陰爻要守正而不上進。《小象傳》說:拔茅守正而吉,是心志放在君上。初六與九四相應,九四屬乾而象君;小人的心思也在君上,這就是小人所能做到的「貞」。
六二:包承,小人吉,大人否亨。下承上曰承。二位居中,為坤之主,倘能包裹上下二陰,以上承五,使小人各安其位,小人則無所失而吉,五之大人亦不至為群陰所侵,時雖否塞,猶亨通焉。夫小人亦豈能吉?然在否時不害君子,則小人自吉。易固不為小人謀而為君子謀,即所以全小人,聖人愛人以德之意深遠矣。象曰:大人否亨,不亂群也。陰息以亂陽群,雲不亂者,賴有二之包故也,故大人處否時猶亨通也。六三:包羞。三欲效二之包,而位非中,故羞。象曰:包羞,位不當也。
六二爻辭:包容而承順上位,小人得吉,大人雖處否閉之中仍能亨通。下面承奉上面叫「承」。六二居於下卦之中,是坤體之主;如果它能把上下兩個陰爻都包裹住,一同向上承奉九五,讓每個小人各安其位,小人就無所損失而得吉,九五那位大人也不至於被眾陰侵犯;時局雖然閉塞,仍舊能亨通。小人怎麼談得上「吉」呢?只因在否閉之時它不去加害君子,小人自然就吉了。《易》本來不替小人打算而替君子打算,可這樣一來恰好保全了小人——聖人「愛人以德」的用意,實在深遠。《小象傳》說:大人處否而亨,是因為眾陰沒有亂成一群。陰氣滋長本會擾亂陽的陣營,這裡說「不亂」,全靠有六二的包容,所以大人身處否時仍能亨通。六三爻辭:想包容卻只落得羞愧。六三也想效法六二那樣去包容,無奈它的位次不居中,所以只落個羞。《小象傳》說:包而致羞,是位置不當。
九四:有命無咎,疇離祉。四居坤乾之介,卦之名否在此。四為乾初,乾為命,四陽未消,是為有命。倘陰再進,命豈長有?然此時則尚有命,即雲無咎,以上尚有三陽也。三陽同類稱疇,疇,儔也;離,麗也;祉,福也。同儔皆離福祉,不至見陵於陰,是否而未至於極矣。象曰:有命無咎,志行也。有志行事以濟否也。
九四爻辭:秉承天命就沒有過錯,同類都能依附於福。九四正處在坤與乾交界之處,全卦所以稱「否」,關鍵就在這裡。九四是乾體的第一爻,乾主命令,此時四位的陽還沒有被消掉,所以說「有命」。倘若陰氣再往上進一步,這個「命」哪裡還保得住?但眼下畢竟還有命在,所以說「無咎」——因為它上面還有三個陽爻。三個陽爻同為一類叫「疇」,「疇」就是同伴;「離」是附麗、依附;「祉」是福。同伴們都能依附於福,不至於被陰氣欺凌,可見此時雖否,卻還沒有否到極處。《小象傳》說:有命而無咎,是心志得以施行。就是說還有志向去做事,以挽救否閉之局。
九五:休否,大人吉,其亡其亡,繫于苞桑。陰消陽謂之否,而陰未及四,則五尚安,猶是否之休者。休,美也。五以陽居君位,是為大人。大人得二之承,則僅能亨;大人得四之庇,則又克吉。然而天命難保,人事宜修,勵精圖治,不敢或怠,常恐其亡,則國家之安如以巽繩繫巽木,儼然有苞桑之固。苞,植也。荀氏曰:桑者,上玄下黃,以象乾坤,乾職在上,坤體在下,雖欲消乾,其本體不能亡也。象曰:大人之吉,位正當也。上九:傾否,先否後喜。傾,仄也,猶毀也。否極將復,必有起而傾此否者。運必否而始傾,是否已在先;否既傾而即不否則喜,故在後。先否後喜,天運不長否也。象曰:否終則傾,何可長也。
九五爻辭:使否閉之局得以休止,大人吉;心裡常念著「快亡了、快亡了」,國家才能像繫在叢生桑根上那樣牢固。陰氣消退陽氣叫「否」,但陰還沒有侵到四位,九五就還安穩,這就是否中之「休」。「休」是美好。九五以陽爻居君位,正是「大人」。大人得到六二的承奉,僅僅能夠亨通;再得到九四的庇護,才能夠得吉。然而天命難保,人事應當勤修:勵精圖治、不敢有一分懈怠,心裡常怕國家將亡——這樣一來,國家的安穩就像用巽所象的繩子繫在巽所象的木上,儼然有叢桑紮根般的牢固。「苞」是根株叢生。荀爽說:桑樹上青下黃,正象乾與坤;乾的職分在上,坤的形體在下,陰雖然想消掉乾,乾的本體終究亡不了。《小象傳》說:大人得吉,是位置正當。上九爻辭:傾覆否閉之局,先是閉塞,後來歡喜。「傾」是傾側,也就是毀掉。否到極點將要轉回,必定有人起來推倒這個否局。時運一定要先否,然後才談得上傾覆,所以「否」在前;否既被推倒,也就不再否了,因而生喜,所以「喜」在後。先否後喜,說明天運不會讓否閉長久下去。《小象傳》說:否到終點就要傾覆,哪裡能夠長久呢?
同人卦
【離下乾上,中互乾巽】夬、姤。同人為一陰五陽卦,自夬姤二卦來。蜀才曰:此本夬卦,九二升上,上六降二。虞氏於此卦九五爻注曰:姤,遇也。是謂此卦自姤來也。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貞。一陰麗二陽之中曰離,下離上乾,卦名同人。野,寬曠之處。《爾雅》曰:牧外謂之野。虞氏曰:乾為野。野者,人聚之所,故曰同人于野。人既相同,則必亨通,雖涉大川之險亦利。但人之同者多近私暱,惟君子能持正,故曰利君子貞也。
本卦下體是離、上體是乾,中間互出乾、巽。同人屬一陰五陽之卦,從「夬」「姤」兩卦變來。蜀才說:本是夬卦,九二升到上位、上六降到二位。虞翻在此卦九五爻的注裡說「姤,就是相遇」,那是說此卦從姤卦變來。卦辭說:在曠野與人和同,亨通;宜於渡涉大河,宜於君子守正。多隆阿解釋:一個陰爻附麗在兩個陽爻中間就是離,此卦離在下、乾在上,卦名叫「同人」。「野」是寬闊空曠之地,《爾雅》說「牧外叫作野」,虞翻說乾為野。野是眾人聚會的地方,所以說「同人于野」。人既然彼此和同,必定亨通,即便冒渡大川之險也有利。只是人與人的和同多半出於私暱親近,唯有君子能持守公正,所以說「利君子貞」。
彖曰:同人,柔得位得中而應乎乾,曰同人。同人曰: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乾行也。文明以健,中正而應,君子正也。惟君子為能通天下之志。卦何以名同人?蓋同人自姤夬來也。姤柔在下,陰居陽位,未云得位;天柔在上,雖云得位,未云得中。惟以姤夬二柔易居同人之二,柔既得位,柔又得中,以離之中應乾之中,陰陽相應,有大同之象,故曰同人也。
《彖傳》說:同人卦,柔爻得了正位、又居中位而上應於乾,所以叫「同人」。《彖傳》接著解釋卦辭「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說那是乾的健行之功。內文明而外剛健,居中得正而彼此相應,這是君子的正道;只有君子才能貫通天下人的心志。多隆阿解釋:這一卦為什麼叫「同人」?因為同人從姤、夬兩卦變來。姤卦的柔爻在最下,以陰居陽位,談不上「得位」;夬卦的柔爻在最上,雖說得位,卻談不上「得中」(原刻作「天柔在上」,「天」當是「夬」字之訛)。只有把姤、夬這兩個柔爻換到同人的第二位,柔既得了正位,又居於中位,以離的中爻去應乾的中爻,陰陽彼此感應,才有天下大同之象,所以叫「同人」。
而同人卦辭曰同人于野亨者,蓋言同人者,同於人也。鄭氏曰:乾為天,離為火,卦體有巽,巽為風。天在上,火炎上而從之,是其性同於天也。火得風然後炎上益熾,是猶人君在上施政教,使天下之人和同而事之。以是為人和同者,君之所為也,故謂之同人。風行無所不徧,徧則會同之德大行,故曰同人于野亨。
卦辭之所以說「同人于野,亨」,是說所謂「同人」,就是與眾人相和同。鄭玄解釋道:乾是天,離是火,卦體中含有巽,巽是風。天在上,火性炎上而追隨著天,可見火的性情與天相同。火再得了風,向上燃燒就更旺;這好比君主在上施行政教,使天下之人和同一心地事奉他。能讓眾人和同的,正是君主的作為,所以這一卦叫「同人」。風所到之處無所不遍,能遍及各處,會同之德就大行於世,所以說「同人于野,亨」。
夫同人之亨,非僅同於郊野,兼且通乎險阻。以乾同離,即是以陽應陰。水陰象,陽下涉之,如涉川然。乾原健於行,下有正應,則行愈駛。巽為木,乾金剋制之,離體中虛象舟,故曰利涉大川乾行也。第恐統言之曰人,不無苗莠之異;僅名之曰同,或有黨比之嫌。惟有明健之德,乃可以言同人,乃可以言君子之同人。內卦離明,外卦乾健,二五中正相應,有君子守正之象,故曰利君子貞也。人同則志通,志通天下始為大同,通天下之志惟君子能之,故同人宜法君子也。
同人之所以亨,不只是能在郊野與人和同,還能通過險阻。以乾去和同離,也就是以陽去應陰。水屬陰象,陽爻向下渡它,就像渡河一樣。乾本來就健於行走,下面又有正應,行進就更快;巽象木,乾屬金而能制木——斫木可以成舟,離體中間是空的,正象一條船,所以《彖傳》說「利涉大川,乾行也」。只是籠統地說一個「人」字,人裡頭難免良莠不齊;單單叫一個「同」字,又不免有結黨比周的嫌疑。所以必須具備文明而剛健之德,才談得上「同人」,才談得上君子式的同人。內卦離主光明,外卦乾主剛健,六二與九五中正相應,正有君子守正之象,所以說「利君子貞」。人心相同則志意相通,志意通於天下才叫「大同」;能貫通天下人心志的只有君子,所以講「同人」應當取法君子。
象曰:天與火,同人,君子以類族辨物。荀氏曰:乾舍於離,相與同居,故曰同人也。蓋乾成於巽,乾復索坤中為離,乾離同體,故曰天與火。虞氏曰:乾為族,為物,乾三陽同類曰類族,離火為明以辨之。初九:同人于門,無咎。初欲同二,初與二比,前行即得見之,離中虛象門,故曰同人于門。象曰:出門同人,又誰咎也。凡門以內為室,人伏室內,何由得同?故言同人者在出門,出門即同人,其時尚無私意,故無咎之者。
《大象傳》說:天與火相親,這就是同人;君子取法此象,按族類去歸併,按事物去分辨。荀爽說:乾寄居在離裡,二者同處一室,所以叫「同人」。乾成體於巽,乾又向坤索取中爻而成離,乾與離本是同體,所以說「天與火」。虞翻說:乾為族、為物,乾的三個陽爻同為一類就叫「類族」,離火主光明,用它來分辨事物。初九爻辭:出門就與人和同,沒有過錯。初九想與六二相和同,而初與二正好相鄰,往前一步就見著了;離的中爻是空的,象門,所以說「同人于門」。《小象傳》說:出門與人和同,又有誰會怪罪呢?凡是門以內叫「室」,人躲在室內,憑什麼去和同別人?所以說要和同就得出門;一出門就與人和同,那時還沒有生出私心,所以沒有人怪罪他。
六二:同人于宗,吝。二為卦主,此眾陽所欲同者。虞氏曰:乾為宗。荀氏曰:宗者,眾也。三據二陰,二與四同功,五相應,初相近,上下眾陽皆欲與二為同,故曰同人于宗。陰道貞靜,從一而終,今宗同之,有吝疵矣。象曰:同人于宗,吝道也。
六二爻辭:只在本宗族之內與人和同,有所憾惜。六二是一卦之主,眾陽都想與它和同。虞翻說乾為宗,荀爽說「宗」就是眾。九三壓據著六二這個陰爻,六二與九四同處臣位而功用相類,九五與它正相應,初九又與它相近;上上下下的陽爻都想和六二相同,所以說「同人于宗」。陰的道理在於貞靜,應當從一而終;如今整個宗族都來與它相同,就帶上瑕疵可惜了。《小象傳》說:只在宗族內相同,是一條會招來憾惜的路。
九三: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歲不興。卦惟一陰,初上與二對易,二五相應,故皆曰同人。若三與四,既不相應,又不對易,則是求同而不得者。三體為離,離為甲冑戈兵,是謂之戎;三又為互巽,巽為伏,為草木,是謂之莽,莽,叢木也。巽為股,為高,歷乾二之【之:爻】求同於上,是為升高。陵,大阜曰陵,乾位西北,郊野而高,故曰高陵。夫暗藏兵戎,登高遠望,以求上同而不得同主,徒勞智力,雖至三歲之久,猶不能興起,是同亦不可強求矣。象曰:伏戎于莽,敵剛也;三歲不興,安行也。三上皆陽,兩陽相敵,故曰敵剛。安行者,言安能前行求同也。
九三爻辭:把兵器埋伏在草莽之中,登上高高的山陵瞭望,三年都發動不起來。全卦只有一個陰爻:初九、上九可以同六二互換位置,九五又與六二正相應,所以這幾爻都說「同人」。至於九三和九四,既不與六二相應,又不能與它換位,就屬於想求和同而求不到的。九三屬離體,離象甲冑戈兵,這就是「戎」;九三又處互體巽卦,巽主潛伏,又象草木,這就是「莽」——「莽」是叢生的樹木。巽又象大腿、象高,九三越過乾的兩個爻去向上求和同,這就是「升高」(原刻「乾二之」,校記謂「之」當作「爻」)。「陵」,大土山叫陵;乾的方位在西北,是郊野而地勢高,所以說「高陵」。暗藏兵戎、登高遠望,想向上求得和同卻找不到和同的對象,白白耗費心力;即使等上三年之久,也終究發動不起來——可見「同」是勉強求不來的。《小象傳》說:伏兵於草莽,是因為對手也剛強;三年不能發動,是無法前行。九三與上九都是陽爻,兩剛相敵,所以說「敵剛」。所謂「安行」,是說哪裡能前去求同呢。
九四:乘其墉,弗克攻,吉。墉,虞氏作庸,巽為庸,庸墉同。《詩》曰:以作爾庸。毛傳曰:庸,城也。四為互巽之末,則巽之墉實為其墉。四乘其墉,攻初求同,則其力亦甚勇矣。究之巽為進退,為不果,四弗勝初,退而弗攻乃吉。象曰:乘其墉,義弗克也;其吉,則困而反則也。兩陽相敵,四宜弗能克初,困而反求已,與二遇,得同人之準則矣。
九四爻辭:登上自家的城牆,卻終於沒有發動進攻,吉。「墉」,虞翻本作「庸」,巽象庸,庸與墉相通。《詩經》有「以作爾庸」的句子,毛亨傳說「庸就是城」。九四處在互體巽卦的末位,那麼巽所象的城牆就是它的城牆。九四登上城牆,要去攻打初九以爭奪和同的對象,氣力也算勇猛了。可是巽的性情主進退不定、主猶疑不決,九四勝不了初九,於是退下來不再進攻,這才吉。《小象傳》說:登上城牆,就道義而言本來就不該攻克;它之所以吉,是因為受困之後回到了正道。兩個陽爻相敵,九四本來就攻不下初九;困頓之餘反過來求諸自身,轉而與六二相遇——這就合上了「同人」的準則。
九五:同人先號咷而後笑,大師克相遇。楚謂兒泣不止曰噭咷。號,呼也;克,勝也。虞氏曰:巽為號咷。五欲同二而為三四所間,不能遽遇,故先號;然二為正應,終必同之,故後笑。二自姤夬相易,姤巽為號,夬兌為笑,兌之德說也。陽剛位中,用大師以勝之,《說卦傳》曰:戰乎乾。故曰大師。乾德至健,故曰克,克則相遇,遇則同矣。象曰:同人之先,以中直也;大師相遇,言相剋也。乾其動也直,五位中,故曰中直,中直故號咷求同也。上九:同人于郊,無悔。虞氏曰:乾為郊。郊較野則狹也。居上無位,不得遂大同之志,僅能無悔而已。象曰:同人于郊,志未得也。
九五爻辭:與人和同,起先號啕大哭,後來歡笑;出動大軍戰勝阻隔,終於相遇。楚地把小兒哭個不停叫「噭咷」;「號」是呼喊,「克」是戰勝。虞翻說巽象號咷。九五想與六二和同,卻被九三、九四隔在中間,不能馬上相遇,所以先號哭;但六二是它的正應,終究要和同,所以後來發笑。六二這個爻是由姤、夬互換而來的:姤的巽象號哭,夬的兌象歡笑,因為兌的德性正是喜悅。九五陽剛而居中位,動用大軍去戰勝阻隔;《說卦傳》說「戰乎乾」,所以稱「大師」。乾德極其剛健,所以說「克」;能克就能相遇,相遇也就和同了。《小象傳》說:同人先號哭,是因為九五中正而剛直;大軍相遇,是說要靠戰勝阻隔。《繫辭》講乾「其動也直」,九五又居中位,所以叫「中直」;正因中正而直,才號哭著去求和同。上九爻辭:在郊外與人和同,沒有悔恨。虞翻說乾為郊。郊比起野來範圍要窄。上九居於全卦最上而沒有實位,無法實現「天下大同」的志向,只能做到沒有悔恨罷了。《小象傳》說:在郊外和同,是心志還沒有實現。
易原卷四
慧珠閣原本,岫巖多隆阿雯溪。周易上經(四)。
本卷據「慧珠閣」原刻本,作者是岫巖人多隆阿,字雯溪。以下所解為《周易》上經的第四部分,即《大有》《謙》《豫》《隨》《蠱》《臨》六卦。
大有
【乾下離上,中互乾兌】夬、姤。大有為一陰五陽卦,自夬、姤二卦來:夬上降五,姤初升五。大有:元亨。乾下離上,卦名大有。陽為大,陰有之,則所有者大。如大居上,有眾賢人輔以成治,故元善亨通也。
【《大有》卦乾在下、離在上,中間互出乾、兌二體。】卦變自《夬》《姤》而來:《大有》是一陰五陽之卦,《夬》卦的上六下降到五位,《姤》卦的初六上升到五位,都變成《大有》。卦辭說:「大有,元亨。」乾在下、離在上,卦名叫《大有》。陽爻稱為「大」,如今一個陰爻把眾陽都據為己有,所以它所擁有的東西極大。就好比居於上位的尊者,有一群賢人輔佐他成就治功,所以能大善而亨通。
彖曰:大有,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應之,曰大有。其德剛健而文明,應乎天而時行,是以元亨。大者何?陽也。陽大陰小,《大畜》《大過》《大壯》之言大皆同。而云大有者,一陰為柔,居天位為尊,居五位曰中;又自夬、姤來,夬陰居上,姤陰居下,夬陰下降,姤陰上升,上下相易以為此卦之五,即是上下相應。眾陽應陰,則一陰於以有眾陽也,故曰大有也。再以卦德言之,乾為健,健則剛;離為明,明有文。以卦體言之,五為卦主,下應乾天,天之行不失其時,五之應天亦不失其時也,是以元亨也。
《彖傳》說:「大有,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應之,曰大有。其德剛健而文明,應乎天而時行,是以元亨。」所謂「大」指什麼?指陽爻。陽為大、陰為小,《大畜》《大過》《大壯》諸卦所說的「大」都是這個意思。而這一卦稱「大有」,是因為那唯一的陰爻屬柔,它居於第五爻的天子之位,所以說「尊」;又處在上卦之中,所以說「中」。再從卦變看,本卦由《夬》《姤》而來:《夬》的陰爻在上,《姤》的陰爻在下,《夬》的陰爻下降、《姤》的陰爻上升,一上一下交換而成為此卦的六五,這正是《彖傳》所說的「上下應之」。眾陽都來應這一陰,那麼一陰便據有了眾陽,所以叫《大有》。再就卦德說:乾的德性是健,健就是剛;離的德性是明,明就有文采,合起來正是「剛健而文明」。就卦體說:六五是全卦之主,向下應合下卦的乾天,天的運行從不失其時序,六五應天也不失其時,這就是「應乎天而時行」,所以能「元亨」。
象曰: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惡揚善,順天休命。火愈高則明愈遠,火在天上,明無不照,故象大有。虞氏曰:乾為善,坤為惡。蓋言陽善陰惡也。大有一陰中藏,象遏惡;眾陽外見,象揚善。陰德主順,居五天位,故曰順天。乾為命,陽為美,故曰休命。
《大象傳》說:「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惡揚善,順天休命。」火升得越高,照得越遠;離火高居天上,光明無所不照,所以取象為「大有」。虞翻說:乾象徵善,坤象徵惡——這是說陽為善、陰為惡。《大有》全卦只有一個陰爻,深藏在眾陽之中,正像把惡遏止住;五個陽爻顯露在外,正像把善表彰出來。陰的德性主於順從,而這一陰又居於第五爻的天位,所以說「順天」;乾有「命」的取象,陽又含美好之義,所以說「休命」,即順承上天美好的命令。
初九:無交害,匪咎,艱則無咎。大有者,有賢人也。欲有賢人,則自有交始。五為君位,君貴得人,故眾陽皆為五有。若初為民位,其所有不與五同,故其交亦與五異。五貴有交,而初則宜無交;五以有交而有孚,初以無交而無害。夫初在姤與五對易,未嘗無交,既易為五,則五之交孚者在二,初不與五應,故曰無交也。自有其有,不與物交,則是不有私黨以致災禍者,是無交乃正所以無害。害者,禍也。無位而蓄私有,重則致害,輕亦得咎。有其所有,固匪咎,倘不艱以處之,則往往得咎,是不可輕心以處此矣。象曰:大有初九,無交害也。二則有交,則無交者惟大有之初九,蓋言位卑不宜有交也。
初九爻辭說:「無交害,匪咎,艱則無咎。」所謂「大有」,就是擁有賢才。要擁有賢才,必須從交接往來開始。九五是君位,做君主最要緊的是得人,所以眾陽爻都歸六五所有。至於初九處在庶民之位,他所擁有的與君位不同,交接之道自然也與君位不同:六五貴在廣交,初九卻應當不交;六五因為有交而得人信服,初九則因為不交而免於禍害。初九在《姤》卦裡本與五爻互換過位置,並非從來沒有交往,但既已變成《大有》,與六五結成信孚的便是九二,初九與六五並無正應,所以說「無交」。自己守著自己該有的,不與外物結交,就是不結私黨、不惹禍端,「無交」恰恰正是「無害」的緣由。「害」就是禍。沒有職位卻私蓄財貨,重則招禍,輕也得咎。守著自己應有的份,本來談不上過錯,但若不用艱難謹慎的態度去處置,往往還是要得咎,可見處在這個位置不能掉以輕心。《小象傳》說:「大有初九,無交害也。」九二尚且講「有交」,唯獨《大有》的初九講「無交」,正是說地位卑下的人不宜廣結交遊。
九二:大車以載,有攸往,無咎。二為乾中,陽體中實,故所有愈大。馬氏曰:乾為大車。以大車載其所有,以前往應五,是不自私其有者,故無咎。象曰:大車以載,積中不敗也。不敗者,言乾車至健,能勝載,不慮折軸也。
九二爻辭說:「大車以載,有攸往,無咎。」九二居下卦乾的中位,陽爻的體質充實,所以它所擁有的更大。馬融說:乾有「大車」的取象。用大車裝載自己所有的財貨賢才,前往歸附六五之君,這就是不把所有據為私產的人,所以沒有過錯。《小象傳》說:「大車以載,積中不敗也。」所謂「不敗」,是說乾這輛車極其剛健,載得動重物,不必擔心中途折斷車軸。
九三: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弗克。亨,享通。京氏曰:獻也。大有至三,較二猶盛,三亦宜不自有其有,以上獻於天子。三為大臣位,曰公,陽德主施,故云用享。而三又為互兌,兌為小,是為小人。小人貪婪專利,多私其有,弗能以所有上獻於君。克,能也。蓋言用享於天子惟君子能之,小人不能也。象曰: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害也。爻辭僅曰弗克,象傳直言曰害,位為大臣而有私積,宜戒哉。
九三爻辭說:「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弗克。」「亨」與「享」相通,京房說是進獻的意思。《大有》到了九三,所擁有的比九二更盛,九三也應當不把所有當作私產,而向上進獻給天子。九三處在大臣之位,所以稱「公」;陽的德性主於施予,所以說「用享」。但九三又處在互體兌之中,兌有「小」的取象,於是又成了「小人」。小人貪婪,專擅財利,多把所有據為私產,不能把所有獻給君上。「克」就是能。這是說向天子進獻只有君子做得到,小人做不到。《小象傳》說:「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害也。」爻辭只說小人「不能」,《象傳》卻直截了當說是「害」——身居大臣之位而私積財貨,實在應當引以為戒。
九四:匪其彭,無咎。彭,多貌。《詩》曰:行人彭彭。傳曰:多皃。四位愈高則有愈多,位愈高則愈危,有愈多則愈險,是宜自損其有,故曰匪其彭,謂以其彭為非,不敢私有也。蓋四為正離,離體虛,虛其所有,不自滿假,如是則進不逼君,退守有餘,故無咎。象曰:匪其彭無咎,明辨晳也。四體為離,離明以辨之,故不以過盛致咎也。
九四爻辭說:「匪其彭,無咎。」「彭」是眾多的樣子。《詩經·齊風·載驅》有「行人彭彭」之句,毛傳解作「多貌」。九四位置越高,所擁有的越多;位置越高就越危險,擁有越多就越凶險,因此應當自己減損所有,所以說「匪其彭」,意思是把這個「多」看作不該有的,不敢據為私有。九四正處在上卦離的體中,離卦中間虛空,正象徵把自己的所有騰空,不自滿自大。這樣一來,向前不會逼迫君主,退後又留有餘地,所以沒有過錯。《小象傳》說:「匪其彭無咎,明辨晳也。」九四的卦體是離,憑離的光明去辨別事理,所以不至於因為太盛而招咎。
六五:厥孚交如,威如,吉。離體中虛象孚,五以離孚下交眾陽,則至信感人,自能有眾陽之有以成其大。特恐陰柔居尊,孱弱不振,宜以威如濟之,有威可畏,是德力兼備於一人也,故吉也。象曰:厥孚交如,信以發志也;威如之吉,易而無備也。易,簡易。既曰威如,又曰無備者,則是威如非殘酷,無備非怠玩,但使綱紀整肅,歡不下移,至信待人,坦白之衷昭然若揭,不必督責以示威,而天下已畏懼之不敢慢矣。
六五爻辭說:「厥孚交如,威如,吉。」離卦中間虛空,取象為誠信;六五以離的誠信向下結交眾陽,那麼至誠就能感動人心,自然能把眾陽所有的都變成自己的,從而成就它的「大」。只是恐怕以陰柔居於尊位會孱弱不振,所以應當用威嚴來補救;有威可畏,就是德與力兼備於一身,所以吉利。《小象傳》說:「厥孚交如,信以發志也;威如之吉,易而無備也。」這裡的「易」是簡易的意思。既說要有威嚴,又說不必戒備,可見所謂威嚴並不是殘酷,所謂不設防也不是怠惰翫忽:只要綱紀整飭嚴肅,威權不向下旁落,又以至誠待人,坦蕩的心跡明明白白擺在那裡,那麼不必靠督責來顯示威嚴,天下人已經敬畏而不敢輕慢了。
上九:自天佑之,吉,無不利。佑,助也。上為天位,夬以上六居五,是上以天助五矣。夫能助君者為賢,而五履孚信,居柔順以尚之,乃得上九之助。大有至於天佑,不僅得賢,且兼得天,此大有之極則也,故吉無不利也。象曰:大有上吉,自天佑也。大有至有天佑,則夫有人之所有者不足言矣,故曰大有上吉。
上九爻辭說:「自天佑之,吉,無不利。」「佑」是幫助。上九處在天位,《大有》由《夬》變來,《夬》的上六降到五位,這就是上天在幫助六五。能夠輔助君主的人才算賢者,而六五踐行誠信,以柔順之德尊崇上九,因此得到上九的幫助。《大有》到了得天保佑的地步,不只是得了賢才,而且兼得天助,這是「大有」的極致,所以吉利而無所不利。《小象傳》說:「大有上吉,自天佑也。」《大有》到了有上天保佑,那麼僅僅擁有別人所有的那點東西就不值一提了,所以說「大有上吉」。
謙
【艮下坤上,中互震坎】剝、復。謙為一陽五陰卦,自剝、復二卦來:剝上降三,復初升三。虞氏曰:彭城蔡景君說剝上來之三。此僅舉一偏言之。謙:亨,君子有終。謙,讓也,致恭也,不自伐也,屈己下物也。《禮》曰:禮者自卑而尊人。則謙實合嘉會之禮,故曰亨。《禮》又曰:君子退讓以明禮。是謙為美德,惟君子能之,故曰君子有終。虞氏曰:君子謂三,卦之中,一陽內卦之終。蓋君子能守謙,能得謙義。艮居坤下,有謙象也,故艮下坤上之卦名謙。
【《謙》卦艮在下、坤在上,中間互出震、坎二體。】卦變自《剝》《復》而來:《謙》是一陽五陰之卦,《剝》卦的上九下降到三位,《復》卦的初九上升到三位,都成《謙》。虞翻說,彭城人蔡景君的說法是《剝》卦上爻來到三位——這只舉了卦變的一面。卦辭說:「謙,亨,君子有終。」「謙」就是謙讓,就是恭敬,就是不誇耀自己,就是屈抑自己而甘居人下。《禮記》說:「禮者自卑而尊人。」可見謙正合於「嘉會之禮」,所以說「亨」。《禮記》又說:「君子退讓以明禮。」可見謙是美德,只有君子才做得到,所以說「君子有終」。虞翻說,「君子」指九三:九三居六爻之中,就是那唯一的陽爻,又是內卦的終位。君子能守住謙,能領會謙的意義。艮山伏在坤地之下,正有謙退之象,所以艮下坤上這一卦取名為《謙》。
彖曰:謙亨,天道下濟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道虧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謙尊而光,卑而不可踰,君子之終也。謙何以雲亨也?大傳曰:兼三才而兩之,故易六畫而成卦。是分六爻為三才:初二為地道,三四為人道,五上為天道。卦惟一陽,則自剝之上來。上為天道,今乃下居於三,是為天道下濟;天道本明,下降為艮,艮之陽光外見,仍不掩其明。又自復之初來,初為地道,今乃上居於三,是為地道上行;地道雖卑,上升為三,三以人道居中,則不覺其卑。
《彖傳》說:「謙亨,天道下濟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道虧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謙尊而光,卑而不可踰,君子之終也。」《謙》為什麼說「亨」呢?《繫辭傳》說:「兼三才而兩之,故易六畫而成卦。」這是把六爻分配為三才:初爻、二爻屬地道,三爻、四爻屬人道,五爻、上爻屬天道。本卦只有一個陽爻,它是從《剝》卦的上爻降下來的。上爻本屬天道,如今下來居於三位,這就是「天道下濟」;天道本來光明,下降成了艮體,艮的陽光顯露在外,仍舊掩不住它的明亮。這一陽又可看作從《復》卦的初爻升上來的,初爻本屬地道,如今上來居於三位,這就是「地道卑而上行」;地道雖然卑下,升到三位以後,三屬人道又居六爻之中,就不覺得卑下了。
且陽為盈,陰為虛,虛則為謙,盈則非謙。當在剝復未易之時,兩陽分居於外,陽見為盈;乃剝以上陽下來居三,是天道之盈虧矣;復以初陽上往居三,是地道之盈變矣。而乾陽為神,坤陰為鬼,復剝之陽皆移,不使外見,坤又為害,三居坤下,是害盈也。三與四為人道,剝復之陽移居於三,藏眾陰中,三又在四之下,是惡盈也。
再說,陽爻是「盈」,陰爻是「虛」,虛就是謙,盈就不是謙。當《剝》《復》兩卦還沒有變換的時候,兩個陽爻分別居於卦外,陽顯露在外就是「盈」;等到《剝》卦的上九下來居於三位,這就是「天道虧盈」;《復》卦的初九上去居於三位,這就是「地道變盈」。乾之陽象徵神,坤之陰象徵鬼,《復》《剝》兩卦的陽爻都移了位,不再顯露在外,而坤又有「害」的取象,九三伏在坤地之下,這就是「鬼神害盈」。三爻、四爻屬人道,《剝》《復》的陽爻移到三位,藏在眾陰之中,三又在四的下面,這就是「人道惡盈」。
夫虧盈乃所以益下之謙,變盈乃所以流通其謙。害與福反,所害在盈,故所福在謙;惡與好反,所惡在盈,故所好在謙。則是一陽伏居陰中,陽光內耀,是尊而且光;艮居坤下,而艮山隱崇地中,雖卑而不可踰。彼盈者必中蹶,而謙德可終身,是以君子有終也。虞氏曰:乾為盈,坤為虛;乾為福為好,坤為害為惡;乾為神,坤為鬼。卦有一陽多取乾象,卦有一陰多取坤象,此易例也。
「虧盈」正是用來增益下位者的謙,「變盈」正是用來流通那份謙。「害」與「福」相反,所害的既然是盈,所福的自然是謙;「惡」與「好」相反,所厭惡的既然是盈,所喜好的自然是謙。這樣看來,一個陽爻潛伏在眾陰之中,陽的光輝向內照耀,正是「尊而光」;艮體居於坤下,艮山高峻卻隱沒在地中,正是「卑而不可踰」。那些自滿的人終究要中途跌倒,而謙德卻可以保持終身,所以說「君子有終」。虞翻說:乾為盈、坤為虛,乾為福為好、坤為害為惡,乾為神、坤為鬼。凡卦中只有一個陽爻的多取乾的象,只有一個陰爻的多取坤的象,這是《易》的通例。
象曰:地中有山,謙。君子以裒多益寡,稱物平施。劉氏曰:地中有山,以高下下,故曰謙。謙之為道,降己升人,山本地上,今居地中,亦降體之義,故為謙象也。裒,取也。陽多陰寡,剝以上益三,復以初益三,故曰裒多益寡。剝復兩陽上下居之則偏,易之居中則平,故曰稱物平施也。
《大象傳》說:「地中有山,謙。君子以裒多益寡,稱物平施。」劉瓛說:地中藏著山,是把高的放到低的下面,所以叫「謙」。謙這種道理,是降低自己、抬舉別人;山本來在地上,如今卻處在地中,也是降下自身的意思,所以取為謙的象。「裒」是取的意思。陽爻充實所以為「多」,陰爻虛空所以為「寡」,《剝》用上爻去補益三位,《復》用初爻去補益三位,所以說「裒多益寡」。《剝》《復》兩卦的陽爻一在上、一在下,位置都偏;換到卦中以後就均平了,所以說「稱物平施」,即衡量事物而公平地施予。
初六:謙謙君子,用利涉大川,吉。初居下位,謙也;乃以復之初陽讓歸於三,則又為謙。陰柔居下,謙也;乃以陰柔上承陽剛,則又為謙,故曰謙謙。謙而又謙,惟君子能之。雖二至四為互坎,卦之通體亦象大坎,坎水為川。初以復之下陽往三成坎,是三之為謙,由於初之涉川以成者,故曰用涉大川吉也。初六謙謙君子,卑以自牧也。牧,養也。初位下,故曰卑。
初六爻辭說:「謙謙君子,用利涉大川,吉。」初六處在最下之位,本身就是謙;而它又把《復》卦初爻的陽讓給了三位,就更是謙。以陰柔居於下位,本身就是謙;而它又以陰柔向上承奉陽剛,就更是謙,所以說「謙謙」。謙了又謙,只有君子做得到。二爻到四爻互成坎體,全卦通體來看也像一個大坎,坎為水,水就是川。初六把《復》卦下面的陽爻送到三位而成坎,可見三位之所以成其為謙,是由初六涉過大川送去才成就的,所以說「用涉大川,吉」。《小象傳》說:「初六謙謙君子,卑以自牧也。」「牧」是養的意思,即以謙卑來涵養自己。初六位置在下,所以說「卑」。
六二:鳴謙,貞吉。謙之德有於中,而謙之名己聲於外。二與三比,陰陽唱和,故謙曰鳴。前又為互震,震為善鳴,以遙為之應,是謙不必自白,而稱譽已遠播矣,故貞吉。象曰:鳴謙貞吉,中心得也。謙得於心,貞以守之,二得中,故以謙鳴也。
六二爻辭說:「鳴謙,貞吉。」謙的德性存在心裡,謙的名聲卻已傳揚在外。六二與九三相鄰,一陰一陽互相唱和,所以謙而稱「鳴」。前面又有互體震,震有善於鳴叫的取象,遠遠地與它呼應,可見謙德不必自己表白,讚譽之聲已經遠播,所以守正而吉。《小象傳》說:「鳴謙貞吉,中心得也。」謙得之於內心,又用貞正來持守,六二又居下卦之中,所以能以謙而得名聲。
九三:勞謙君子,有終吉。卦惟一陽,而居互坎之中,坎為勞卦,是謙而又勞者。事功曰勞,實有其勞,復恭以下人以行謙讓,又為艮終,故有終吉也。象曰:勞謙君子,萬民服也。陰為民,一陽居中,上下五陰皆服之。
九三爻辭說:「勞謙君子,有終吉。」全卦只有這一個陽爻,又處在互體坎的中間,《說卦傳》稱坎為「勞卦」,所以它是既謙虛又勤勞的人。建立事功叫作「勞」,九三確實有功勞,卻仍舊恭敬地把自己放在別人之下來實行謙讓;它又是艮體的終位,艮主終成萬物,所以能「有終」而獲吉。《小象傳》說:「勞謙君子,萬民服也。」陰爻象徵百姓,一個陽爻居於中間,上下五個陰爻都歸服它。
六四:無不利,撝謙。撝,手指撝也。四以陰居柔位,而聽三之指撝者,言無所不利於指撝以謙也。蓋三為艮,艮為手為指,四從順之以聽指撝,故利。象曰:無不利撝謙,不違則也。三為謙主,謂之則;四聽三之指撝,故曰不違。
六四爻辭說:「無不利,撝謙。」「撝」是用手指揮的意思。六四以陰爻居於柔位,聽從九三的指揮,是說事事都利於依著指揮去行謙德。九三是艮體,艮有手、有指的取象,六四順從它、聽它指揮,所以有利。《小象傳》說:「無不利撝謙,不違則也。」九三是全卦謙德之主,就是所謂「法則」;六四聽從九三的指揮,所以說「不違」。
六五:不富以其鄰,利用侵伐,無不利。五以柔順之德居謙尊位,己雖不富,而以臣鄰之富為富。蓋陽實陰虛,坤又為虛,故曰不富。三為卦主,非五正應,故曰其鄰。此君上之謙也。君有謙德,自克服眾,而或有不服者,則以坤之眾與互震之鼓、互坎之弓輪侵伐以征之,亦未有不利者。夫謙讓則無競,而侵伐則為爭,然謙成於德而效必見諸事,侵伐乃事之大者,用侵伐而亦利,其它則未有不利者矣,此謙之極則也。象曰:利用侵伐,征不服也。
六五爻辭說:「不富以其鄰,利用侵伐,無不利。」六五以柔順之德居於《謙》卦的尊位,自己雖然不富,卻把臣下近鄰的富有當作自己的富有。陽爻充實、陰爻虛空,坤又取象為虛,所以說「不富」。九三是全卦之主,卻不是六五的正應,只是相近,所以稱「其鄰」。這是居上位者所行的謙。君主有謙德,自然能使眾人心服;萬一還有不服的,就用坤的眾庶、互體震的鼓、互體坎的弓與車輪去征伐他,也沒有不利。謙讓本來是不爭,征伐卻是爭;然而謙成就於德,效驗一定要顯現在事功上,而征伐是事功中的大事,連用兵征伐都有利,其餘的事就更沒有不利的了,這是謙德的極致。《小象傳》說:「利用侵伐,征不服也。」是征討那些不肯服從的人。
上六:鳴謙,利用行師,征邑國。二言鳴謙,上亦言鳴謙。二以比三而鳴,上以應三而鳴,三為陽,二上為陰,陰陽唱和,故皆曰鳴。二之鳴謙則吉,上之鳴謙亦利。但二之吉,則是以謙正己;上之利,則是以謙正人。蓋二在復為震,震為善鳴,前有互震以遙應之,故曰鳴謙,居中位,故曰貞吉。若上在剝,雖與三易,又與二應,而在互震之外,正坤之上位,既彌高,故鳴彌遠,利用坤師以征邑國。坤為眾曰師,坤又為邑為國。夫利侵伐,上利行師,五於不服者皆征之,上則僅徵其邑國,上之氣象較五則狹矣,然其謙而獲效則一也。象曰:鳴謙,志未得也,可用行師征邑國也。志未得故鳴也。坎為心志,二為互坎,故曰中心得;上在互坎之外,故曰志未得。
上六爻辭說:「鳴謙,利用行師,征邑國。」六二講「鳴謙」,上六也講「鳴謙」。六二因為緊鄰九三而鳴,上六因為與九三相應而鳴;九三是陽,二與上是陰,一陰一陽互相唱和,所以都說「鳴」。六二的鳴謙得吉,上六的鳴謙得利;但六二的吉是用謙來端正自己,上六的利是用謙去端正別人。六二在《復》卦中屬震體,震善於鳴,前面又有互體震遠遠呼應,所以說「鳴謙」;它居下卦中位,所以說「貞吉」。上六在《剝》卦中,雖與九三互換過位置,又與六二相應,卻處在互體震之外,正當坤體的最上位;位置既然更高,鳴聲也就傳得更遠,所以利於率坤的軍隊去征討邑國。坤為眾,所以稱「師」;坤又有邑、有國的取象。六五利於侵伐,上六利於行師:六五對一切不服的都加以征討,上六卻只征討自己的邑國,氣象比六五狹小,然而以謙德收到成效則是一樣的。《小象傳》說:「鳴謙,志未得也,可用行師征邑國也。」正因心志未能完全實現,所以才鳴。坎象徵心志,六二處在互體坎中,所以說「中心得」;上六在互體坎之外,所以說「志未得」。
豫
【坤下震上,中互坎艮】復、剝。豫為一陽五陰卦,自復、剝二卦來:復初升四,剝上降四。虞氏曰:復初之四。豫:利建侯行師。逸樂為豫,怡說為豫,先事而備亦為豫。震動而以坤順承之,則象逸樂;雷出地上,萬物困蘇,則象怡說。至於內卦之坤為國,外卦之震為侯,坤又為眾,震又為長子,坤之國震侯居之,坤之眾長子帥之,則象建侯行師,乃先事而為之備也,故上震下坤之卦名豫。
【《豫》卦坤在下、震在上,中間互出坎、艮二體。】卦變自《復》《剝》而來:《豫》是一陽五陰之卦,《復》卦的初九上升到四位,《剝》卦的上九下降到四位,都成《豫》。虞翻說:《復》卦初爻到四位。卦辭說:「豫,利建侯行師。」安逸快樂叫「豫」,歡欣喜悅叫「豫」,事先有所準備也叫「豫」。震在上動而坤以柔順承接它,就像安逸之樂;雷聲發於地上,萬物從困頓中甦醒,就像欣喜之悅。再看內卦坤為國,外卦震為諸侯;坤又為眾庶,震又為長子:坤的封國由震侯去居守,坤的眾庶由長子去統率,這就是「建侯行師」之象,也正是事先做好準備的意思,所以震上坤下這一卦取名為《豫》。
彖曰:豫,剛應而志行,順以動,豫。豫順以動,故天地如之,而況建侯行師乎。天地以順動,故日月不過,而四時不忒;聖人以順動,則刑罰清而民服。豫之時義大矣哉。彖傳曰:吾於卦體卦德而得豫意焉。卦為五陰一陽,四為卦主而眾陰應之,中為互坎,坎為志,震為行,是為剛應而志行。震德動也,坤德順也,是為順以動。陰應陽象豫,動而順亦象豫,故曰豫也。夫天體動亦象震,地承天亦象順,是豫順以動,天地猶如此也,而況建侯行師,可不順以動以得說豫之意乎。
《彖傳》說:「豫,剛應而志行,順以動,豫。豫順以動,故天地如之,而況建侯行師乎。天地以順動,故日月不過,而四時不忒;聖人以順動,則刑罰清而民服。豫之時義大矣哉。」《彖傳》彷彿在說:我從卦體和卦德上體會到了「豫」的含義。本卦五陰一陽,九四是卦主,眾陰都來應它;中間互出坎體,坎象徵心志,震象徵行動,這就是「剛應而志行」。震的德性是動,坤的德性是順,這就是「順以動」。陰來應陽,象徵和樂;動而能順,也象徵和樂,所以叫《豫》。天體運行是動,正合震象;大地承奉上天是順,正合坤象;連天地都是順理而動,何況人間的分封諸侯、興師動眾,豈能不順理而動,以求得和樂之義呢?
九家易曰:建侯所以興利,行師所以除害。興利除害,是民所豫樂者也。是知天地未有不順動者,天地惟順動,故日月合度,四時合序。虞氏曰:過謂失度,忒差迭也。震為日門,坎為月,震春坎冬,坤丁秋夏,順以動故不過不忒。推之聖人治天下,聖人惟順動,故刑罰清明,萬民說服。坎為律,象刑罰;坤為民。順以動故清,故說。天地順動得豫之時,聖人順動得豫之義,豫之時義大矣。
《九家易》說:分封諸侯是為了興利,出兵征伐是為了除害;興利除害,正是百姓所歡樂的事。由此可知天地沒有不順理而動的,天地只因順理而動,所以日月運行合乎度數,四時更替合乎次序。虞翻說:「過」是指失了度數,「忒」是差錯更迭;震是日出之門,坎象徵月,震配春、坎配冬,坤兼主秋夏;順理而動,所以日月不失度、四時不出錯。由此推到聖人治理天下:聖人只因順理而動,所以刑罰清明,萬民悅服。坎為法律,象徵刑罰;坤象徵百姓:順理而動,所以刑罰清簡,所以百姓悅服。天地順動,是得了「豫」的時;聖人順動,是得了「豫」的義,所以說「豫之時義大矣」。
象曰:雷出地奮,豫。先王以作樂崇德,殷薦之上帝,以配祖考。鄭氏曰:奮,動也。雷動於地上,萬物乃豫也。以者,取其喜佚動搖,猶人至樂則手欲鼓之,足欲舞之也。崇,充也。殷,盛也。薦,進也。上帝,天帝也。王者功成作樂,以文得之者作鑰舞,以武得之者作萬舞,各崇其德而為制。祀天帝以配祖考者,使與天同饗其功也。故孝經云: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於明堂以配上帝,是也。震為樂為帝,艮為宗廟為鬼冥為門,故豫有作樂薦帝配祖象也。
《大象傳》說:「雷出地奮,豫。先王以作樂崇德,殷薦之上帝,以配祖考。」鄭玄說:「奮」就是動,雷在地上震動,萬物於是歡悅。所以用一個「以」字,是取其喜悅逸樂、手舞足蹈之意,就像人快樂到極點就想擊掌頓足一樣。「崇」是充實,「殷」是盛大,「薦」是進獻,「上帝」就是天帝。帝王功業告成便制作樂章:以文德取天下的作《鑰舞》,以武功取天下的作《萬舞》,各自尊崇自己的功德而定為制度。祭祀天帝而以祖先配享,是讓祖先與上天一同享受這份功業。所以《孝經》說:在南郊祭天以后稷配享,在明堂宗祀文王以配上帝,正是此意。震有樂、有帝的取象,艮有宗廟、鬼冥、門闕的取象,所以《豫》卦有作樂、薦帝、配祖之象。
初六:鳴豫,凶。初與四應,以陰應陽,故鳴豫。鳴謙為德,故吉;鳴豫則荒,故凶。陰柔無實,是己無可豫而徒仰人以為豫者。象曰:初六鳴豫,志窮凶也。六二:介于石,不終日,貞吉。逸豫之事最易溺人,惟無繫應者乃能不為所溺。二居互艮之初,艮為小石,其介如石,所守堅矣。坤為迷,互艮為止,坤迷未終,艮忽止之。虞氏曰:坤為夕,故不終日。見幾早矣,靜則有守,動則有識,故貞吉。象曰:不終日貞吉,以中正也。
初六爻辭說:「鳴豫,凶。」初六與九四相應,以陰應陽,所以叫「鳴豫」。《謙》卦的「鳴謙」是德,所以吉;這裡的「鳴豫」卻是放縱荒怠,所以凶。初六陰柔而不充實,自己本沒有可樂之處,只是仰仗別人來取樂罷了。《小象傳》說:「初六鳴豫,志窮凶也。」六二爻辭說:「介于石,不終日,貞吉。」安逸享樂最容易使人沉溺,只有不與人牽繫相應的,才能不被它淹沒。六二處在互體艮的開端,艮為小石,它的操守堅硬如石,所守極其牢固。坤有迷惑的取象,互體艮有止的取象;迷惑還沒有到底,艮就把它止住了。虞翻說:坤為傍晚,所以說「不終日」。這是見微知著、覺察極早:靜時有操守,動時有見識,所以守正而吉。《小象傳》說:「不終日貞吉,以中正也。」
六三:盱豫,悔,遲有悔。盱,張目上視也。四為豫主,三則瞻望仰視,羨人之豫,是志在逸樂者,宜其有悔。夫悔固生於豫,而悔實生於遲。三為坤終,坤為迷,不能如二之介于石;三又為互坎,坎為疑,不能如二之不終日。游移不決,故有悔。象曰:盱豫有悔,位不當也。
六三爻辭說:「盱豫,悔,遲有悔。」「盱」是睜大眼睛往上看。九四是《豫》卦之主,六三便仰頭張望,羨慕別人的安樂,這是一心想著逸樂的人,當然會有悔恨。悔恨固然由貪圖安樂而生,其實更由遲疑拖延而生。六三處在坤體的終位,坤主迷惑,所以它不能像六二那樣堅介如石;六三又在互體坎中,坎主疑慮,所以它不能像六二那樣不到一天就抽身。猶豫不決,因此有悔。《小象傳》說:「盱豫有悔,位不當也。」
九四: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四自剝之上與復之初易而為豫,是四之豫有由也,故曰由豫。一陽為眾陰所附,是以一陽得眾陰也,故曰大有得。所得既多,則其所豫亦異,使無誠意以聯屬之,則以有得而聚者,復或因多疑而散。惟是互坎之疑,互艮止之,使之勿疑,則坤朋之合如簪之括髮,聚之以成豫矣。簪,聚會也。坤為眾,四以一陽聚上下五陰,朋盍之象。象曰:由豫大有得,志大行也。
九四爻辭說:「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九四是由《剝》卦的上爻、《復》卦的初爻換位而成《豫》的,可見這一卦的和樂有它的來由,所以說「由豫」。一個陽爻被眾陰依附,就是以一陽而得眾陰,所以說「大有得」。所得既多,他享有的安樂也就與人不同;但假使沒有誠意把眾人聯結起來,那麼因有所得而聚攏的人,又可能因猜疑太多而離散。好在互體坎主疑,互體艮卻把它止住,使他不生疑心,於是坤眾朋類的會合就像髮簪把頭髮束在一起,聚攏起來而成就了和樂。「簪」是聚合的意思。坤為眾,九四以一個陽爻聚合上下五個陰爻,正是朋類會合之象。《小象傳》說:「由豫大有得,志大行也。」
六五:貞疾,恆不死。五以陰居尊位,既不甘從四以豫,而下乘陽剛為互坎,坎為心病,是謂之疾,蓋常若有疾在身者。然而懼危者安,懼辱者榮。內卦為坤,坤為死,五以陰中不與二應;五又為互震,震為反生,故得恆不死。是疾大有裨於人,則宜貞守此疾矣。孟子曰:生於憂患,死於安樂。即此義也。象曰:六五貞疾,乘剛也;恆不死,中未亡也。得中故未亡。
六五爻辭說:「貞疾,恆不死。」六五以陰柔居於尊位,既不甘心跟著九四去享樂,而它又下乘陽剛、身處互體坎中,坎主心病,所以稱為「疾」,就好像身上常帶著病一樣。然而畏懼危險的人反而平安,畏懼屈辱的人反而榮顯。內卦是坤,坤有死的取象,六五以陰居中又不與六二相應;但六五同時又在互體震中,震主返回復生,所以能長久不死。可見這種「病」對人大有裨益,正該守住這份憂懼。《孟子》說:「生於憂患,死於安樂。」正是這個道理。《小象傳》說:「六五貞疾,乘剛也;恆不死,中未亡也。」因為它居中不偏,所以不會滅亡。
上六:冥豫成,有渝,無咎。上與三應,三為坤上。虞氏曰:坤為冥。豫至於上,則豫已極,復以陰柔處之,是豫而冥者,故曰冥豫。上在剝為艮,說卦傳曰:成言乎艮。則艮為成。今乃上與四易,以艮之成為震之動,是豫之成者已變。渝,變也。人安逸樂則過滋生,改變成跡則過可補,故曰成有渝無咎也。象曰:冥豫在上,何可長也。豫不可長,宜變以補過也。
上六爻辭說:「冥豫成,有渝,無咎。」上六與六三相應,六三處在坤體之上。虞翻說:坤主昏冥。安樂到了上爻,已經到了極點,又用陰柔來處置它,這就是沉溺於樂而昏昧不明,所以說「冥豫」。上六在《剝》卦中屬艮體,《說卦傳》說「成言乎艮」,可見艮有「成」的意思。如今上六與九四換位,把艮的「成」變成了震的「動」,可見已經造成的安樂局面又變了。「渝」就是改變。人安於逸樂,過失就會滋長;肯改變既成的舊轍,過失就可以彌補,所以說「成有渝,無咎」。《小象傳》說:「冥豫在上,何可長也。」耽於安樂不可長久,應當及時改變來彌補過失。
隨
【震下兌上,中互巽艮】否。隨為三陰三陽卦,自否來。虞氏曰:否上之初。蜀才曰:此本否卦,剛自上來居初,柔自初而升上。隨:元亨利貞,無咎。隨,從也。下從上,後從前,皆曰隨。此卦震下兌上。鄭氏曰:震,動也;兌,說也。內動之以德,外說之以言,則天下之民咸慕其行而隨從之,故謂之隨也。既見隨從,能長之以善,通其嘉禮,和之以義,乾之以正,則功成而有福;若無此四德,則有凶咎焉。
【《隨》卦震在下、兌在上,中間互出巽、艮二體。】卦變自《否》而來:《隨》是三陰三陽之卦,虞翻說是《否》卦上爻降到初位;蜀才說,此卦本是《否》卦,剛爻從上面下來居於初位,柔爻從初位上升到上位。卦辭說:「隨,元亨利貞,無咎。」「隨」就是跟從,下位跟從上位、後面跟從前面,都叫「隨」。此卦震下兌上,鄭玄說:震是動,兌是悅;在內以德感動人,在外以言辭取悅人,那麼天下百姓都仰慕他的行為而跟從他,所以稱為《隨》。既然已經得到人們跟從,就要用善來助長他們(元)、用嘉禮來會通他們(亨)、用道義來調和他們(利)、用正道來主幹他們(貞),這樣功業才能成就而有福;如果沒有元亨利貞這四種德性,就會有凶險和過失。
彖曰:隨,剛來而下柔,動而說,隨。大亨貞無咎,而天下隨時,隨時之義大矣哉。卦名隨者何?以隨自否來,否乾之上下來坤初,是謂之剛來下柔。坤變為震,震為動;乾變為兌,兌為說。震動於內以從外,而外以兌說應之,故曰隨也。第震之德為動,而象又為雷;兌之德為說,而象又為澤。震位正東,卦時為二月;兌位正西,卦時為八月。二月雷乃發聲,出於澤中;八月雷始收聲,入於澤中。夫震,陽也;兌,陰也。陰宜從陽,而今陽轉從陰者,隨時之義也。時行則行,時止則止,惟能隨時,乃克大通貞正無咎,大哉隨時之義也。
《彖傳》說:「隨,剛來而下柔,動而說,隨。大亨貞無咎,而天下隨時,隨時之義大矣哉。」這一卦為什麼叫《隨》?因為它由《否》卦變來:《否》卦上卦乾的上爻下來居於下卦坤的初位,這就叫「剛來而下柔」。坤變成了震,震主動;乾變成了兌,兌主悅。震在內奮動而去隨從外卦,外卦又以兌的喜悅來回應它,所以叫《隨》。再說,震的德性是動,取象又是雷;兌的德性是悅,取象又是澤。震位在正東,卦氣配二月;兌位在正西,卦氣配八月。二月雷開始發聲,從澤中出來;八月雷開始收聲,回到澤中。震是陽,兌是陰,照理陰應當跟從陽,如今反倒是陽去跟從陰,這正是隨順時勢的意義。時機該行就行,該止就止;只有能隨時,才能大為亨通、守正而沒有過錯,隨時的意義真是大啊。
象曰:澤中有雷,隨。君子以嚮晦入宴息。翟氏曰:晦者,冥也。雷者,陽氣,春夏用事,今在澤中,秋冬時也,故君子象之。日出視事,其將晦冥,退入宴寢而休息也。此卦自否來,乾之上陽入於坤下,乾為人,坤主藏,又為晦,嚮晦宴息象也。
《大象傳》說:「澤中有雷,隨。君子以嚮晦入宴息。」翟玄說:「晦」就是昏暗;雷是陽氣,在春夏之時當令,如今雷伏在澤中,正是秋冬的時節,所以君子取法它:白天日出時處理政事,到天色將暗,就退回內室安寢休息。此卦由《否》變來,乾的上爻之陽進入坤體之下;乾象徵人,坤主收藏,又主昏暗,正是向晚入室休息之象。
初九:官有渝,貞吉,出門交有功。官,主也。虞氏曰:震為主。而云有渝者,以初自否之上來,今之為官,乃由否變得之者也。變陰為陽,變柔為剛,故貞吉。夫震為主而又為出,隨象以後隨前為義,初宜隨二,二為互艮,艮為門,初宜出之以締交焉。初為震主,陽剛有才,自能擇交,不至失人以流於濫也,蓋有功矣。象曰:官有渝,從正吉也;出門交有功,不失也。
初九爻辭說:「官有渝,貞吉,出門交有功。」「官」是主的意思,虞翻說震為主。之所以說「有渝」(有變動),是因為初九本是《否》卦的上爻降下來的,它如今成為一卦之主,正是由《否》變化才得到的。由陰變陽、由柔變剛,所以守正而吉。震既是主,又有「出」的取象;《隨》卦的義例是後面跟從前面,初九應當跟從六二,而六二處在互體艮中,艮為門,所以初九應當出門去與人結交。初九是震體之主,陽剛而有才幹,自然懂得選擇交往的對象,不至於交錯了人而流於濫交,所以能有功。《小象傳》說:「官有渝,從正吉也;出門交有功,不失也。」
六二:係小子,失丈夫。二陰居陰位,是不能正所隨而有所繫者。蓋隨以前行後隨為義,二前為三,三為陰,是小子;二後為初,初為陽,是丈夫。二既見繫於在前之小子,必至失其在後之丈夫。丈夫固不可失,而小子偏又見繫,二在陰柔無主也。象曰:係小子,弗兼與也。小子丈夫不能兼與,有所繫必宜有所失也。
六二爻辭說:「係小子,失丈夫。」六二以陰爻居陰位,是不能端正自己所隨從的對象而被牽繫住的人。《隨》卦以前者在先、後者跟從為義例:六二前面是六三,六三是陰爻,所以是「小子」;六二後面是初九,初九是陽爻,所以是「丈夫」。六二既然被前面的小子牽住,必然要失掉後面的丈夫。丈夫本來不該失掉,偏偏又被小子牽住,這是因為六二陰柔而沒有主見。《小象傳》說:「係小子,弗兼與也。」小子與丈夫不能同時兼顧,牽繫了這一邊,必然要失掉那一邊。
六三:係丈夫,失小子,隨有求得,利居貞。三上無應,四以陽剛居三之上,是為丈夫;二為陰柔在三之下,是為小子。繫上丈夫,失下小子,得隨道矣。夫有隨則必有求,而有求又必欲有得。前為陽,陽剛內實,又為互巽,巽為近利市三倍,求固有得,但利居貞正,不可為二所移。蓋三為陰,恐其失守,故以居貞勖之。象曰:係丈夫,志舍下也。下謂二也。
六三爻辭說:「係丈夫,失小子,隨有求得,利居貞。」六三與上六沒有正應,九四以陽剛居於它的上面,就是「丈夫」;六二以陰柔處在它的下面,就是「小子」。牽繫上面的丈夫,捨棄下面的小子,這就合乎隨從之道了。有所隨從就必有所求,有所求就必想有所得。前面的九四是陽爻,陽剛而內裡充實,又處在互體巽中,《說卦傳》說巽「為近利市三倍」,所以有求必定有得。但仍以安居守正為宜,不可被六二動搖。因為六三本是陰爻,怕它守不住,所以用「居貞」來勉勵它。《小象傳》說:「係丈夫,志舍下也。」「下」指的就是六二。
九四:隨有獲,貞凶,有孚在道以明,何咎。陽實陰虛,四為陽,故三以隨四為有得;五亦為陽,故四以隨五為有獲。獲,得也,即功也。五多功,故隨五有獲也。四為大臣位,臣位高則多危,臣有功則震主,倘不善以自處,貞守所獲,則有獲適以滋戾,凶可立至。惟宜以陽實為孚,陽光為明,孚信充實,達於道路。四為互艮,艮為徑路,故曰在道。忠誠之衷,君喻之,雖有所獲,何有於咎。象曰:隨有獲,其義凶也;有孚在道,明功也。大臣隨至於有獲,宜凶也。明功者,明其有獲,致君喻之。
九四爻辭說:「隨有獲,貞凶,有孚在道以明,何咎。」陽爻充實、陰爻虛空:九四是陽,所以六三隨從九四叫「有得」;九五也是陽,所以九四隨從九五叫「有獲」。「獲」就是得,也就是功。《繫辭傳》說五爻「多功」,所以隨從九五便有所獲。九四處在大臣之位,臣位高就多危險,臣有功就會震動君主;倘若不善於自處,一味死守所獲,那麼有獲反而滋生禍患,凶險立刻就到。唯有以陽的充實為誠信、以陽的光輝為明察,讓忠信充實於內而通達於道路。九四在互體艮中,艮為小路,所以說「在道」。忠誠的心跡被君主瞭解,那麼雖然有所獲,又有什麼過錯呢?《小象傳》說:「隨有獲,其義凶也;有孚在道,明功也。」大臣隨從君上而到了有所獲的地步,按理是危險的。所謂「明功」,就是把自己的功獲交代明白,使君主瞭解。
九五:孚于嘉,吉。五以兌說為隨之主,是以嘉美之德求孚於人,而人亦信而隨之。嘉,美也。虞氏曰:陽稱嘉。五位正,故吉。象曰:孚于嘉吉,正中也。上六:拘係之,乃從維之,王用亨于西山。上在事位之外,乃以隨之,故為五所繫。繫之不已,又從而維繫之。蓋隨者後隨前也,卦至於上,卦爻已盡,前無所隨,而五為互巽,為繩,故以維繫為隨也。夫所以維之,實欲用之。五為君位,為王;兌為西,互艮為山,是為西山;兌又為巫,為口舌,禱祀之象,是為用亨。亨,享通,祭也。上位已盡,故不言隨。五欲用賢,必欲隨上,王用上以享祀名山,以為百神之主,故變隨而言拘繫從維也,此隨之極則也。象曰:拘係之,上窮也。上窮無所隨,故為五拘係之。
九五爻辭說:「孚于嘉,吉。」九五以兌的和悅成為《隨》卦之主,是用美善的德行去求得人們的信任,人們也確實信服而跟從他。「嘉」是美好,虞翻說陽爻稱「嘉」。九五又居正位,所以吉利。《小象傳》說:「孚于嘉吉,正中也。」上六爻辭說:「拘係之,乃從維之,王用亨于西山。」上六在有職事的位次之外,卻仍舊隨從,所以被九五牽繫住;繫了還不夠,又跟著把它拴牢。《隨》卦是後面隨從前面,到了上爻,六爻已盡,前面已無可隨從;而九五在互體巽中,巽為繩索,所以用繩索維繫來表示隨從。之所以要拴住他,實在是想任用他。九五是君位,所以稱「王」;兌在西方,互體艮為山,合起來就是「西山」;兌又為巫、為口舌,是祈禱祭祀之象,所以說「用亨」。「亨」與「享」相通,就是祭祀。上六已在爻位的盡頭,所以不再說「隨」。九五要任用賢人,一定想隨從上六,君王便用上六去祭祀名山,讓他做百神之主,所以改說「隨」為「拘繫」「從維」,這是《隨》道的極致。《小象傳》說:「拘係之,上窮也。」上六居窮極之位,無可隨從,所以被九五拘繫住。
蠱
【巽下艮上,中互震兌】泰。蠱為三陽三陰卦,自泰來。九家易曰:此卦本泰。虞氏曰:泰初之上,故剛上;坤上之初,故柔下。蠱:元享【享:亨】,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後甲三日。春秋傳曰:血蟲為蠱,谷之飛亦曰蠱。在周易,女惑男,風落山,謂之蠱。女,陽物而晦時,淫則生內熱惑蠱之疾。是蠱為惑也。而序卦傳乃曰:蠱者,事也。則何也?蓋此卦巽下艮上,巽順而繼以艮止,是因怠緩回惑以釀成事。至事已成,則宜事事以止事焉,故曰蠱者事也。
【《蠱》卦巽在下、艮在上,中間互出震、兌二體。】卦變自《泰》而來:《蠱》是三陽三陰之卦。《九家易》說此卦本為《泰》;虞翻說,《泰》卦初爻上去,所以是「剛上」,坤的上爻下來到初位,所以是「柔下」。卦辭說:「蠱,元亨(原刻作「享」,當作「亨」),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後甲三日。」《左傳》說:腹中的血蟲叫蠱,穀子生蟲飛出來也叫蠱;在《周易》裡,女子迷惑男子、大風吹落山木,就叫作「蠱」。又說:女子屬陽而當昏晦之時,縱慾過度就會生出內熱惑亂的蠱疾。可見「蠱」就是惑亂。但《序卦傳》卻說「蠱者,事也」,這是為什麼?因為此卦巽下艮上,先是巽的柔順因循,接著是艮的止息,正是由於怠惰遲緩、迴環迷惑,才釀成了事端。等到事端已經釀成,就應當認真做事,用做事來止住事端,所以說「蠱者,事也」。
夫事事乃以求亨,而事事於多事,則得大亨。然事既成為蠱,事豈易治?惟不易治,而愈宜有以治之,不避艱難,不辭險阻,大川在前,剛健者始能涉之,治蠱如此,乃克雲利。又必審於事先以要其終,慎於事後以原其始,如是,蠱不終於蠱而得大通,故曰先甲三日後甲三日也。
做事本是為求亨通,而在多事之秋去做事,收效更大,所以能「元亨」。然而事情既已敗壞成「蠱」,豈是容易整治的?正因為不容易整治,才更應當設法整治:不躲避艱難,不推辭險阻;大川橫在前面,只有剛健的人才敢渡過去。整治積弊要有這樣的氣概,才談得上一個「利」字。同時還必須在動手之前審察清楚,以預求它的結果;在事成之後仍舊謹慎,以追究它的起因。這樣,積弊才不至於一直爛下去,而能重新大通,所以說「先甲三日,後甲三日」。
彖曰:蠱,剛上而柔下,巽而止,蠱。蠱元亨而天下治也。利涉大川,往有事也。先甲三日,後甲三日,終則有始,天行也。艮巽合卦所以名蠱者,以蠱自泰來也。以泰之初往居坤上,是為剛上;以泰之上來居乾下,是為柔下。剛上為艮,柔下為巽,巽順以釀成事,而艮又止之,故曰蠱也。事事俱壞則曰蠱,而事其事則求亨,治事則必亨,而治蠱則亨曰元。蠱曰元亨者,蓋事事於無事之日,則事小功微;而事事於有事之秋,則事半功倍。蠱固不易治,惟勇於治蠱者能事其所事,則事事振作,事事奮興。
《彖傳》說:「蠱,剛上而柔下,巽而止,蠱。蠱元亨而天下治也。利涉大川,往有事也。先甲三日,後甲三日,終則有始,天行也。」艮巽相合的這一卦之所以叫《蠱》,是因為它從《泰》卦變來:《泰》卦初爻上去居於坤體之上,這就是「剛上」;《泰》卦上爻下來居於乾體之下,這就是「柔下」。剛上成了艮,柔下成了巽;巽的柔順因循釀成事端,艮又把它止住,所以叫《蠱》。事事都敗壞叫作「蠱」,而認真做事就是求亨通;治事本來就會亨通,治理積弊的亨通更可稱為「元」。所以《蠱》說「元亨」,是因為在太平無事的日子裡做事,事情小、功勞也小;而在多事之秋去做事,才事半功倍。積弊固然不易整治,只有勇於治蠱的人才肯擔當該做的事,於是事事振作、事事奮發。
初往之上,中歷二陰,水陰象,是謂之川,而得互震之動、巽風之助,涉此大川,亦未有不利者。夫事必有其終,而事事貴謀其始。先甲三日,辛壬癸也,為十干之終;後甲三日,乙丙丁也,為十干之始。蠱之終為泰之始,上來下往,有徹終徹始審慎以治之象。治蠱以大力,復濟之以遠謀,則蠱治矣。以是知治事之大者乃可以得大亨,則蠱之元亨乃天下治也。
《泰》卦初爻前往上位,中間要經過兩個陰爻;水屬陰,陰爻正是水的取象,所以稱之為「川」。而它又得到互體震的奮動、巽風的推助,渡過這條大川,自然沒有不利,這就是「利涉大川」。做事必定有它的結局,而做事又貴在謀劃它的開端。「先甲三日」是辛、壬、癸,這是十天干的末尾;「後甲三日」是乙、丙、丁,這是十天干的開頭。《蠱》的終點正是《泰》的起點,上爻下來、初爻上去,正有一個貫徹始終、審慎整治之象。整治積弊既用大力氣,又輔以長遠的謀劃,積弊就治好了。由此可知,能擔當治事的大任才可以得到大亨通,所以《蠱》卦的「元亨」,說的正是天下由此得到治理。
利涉大川者,以泰之初往前居坤,中歷互兌之澤。虞氏曰:坤為事。是往有事也。先甲三日後甲三日終則有始者,乾為大始,坤為大終,泰坤來初,泰乾往上,上為蠱之終,是蠱之終自【自:有】泰之始。上又為泰之乾,乾為天,乃天行也。毋自安於蠱而不事事也。
所謂「利涉大川」,是因為《泰》卦初爻前往上卦坤中,中間要經過互體兌的水澤。虞翻說坤為事,所以是「往有事也」。所謂「先甲三日,後甲三日,終則有始」,是因為《繫辭傳》說乾為「大始」、坤為「大終」:《泰》卦坤的上爻來到初位,《泰》卦乾的初爻去到上位,上位是《蠱》卦的終點,所以《蠱》的終點裡就含有《泰》的開端(原刻「自」字當作「有」)。而上位又是《泰》卦乾體所在,乾為天,這就是「天行」。總而言之,不要安於積弊而不肯做事。
象曰:山下有風,蠱。君子以振民育德。風氣主散,為山所阻,則風令不行,有蠱象焉。君子觀之而欲振民:泰坤為民,坤易為巽,巽風之鼓盪如振,故曰振民也。又欲育德:泰乾為德,乾易為艮,艮山之靜涵如育,故曰育德也。
《大象傳》說:「山下有風,蠱。君子以振民育德。」風氣本主發散,被山擋住,風的號令就吹不出去,這裡面就含著積弊之象。君子看到這個象,就想振作百姓:《泰》卦的坤象徵百姓,坤變成了巽,巽風鼓盪就像振作,所以說「振民」。又想涵育德性:《泰》卦的乾象徵德,乾變成了艮,艮山靜靜地涵蓄就像養育,所以說「育德」。
初六:幹父之蠱,有子,考無咎,厲終吉。夫不治事以釀成蠱,天下之大有之,即一家之中亦有之。一家之尊莫大於父,初原為泰之乾,乾為父,易乾為巽成蠱,乾象不見,則父已亡,父死稱考。父有遺事未治,是謂之蠱;父有蠱,是父有咎;父咎父未能補,則望子有以乾之。虞氏曰:乾,正蠱事也。泰乾為父,坤為事,故幹父之蠱。父死稱考,有子考變得正,故無咎厲終吉也。象曰:幹父之蠱,意承考也。意承考者,謂子善承考意,猶曰父之蠱,父意欲乾之,今子乃承其意耳。
初六爻辭說:「幹父之蠱,有子,考無咎,厲終吉。」不肯做事而釀成積弊,大到天下有這種情形,小到一家之內也有。一家之中最尊的是父親。初爻原本是《泰》卦乾體所在,乾象徵父;乾變成巽而成《蠱》,乾象不見了,就表示父親已經去世——父死後稱「考」。父親留下事情沒有整治,這就是「蠱」;父親有蠱,就是父親有過錯;父親的過錯父親自己已無法彌補,就指望兒子來匡正它。虞翻說:「乾」就是匡正積弊之事;《泰》卦乾為父、坤為事,所以說「幹父之蠱」;父死稱「考」,有了兒子,先父的過失得以變而歸正,所以能「無咎」,雖有危厲而終歸吉利。《小象傳》說:「幹父之蠱,意承考也。」所謂承繼父意,是說兒子善於承接先父的心意——父親留下的積弊,父親本來也想整治,如今兒子不過是承接他的心願去做罷了。
九二:幹母之蠱,不可貞。二為陰位,居巽女之中,又次於父,是母也。卦為蠱,是母亦有蠱也。幹母之蠱,宜因事補救,不可貞守一轍,持常道以繩之。禮曰:事親有隱無犯。又曰:先意承志,諭父母於道。皆不可貞之義也。象曰:幹母之蠱,得中道也。
九二爻辭說:「幹母之蠱,不可貞。」二是陰位,又處在巽(長女)之中,位次僅在父之後,所以象徵母親。此卦為《蠱》,可見母親也有積弊。匡正母親的過失,應當隨事補救,不可固執一條路走到底,拿常法去繩墨她。《禮記》說:「事親有隱無犯。」又說:要預先體察父母的心意去順承,把父母引導到正道上來。這些都是「不可貞」的意思。《小象傳》說:「幹母之蠱,得中道也。」
九三:幹父之蠱,小有悔,無大咎。三以陽居陽位,居互震互兌之間,震為決躁,兌為附決,是勇於幹父蠱者。夫事親宜順,過剛則非,故小有悔;而以為幹父蠱也,故無大咎。象曰:幹父之蠱,終無咎也。爻辭曰無大咎,象傳曰終無咎,甚言蠱之不可不乾,所以勖人見義勇為也。
九三爻辭說:「幹父之蠱,小有悔,無大咎。」九三以陽爻居陽位,處在互體震與互體兌之間,《說卦傳》說震「為決躁」、兌「為附決」,所以他是勇於匡正父親過失的人。侍奉父母以柔順為宜,過於剛強就不對了,所以「小有悔」;但畢竟是為了匡正父親的積弊,所以沒有大的過錯。《小象傳》說:「幹父之蠱,終無咎也。」爻辭說「無大咎」,《象傳》卻直說「終無咎」,是極力強調積弊不可不匡正,藉此勉勵人見義勇為。
六四:裕父之蠱,往見吝。四為互兌正艮,兌說而濟以艮止,是不能事其事者。於父之蠱,不惟不能幹之,且寬裕以處之矣。虞氏曰:裕不能爭也。孔子曰:父有爭子,則身不陷於不義。四陰體弱,故裕父之蠱,不能幹蠱,已失事親之道,如此前往皆吝疵也。象曰:裕父之蠱,往未得也。未得者,謂未得事父之道也。
六四爻辭說:「裕父之蠱,往見吝。」六四處在互體兌之中,又正當上卦艮體;兌主喜悅,再加上艮的止息,所以它是不能擔當事務的人。對父親留下的積弊,他不但不能匡正,反而寬緩從容地放著不管。虞翻說:「裕」就是不能諫諍。孔子說:「父有爭子,則身不陷於不義。」六四是陰爻,體質柔弱,所以只能寬縱父親的積弊;不能匡正積弊,就已經失掉了侍奉父母的正道,這樣再往前走,處處都是憾惜與缺失。《小象傳》說:「裕父之蠱,往未得也。」所謂「未得」,是說沒有得到侍奉父親的正道。
六五:幹父之蠱,用譽。五為尊位,位尊則蠱易乾。二為正應,用二以輔之。傳曰:二多譽。用二是為用譽。蠱與譽反,至於有譽,則蠱已化,善聲遠聞,事事咸理矣,此何如干者。象曰:幹父用譽,承以德也。父有蠱,子以德承之,是用譽也。
六五爻辭說:「幹父之蠱,用譽。」五是尊位,地位尊貴,積弊就容易匡正。九二與它是正應,可以任用九二來輔佐。《繫辭傳》說二爻「多譽」,任用九二就是「用譽」。「蠱」與「譽」正好相反,能到有美譽的地步,說明積弊已經化解,好名聲傳得很遠,樣樣事情都治理妥當了——這是何等高明的匡正!《小象傳》說:「幹父用譽,承以德也。」父親留下積弊,兒子用德行去承繼他,這就是「用譽」。
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事。為不治事以釀成蠱,為幹蠱乃於以有事。其始則祇見為蠱而不見事,其終則漸見為事而不見蠱。幹蠱至五,已能用譽,則蠱已化;至於上,事事皆治,無蠱可乾,此時則宜退居山林,自勵清節。泰乾之下居於坤上,乾為君稱王侯,坤為事易為艮以止之,故曰不事王侯。坤上易下為巽,巽為高,乾下上升為艮,居坤之上,是為高尚其事,此以不事為事也,蓋天下自此太平矣。象曰:不事王侯,志可則也。不事王侯,其清風高節可以感人,可以化俗,志可為法,惟無事故以志見也。
上九爻辭說:「不事王侯,高尚其事。」因為不肯做事才釀成積弊,因為匡正積弊才有了事功:開頭只看見積弊而看不見事功,到末了則漸漸只看見事功而看不見積弊。匡正積弊到了六五,已經能夠「用譽」,積弊就化解了;到了上九,事事都已治理妥當,再沒有積弊可匡正,這時就應當退居山林,自勵清高的節操。《泰》卦乾體的下爻上去居於坤體之上:乾象徵君主,可稱王侯;坤象徵事務,如今變成了艮而把它止住,所以說「不事王侯」。坤的上爻換到下面成了巽,巽有「高」的取象;乾的下爻上升成了艮,居於坤之上,這就是「高尚其事」,也就是以不任事為任事。天下從此太平了。《小象傳》說:「不事王侯,志可則也。」不事奉王侯的人,那份清風高節可以感動人心、移易風俗,他的心志足以作為法則;正因為他已不任事,所以只能從心志上見出他的價值。
臨
【兌下坤上,中互坤震】臨為陽息陰消卦,為震變體,重畫震象。乾天為生物之本,為元;震位東方,於時為春,亦生物之始也,故卦辭亦曰元。臨:元亨利貞,至于八月有凶。兌下坤上,卦名臨。鄭氏曰:臨,大也。陽氣自此浸而長大,盛之極也。人極盛則奢淫,奢淫將亡,故戒以凶也。
【《臨》卦兌在下、坤在上,中間互出坤、震二體。】《臨》是陽氣生長、陰氣消退之卦,是震卦的變體,等於把震象重疊畫出。乾天是生養萬物的根本,所以為「元」;震位在東方,配時令為春,也是萬物生長的開始,所以卦辭同樣說「元」。卦辭說:「臨,元亨利貞,至于八月有凶。」兌下坤上,卦名叫《臨》。鄭玄說:「臨」就是大,陽氣從此漸漸生長壯大,是興盛的極點。人到極盛就容易奢侈淫佚,奢侈淫佚就將敗亡,所以用「凶」字來告誡。
彖曰:臨,剛浸而長,說而順,剛中而應,大亨以正,天之道也。至于八月有凶,消不久也。此卦何以名臨也?蓋臨觀反對,觀二陽在上,有以下觀上之象,故曰觀;臨則二陽在下,有以上臨下之象,故曰臨。二陽下息,前往漸長,兌德為說,坤德為順,兌說以應坤順,九二剛中相應,上順求下而下亦說應上,大亨以正,於此見天道焉。
《彖傳》說:「臨,剛浸而長,說而順,剛中而應,大亨以正,天之道也。至于八月有凶,消不久也。」這一卦為什麼叫《臨》?《臨》與《觀》是一對反覆之卦:《觀》的兩個陽爻在上,有在下仰觀在上者之象,所以叫《觀》;《臨》的兩個陽爻在下,有以上位臨撫下民之象,所以叫《臨》。兩個陽爻在下生長,向前漸漸壯大;兌的德性是悅,坤的德性是順,兌的和悅上應坤的柔順,九二又以剛居中而與六五相應;在上者柔順地求賢於下,在下者也欣悅地應和於上,這就是「大亨以正」,從這裡就見得天道了。
夫一陽下息則復,祇僅曰亨;至二陽浸長,則兼曰元曰利貞。天道以生生為德,生生至臨,天道可謂極盛矣。顧天道豈可久恃哉?自今日言之則為陽長,自異日思之則為陽消,試以臨卦反觀則凶立見。臨下二陽,乃建丑之月,十二月卦也,歷寅卯辰巳午未申酉,則為八月。丑月長至二陽,酉月亦消餘二陽,反臨為觀,今日之臨即異日之觀也,有凶矣。當此二陽生息之日,豈能遽凶?然而聖王治國,不敢恃目前之安而忘久遠之謀。書曰:制治於未亂,保邦於未危。蓋得此義矣。
一個陽爻在下生長便是《復》,卦辭只說一個「亨」字;到兩個陽爻漸漸生長,就兼說「元」和「利貞」了。天道以生生不息為德,生生到了《臨》,天道可算極盛。然而天道豈能長久倚恃?從今天看是陽在生長,從他日想是陽要消退,試把《臨》卦倒過來看,凶險立刻顯現。《臨》卦下面兩個陽爻,配的是建丑之月,即十二月之卦;由丑歷經寅、卯、辰、巳、午、未、申到酉,正是八個月。丑月陽長到兩爻,酉月陽消也只剩兩爻,《臨》倒過來就成了《觀》,今天的《臨》就是他日的《觀》,所以說「有凶」。正當兩陽生長之日,哪裡就會立刻有凶險呢?然而聖明的君王治理國家,不敢仗恃眼前的安定而忘掉長遠的謀劃。《尚書》說:「制治於未亂,保邦於未危。」正是懂得了這個道理。
象曰:澤上有地,臨。君子以教思無窮,容保民無疆。荀氏曰:澤卑地高,高下相臨之象也。虞氏曰:震為言,兌口講習,坤為思,剛浸長,故以敦思無窮。容,寬也。坤為容為民,故保民無疆矣。初九:咸臨,貞吉。咸,皆也。二陽為卦主,諸陰咸臨之,是在下有賢人而上皆順聽之也,故貞吉。象曰:咸臨貞吉,志行正也。初雖在下,志在前行,陽剛前行,正也。
《大象傳》說:「澤上有地,臨。君子以教思無窮,容保民無疆。」荀爽說:澤低地高,正是高下相臨之象。虞翻說:震為言語,兌為口而主講習,坤主思慮,陽剛又在漸漸生長,所以說教誨思慮沒有窮盡。「容」是寬的意思,坤有包容、有百姓的取象,所以說保育百姓沒有疆界。初九爻辭說:「咸臨,貞吉。」「咸」就是都。兩個陽爻是全卦之主,眾陰爻都來親附受臨,這是在下有賢人而在上的都順從聽命,所以守正而吉。《小象傳》說:「咸臨貞吉,志行正也。」初九雖在最下,志向卻在向前推進;陽剛向前推進,走的正是正道。
九二:咸臨,吉,無不利。二之咸臨與初同,初僅言吉,而二又言利者,陽再進則德愈盛,故無不利也。象曰:咸臨吉無不利,未順命也。六三:甘臨,無攸利,既憂之,無咎。虞氏曰:兌為口,坤為土,土爰稼穡作甘,兌口銜坤,故曰甘臨。夫以陰居三,固已失位,而兌為說,亦不能有為,故無攸利。倘轉容說為震動,三為互震,震動則有憂,憂則能補過,不至甘臨以終也。象曰:甘臨,位不當也;既憂之,咎不長也。
九二爻辭說:「咸臨,吉,無不利。」九二的「咸臨」與初九相同;初九只說「吉」,九二卻又說「利」,是因為陽氣再進一步,德性更加充盛,所以無所不利。《小象傳》說:「咸臨吉無不利,未順命也。」六三爻辭說:「甘臨,無攸利,既憂之,無咎。」虞翻說:兌為口,坤為土,《尚書·洪範》說「土爰稼穡」,稼穡作甘;兌口含著坤土,所以叫「甘臨」,即用甜言媚語去臨下。以陰爻居三位,本來已經失位,而兌又主喜悅,也做不出什麼事業,所以「無攸利」。倘若能把一味取悅轉成震的奮動——六三正處在互體震中——一動就會生出憂懼,有憂懼就能彌補過失,不至於甜言媚人到底。《小象傳》說:「甘臨,位不當也;既憂之,咎不長也。」
六四:至臨,無咎。四為互震,雖與初二漸遠,而初為正應,以言夫臨,可展震足而至。四為大臣,臨初得以貴下賢之義,故無咎。象曰:至臨無咎,位當也。六五:知臨,大君之宜,吉。乾體中實,坤體中虛,故先儒以乾屬仁,以坤屬智。五為坤中,居尊位,下臨夫二,故曰知臨。夫知人則哲,能官人則智,實為大君之宜。蓋一日萬幾,一人未能周知,惟不自有其智而擇賢以輔之,則集思廣益,非大智不能若是也。知臨故吉也。象曰:大君之宜,行中之謂也。
六四爻辭說:「至臨,無咎。」六四處在互體震中,雖然離初九、九二漸遠,但初九是它的正應;就臨下而言,它可以邁開震足走到跟前。六四是大臣之位,去親臨初九,正合乎以尊貴之身禮待賢者的道理,所以沒有過錯。《小象傳》說:「至臨無咎,位當也。」六五爻辭說:「知臨,大君之宜,吉。」乾體中間充實,坤體中間虛空,所以前代學者把乾配屬仁、把坤配屬智。六五居坤體之中,又處尊位,向下親臨九二,所以說「知臨」。能識人就是明哲,能任人就是明智,這實在是大君所應有的品格。一天之內萬機紛至,一個人不可能全都通曉;唯有不自恃聰明,而選擇賢才來輔佐,才能集思廣益——不是大智慧的人做不到這一步。以明智臨下,所以吉利。《小象傳》說:「大君之宜,行中之謂也。」
上六:敦臨,吉,無咎。敦,厚也。坤為土,上為坤終,則土愈厚,如此臨,是為敦臨。以貴下賤,以尊從卑,惟位愈高,益見舍己從人之善也,故吉無咎。象曰:敦臨之吉,志在內也。內謂內卦二陽。
上六爻辭說:「敦臨,吉,無咎。」「敦」是厚。坤象徵土,上六是坤體的終位,土就更加深厚;用這樣的厚道去臨下,就叫「敦臨」。以尊貴之身屈居卑賤之下,以在上之位追隨在下之人;位置越高,越顯出捨棄己見、聽從他人的美德,所以吉利而沒有過錯。《小象傳》說:「敦臨之吉,志在內也。」「內」指的是內卦那兩個陽爻。
易原卷五
慧珠閣原本,岫巖多隆阿雯溪。周易上經(五)。
本卷仍據「慧珠閣」原刻本,岫巖人多隆阿、字雯溪撰。以下所解為《周易》上經的第五部分,即《觀》《噬嗑》《賁》《剝》《復》《無妄》六卦。
觀
【坤下巽上,中互艮坤】觀為陰息陽消卦,為艮變體,重畫艮象。艮為門闕,為鬼冥門,故卦以祭祀繫辭也。觀:盥而不薦,有孚顒若。上巽下坤,卦名觀。鄭氏曰:坤為地為眾,巽為木為風,互體有艮,艮為鬼門,又為宮闕,地上有木而為鬼門宮闕者,宗廟之象也。馬氏曰:盥,進爵灌地以降神也。國之大事,惟祀與戎,王道可觀,在於祭祀,祭祀之盛,莫過初盥降神。蓋以巽為白茅,艮手持之,置諸坤地之上,有進爵灌地之象。無論其既盥之後容止何如,而當盥初尚未薦牲,則誠孚已顒若可觀。薦,羞牲也;顒,敬也。故曰盥而不薦有孚顒若矣。
【《觀》卦坤在下、巽在上,中間互出艮、坤二體。】《觀》是陰氣生長、陽氣消退之卦,是艮卦的變體,等於把艮象重疊畫出。艮為門闕,又為通鬼神的幽冥之門,所以這一卦用祭祀之事來繫辭。卦辭說:「觀,盥而不薦,有孚顒若。」上巽下坤,卦名叫《觀》。鄭玄說:坤為地、為眾庶,巽為木、為風,互體中有艮,艮為鬼門,又為宮闕;地上長著樹木而又有鬼門宮闕,正是宗廟之象。馬融說:「盥」是奉爵把酒澆在地上以迎降神靈。國家的大事,只有祭祀和戰爭;王道之可觀,就在祭祀,而祭祀最隆重的時刻,莫過於開頭灌酒降神。巽有白茅的取象,艮手拿著它,放在坤地之上,正是奉爵灌地之象。且不論灌酒之後的儀容舉止如何,就在剛灌酒、還沒有進獻犧牲的時候,那份誠敬已經莊嚴可觀了。「薦」是進獻犧牲,「顒」是恭敬,所以說「盥而不薦,有孚顒若」。
彖曰:大觀在上,順而巽,中正以觀天下。觀盥而不薦,有孚顒若,下觀而化也。觀天之神道而四時不忒,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此卦何以名觀也?臨與觀反對,臨之二陽在下,上臨下謂之臨;觀之二陽在上,陽為大,下觀上,是為大觀在上。下陰順巽,五陽居中得正,以觀天下之民。夫其觀之,實欲有以化之,化民以敬,實化民以孚。盥而不薦,有孚顒若,下觀上之敬,下因以孚上之敬。上觀民以中正,民觀上以敬孚,是敬孚為化民之本也。
《彖傳》說:「大觀在上,順而巽,中正以觀天下。觀盥而不薦,有孚顒若,下觀而化也。觀天之神道而四時不忒,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這一卦為什麼叫《觀》?《臨》與《觀》是一對反覆之卦:《臨》的兩個陽爻在下,以上臨下叫《臨》;《觀》的兩個陽爻在上,陽稱為「大」,在下者仰觀在上者,所以是「大觀在上」。下面的陰爻柔順而恭巽,九五以陽居中得正,用來觀示天下的百姓。他之所以要觀示於人,實在是想借此感化百姓;感化百姓靠恭敬,其實也就是靠誠信。「盥而不薦,有孚顒若」,是在下者看見在上者的恭敬,於是也誠信地效法這份恭敬。在上者以中正之道觀察百姓,百姓以敬與信仰觀在上者,可見敬與信正是化民的根本。
化之者即教之也。聖人設教,不先求之民而先求之身,則求之身者因先致力於神。神道之顯者莫如天,天道不言而四時運行,終無差忒。聖人體此意,以祼鬯薦藉者感化天下,而萬民戴服,日遷善而不自知。詩言不顯,記曰篤恭,皆此義也。
感化其實就是教化。聖人設立教化,不先要求百姓而先要求自身,而要求自身又先從敬事神明入手。神道顯現得最明白的莫過於天:天不說話,四時卻照樣運行,始終沒有差錯。聖人體會這層意思,用灌鬯酒、陳薦席這類祭祀之禮去感化天下,於是萬民擁戴順服,天天向善而自己並不覺察。《詩經》所說的「不顯」(幽深無聲而至顯的德),《禮記·中庸》所說的「篤恭而天下平」,講的都是這個道理。
象曰:風行地上,觀。先王以省方觀民設教。九家易曰:風行地上,草木必偃,故以省察四方,觀視民俗,而設其教也。坤為眾民象,巽為令教象。初六:童觀,小人無咎,君子吝。卦體為重艮,艮為少男,在觀之初則童也,故曰童觀。夫為童則人小,小人為童觀,乃小人之宜,故無咎;君子如此,有吝疵矣。象曰:初六童觀,小人道也。
《大象傳》說:「風行地上,觀。先王以省方觀民設教。」《九家易》說:風吹過地面,草木必然隨之伏倒,所以先王取法它,巡察四方、觀看民風民俗,據以設立教化。坤是眾民之象,巽是號令教化之象。初六爻辭說:「童觀,小人無咎,君子吝。」此卦卦體是重疊的艮,艮為少男,處在《觀》卦的最初,就是孩童,所以說「童觀」——像孩童那樣看事情。既是孩童,見識就淺小;地位低微的小人像孩童一樣看,本是他分內的事,所以沒有過錯;君子若也如此,就有可憾的缺陷了。《小象傳》說:「初六童觀,小人道也。」
六二:窺觀,利女貞。二在坤中,坤為母,是謂之女;坤又為闔戶,上與五應,五艮體為門闕,二自下位觀之,有自門中竊窺之象,故曰窺觀。夫大觀在上,德容之盛,是豈陰伺者所能測?乃以見小之故,偶有所見,終不識聖王之大體。此在女之正者尚利,丈夫不為也。象曰:窺觀女貞,亦可醜也。
六二爻辭說:「窺觀,利女貞。」六二處在坤體之中,坤為母,所以稱為「女」;坤又有閉戶的取象,它向上與九五相應,九五所在的艮體為門闕,六二從下位望上去,正有從門縫裡偷看之象,所以叫「窺觀」。偉大的觀瞻在上,德容何等盛美,豈是暗中窺伺的人所能揣測?只因見識短淺,偶爾看到一點,終究識不得聖王的大體。這在女子守正來說還算有利,男子漢是不該這樣做的。《小象傳》說:「窺觀女貞,亦可醜也。」
六三:觀我生,進退。三居內卦外卦之間,上欲觀五,位在初二之上,則似可進;前猶為四所隔,又似宜退。蓋位鄰上巽,巽為進退,故有此象。宜即我生觀之,以審可否耳。象曰:觀我生進退,未失道也。未失道者,欲合於道,得進退之宜也。
六三爻辭說:「觀我生,進退。」六三處在內卦與外卦的交界:向上想瞻仰九五,而它的位置又在初六、六二之上,似乎可以前進;但前面還隔著六四,又似乎應當退守。因為它緊鄰上卦巽,《說卦傳》說巽「為進退」,所以有這個象。它應當就著自己的所作所為來觀察,以審度可進還是可退。《小象傳》說:「觀我生進退,未失道也。」所謂沒有失道,是說他一心想合於道,因而能得進退的合宜。
六四:觀國之光,利用賓于王。臨為以上臨下,不宜於卑,惟居尊位者乃吉;觀為以下觀上,不宜於遠,惟近君上者乃利。四為大臣位,近於五,五為君,是謂之王。坤為國,陽明有光,故國家之光惟四得觀之。夫聖王洗心藏密,未嘗有意表白以聳士民之觀,而德積於中,其英華外發,自有流露不可掩者,所以懷才負異之士皆願進於朝廷,攀鱗附翼,作賓王家,是為利用賓于王矣。象曰:觀國之光,尚賓也。
六四爻辭說:「觀國之光,利用賓于王。」《臨》是以上位臨下位,不宜於卑下,只有居尊位的才吉;《觀》是以下位觀上位,不宜於疏遠,只有靠近君主的才利。六四居大臣之位,緊挨著九五,九五是君,所以稱「王」。坤象徵國,陽爻光明有光輝,所以一國的光輝只有六四得以就近瞻仰。聖王洗滌心念、深藏不露,從來無意標榜自己去聳動士民的觀瞻;然而德行積蓄在內,光華自然外發,有掩藏不住的流露,所以懷抱才能、卓異不凡的士人都願意進身朝廷,攀龍附鳳,做王家的賓客,這就是「利用賓于王」。《小象傳》說:「觀國之光,尚賓也。」
九五:觀我生,君子無咎。位卑者則居下觀上,位尊者宜居上自觀。陽為君子,五即以君子自衡,蓋我生能盡君子之道,乃可以問心無愧耳。象曰:觀我生,觀民也。民心之向背,即可以觀君德之媺惡,則以觀民者觀我生也。
九五爻辭說:「觀我生,君子無咎。」地位卑下的人是在下面仰觀上面,地位尊貴的人則應當居於上位反觀自己。陽爻象徵君子,九五就用君子的標準衡量自己:自己的所作所為能夠盡到君子之道,才可以問心無愧。《小象傳》說:「觀我生,觀民也。」百姓人心的向背,正可以看出君德的美惡,所以是藉著觀察百姓來觀察自己的作為。
上九:觀其生,君子無咎。五之觀我生,乃意在化民;上之觀其生,則志在修己。五有其位,是欲合君子之道以立君極;上無其位,是欲合君子之道以為民望。惟恐有失,觀之彌審,所以善補過而無咎也。象曰:觀其生,志未平也。平,安也。志未平者,蓋即檢身若不及、望道未見之意。
上九爻辭說:「觀其生,君子無咎。」九五說「觀我生」,用意在感化百姓;上九說「觀其生」,志向在修養自身。九五有君位,是要合於君子之道來樹立為君的準則;上九沒有職位,是要合於君子之道來做百姓仰望的表率。唯恐有所閃失,所以觀察得越發仔細,因此善於彌補過失,不致有咎。《小象傳》說:「觀其生,志未平也。」「平」是安的意思。心志不能安然自足,也就是《尚書·伊訓》所謂「檢身若不及」、《孟子》所謂「望道而未之見」的那種意思。
噬嗑
【震下離上,中互坎艮】否。噬嗑為三陰三陽卦,自否來。虞氏曰:否五之坤初,坤初之五。噬嗑:亨,利用獄。齒齧物謂之噬,嗑,合也。震下離上,兩陽居外,中為一陽三陰,有似口之噬物,故卦名噬嗑。夫噬所以求亨,惟亨乃克得嗑,噬嗑自有亨義。而卦中有互坎,坎為獄,外卦為離,離明以察之,內卦為震,震動以治之,故用獄亦利也。
【《噬嗑》卦震在下、離在上,中間互出坎、艮二體。】卦變自《否》而來:《噬嗑》是三陰三陽之卦,虞翻說是《否》卦九五降到坤的初位、坤的初爻升到五位。卦辭說:「噬嗑,亨,利用獄。」用牙齒咬東西叫「噬」,「嗑」是合攏。震下離上,兩個陽爻居於上下兩端,中間是一個陽爻、三個陰爻,形狀像口中咬著東西,所以卦名叫《噬嗑》。咬,是為了求得通暢;只有通暢了上下才能合攏,所以《噬嗑》本身就含有亨通之義。卦中又有互體坎,坎象徵牢獄;外卦是離,用離的光明去審察;內卦是震,用震的威動去處治,所以用來斷獄也有利。
彖曰:頤中有物曰噬嗑,噬嗑而亨。剛柔分,動而明,雷電合而章。柔得中而上行,雖不當位,利用獄也。卦所以名噬嗑者,以爻畫觀之,兩陽外峙,有頤象也。夫兩陽外峙既象頤,而兩陽外錮又象獄,頤之合所以噬堅物,猶獄之用所以禁罪人。頤以有所噬而得亨,獄亦以有所用而知利。卦辭兼言用獄者,蓋曰以噬嗑之象推之,即用獄亦利也。
《彖傳》說:「頤中有物曰噬嗑,噬嗑而亨。剛柔分,動而明,雷電合而章。柔得中而上行,雖不當位,利用獄也。」這一卦所以叫《噬嗑》,從爻畫上看,兩個陽爻分立在外,正像上下兩排牙床的《頤》象。兩陽在外既像口頤,兩陽在外把中間圍禁起來又像牢獄:口頤合攏是為了咬碎堅硬的東西,正如牢獄之設是為了禁制罪人;口頤因為有所咬合而得亨通,牢獄也因為有所施用而見其有利。卦辭之所以連帶說到「用獄」,就是說照《噬嗑》的卦象推衍,用來斷獄也是有利的。
此卦自否來,否上乾下坤,剛柔類聚,今乃初柔上往之五,五剛下來之初,則剛柔分矣。由是內卦為震,其德為動;外卦為離,其德為明。震之象又為雷,離之象又為電,雷電交濟,相合成章。否坤初柔原居偏位,上行居五,始為得中,雖陰居陽位未云得當,而離明燭照幽隱,以行震雷之威,用獄亦利矣。
此卦由《否》變來:《否》卦上面是乾、下面是坤,剛爻與柔爻各自聚在一處;如今坤的初六上去居於五位,乾的九五下來居於初位,剛柔就分開交錯了,這就是《彖傳》說的「剛柔分」。於是內卦成震,德性為動;外卦成離,德性為明。震的取象又是雷,離的取象又是電,雷電交相輔助,配合而成文彩,這就是「動而明,雷電合而章」。《否》卦坤的初六原本處在偏下之位,上行居於五位,才算得中;雖然以陰爻居陽位不能說當位,但離的光明能照見幽隱,再憑震雷的威勢去執行,用來斷獄也就有利了。
象曰:雷電,噬嗑。先王以明罰勑法。宋氏曰:雷動而威,電動而明,二者合而其道彰也。用刑之道,威明相兼,若威而不明,恐致刑濫;明而無威,不能伏物,故須雷電合而噬嗑備。鄭氏曰:勑猶理也。卦中有互坎,坎為罰為法,離火以明之,震動以勑之,故曰明罰勑法也。
《大象傳》說:「雷電,噬嗑。先王以明罰勑法。」宋衷說:雷一動就有威,電一動就有明,兩者相合,它的道理才彰顯出來。用刑之道,威與明必須兼備:只有威而不明,恐怕造成濫刑;只有明而無威,又不能使人懾服,所以必須雷電相合,《噬嗑》之義才算完備。鄭玄說:「勑」就是整理。卦中有互體坎,坎為刑罰、為法度,用離火去照明它,用震動去整飭它,所以說「明罰勑法」。
初九:屨校滅趾,無咎。震為足,初為足之趾,震又為木,木加足上,有足械滅趾之象。屨校,足械也。於【於:乾】氏曰:初居剛躁之家,體貪狠之性,強暴之男也,行侵陵之罪,以陷屨校之刑,故曰屨校滅趾。得位於初,顧震知懼,小懲大戒,以免刑戮,故曰無咎。象曰:屨校滅趾,不行也。趾有校絆,因有所懲,不敢行也。
初九爻辭說:「屨校滅趾,無咎。」震為足,初爻是足上的腳趾;震又為木,木加在腳上,正是腳鐐掩沒腳趾之象。「屨校」就是套在腳上的刑具。干寶(原刻作「於」,當作「乾」)說:初九處在剛躁的卦體中,秉著貪狠的性情,是個強暴的男子,犯了侵凌他人的罪,因而陷入戴腳鐐的刑罰,所以說「屨校滅趾」。但他在初位得正,又能顧念震的威動而知道畏懼,受小懲而得大戒,從而免於更重的刑戮,所以說「無咎」。《小象傳》說:「屨校滅趾,不行也。」腳趾被刑具絆住,又因此受了懲戒,就不敢再亂走了。
六二:噬膚滅鼻,無咎。二為互艮。虞氏曰:艮為膚為鼻。二下乘初,則艮鼻為震剛所掩而鼻滅矣。當其噬膚,豈意傷鼻?至鼻已滅,始知所噬過甚。然噬以去間,惟有噬乃可以得嗑也,無咎也。象曰:噬膚滅鼻,乘剛也。
六二爻辭說:「噬膚滅鼻,無咎。」六二處在互體艮中,虞翻說艮為肌膚、為鼻。六二向下乘著初九,艮的鼻子被震的剛爻遮住,鼻子就被掩沒了。當他咬那塊嫩肉的時候,哪裡料到會傷著鼻子?直到鼻子被埋沒,才知道咬得太狠。然而咬是為了除掉中間的阻隔,只有咬下去才能使上下合攏,所以仍然沒有過錯。《小象傳》說:「噬膚滅鼻,乘剛也。」
六三:噬臘肉遇毒,小吝,無咎。三居外卦之介,離日相近,肉為日所暴乾,乃臘也。臘,虞氏作□,殘肉也。臘多伏毒,噬者往往遇之。蓋三為互坎,坎為隱伏,又為毒,故曰噬臘肉遇毒。然三又為互艮,遇坎毒故小吝,而艮以止之,故無咎,此不敢強有所噬者。象曰:遇毒,位不當也。
六三爻辭說:「噬臘肉遇毒,小吝,無咎。」六三處在內外卦交接之處,與離日相近,肉被日頭曬乾,就成了臘肉。「臘」字虞翻寫作另一個字(原刻已缺),指剩餘的乾肉。臘肉裡往往潛伏著毒,吃的人常會碰上。六三處在互體坎中,坎主隱伏,又主毒,所以說「噬臘肉遇毒」。但六三同時又在互體艮中:遇上坎毒,所以稍有憾惜;而艮又把它止住,所以沒有過錯——這是不敢硬咬下去的人。《小象傳》說:「遇毒,位不當也。」
九四:噬乾胏,得金矢,利艱貞,吉。胏,脯也。脯為離火所炙,而離又為乾卦,是為乾胏。夫四居離初,離為矢;四在否願為乾,乾為金,則為金矢,是所噬者乾胏,而所得者金矢也。王氏曰:金矢所以獲野禽,故食反得金矢。君子於味必思其毒,於利必備其難,故曰利艱貞。象曰:利艱貞吉,未光也。四居離初,離火未盛,故未光也。
九四爻辭說:「噬乾胏,得金矢,利艱貞,吉。」「胏」是帶骨的乾肉。肉被離火烤炙,而離又與「乾」(乾燥)相連,所以叫「乾胏」。九四處在離體的開端,離為箭矢;九四在《否》卦裡原屬乾體,乾為金,合起來就是「金矢」。可見所咬的是乾肉,而咬到的卻是金箭頭。王弼說:金箭是用來射獵野禽的,所以吃肉反而吃出了金箭頭。君子對美味一定要想到其中可能有毒,對利益一定要防備其中的艱難,所以說「利艱貞」。《小象傳》說:「利艱貞吉,未光也。」九四處在離體的最下,離火還不旺盛,所以說光明尚未大顯。
六五:噬乾肉,得黃金,貞厲,無咎。陰為肉,居離之中,離火燥之則為乾肉。五自否之初來,否初為坤,五為乾,今以坤初□於乾中,乾為金,坤為黃,是噬乾肉而得黃金也。夫意外之獲雖可喜,而意外之變亦宜防。乾肉尚可強噬,黃金不可妄得也,是惟持以貞正,惕厲處之,庶得黃金之利,不至罹乾肉之害也,故無咎。象曰:貞厲無咎,得當也。
六五爻辭說:「噬乾肉,得黃金,貞厲,無咎。」陰爻象徵肉,它處在離體之中,被離火烤乾,就成了乾肉。六五是從《否》卦的初爻上來的:《否》卦初爻屬坤,五爻屬乾,如今坤的初爻置入乾體之中;乾為金,坤為黃,所以是咬乾肉而得到了黃金。意外的收穫雖然可喜,意外的變故也應當提防。乾肉還可以勉強咬,黃金卻不可以妄取;唯有持守貞正、戒懼警惕地處置,才可望得到黃金之利,而不至於遭受乾肉之害,所以沒有過錯。《小象傳》說:「貞厲無咎,得當也。」
上九:何校滅耳,凶。卦體上下兩陽禁錮於外,其象似獄,故卦辭兼言用獄,爻辭初上亦以用獄取象。中有互坎,坎為罪。罪在於初,其罪尚輕,故校在足,不敢妄行,以致無咎;至於上,罪惡之積大不可解,實有滅身之禍,故凶也。何,荷,通;校,項械。鄭氏曰:離為槁木,坎為耳,木在耳上,何校滅耳象也。象曰:何校滅耳,聰不明也。耳司聰,耳滅故不明。
上九爻辭說:「何校滅耳,凶。」此卦上下兩個陽爻把中間圍禁在外,形狀像牢獄,所以卦辭連帶說「用獄」,爻辭在初爻和上爻也都取用刑之象。卦中有互體坎,坎象徵罪。罪落在初爻,罪還輕,所以刑具戴在腳上,使他不敢亂走,因而得以無咎;到了上爻,罪惡積累太大、無法化解,實在有滅身之禍,所以凶。「何」與「荷」相通,是負荷的意思;「校」是套在頸項上的刑具。鄭玄說:離為枯木,坎為耳,木架在耳朵上面,正是負枷掩耳之象。《小象傳》說:「何校滅耳,聰不明也。」耳朵主管聽覺,耳朵被掩沒,所以聽不明白——也就是平日不肯聽人勸諫。
賁
【離下艮上,中互震坎】泰。賁為三陽三陰卦,自泰來。荀氏曰:此本泰卦,謂陰上來居乾之中,分乾之二居坤之上。虞氏曰:泰上之乾二,乾二之坤上。賁:亨,小利有攸往。賁,文飾也。此卦亦上下兩陽,有似噬嗑,而乃名賁者,頤象下動,離上震下,故名噬嗑;此則上卦為艮,下卦為離,離火文明,有飾象焉,故艮上離下之卦曰賁也。夫文亦治世之具,故曰亨;而文非治世之源,故小利有攸往。
【《賁》卦離在下、艮在上,中間互出震、坎二體。】卦變自《泰》而來:《賁》是三陽三陰之卦。荀爽說,此卦本是《泰》卦,是坤的上爻下來居於乾的中位,又分乾的二爻上去居於坤的上位;虞翻說,《泰》卦上爻到乾的二位,乾的二爻到坤的上位。卦辭說:「賁,亨,小利有攸往。」「賁」是文飾。這一卦也是上下各一陽爻,形狀很像《噬嗑》,卻取名為《賁》:因為《噬嗑》是口頤之象而下體震動,離在上、震在下,所以叫《噬嗑》;這一卦卻是上卦為艮、下卦為離,離火有文明的性質,含有修飾之象,所以艮上離下之卦叫《賁》。文飾也是治世的工具,所以說「亨」;但文飾並不是治世的根源,所以只說「小利有攸往」。
彖曰:賁亨,柔來而文剛,故亨;分剛上而文柔,故小利有攸往,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卦之所以名賁者,以剛柔上下往來成文故也。荀氏曰:此本泰卦,謂陰從上上來居乾之中,文飾剛道,交於中和,故亨也;分乾之二居坤之上,上飾柔道,兼據二陰,故小利有攸往矣。當乾坤未分之時,天玄地黃,各得正色;自上下分文之後,則玄黃色雜,色既不純,是有色不如無色,此雜卦傳所以曰賁無色也。蓋文盛宜反歸質,故曰無色也。
《彖傳》說:「賁亨,柔來而文剛,故亨;分剛上而文柔,故小利有攸往,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這一卦所以叫《賁》,是因為剛柔上下往來交錯而形成了文采。荀爽說:此卦本是《泰》卦,是陰爻從上面下來居於乾的中位,文飾剛道而與中和交融,所以亨通;又分乾的二爻上去居於坤的上位,在上文飾柔道,並且據有上面兩個陰爻,所以「小利有攸往」。當乾坤還沒有分化的時候,天是玄色、地是黃色,各自保持純正的本色;自從上下交換、彼此文飾之後,玄黃二色就混雜了。顏色既然不純,可見有色反不如無色,這就是《雜卦傳》說「賁,無色也」的緣故。文飾太盛就該回歸質樸,所以說「無色」。
今於賁家論之,不論其色,惟論其文。自泰剛柔相易之後,艮為星,離為日,互坎為月為雲,日月星雲高麗於上,乃天文也。上為天位,泰二上往以成文,故曰天文。離為火,艮為山,互震為龍,交雜乾赤坤黃之間,有似繪山龍藻火於乾衣坤裳上者,此人文也。內明外止,燦著有節,故曰人文。以日月星辰觀之,乾寒坤暑,易為艮春離夏,則可以考察時序之變;以山火衣裳觀之,居離南面嚮明而治,艮德靜止,穆然無為,則可以化成天下,此賁之亨通利和也。
如今就《賁》卦本身來講,不論顏色,只論文采。自從《泰》卦剛柔互換之後:艮為星,離為日,互體坎為月、為雲,日月星雲高高地附麗在上,這就是「天文」。上位是天位,《泰》卦二爻上去而成文飾,所以說「天文」。離為火,艮為山,互體震為龍,交錯在乾赤、坤黃之間,好像把山、龍、水藻、火焰繪在乾衣坤裳之上,這就是「人文」。內裡光明、外表持守,燦爛而有節制,所以叫「人文」。從日月星辰上看,乾主寒、坤主暑,變成艮就是春、離就是夏,由此可以考察時序的變化,這就是「觀乎天文以察時變」;從山火衣裳上看,居離位南面嚮明而治,又有艮的靜止之德,肅穆無為,由此可以化育成就天下,這就是「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這正是《賁》卦亨通和順的所在。
象曰:山下有火,賁。君子以明庶政,無敢折獄。王氏曰:山下有火,文明相照,山之為體,層峰峻嶺,巖巒峭麗,參差被日光照耀,如以雕飾而見文章,賁之象也。君子體離之文,購庶政以明;體艮之止,則獄無敢折。蓋卦中有互坎,坎為法律,是為政,得離明以照之,故曰明庶政;坎又為獄,互震甫動,艮即止之,故曰無敢折獄也。
《大象傳》說:「山下有火,賁。君子以明庶政,無敢折獄。」王弼說:山下有火,文采光明交相輝映;山的形體層巒疊嶂、巖峰峭拔秀麗,高低錯落被日光照耀,就像經過雕琢修飾而顯出文章,這就是《賁》的象。君子體察離的文明,用它把各項政事治理清楚;體察艮的靜止,就不敢輕率斷獄。卦中有互體坎,坎為法律,也就是政事,得到離的光明來照察,所以說「明庶政」;坎又象徵牢獄,互體震剛一動,艮就把它止住,所以說「無敢折獄」。
初九:賁其趾,舍車而徒。以賁飾一身言之,初位在下,是足之趾,而以離文賁之,是為賁其趾。初之前為互坎,坎為車輪,初為離,尚未及坎,是為舍車。舍車則行無資,而趾既賁,則猶可以徒行,蓋安步當車也。象曰:舍車而徒,義弗乘也。義,宜也。初本無位,徒行宜也。
初九爻辭說:「賁其趾,舍車而徒。」就裝飾一身來說,初爻在最下,相當於腳趾,而用離的文采去修飾它,就是「賁其趾」。初九前面是互體坎,坎為車輪;初九屬離體,還沒有走到坎,所以是「舍車」。捨了車就沒有代步的憑藉,但腳趾既然已經修飾得體,仍舊可以步行,所謂安步當車。《小象傳》說:「舍車而徒,義弗乘也。」「義」就是宜。初九本來沒有職位,徒步而行才合適。
六二:賁其須。須,頤下毛也。二在泰為乾中,乾為首,乃與坤上相易,是以離文飾乾首也,故曰賁其須。蓋須原無利於人,僅為面上之飾已耳。象曰:賁其須,與上興也。頰上添毫,所以飾面,然非二與上易,則無由得,故曰與上興也。
六二爻辭說:「賁其須。」「須」是下巴上的鬍子。六二在《泰》卦裡處於乾體之中,乾為頭,如今與坤的上爻互換,這就是用離的文采去修飾乾的頭面,所以說「賁其須」。鬍鬚本來對人並無實際用處,只是臉上的裝飾罷了。《小象傳》說:「賁其須,與上興也。」在兩頰添上鬚毛,是為了裝點面容;然而若不是六二與上爻互換,就無從得到,所以說它是隨著上爻一同興起的。
九三:賁如濡如,永貞吉。三居互坎之中,坎為水,潤澤如濡,此賁之極盛者。夫禮勝則離,樂勝則流,賁至濡如,不有以節制之,則本質盡失,無為貴賁矣,故永持以正則吉。象曰:永貞之吉,終莫之陵也。陵,躐也,言文不躐等也。永持以正,不復於濡如之外有所加也。
九三爻辭說:「賁如濡如,永貞吉。」九三處在互體坎的中間,坎為水,潤澤得像浸透了一樣,這是文飾最盛的地步。《禮記·樂記》說「禮勝則離,樂勝則流」,文飾到了潤澤欲滴的程度,若不加以節制,本質就喪失殆盡,那也就沒有什麼可貴的了,所以長久守正才吉。《小象傳》說:「永貞之吉,終莫之陵也。」「陵」是逾越,是說文飾不可越過等級。長久守正,就不會在「濡如」之外再增添什麼了。
六四:賁如皤如,白馬翰如,匪寇婚媾。由賁趾、賁須至於濡如,則賁文極盛矣。文盛則宜反質,而色之純乎質者惟白,故上卦皆以白言賁。皤、翰皆白貌。皤,老人白也,兩都賦曰:皤皤國老。馬之白者曰翰,禮曰:戎事乘翰。
六四爻辭說:「賁如皤如,白馬翰如,匪寇婚媾。」從「賁其趾」「賁其須」一直到「濡如」,文飾已經盛到極點。文飾太盛就該回歸質樸,而顏色中最接近質樸的只有白色,所以上卦幾爻都用「白」來講文飾。「皤」和「翰」都是白的樣子:「皤」指老人鬚髮皆白,班固《兩都賦》有「皤皤國老」之句;馬毛白的叫「翰」,《禮記》說「戎事乘翰」,即打仗時駕白馬。
四為文質適均者,體為互震,震為馬,是為白馬;又居互坎之上,坎為盜,是為寇。卦中陰陽相應者惟四與初,陰陽相配,原屬婚媾,因其與三相比,三亦為陽,四似比三不能應初。不知文質不可偏勝,質宜濟文,白宜受採,四之皤如乘翰而來者,雖居互坎之中,實匪初之寇,乃初之婚媾也,宜得初離之文以成賁也。象曰:六四當位疑也,匪寇婚媾,終無尤也。四為陰,三為陽,四比三亦是陰陽相配,當位可疑,而四終與初為正應,故無尤也。
六四是文與質配合得最勻稱的一爻:它的卦體屬互體震,震為馬,所以是「白馬」;它又處在互體坎之上,坎為盜賊,所以有「寇」的說法。全卦中陰陽正應的只有六四與初九,一陰一陽相配,本來就屬於「婚媾」;只因六四與九三相鄰,九三也是陽爻,看上去六四好像會親近九三而不能應初九。卻不知文與質不可偏於一邊——質要補文,白要受採;六四那鬚髮皤然、乘著白馬而來的樣子,雖然身處互體坎中,其實並不是來劫初九的強盜,而是初九的婚配之人,正該得到初九離體的文采來成就文飾。《小象傳》說:「六四當位疑也,匪寇婚媾,終無尤也。」六四是陰、九三是陽,六四緊鄰九三也算陰陽相配,所以當位與否令人生疑;但六四終究與初九是正應,所以沒有過失。
六五:賁于丘園,束帛戔戔,吝,終吉。賁至於五,不惟尚質,而且崇儉。蓋艮為山,故象坵;艮又為果蓏,下為互震,震為木,故象園。荀氏曰:艮山震林,在山林之間,隱士之象也。夫五原為泰坤之中,坤為帛,言來聘此坵園中人,以賁飾此坵園者,不過此束帛之戔戔耳。帛,璧色繒,五兩曰束;戔,古殘字。蓋坤易為艮,坤帛不完,言至少也。帛繒色白,而又戔戔無多,以此言賁,可謂質餘於文矣。即其固陋觀之似吝,而儉為美德,終吉也。象曰:六五之吉,有喜也。
六五爻辭說:「賁于丘園,束帛戔戔,吝,終吉。」文飾到了六五,不但崇尚質樸,而且崇尚節儉。艮為山,所以取象為丘;艮又為瓜果,下面是互體震,震為木,所以取象為園。荀爽說:艮是山、震是林,人在山林之間,正是隱士之象。六五原本處在《泰》卦坤體之中,坤為帛,是說前去聘請這位丘園中的隱士,用來禮敬裝點這片丘園的,不過是這一小束帛罷了。「帛」是玉璧色的繒,五兩為一束;「戔」是古「殘」字。坤變成了艮,坤帛已不完整,是說少到極點。繒帛的顏色是白的,數量又少得可憐,用這個來講文飾,可算是質多於文了。就它的簡陋來看似乎可惜,然而節儉本是美德,所以終歸吉利。《小象傳》說:「六五之吉,有喜也。」
上九:白賁,無咎。賁至於上,是有色歸於無色,較諸四之白馬、五之束帛則尤進也,直以為白賁而已矣。夫賁似不可言白,而白為五色之一,白亦未嘗非賁。以白為賁,是有質不見文也,得賁之本,故無咎。象曰:白賁無咎,上得志也。志蘊於內,文著於外,得志是得其本也。
上九爻辭說:「白賁,無咎。」文飾到了上九,是由有色迴歸無色;比起六四的白馬、六五的束帛,更進了一層,索性就叫「白賁」罷了。文飾似乎不該說「白」,然而白也是五色之一,白未嘗不是一種文飾。以白為飾,就是有質樸而不露文采,這才抓住了文飾的根本,所以沒有過錯。《小象傳》說:「白賁無咎,上得志也。」心志蘊藏在內,文采顯現在外;所謂「得志」,就是得到了文飾的根本。
剝卦
【坤下艮上,中互重坤】剝為陰息陽消卦,坤卦變體,五陰剝一陽為坤,卦名剝。下為五陰,上餘一陽,兼艮象。剝:不利有攸往。五陰前往消此一陽,坤下艮上之卦,故名剝。言陰氣極盛,陽孤不能久存,猶之小人成群,君子孤立,動輒得禍也,故不利有攸往。
此卦下卦是坤、上卦是艮,中間互體為兩重坤。「剝」屬於陰氣生長、陽氣消退的一類卦,是由坤卦變化出來的卦體:五個陰爻自下而上剝蝕那僅存的一個陽爻,剝盡便成純坤,所以卦名叫「剝」。卦體下面是五個陰爻,上面只剩一個陽爻,因而兼帶艮卦之象。卦辭說:剝卦,不利於有所前往。這是因為五個陰爻一路上行,要消盡這僅剩的一陽,坤在下、艮在上,所以取名為「剝」。它說的是陰氣盛到極點,孤單的一陽無法長久存留,就好比小人結黨成群、君子孤立無援,一舉一動都會招來禍患,所以說不利於有所前往。
彖曰:剝,剝也,柔變剛也。不利有攸往,小人長也。順而止之,觀象也。君子尚消息盈虛,天行也。十二闢卦多言陰陽往來之義,剝、復、姤、夬四卦為陰陽生死之幾,聖人扶陽抑陰之旨,於此四卦中尤深切著明焉。卦名曰剝,何也?剝者,落也。剝為九月卦,《漢書·五行志》云:九月陰氣至五,通於天位,剝落萬物,始大殺矣,故曰剝落也。卦有五陰,僅餘一陽,而五陰又在下日進,一陽在上豈能久安,則所以名剝者,乃陰柔前往變陽剛也。夫陰往則陰息陽消,陽變則陰實陽虛,天行如是。君子觀象,已知往必不利,惟順而止之,以避小人之長而已矣。
《彖傳》說:剝,就是剝落,是柔爻在變換剛爻。不利於有所前往,因為小人正在滋長。順著形勢而停下來,這是從卦象上看出的道理。君子看重陰陽的消長盈虛,那是天道的運行。多隆阿解說:十二闢卦大多講陰陽往來消長之義,其中剝、復、姤、夬四卦更是陰陽生死的關鍵,聖人扶助陽氣、抑制陰氣的用意,在這四卦裡表現得最為深切明白。卦為什麼叫「剝」?「剝」就是剝落。剝是九月之卦,《漢書·五行志》說:九月陰氣升到第五位,直通天位,剝落萬物,開始大肆肅殺,所以叫「剝落」。此卦有五個陰爻,只剩一個陽爻,而五陰又在下面天天上進,一陽孤懸在上,哪裡能夠長久安穩?所以取名為「剝」的緣故,正是陰柔前進來變換陽剛。陰爻上行就是陰長陽消,陽爻被變換就成了陰實陽虛,天道的運行本來如此。君子觀察卦象,已經知道前往必定不利,只能順著時勢停下來,以躲開小人的滋長罷了。
象曰:山附於地,剝;上以厚下安宅。陸氏曰:艮為山,坤為地,山附於地,謂高附於卑,貴附於賤,君不能制臣也,故曰剝。君子體此象以厚下安宅者,恐其危而至於剝也。厚如坤地,坤在內卦,故曰下;安如艮止,艮為宮闕,故象宅。
《大象傳》說:山依附在地上,這就是剝卦;在上位的人由此懂得厚待下民、安定居所。多隆阿引陸績的話說:艮是山,坤是地,山依附於地,說的是高者依附於卑者、貴者依附於賤者,也就是君主已不能節制臣下,所以叫「剝」。君子體察這一卦象而「厚下安宅」,正是怕局勢危殆而終至於剝落。「厚」取象於坤地的厚重,坤在內卦居下,所以說「下」;「安」取象於艮的靜止,艮又為宮闕,所以取象為「宅」。
初六:剝床以足,蔑貞凶。虞氏曰:此卦坤變乾也,動初成巽,巽木為床,伏震在下為足,是床足也。剝必有漸,床足在下,故剝床自足始。蓋剝之即滅之,陰滅陽即是邪滅正,滅正故凶也。蔑、滅同。象曰:剝床以足,以蔑下也。
初六爻辭說:剝蝕床,從床腳剝起,滅除正道,有凶險。多隆阿引虞翻的話說:此卦是坤爻變換乾爻而成,初爻一動就成巽,巽為木,取象為床;巽下所伏的震在最下面,取象為足,合起來就是床腳。剝蝕必然逐步推進,床腳在最下,所以剝床要從腳剝起。剝掉它也就是滅掉它,陰滅陽就是邪滅正,正道被滅,所以凶險。「蔑」與「滅」同義。《小象傳》說:剝床從床腳開始,是陰氣自下而上地滅除正道。
六二:剝床以辨,蔑貞凶。鄭氏曰:足上稱辨,謂近膝之下,屈則相近,伸則相遠,故謂之辨。辨,分也。剝及於辨,剝又進矣。夫二位正中,似可為善,而亦與初陰同滅貞正,故凶與初同。象曰:剝床以辨,未有與也。上無正應,故曰未有與。
六二爻辭說:剝蝕床,剝到了床身與床腳相接之處,滅除正道,有凶險。多隆阿引鄭玄的話說:腳上面的部位叫「辨」,指膝蓋以下的地方,屈起來時兩處相近、伸開時兩處相遠,所以稱為「辨」;「辨」就是分界。剝蝕已經到了分界處,說明剝勢又推進了一層。六二處在下卦的正中,看似可以有善行,卻仍舊與初六同為陰爻,一起滅除正道,所以它的凶險和初六一樣。《小象傳》說:剝床剝到分界處,是因為上面沒有相應的援助。多隆阿說:六二上面沒有正應之爻,所以說「未有與」。
六三:剝之,無咎。三與上應,則有與矣。雖居眾陰之中,而不與眾陰同惡,是剝中之無咎者。象曰:剝之無咎,失上下也。獨應上陽,不比上下眾陰也。六四:剝床以膚,凶。王氏曰:在下而安人者,床也;在上而處床者,人也。床剝盡以及人身,為敗滋深,害莫甚焉。艮為膚,陰息至四,下乾已盡,故剝床以膚凶也。象曰:剝床以膚,切近災也。爻曰凶,象曰災,切近固以明陰之惡,兼以戒陽宜遠禍也。
六三爻辭說:處在剝落之中,沒有過錯。多隆阿說:六三與上九相應,就有了援助;它雖然身處眾陰之中,卻不與眾陰一同為惡,所以是剝卦裡那個沒有過錯的爻。《小象傳》說:剝之無咎,是因為它離開了上下的同類。多隆阿說:六三單獨與上九之陽相應,不去親附上下的眾陰。六四爻辭說:剝蝕床,已經剝到人的肌膚,凶險。多隆阿引王弼的話說:在下面而使人安穩的是床,在上面而躺在床上的是人;床被剝盡而禍及人身,敗壞就更深了,沒有比這更厲害的傷害。艮取象為肌膚,陰氣生長到第四爻,下面的乾體已被剝盡,所以說剝床剝到肌膚而有凶。《小象傳》說:剝床以膚,災禍已經逼近。多隆阿說:爻辭說「凶」,《小象》說「災」,一句「切近」,固然是點明陰氣之惡,同時也是告誡陽爻應當遠離禍患。
六五:貫魚以宮人寵,無不利。剝消觀五,觀變為剝,五在觀家則五猶為巽,巽為繩、為魚,今變為艮,是以艮手牽巽繩,則魚貫矣。夫艮又為閽寺,五為艮之陰爻,故象宮人。使五能率宮人如魚之貫,以受大君之寵,不惟不凶,而且有利,蓋言陰不剝陽,轉有益於陰也。象曰:以宮人寵,終無尤也。爻曰無不利,象曰終無尤,所以誘陰以善,亦所以保此將盡之陽也。
六五爻辭說:像串魚一樣帶領宮人去承受君王的寵幸,沒有什麼不利。多隆阿說:剝卦是觀卦第五爻的陽被消去而成的,觀卦變為剝卦時,第五爻在觀卦裡原屬巽體,巽取象為繩、為魚;如今變成艮,艮為手,就成了用艮手牽著巽繩,魚便一條條串成串了。艮又取象為閽人寺人,即宮中近侍,六五是艮體的陰爻,所以取象為「宮人」。假使六五能率領眾宮人像串魚那樣依次而進,來承受君王的恩寵,那就不但不凶,反而有利。這是說陰若不去剝陽,反倒對陰自身有益。《小象傳》說:帶領宮人受寵,終究不會有過失。多隆阿說:爻辭講「無不利」,《小象》講「終無尤」,既是引導陰爻向善,也是為了保住這將要消盡的一陽。
上九:碩果不食,君子得輿,小人剝廬。陰進消乾,一陽孤存,乾為木果,是碩果也。使或天運有待,亂不欲極,雖欲食之,有不能者。陽為君子,坤為輿,君子處此,則猶欲得此坤輿;坤陰為小人,艮為門闕、為廬,若小人則必欲剝此艮廬以為純坤。君子小人用心之異如此。象曰:君子得輿,民所載也;小人剝廬,終不可用也。坤為民,輿稱載,言君子猶欲得民容民歸附;若小人則必剝去此陽,謂其異已,終不可用耳。
上九爻辭說:一枚大果實留著沒有被吃掉,君子因而得到車輿,小人卻拆毀自己的房屋。多隆阿說:陰氣步步進逼、消蝕乾陽,只剩一個陽爻孤零零地存留;乾取象為樹上的果實,這就是「碩果」。假使天運還有轉機、亂局不至於走到盡頭,眾陰雖想吃掉它,也有吃不掉的時候。陽代表君子,坤取象為車輿,君子處在這種局面,仍然希望得到這輛坤輿,也就是民眾的載負;坤之陰代表小人,艮為門闕、為廬舍,小人則一定要剝掉這間艮廬,好讓全卦變成純陰的坤。君子與小人用心的不同,就是這樣。《小象傳》說:君子得到車輿,是民眾擁戴他;小人拆毀房屋,終究不可任用。多隆阿說:坤取象為民,車輿是用來承載的,這是說君子仍想得到民眾的容納與歸附;至於小人,則必定要剝去這一陽爻,認為它與自己不是一類,所以說這種人終究不可任用。
復卦
【震下坤上,中互重坤】□□□息陰消卦,坤卦變體,純坤之下一陽初生,卦名復。上為五陰,下有一陽,兼震象。復:亨,出入無疾,朋來無咎,反復其道,七日來復,利有攸往。一陽將盡於五陰之上,有剝落象,故坤下艮上之卦名剝;一陽初生於五陰之下,有復反象,故震下坤上之卦名復。剝則眾陰剝陽,則陽不利;復則一陽消陰,則陽漸亨。
此卦下卦是震、上卦是坤,中間互體為兩重坤。原書此處缺三字,據文義是說:復屬於陽氣生長、陰氣消退的一類卦,由坤卦變化而成——純坤的下面初生一個陽爻,所以卦名叫「復」。卦體上面是五個陰爻,下面有一個陽爻,因而兼帶震卦之象。卦辭說:復卦亨通,陽氣出入都沒有妨害,朋類前來也不會有災禍;往返於它自己的道路上,七天就返回一次,利於有所前往。多隆阿說:一個陽爻將要在五陰之上消盡,有剝落之象,所以坤下艮上之卦叫「剝」;一個陽爻在五陰之下初生,有回返之象,所以震下坤上之卦叫「復」。在剝卦,眾陰剝蝕陽爻,陽就不利;在復卦,一陽消退陰氣,陽就漸漸亨通。
剝之一陽從坤上出,復之一陰【陰:陽】從坤下入,一出一入,彼消此息。消者艮,息則為震,坎疾不見,故曰無疾。雖坤朋在上,陰柔尚多,而至於復,則陽雖微而漸息,陰雖多而漸消,故曰無咎。復為十一月卦,與剝反對。剝餘一陽,復生一陽,則此一陽之生,乃自其道反來也。由剝之上計之,中歷純坤六爻,至於復初,一爻為一日,則七日矣。變月言日,以來者陽也。來復於下,前往則陽愈盛,故攸往利也。
多隆阿說:剝卦的那一陽,是從坤體的上端出去;復卦的那一陽(原文作「一陰」,據校語當作「一陽」),是從坤體的下端進來。一出一入,那邊消退、這邊生長。消退的一端成了艮,生長的一端便成了震;坎取象為疾病,此卦中不見坎象,所以卦辭說「出入無疾」。雖然坤的朋類還壓在上面,陰柔的勢力依舊不少,但到了復卦,陽雖微弱卻在漸漸生長,陰雖眾多卻在漸漸消退,所以說「朋來無咎」。復是十一月之卦,與剝卦上下顛倒而相對。剝卦剩下一個陽爻,復卦新生一個陽爻,可見這一陽的生成,正是沿著它自己原來的道路返回來的。從剝卦的上九算起,中間經過純坤的六爻,一直到復卦的初九,把一爻算作一天,恰好是七天,這就是「七日來復」。經文不按月計而改說日,是因為來復的是陽氣,陽主日。陽既已回到卦體的下方,再往前推進,陽氣就越發盛大,所以說利於有所前往。
象曰:復亨【句】,剛反動而以順行【句】,是以出入無疾,朋來無咎,反復其道,七日來復,天行也。利有攸往,剛長也。復其見天地之心乎!復何以曰亨也?下卦為震,震德動也;上卦為坤,坤德順也。震為反生,《序卦傳》曰:剝窮上反下。是陽剛自上反來,震動於下,而順以行之。出於上即入於下,入於下者為陽,是陽從此前行而漸長也。陽行即天行,陽長即剛長。陽來於下,天地之心見焉。雖陰陽消息,無非天地之心,而天地之大德曰生,則陽復乃其心也,故天地之心見於復也。
《彖傳》(原書題作「象曰」)說:復卦亨通——剛爻返回,動而依順地運行,所以陽氣出入沒有妨害,朋類前來沒有災禍;往返於它自己的道路,七天就返回一次,這是天道的運行。利於有所前往,是因為剛爻正在生長。從復卦大概就可以看見天地生生之心了吧!多隆阿解說:復卦為什麼說「亨」?下卦是震,震的德性是動;上卦是坤,坤的德性是順。震主返而復生,《序卦傳》說「剝卦窮盡於上便返回於下」,可見是陽剛從上面返回來,在下面震動,再順著坤德而行。陽從上面出去,隨即從下面進來,進來的正是陽,於是陽從此向前推進而逐漸生長。陽的運行就是天的運行,陽的生長就是剛的生長。陽回到下面,天地之心就在這裡顯現。雖說陰陽的消長無一不是天地之心,但《繫辭傳》講「天地最大的德性是生養」,那麼陽氣的回復正是天地的本心,所以天地之心在復卦上顯現出來。
象曰:雷在地中,復;先王以至日閉關,商旅不行,后不省方。坤地至靜,雷動於中,復之象也。至日,陽生之日,閉關止行人,欲以養此微陽也。坤為闔戶,故曰閉關;巽為商旅,震下伏巽,巽象不見,故曰商旅不行;巽又為命令,坤為方,巽象不見,故曰后不省方矣。
《大象傳》說:雷伏在地中,這就是復卦;先王因此在冬至之日關閉關口,商旅不通行,君主也不巡視四方。多隆阿說:坤地極其安靜,雷卻在地中震動,這正是復卦的象。「至日」指冬至,也就是陽氣初生之日;關閉關口、阻止行人往來,是要靜養這一點微弱的陽氣。坤取象為閉合的門戶,所以說「閉關」;巽取象為商旅,震下所伏的正是巽,巽象隱而不見,所以說「商旅不行」;巽又取象為命令,坤取象為方國,巽象既不顯現,所以說君主不出巡四方。
初九:不遠復,無祇悔,元吉。陽盡於九月,至十一月陽始來復,豈曰不遠?而云不遠者,蓋深幸其來,謂陰已極於上,陽即反生於下也。復則無大悔矣。祇,大也。震得乾初,故曰元吉。象曰:不遠之復,以修身也。初為卦主,陽復在初,猶之人方失足而即復反也。以天運言,以陽復為天心之見;以人事言,以性復為修身之基。虞氏曰:坤為身,陽自坤初下息,是修坤身也。
初九爻辭說:走得不遠就回來了,不會有大的悔恨,大為吉利。多隆阿說:陽氣在九月剝盡,到十一月才開始回復,這怎麼能算「不遠」呢?之所以說「不遠」,是深深慶幸它的到來——陰氣剛在上面走到盡頭,陽氣就已在下面返生了。既然回復,也就不會有大的悔恨。「祇」是大的意思。震卦所得的是乾卦的初爻,所以說「元吉」。《小象傳》說:不遠就回復,是用來修養自身的。多隆阿說:初九是全卦的主爻,陽氣在初位回復,就像人剛一失足就立刻轉回來。就天道運行說,陽的回復是天心的顯現;就人事說,本性的回復是修身的根基。虞翻說:坤取象為身,陽從坤體的初位向上生長,這就是修治坤身。
六二:休復,吉。卦之所以名復者,由於初陽;二為陰而亦曰復者,言少休息則復即及之矣。猶人有過未能遽改,少俟時日而漸改,亦不失為善也,故吉。象曰:休復之吉,以下仁也。下仁者,言仁在下,指初也。陽和為仁,陰肅為義。震得乾初,故曰仁。
六二爻辭說:安閒從容地回復,吉利。多隆阿說:此卦得名為「復」,是因為初九那一陽;六二本是陰爻卻也說「復」,意思是稍作休息,回復之勢隨即就到它這裡了。這就好比人有了過錯不能立刻改正,稍等些時日而慢慢改過,也不失為善,所以吉利。《小象傳》說:休復之所以吉利,是因為它能俯就下面的仁者。多隆阿說:「下仁」是說仁在下面,指的就是初九。陽氣溫和為仁,陰氣肅殺為義;震卦所得的是乾卦初爻,是純陽之始,所以稱它為「仁」。
六三:頻復,厲,無咎。三又遠於初矣,而仍曰復者,言頻復之乃克及此也。夫複利於速,復至於頻,則有日望其復而恐未能者,故厲。頻猶曰復,故無咎。象曰:頻復之厲,義無咎也。六四:中行獨復。卦有五陰,四居五陰之中,故曰中行;卦僅一陽,惟四與之相應,故曰獨復。象曰:中行獨復,以從道也。道謂初,從者應之也。
六三爻辭說:屢次回復,有危厲,但沒有過錯。多隆阿說:六三離初九又遠了一層,仍舊說「復」,是說要一再地回復才夠得著。回復貴在迅速,若到了要屢次反覆才行,那就有天天盼著它回復卻又怕回不來的情形,所以說「厲」。但屢次也畢竟還是在回復,所以沒有過錯。《小象傳》說:頻復的危厲,就道理上說是沒有過錯的。六四爻辭說:走在中間而獨自回復。多隆阿說:卦中有五個陰爻,六四正處在五陰的當中,所以說「中行」;卦中只有一個陽爻,唯獨六四與它相應,所以說「獨復」。《小象傳》說:中行獨復,是為了追隨正道。多隆阿說:「道」指的是初九,「從」就是與它相應。
六五:敦復,無悔。敦,厚也,言復至此,復亦厚矣。五為陽位,陽宜復之,五復為陽,適如其分,故曰無悔。象曰:敦復無悔,中以自考也。考,察也。居中自察,言必敦復乃克無悔也。上六:迷復,凶,有災眚,用行師終有大敗,以其國君凶,至于十年不克征。上為坤終,坤為迷,是迷復也。異自內生曰眚,害物曰災,坤迷至終必生內亂,是有災眚也。坤又為眾、為師,是為用行師;坤又為終、為死,是為終有大敗。
六五爻辭說:敦厚地回復,沒有悔恨。多隆阿說:「敦」是厚的意思,是說回復到了這一步,回復之勢也算深厚了。五本是陽位,陽氣應當回復到這裡;五若回復為陽,恰合它的本分,所以說「無悔」。《小象傳》說:敦復無悔,是能居中而自我省察。多隆阿說:「考」是省察;處在中位而自我省察,是說必須敦厚地回復才能沒有悔恨。上六爻辭說:迷失而不知回復,凶險,會有災禍變異;用來出兵打仗,終究大敗,連累國君也遭凶,以至於十年之久不能出征。多隆阿說:上六處在坤體的終點,坤取象為迷,這就是「迷復」。變異從內部產生叫「眚」,從外面傷害萬物叫「災」;坤的迷亂走到盡頭,內部必生禍亂,所以說「有災眚」。坤又取象為眾、為軍旅,所以說「用行師」;坤還取象為終、為死,所以說「終有大敗」。
坤為國,震為侯,一陽為卦主,是為國君。荀氏曰:國君謂初也。蓋復極於上,陰又將息於下,反侵震主,是以其國君凶也。十,陰數,凶至十年弗克征伐,凶之久為何如!象曰:迷復之凶,反君道也。君,初也。復至於上,陰生於下,變為姤,與復反,震陽為陰,故曰反君道也。
多隆阿說:坤取象為國,震取象為諸侯,而那一個陽爻是全卦的主爻,合起來就是「國君」。荀爽說:這裡的國君指的是初九。因為回復之勢到上六已至極點,陰氣又要在下面重新生長,反過來侵犯震體的主爻,所以說連累國君也遭凶。「十」是陰的數目,凶險一直延續到十年都不能出兵征伐,可見這凶險拖得有多久!《小象傳》說:迷復之所以凶,是違反了做君主的正道。多隆阿說:這裡的「君」指初九。回復走到上六,陰氣又從下面生起,卦就變成了姤卦,與復卦正相反;震體的陽爻轉成了陰爻,所以說「反君道」。
無妄卦
【震下乾上,中互巽艮】遯:無妄為二陰四陽卦,自遯來。虞氏曰:遯三之初。此所謂四陽二陰卦,非大壯則自遯來也。蜀才曰:此本遯卦,剛自上降而為主於初。無妄:元亨利貞,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震下乾上,卦名無妄。無妄者,實心也。人惟虛則有妄,妄則多窒,實則無妄,無妄則亨,是無妄自宜夫亨。而又利於貞正者,言人之實心惟正則利,不正不惟不利,而且有眚;惟正乃亨,不正不惟不亨,而且不利有攸往。
此卦下卦是震、上卦是乾,中間互體為巽與艮。它由遯卦變來:無妄屬於二陰四陽之卦,從遯卦變化而成。虞翻說,是遯卦第三爻與初爻互換;凡是四陽二陰的卦,不從大壯卦來,就從遯卦來。蜀才說:此卦本是遯卦,剛爻自上而降,做了初位的主爻。卦辭說:無妄卦,大為亨通,利於守正;如果所行不正就會有災眚,不利於有所前往。多隆阿說:震在下、乾在上,卦名叫「無妄」。所謂「無妄」,就是心地誠實。人只要內裡空虛不實就會起妄念,有妄念便處處窒礙;內裡誠實便不起妄念,妄念不起自然亨通,所以無妄本該亨通。而經文又說利於貞正,是說人的這一片實心必須歸於正才有利;不正不但無利,而且要招災眚;只有正才亨通,不正不但不亨,而且不利於有所前往。
象曰:無妄,剛自外來而為主於內,動而健,剛中而應,大亨以正,天之命也。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無妄之往何之矣,天命不佑,行矣哉!卦曰無妄者,蓋由自遯來也。遯三來初,三在初之外,是為自外來。遯之乾如故,遯之艮易為震,震初剛為卦主,是為主於內也。震德為動,乾德為健,五中應二,相應則亨,二正五剛,剛正故貞,此所謂大亨以正也。
《彖傳》(原書題作「象曰」)說:無妄卦,剛爻從外面進來而成為內卦的主爻,卦德是動而剛健,九五剛中又與六二相應,大為亨通而歸於正,這是上天的命令。若所行不正就有災眚、不利於前往,那麼這無妄之心還能往哪裡去呢?天命不來保佑,還走得動嗎!多隆阿解說:此卦稱「無妄」,是因為它由遯卦變來。遯卦的第三爻來到初位,三本在初的外面,所以說「剛自外來」。遯卦的乾體照舊不動,遯卦的艮體變成了震,震的初爻是剛爻,又是全卦的主爻,所以說「為主於內」。震的德性是動,乾的德性是健;九五居中而與六二相應,相應就亨通;六二得正、九五剛中,剛而且正所以稱「貞」。這就是《彖傳》所說的「大亨以正」。
夫乾德為健,而乾象又為天,所謂正者,由於動以天也。言此無妄云者,天命原如此也。蓋人各有性,性具於人而實命於天,天既以無妄命人,人即宜以無妄應天。然又宜率以正道,修以正教,則無妄之行始克大通而無阻。
多隆阿說:乾的德性是剛健,而乾的取象又是天,所以這裡說的「正」,是因為它的舉動一依天道。經文點出「無妄」二字,意思是天命本來就是這樣。人人各有本性,本性具備在人身上,卻實實在在由上天賦予;上天既然用「無妄」來命定於人,人就該用「無妄」去回應上天。可是還須依循正道來引導、依正教來修治,無妄的行事才能大為通達而沒有阻礙。
若三與上,雖亦相應,而皆失位,是為匪正。匪正則宜有眚。倘猶恃此無妄以應事機,雖猶是此無妄之心,而已失天命之本。上以乾天而居偏位,猶人雖有實心而氣質有偏,則有過中不及之差,違天之命,即為天命所不佑。佑,助也。之,往也。何之者,言上位已盡,前無可往也。無妄匪正,其失如是,行則多眚,勿雲亨利矣。
多隆阿說:至於六三與上九,雖然也彼此相應,卻都不當位,這就是「匪正」;不正自然該有災眚。倘若還倚仗這一點無妄之心去應付事機,那顆心雖然仍舊是無妄的,卻已經失掉了天命的根本。上九以乾天之體而處在偏斜的位置,就像一個人雖有誠實之心,氣質卻有所偏,行事便有過頭或不及的差失;違背了上天的命令,也就得不到天命的保佑。「佑」是幫助,「之」是前往;說「何之」,是因為上九已在卦位的盡頭,前面無路可走。無妄而失其正,弊病就是這樣:一動就多災眚,更談不上亨通與有利了。
象曰:天下雷行,物與無妄;先王以茂對時育萬物。萬物冬蟄,春至雷行,物皆反生,物當初生,其性未漓,故曰無妄,是天各與以無妄也。萬物之暢茂由於震,萬物之發育由於天,故曰茂對時育萬物也。初九:無妄,往吉。初以遯艮之止易為震動,是往也;初以遯之陰柔易為陽剛,是無妄之往也。人心以有所繫應多妄,初與四兩陽不應,斯無妄矣,故吉。象曰:無妄之往,得志也。
《大象傳》說:天下有雷運行,萬物都被賦予了無妄之性;先王因此勉力順應天時,養育萬物。多隆阿說:萬物冬天蟄伏,春天一到雷聲運行,萬物都返生過來;物在初生的時候,本性還沒有澆薄,所以叫「無妄」,這是上天把無妄之性分別賦予了每一物。萬物的暢盛繁茂來自震雷,萬物的發育生長來自上天,所以說勉力順應天時來養育萬物。初九爻辭說:秉持無妄而前往,吉利。多隆阿說:初爻由遯卦艮體的靜止變成了震體的運動,這就是「往」;又由遯卦的陰柔變成了陽剛,這就是以無妄之心而往。人心因為有所牽繫相應,往往生出妄念;初九與九四同為陽爻而不相應,正是不起妄念,所以吉利。《小象傳》說:無妄而往,是能實現心志。
六二:不耕穫,不菑畬,則利有攸往。無妄者,無妄念也。二與五應,故因應以生妄念。蓋二為正震,互艮,震為木,又為稼,震木而扶以艮手則象耕,震稼而持以艮手則象獲。遯之初二皆陰,今三初相易,坤土在隱現之間,艮亦為土,有田象。曰菑畬,田一歲治曰菑,三歲治曰畬。
六二爻辭說:不耕耘就想收穫,不開荒就想得到熟田,反過來說,不存這種妄念才利於有所前往。多隆阿說:「無妄」就是心中不起妄念。六二與九五相應,因為有應,所以容易生出妄念。六二屬於正震之體,又在互體艮中:震為木、又為莊稼,用艮手扶著震木,就取象為耕;用艮手握著震稼,就取象為收穫。遯卦的初、二兩爻都是陰,如今三爻與初爻互換,坤土便在隱顯之間,而艮也取象為土,於是有了田地之象。所謂「菑畬」,是說田開墾一年叫「菑」,耕治三年叫「畬」。
夫因耕求獲,因菑得畬,此原非妄;倘不耕而求獲,不菑而求畬,則妄矣。夫先耕而後求獲,先菑而後得畬,此亦非妄;倘甫耕而即求獲,甫菑而即求畬,則又妄矣。妄念滋生,其何以往?惟是居中持正,不因耕而遽求獲,不因菑而遽求畬,貪得之心不擾於內,往始利也。象曰:不耕穫,未富也。未富,未獲也,而所以未獲,由於未耕。耕穫如是,菑畬亦如是矣。
多隆阿說:先耕耘再求收穫,先開荒再得熟田,這本來不是妄;若不耕耘就想收穫、不開荒就想得熟田,那就是妄了。先耕後獲、先菑後畬,這也不是妄;若剛耕下去就要收成、剛開荒就要熟田,那又是妄了。妄念一旦滋生,還能往哪裡去?只有守中持正,不因為耕過了就急著求收成,不因為開過荒了就急著要熟田,貪得之心不在胸中攪擾,前往才會有利。《小象傳》說:不耕而求獲,是不能富足的。多隆阿說:不能富足,就是得不到收穫;而之所以得不到收穫,正因為沒有耕耘。耕與獲是這樣,菑與畬也是這樣。
六三:無妄之災,或繫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災。三不惟有應,而位亦不正,是所謂匪正有眚者。眚為災,乃無妄之災也。其災維何?三為互艮,又為互巽,坤象在隱現之間。艮為手,巽為繩,坤為牛、為邑,如以艮手牽巽繩,繫坤牛於邑,而三實為正震,震為行人,三初相易,是此牛為行人所得。
六三爻辭說:這是無妄之中飛來的災禍——有人把牛拴在這裡,過路人牽走了它,村裡人反倒替他受災。多隆阿說:六三不但與上九有應,位置也不當,正是卦辭所說「所行不正就有災眚」的那一爻;「眚」就是災,所以叫「無妄之災」。這災從何而來?六三既在互體艮中,又在互體巽中,坤象若隱若現:艮為手,巽為繩,坤為牛、為邑里,就好像用艮手牽著巽繩,把坤牛拴在邑中;而六三本身又屬正震,震取象為行路之人,三爻與初爻互換,於是這頭牛被過路人牽走了。
夫牛雖繫於邑,而得牛之人不在邑,則是牛已歸行人而不在邑。得牛之人固非邑中之人,而求牛之人即宜尋彼得牛之人。繫牛於邑固非妄,惟尋行人以求牛始非妄。乃若不尋得牛之人,而惟求牛於繫牛之處,繫牛於邑,求牛仍在邑,自謂非妄而妄乃愈甚,是得牛者非邑人,而得災者為邑人,此無妄所以利貞也。象曰:行人得牛,邑人災也。
多隆阿說:牛雖然拴在邑里,可得牛的人並不在邑里,那麼牛已經歸了過路人,不在邑中了。得牛的既然不是邑里的人,尋牛的人就該去追那個牽走牛的行人。把牛拴在邑里本來不是妄,只有循著行人的線索去找牛才算不妄。倘若不去追得牛的人,只在原來拴牛的地方找——牛拴在邑里,找也只在邑里找——自以為不妄,妄反而更深了。結果得牛的不是邑人,受災的卻是邑人。這正是無妄一卦之所以強調「利貞」的緣由。《小象傳》說:過路人牽走了牛,邑中人卻因此受災。
九四:可貞,無咎。四初俱陽,兩陽不應,不應則無妄。是五上皆有應,惟四無應,守之以正,獨見其可,故無咎。象曰:可貞無咎,固有之也。九五:無妄之疾,勿藥有喜。五下應二,有應多妄,人心有妄則為疾。五為乾中,乾體中實,是無妄之疾。疾宜用藥,藥可愈疾,而二在震艮之間,震為草木,艮為石,則二為五之藥,即二實為五之疾也。惟不應二,不用二藥,則得無妄之正,勿藥有喜矣。象曰:無妄之藥,不可試也。疾宜勿藥而妄欲用之,是試也,不可也。
九四爻辭說:可以守正,沒有過錯。多隆阿說:九四與初九同是陽爻,兩陽不相應,不相應就不生妄念。九五、上九都各有相應之爻,唯獨九四無應,它以正道自守,單單在它身上顯出一個「可」字,所以沒有過錯。《小象傳》說:可貞無咎,是因為這份無妄是它本來就具有的。九五爻辭說:不是自己招來的病,不吃藥反倒有喜。多隆阿說:九五往下與六二相應,有應就容易生妄,人心一有妄念便成了病。九五居乾體之中,乾體中實,所以稱「無妄之疾」。有病本該用藥,藥能治病;六二處在震與艮之間,震為草木、艮為石,草石正是藥材,所以六二是九五的藥——可六二同時也正是九五得病的根由。只要不去應和六二、不服六二這劑藥,就守住了無妄之正,不吃藥反而有喜。《小象傳》說:治無妄之疾的藥,是不可以拿來試的。多隆阿說:病本該不用藥,卻偏要用,這就是「試」,是不可以的。
上九:無妄行有眚,無攸利。上居乾終,下與三應,乾天本無妄,下應震動以行則多妄。卦辭所謂匪正有眚者,三與上是也,有眚即無攸利矣。象曰:無妄之行,窮之災也。夫所以有眚無利者,以無妄之行必致窮也。上位已窮,故前行有災。
上九爻辭說:以無妄之心而妄動前行,就會有災眚,沒有什麼利益。多隆阿說:上九處在乾體的終點,往下與六三相應;乾為天,本來是無妄的,可它一往下應和震體而妄動出行,妄念就多了。卦辭所說「所行不正便有災眚」的,正是六三與上九這兩爻;有了災眚,也就沒有什麼利益可言。《小象傳》說:無妄之行招來的,是走到盡頭的災禍。多隆阿說:之所以有災眚而無利益,是因為這樣的「無妄之行」必然走到窮盡;上九的位置已經窮盡,所以再往前走就有災。
易原卷六
慧珠閣原本。岫巖多隆阿雯溪。周易上經(六)。
本卷依據慧珠閣原刻本。著者是岫巖人多隆阿,字雯溪。以下所解,是《周易》上經的第六部分,包括大畜、頤、大過、坎、離五卦。
大畜卦
【乾下艮上,中互震兌】【大壯】大畜為四陽二陰卦,自大壯來。虞氏曰:大壯四之上。蜀才曰:此本大壯卦。大畜:利貞,不家食吉,利涉大川。乾下艮上,卦名大畜。所畜者大,故利貞正。夫畜訓止,又訓養,養人者為家,而家之所養無幾,故言養人惟君為大,食祿王朝,不食於家則吉。畜極又宜通,險阻亦通,則通之至矣,故曰利涉大川也。
此卦下卦是乾、上卦是艮,中間互體為震與兌。它從大壯卦變來:大畜屬於四陽二陰之卦,由大壯變化而成。虞翻說,是大壯卦第四爻與上爻互換。蜀才說:此卦本是大壯卦。卦辭說:大畜卦,利於守正;不在家中自養而食祿於朝廷,吉利;利於渡越大河。多隆阿說:乾在下、艮在上,卦名叫「大畜」。所畜聚的既然大,所以利於貞正。「畜」既訓作「止」,又訓作「養」;養人的單位是家,而一家所能養的人有限,所以說養人以君主為最大——在朝廷食俸祿,不靠自家供養,才是吉利。畜聚到極點又該轉為通達,連險阻也能通過,那就是通到了極致,所以說利於渡越大河。
彖曰:大畜剛健篤實【句】,輝光日新【句】,其德剛上而尚賢,能止健,大正也。不家食吉,養賢也。利涉大川,應乎天也。畜何以雲大也?陽大陰小,巽乾合卦,五陽畜陰,所畜者小,故曰小畜。若艮乾合卦,乾父艮男,本無以陰畜陽之象,而亦曰畜者,蓋以卦德言之也。乾德曰健,艮德曰止,乾健於行,為艮所止,艮止乾,是所畜者大,故曰大畜也。
《彖傳》說:大畜卦剛健而篤實,光輝一天比一天新;它的德是剛爻上居尊位而崇尚賢人,能夠止住剛健,這是大為純正的。不在家自養而食祿於朝,吉利,是國家在養賢;利於渡越大河,是上應天道。多隆阿解說:「畜」為什麼稱「大」?陽為大、陰為小。巽與乾相合的小畜卦,是五個陽爻畜聚一個陰爻,所畜的是小的,所以叫「小畜」。至於艮與乾相合的這一卦,乾是父、艮是少男,本來沒有以陰畜陽之象,卻也稱「畜」,那是就卦德來說的:乾的德性是健,艮的德性是止,乾一味剛健地前行而被艮止住;艮所止住的是乾,所畜的是大的,所以叫「大畜」。
所畜者大,利豈易言?惟大正以處之乃利。正者何?德是也。乾德剛健,艮德篤實,是剛健篤實皆德也。乾為大明,純陽有光;艮之一陽外見,如艮卦所云其道光明者,是艮陽又有光。光輝日新,亦德也。其德如此,是謂之賢。卦又自大壯來,以大壯之四易之於上,是為剛上。上為天位,賢人有德,君優禮之,是為尚賢。國家貴尚賢人,天下從其教化。一陽居尊,止下乾之健,非其德足以服人,君不能言聽計從,民不能愛戴不貳,故曰利貞也。
多隆阿說:所畜聚的既然是大的,「利」字哪裡是輕易說得的?只有以大中至正的態度去處置才談得上利。什麼是正?就是德。乾的德是剛健,艮的德是篤實,剛健與篤實都是德。乾為大明,純陽而有光;艮的那一個陽爻顯露在外,正如《艮卦·彖傳》所說「其道光明」,可見艮的陽爻也有光。光輝一天天更新,這也是德。德到這個地步,就稱得上「賢」了。此卦又是從大壯卦變來的,把大壯的第四爻換到上位,這就是「剛上」。上位是天位,賢人有德而君主以厚禮相待,這就是「尚賢」。國家看重賢人,天下就順從他的教化。一個陽爻居於尊位,止住下面乾體的剛健,若不是他的德足以服人,君主不會言聽計從,百姓也不會愛戴而無二心,所以說「利貞」。
夫畜者,止也,又養也。卦中有互兌,兌為口;上卦為艮,艮為門闕。艮陽由大壯四往居上,是以人位易於天位,以兌口而居艮闕之中,以人位而升朝廷之上,是不家食而食祿於天家也。食者,養也。則互兌即為口,而互兌又為澤,澤水為川,陰為水象,二陰亦為川。乾陽上行,必歷二陰,是為涉。當畜極則通之候,本乾之健而上涉之,因入天闕以食天祿,天必應之。蓋初二以應四應五為畜,而三與上又以兩陽不應為畜。陽性主動,陽德至健,互震為行,艮豈終能止之?此所謂應乎天者也。涉川以來上,故利也。
多隆阿說:「畜」既是止,又是養。卦中有互體兌,兌取象為口;上卦是艮,艮取象為門闕。艮的陽爻由大壯的第四位上升到上位,這是把人位換成了天位;以兌口居於艮闕之中,就是以臣民之身登上朝廷,正是不在家自食而食祿於王家。「食」也就是「養」。互兌既取象為口,又取象為澤,澤中之水便是川;陰爻本是水象,上面那兩個陰爻也就是大川。乾陽往上走,必定要經過這兩個陰爻,這就是「涉」。正當畜聚到極點該轉為通達的時候,憑乾體的剛健向上渡過去,於是進入天闕、享受天祿,上天必然與它相應。初九、九二因為與六四、六五相應而被畜止,九三與上九又因為兩陽不相應而被畜止;但陽性主動,陽德極健,互體震主行走,艮難道能永遠止住它嗎?這就是《彖傳》所說的「應乎天」。渡過大川而抵達上位,所以說「利」。
象曰:天在山中,大畜;君子以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向氏曰:止莫若山,大莫若天,天在山中,大畜之象。蓋言天體至大,山欲畜之,君子畜德亦如山之畜天,大愈盛也。乾為言,互震為行,震在乾前,故曰前言往行。乾乂為德,艮以止之,艮山體靜,有畜義。
《大象傳》說:天蘊含在山中,這就是大畜;君子因此廣泛記取前人的言論與往哲的行事,用來蓄養自己的德。多隆阿引向秀的話說:最能止物的莫過於山,最大的莫過於天,天在山中,正是大畜之象。這是說天體極其廣大,山卻要把它蓄住;君子蓄養德性也像山蓄天一樣,蓄得越大,德就越盛。乾取象為言語,互體震取象為行動,震在乾的前面,所以說「前言往行」。乾又取象為德(原文作「乂」,當是「又」字之訛),艮把它止住;艮山體性安靜,含有蓄積之義。
初九:有厲,利已。初陽尚微,不利前進,艮止於前,進亦危厲,是宜已也。已,止也。初蓋利於止矣。象曰:有厲利已,不犯災也。九二:輿說輹。二為乾中,乾為大車稱輿,居互兌之初,兌為毀折,是輹脫也。輹,車軸縛也,絲革縛軸,所以堅軸,軸縛既脫,輿豈能行?蓋陽剛雖健,倘有所畜,即宜止耳。象曰:輿說輹,終無尤也。初曰不犯災,二曰終無尤,蓋以能止畜初二也。
初九爻辭說:有危厲,利於停下來。多隆阿說:初九的陽氣還很微弱,不利於前進;艮的止勢擋在前面,硬進就有危險,所以應當停止。「已」就是停止,初九正宜於止步。《小象傳》說:有厲利已,是不去觸犯災禍。九二爻辭說:車子脫落了軸縛。多隆阿說:九二居乾體之中,乾取象為大車,所以稱「輿」;它又處在互體兌的起始處,兌為毀折,所以是車縛脫落。「輹」是綁縛車軸的東西,用絲革把軸捆牢,軸才堅固;軸縛既已脫落,車還怎麼走?可見陽剛雖然強健,一旦被畜止,就該停下來。《小象傳》說:車脫軸縛,終究沒有過失。多隆阿說:初爻講「不犯災」、二爻講「終無尤」,都是因為它們能止步不進——畜止之功正落在初、二兩爻上。
九三:良馬逐,利艱貞,曰閒輿衛,利有攸往。三為乾,乾為良馬,而三又為互震,良馬震動,是馬逐也,可以進矣。但艮止在前,不可遽動,是宜艱貞以守之。閒,閡也;衛,護也。輿之行必有衛,衛止則輿亦止,艮止象閒。虞氏曰:震為驚。鄭氏曰:驚之言警戒也,有戒慎防閒之義,故曰閒輿衛。言三雖宜進,尚須待時謹慎前往,庶幾利也。象曰:利有攸往,上合志也。上,上九也。兩陽合志,畜極宜通也。
九三爻辭說:良馬奔逐,利於在艱難中守正;要天天演習車駕與護衛,利於有所前往。多隆阿說:九三屬乾,乾取象為良馬;三又在互體震中,良馬得了震的動勢,就是馬在奔逐,可以前進了。但艮的止勢橫在前面,不可貿然行動,所以應當在艱難中守正自持。「閒」是阻攔,「衛」是護從:車子出行必有護衛,護衛停下車子也就停下,艮的止正象徵這個「閒」。虞翻說震取象為驚,鄭玄說「驚」就是警戒,含有戒慎防範之義,所以說「閒輿衛」。這是說九三雖該前進,仍須等待時機、謹慎前往,才有可能得利。《小象傳》說:利有攸往,是與上九心志相合。多隆阿說:「上」指上九;兩個陽爻心志相合,畜聚到極點就該通達了。
六四:童牛之牿,元吉。上為卦主,乾之三陽為所畜,即艮之二陰亦為所畜。四為陰爻,牛為陰物,虞氏曰:艮為童。是童牛也。童牛無角,安所用牿?牿,楅衡也。艮木為堅多節,是以堅木為牿,而預防牛觸,則是防患於未然,易為力也,故曰元吉。象曰:六四元吉,有喜也。
六四爻辭說:給小牛套上防牴的橫木,大為吉利。多隆阿說:上九是全卦的主爻,乾體的三個陽爻是它所畜止的對象,艮體的兩個陰爻同樣也是被畜止的。六四是陰爻,牛又是屬陰之物,虞翻說艮取象為童稚,合起來就是「童牛」。小牛還沒長角,哪裡用得著「牿」?「牿」就是楅衡,即綁在牛角上防止牴觸的橫木。艮為木而堅硬多節,所以用堅木做牿,預先防備牛去牴撞——這是防患於未然,最省氣力,所以說「元吉」。《小象傳》說:六四之所以大吉,是值得欣喜的。
六五:豶豕之牙,吉。豶豕,羠豕,豕之去勢者。五亦陰柔,豕為陰物,故稱豶豕。夫豕性剛躁,不易馴伏,待至歲久,牙出頤外,則有所恃而難制。惟去其勢,豶以豢之,牙不為害,是力不勞而強暴自去也,故吉。象曰:六五之吉,有慶也。有喜有慶,皆言畜之得其道也。
六五爻辭說:閹過的豬的獠牙,吉利。多隆阿說:「豶豕」就是羠豕,即去了勢的豬。六五也是陰柔之爻,豬又屬陰物,所以稱「豶豕」。豬的性子剛躁,不容易馴服;等到年歲一久,獠牙長出腮外,它便有所倚仗而難以制伏。只有先去其勢,閹過之後再養,牙也就不會傷人——這是不費氣力而強暴之性自然消去,所以吉利。《小象傳》說:六五之所以吉,是有喜慶的。多隆阿說:六四說「有喜」、六五說「有慶」,都是說畜止得法。
上九:何天之衢,亨。何,荷通。衢,四達道也。《爾雅》曰:道路四達謂之衢。上在大壯上,原為震,震為大塗,乃與四易為艮,艮為門闕、為路,上為天位,是為天家之衢。卦至於上,卦爻已盡,是畜極而通之候,開艮闕以平震塗,如《虞書》所云闢四門者。由是陽剛群升,君子並進,行天衢以荷天寵,何亨如之!象曰:何天之衢,道大行也。既有其德,又在其位,可以行道,為畜主也。
上九爻辭說:承荷著上天的通衢大道,亨通。多隆阿說:「何」與「荷」相通,是擔負的意思;「衢」是四通八達的大道,《爾雅》說四面通達的道路叫「衢」。上九在大壯卦裡本處上位,原屬震體,震取象為大路;後來與第四爻互換而成艮,艮取象為門闕、為道路,上位又是天位,所以成了天家的通衢。卦到了上爻,六爻已盡,正是畜聚到極點而轉為通達的時候:打開艮的門闕、鋪平震的大路,就像《尚書·虞書》所說的「闢四門」,廣開四方之門以納天下賢才。於是陽剛之士成群上升,君子一同進用,行走在天衢上承受天子的恩寵,還有什麼比這更亨通的!《小象傳》說:承荷天衢,是治道大為通行。多隆阿說:既有那樣的德,又居在那樣的位,就可以推行大道,成為畜養天下的主人。
頤卦
【震下艮上,中互重坤】頤為乾卦,乾離也;又為坤之變體,中互重坤,是坤兼離象。前應重坤,後乾重離。卦辭中無上下往來之文,是無他卦為此卦之母。虞氏以為臨二之上,詳繹爻辭,無此義也。
此卦下卦是震、上卦是艮,中間互體為兩重坤。多隆阿說:頤屬於「乾卦」,就是以某一卦為骨幹之卦,它所乾的是離——整個卦體形似一個放大的離。它又是坤卦的變體,中間互體為兩重坤,所以是坤而兼帶離象;前面與兩重坤相應,後面以兩重離為骨幹。頤的卦辭裡沒有講爻位上下往來的話,可見沒有別的卦充當它的母卦。虞翻認為它是臨卦第二爻升到上位而成,但細細推尋爻辭,並沒有這個意思。
頤:貞吉,觀頤,自求口實。上下二陽,中藏四陰,體似大離而有頤象,故震下艮上之卦名頤。鄭氏曰:頤,車輔之名也,車動而上,因輔嚼物以養人,故謂之頤。頤中有物曰口實,是頤者養也。頤養之道,惟正則吉,而欲得正,既宜觀之,又宜求之,故曰觀頤自求口實也。
卦辭說:頤卦,守正則吉;觀察養育之道,並且自己去謀求口中的食物。多隆阿說:上下各一個陽爻,中間藏著四個陰爻,卦體像一個放大的離,又有面頰之象,所以震下艮上之卦取名為「頤」。鄭玄說:「頤」是車輔,也就是腮頰牙床的名稱;下頜向上運動,靠著牙床咀嚼食物來養人,所以叫「頤」。口中含著東西叫「口實」,可見「頤」就是養。養育之道,只有走正路才吉;而要得其正,既要會觀察,又要自己去求,所以說「觀頤,自求口實」。
彖曰:頤貞吉,養正則吉也。觀頤,觀其所養也;自求口實,觀其自養也。天地養萬物,聖人養賢以及萬民,頤之時大矣哉!卦之所以名頤者,象頤也。上陽為上頦,下陽為下頦,中陰空虛為口,艮為止,震為動,上止下動,頤象昭然。中互重坤,萬物之致養莫如坤,故頤又有養義也。
《彖傳》說:頤卦守正則吉,是說養得其正才吉。「觀頤」,是看他養的是什麼;「自求口實」,是看他怎樣養自己。天地養育萬物,聖人養育賢才而推及萬民,頤卦所當的時機意義太大了!多隆阿解說:此卦取名為「頤」,是因為它像人的面頰:上面的陽爻是上頜,下面的陽爻是下頜,中間的陰爻空虛,就是口腔;艮是止,震是動,上頜不動而下頜開合,面頰之象十分顯豁。卦中互體為兩重坤,而使萬物得到養育的莫過於坤,所以「頤」又含有養育之義。
頤養貴正,妄求者失之,靜待者得之。頤象大離,離為目,故曰觀。上陽位尊,為頤養之主,欲有以養之,先有以觀之,觀其所養,庶得養人之正也。下待上養,而下亦宜自養,自養貴自求,求養亦宜自觀,觀其自養,庶得自養之正也。震為禾稼,互坤為土,土氣甘,艮為求,故曰自求口實也。
多隆阿說:養育貴在得正:胡亂求取的人反而失掉它,安靜等待的人反而得到它。頤的卦體像一個放大的離,離取象為眼目,所以說「觀」。上九陽爻位居尊高,是養育的主人;他要養人,先得會看,看清自己養的究竟是些什麼人,才合乎養人之正。下面的人等著上面來養,可下面也該自己養自己;自養貴在自己去求,求養同樣要會自看,看清自己是怎樣養自己的,才合乎自養之正。震取象為莊稼,互體坤取象為土,土的味道屬甘,艮取象為求索,所以說「自求口實」。
且卦以兩陽分居上下,上為天位,下為地位,而夾坤眾於其間,是為天地養萬物。五以陰居君位,上九為陽,乃賢人也,中互坤為民,是為養賢以及萬民。頤為自養,此所謂自求口實也;通言養物養賢養民,此所謂觀頤觀其所養也。此頤之時也,大哉其時乎!
多隆阿說:而且此卦把兩個陽爻分置在上下兩端,上位是天位,下位是地位,中間夾著坤所代表的眾物,這就是《彖傳》說的「天地養萬物」。六五以陰爻居君位,上九是陽爻,代表賢人,中間互體坤取象為民,這就是「養賢以及萬民」。單就頤卦講自養,便是所謂「自求口實」;合起來講養物、養賢、養民,便是所謂「觀頤,觀其所養」。這就是頤卦所當的時機,這時機真是大啊!
象曰:山下有雷,頤;君子以慎言語,節飲食。劉氏曰:山止於上,雷動於下,頤之象也。君子觀頤象,謂言語飲食如震之動,慎之節之如艮之止。初九:舍爾靈龜,觀我朵頤,凶。頤養之道,貴乎正靜,止則吉,躁動則凶。初為震主,震動於下,求食急矣。卦之全體又象大離,離為龜,初以陽居陽位,是尤龜之靈者。龜能息氣,可以靜養,爾乃舍之。爾,初也。初舍己以觀上九之頤,上九為卦主,謂之我,頤之上頦也。上頦下垂,如樹之下垂朵朵然,觀人朵頤,以羨人之食,是去靈龜之明而惟口腹是養,則失頤養之正,故凶。象曰:觀我朵頤,亦不足貴也。孟子曰:飲食之人,則人賤之。
《大象傳》說:山下有雷,這就是頤卦;君子因此謹慎自己的言語,節制自己的飲食。多隆阿引劉表的話說:山止在上面,雷動在下面,這就是頤卦之象;君子觀察頤象,是說言語和飲食都像震那樣容易妄動,所以要像艮那樣把它止住——言語要謹慎,飲食要節制。初九爻辭說:丟開你自己的靈龜,卻盯著我垂動的腮頰,凶險。多隆阿說:養育之道貴在中正安靜,能止就吉,躁動就凶。初九是震體的主爻,在下面震動,求食未免太急了。全卦的體勢又像一個放大的離,離取象為龜;初九以陽爻居陽位,更是龜中之靈者。龜能屏息服氣,可以靜養自身,你卻把它丟開——「爾」指的就是初九。初九捨棄自己而去看上九那一頜,上九是全卦主爻,所以自稱為「我」,也就是頤的上頜。上頜下垂,像樹枝下垂而結實累累的樣子;盯著別人咀嚼、羨慕別人的食物,這是丟掉靈龜那樣的明智而一味養口腹,就失掉了養育的正道,所以凶險。《小象傳》說:盯著我垂動的腮頰,也就不值得看重了。多隆阿引《孟子·告子上》說:只顧吃喝的人,人們都看不起他。
六二:顛頤【句】,拂經于丘頤,征凶。卦惟二陽,皆非二之正應。夫頤卦之義,自上求下為顛,自下求上為拂。二居下卦之中,比於初陽,是為顛頤;上卦為艮,艮為山象邱,上頤不動如山之止,是為邱頤,二往求之,是為拂經。經,吭也,《莊子》所謂熊經鳥伸是也。居震動之間而拂經若此,亦失頤養之正,前征凶矣。象曰:六二征凶,行失類也。二宜從初,前行往上,失其同類也。
六二爻辭說:顛倒過來向下求養;違逆常道去向山丘般的上九求養,前行有凶。多隆阿說:卦中只有兩個陽爻,都不是六二的正應。按頤卦的義例,由上向下求養叫「顛」,由下向上求養叫「拂」。六二處在下卦之中,緊靠著初九之陽,這就是「顛頤」;上卦是艮,艮為山,取象為丘,上九那一頜像山一樣靜止不動,就是「丘頤」,六二越過初九去求它,就是「拂經」。「經」指咽喉,《莊子·刻意》所說的「熊經鳥伸」,那種像熊一樣引頸、像鳥一樣展翅的導引之術,用的正是這個「經」字。六二身處震體的動盪之間而這樣違逆咽喉之常,也失掉了養育之正,一往前走就有凶。《小象傳》說:六二前行有凶,是行進中失掉了同類。多隆阿說:六二本該跟從初九,卻一路往上去攀附上九,因而失掉了自己的同類。
六三:拂頤,貞凶,十年勿用,無攸利。三為震終,震動之極,以求上養,亦拂頤也。雖與上為正應,上為艮止,不應三求,三轉失頤養之正。三至五為互坤,坤為十年,必歷坤之盡始與上遇,則是十年勿用矣。不能自養,徒仰求人,遲之又久,仍無應者,幾何不飢餓而死?無攸利也。象曰:十年勿用,道大悖也。頤養之道,待至十年,大悖故凶也。
六三爻辭說:違逆養育之道,即使守正也凶,十年都派不上用場,沒有什麼利益。多隆阿說:六三處在震體的末端,是躁動到了極點,還要向上九求養,這也是「拂頤」。它雖然與上九是正應,但上九屬艮而主靜止,並不回應六三的求索,六三反倒失掉了養育之正。從三爻到五爻是互體坤,坤的數為十年,必得走完坤的全程才能與上九相遇,這就是「十年勿用」。自己養不活自己,一味仰面求人,拖了又拖仍舊無人回應,怎麼會不餓死?所以說沒有什麼利益。《小象傳》說:十年派不上用場,是大大違背了正道。多隆阿說:養育之道要苦等十年,那就大大地悖逆了,所以凶。
六四:顛頤吉,虎視眈眈,其欲逐逐,無咎。四為艮止之初,是不急於求養者。雖下應初九,亦為顛頤,而擇食有漸,如虎視然。蓋艮為虎,卦體象大離,離目眈眈,視不一視也,眈眈,下視貌。虎視則有欲,而欲則逐逐有漸,不欲遽急也。逐逐,劉氏作跾跾,荀氏作悠悠,遠也,言志悠遠也。求養如此,是得頤之正者,故無咎。象曰:顛頤之吉,上施光也。初九陽光上施以養四。
六四爻辭說:顛倒過來向下求養,吉利;像老虎那樣目光沉沉地盯視,慾望卻從容有序,沒有過錯。多隆阿說:六四處在艮體靜止的開端,是不急於求養的。它雖然向下應和初九,同樣屬於「顛頤」,但取食有次第,像老虎盯視那樣。艮取象為虎,卦體又像一個放大的離,離取象為目;「眈眈」是垂目下視的樣子,看了又看而不是只看一眼。老虎盯視是因為有慾望,而它的慾望「逐逐」,一步一步地來,並不急躁。「逐逐」,劉表作「跾跾」,荀爽作「悠悠」,都是遠的意思,指志向悠遠。這樣去求養,正合頤卦之正,所以沒有過錯。《小象傳》說:顛頤之所以吉,是上面把光施下來。多隆阿說:這是初九的陽光向上施與,用來養六四。
六五:拂經,居貞吉,不可涉大川。五不能自養,以求上養,是亦拂其經吭者。第五居艮中,口容能止,雖陰柔無才,上求賢輔,守正以居之,頤養之吉也。夫卦有二陽,上為陽,下亦為陽,但上與五比,又處高位,是為賢人;下非五應,又與五遠,位又至卑,是為萬民。求賢則足以養大體,求民僅可以養口腹。且求初九,必須歷下三陰而始得遇,水陰象,是為大川,不可涉之。言五居以求上為貞,下求於初非貞也,頤養貴正,蓋如此。象曰:居貞之吉,順以從上也。五比上遠初,下來則逆,上往則順也。
六五爻辭說:違逆常道,安居守正則吉,但不可以渡越大河。多隆阿說:六五自己養不活自己,要靠上九來養,這也是違逆自己的咽喉常道。不過六五居於艮體之中,口能收住而不妄動;它雖然陰柔無才,卻懂得向上求賢人輔佐,守正而安居,這就是養育之吉。卦中有兩個陽爻,上九是陽,初九也是陽;但上九緊挨著六五,又居高位,代表賢人;初九不是六五的相應之爻,離六五又遠,位置極卑,代表萬民。求助於賢人,足以養育大體,也就是心志德性;求助於萬民,只能養養口腹。何況要夠著初九,必須越過下面三個陰爻才能相遇,而陰爻取象為水,那便是大川,所以不可渡過去。這是說六五以安居而向上求賢為正,向下去求初九就不是正了。養育之道貴在得正,正是這個道理。《小象傳》說:居貞之所以吉,是順從上面。多隆阿說:六五緊鄰上九而遠離初九,往下來是逆,往上去才是順。
上九:由頤,厲吉,利涉大川。卦之上下二陽,以為頤之上下頦,上為艮止,下為震動,動靜攸分,而吉凶以判。動則求養,而靜則待養;求養則養仰於人,不得人養,恐有飢餒之患;待養則能自養,自養有權,則得頤養之貞。上陽如頤之上頦,此頤之由也。上位愈高,則心愈慎,故曰厲吉。又曰涉大川者,涉中四陰也。蓋兩頦乃克飲食,且輔車有相依之義,賢人有待養之德,下涉求初,上之利也,故曰利涉大川矣。象曰:由頤厲吉,大有慶也。慶得頤養之正也。
上九爻辭說:天下的養育都由他而來,心存危懼則吉,利於渡越大河。多隆阿說:卦中上下兩個陽爻,充當頤的上下兩頜:上頜屬艮而靜止,下頜屬震而運動,一動一靜分了開來,吉凶也就隨之分判。動的一頭要去求養,靜的一頭是等著養;去求養,養就仰仗別人,別人不肯養,只怕要捱餓;等著養,反倒能自己養自己,自養的主動權在手,就得到了養育之正。上九這個陽爻好比頤的上頜,全卦的養育都由它而來,所以說「由頤」。位置越高,心裡越要戒慎,所以說「厲吉」。又說「涉大川」,是指跨過中間那四個陰爻。兩頜相合才能咀嚼飲食,何況牙床與頰骨本有相依為命之義,賢人也有等待供養之德;向下跨過去與初九相求,正是上九之利,所以說「利涉大川」。《小象傳》說:由頤而厲吉,大有喜慶。多隆阿說:可慶的是它得到了養育的正道。
大過卦
【巽下兌上,中互重乾】大過為乾卦,乾坎也;又為乾之變體,中互重乾,是乾兼坎象。前應重乾,後乾重坎。卦辭中無上下往來之文,與頤卦同。虞氏以為大壯五之初,非也。
此卦下卦是巽、上卦是兌,中間互體為兩重乾。多隆阿說:大過屬於「乾卦」,它所乾的是坎——整個卦體形似一個放大的坎。它又是乾卦的變體,中間互體為兩重乾,所以是乾而兼帶坎象;前面與兩重乾相應,後面以兩重坎為骨幹。大過的卦辭裡也沒有講爻位上下往來的話,這一點與頤卦相同。虞翻認為它是大壯卦第五爻降到初位而成,這是不對的。
大過:棟橈,利有攸往,亨。上下二陰,中有四陽,體似大坎,而陽多於陰,是陽大過於陰小也,故巽下兌上之卦名大過。棟,極也;橈,曲也。《九家易》曰:坎為棟。是以大坎為棟。陽實陰虛,虛不勝任,故橈。而陽剛有才,陽盛於陰,可以有為,故曰利有攸往亨也。
卦辭說:大過卦,屋樑彎曲下垂;利於有所前往,亨通。多隆阿說:上下各一個陰爻,中間有四個陽爻,卦體像一個放大的坎,而陽多於陰,這就是大者超過了小者——陽大陰小,所以巽下兌上之卦取名「大過」。「棟」是屋脊的正樑,「橈」是彎曲。《九家易》說坎取象為棟,所以這裡就拿放大的坎象作棟。陽爻充實、陰爻空虛,空虛的兩頭擔不起重量,梁便彎了。但陽剛富於才幹,陽的勢力壓過陰,是可以有所作為的,所以說「利有攸往,亨」。
彖曰:大過,大者過也。棟橈,本末弱也。剛過而中,巽而說行,利有攸往,乃亨。大過之時大矣哉!卦之所以名大過者,大者陽也,陽過乎陰,故曰大過。卦體二陰外見象坎,巽為木,兌金克之以為材,故曰棟。陽剛陰柔,陽實於中,陰柔居外,柔則必曲,故象橈。棟橈者,由於下本上末俱羸弱也,此卦象也。
《彖傳》說:大過,是大者太過。屋樑彎曲,是因為本末兩端太弱。剛爻雖過盛卻能守中,柔順而又和悅地行事,所以利於有所前往,於是亨通。大過所當的時機意義太大了!多隆阿解說:此卦取名「大過」,是因為「大」指陽,陽超過了陰,所以叫「大過」。卦體上下兩個陰爻顯在外面,合看像坎;巽為木,兌屬金,以金斫木而制成材,所以稱「棟」。陽剛陰柔,陽充實在中間,陰柔處在兩頭,柔就必然彎曲,所以取象為「橈」。屋樑之所以彎,是因為下面的根本和上面的末梢都太羸弱——這是就卦象說的。
而以卦體言之,四陽二陰,剛過乎柔,二五兩剛又俱得中。再以卦德言之,內卦為巽,外卦為兌,兌為說,是巽而又以說行之。如遇時宜大過,則即為大過之行:果斷有為,強忍有守,而又履中居正,不偏不倚,或危行而言孫,或審勢以達權,亦可亨通無阻,往亦攸利,此因時制宜者也。大過之時亦大矣哉!
多隆阿說:若就卦體來說,四個陽爻、兩個陰爻,剛已超過了柔,而九二、九五兩個剛爻又都居中。再就卦德來說,內卦是巽,主柔順;外卦是兌,主和悅,所以是柔順行事而又出之以和悅。倘若遇上非做非常之事不可的時候,那就做非常之事:果斷有為,堅忍自守,同時又踏在中道、立身端正,不偏不倚;或者行事峻厲而言辭謙遜,即《論語·憲問》所說「邦無道,危行言孫」,或者審察形勢而通權達變。這樣也可以亨通無阻,前往同樣有利,這就是因時制宜。大過所當的時機,意義真是大啊!
象曰:澤滅木,大過;君子以獨立不懼,遯世無悶。澤水生木,澤至滅木,則是水過於木,大過象也。君子體之,因有大過之行,獨立不懼,出則有為也;遯世無悶,處則有守也。互乾居中象獨立,陽伏陰中象遯。巽下震伏,震之恐懼不見,故曰獨立不懼。兌為說,說則鬱結俱釋,故曰無悶。
《大象傳》說:澤水淹沒了樹木,這就是大過;君子因此能獨自挺立而不畏懼,避世隱居也不煩悶。多隆阿說:澤水本是滋養樹木的,澤水漲到淹沒樹木,就是水超過了木,正是大過之象。君子體察這一象,於是有非常之行:獨立不懼,是出仕時敢作敢為;遁世無悶,是退處時能有所持守。互體乾居於中間,象徵卓然獨立;陽爻潛伏在陰爻之中,象徵退隱。巽下所伏的是震,震主恐懼,而震象隱沒不見,所以說「獨立不懼」;兌主喜悅,一喜悅則種種鬱結都消解了,所以說「無悶」。
初六:藉用白茅,無咎。藉,承藉,猶薦也。白茅,草名。大過之行,最易致咎,倘欲無咎,在乎能慎。初以巽體而居下位,是過於慎者。巽為白茅,茅草至柔,用以為藉,則物之大者於以不損,故無咎。象曰:藉用白茅,柔在下也。柔謂陰,白茅柔物也,在下者,茅在下為藉也。
初六爻辭說:用白茅草墊在下面,沒有過錯。多隆阿說:「藉」是承墊,也就是鋪墊;「白茅」是草名。做非常之事最容易招來過咎,若想沒有過咎,全在一個「慎」字。初六以巽體而處在最下位,是謹慎得過了頭的人。巽取象為白茅,茅草極柔軟,用它作墊子,上面所承的重器就不致損壞,所以沒有過錯。《小象傳》說:用白茅作墊,是柔在下面。多隆阿說:「柔」指陰爻,白茅正是柔軟之物;「在下」,是說茅鋪在下面充當墊子。
九二:枯楊生稊,老夫得其女妻,無不利。二居巽中,巽為陰木為楊,又為互乾之初,乾為老,楊老則枯。顧楊雖枯,而二居地位,枯楊得土,猶可生稊。稊,木葉初生也。蓋初為本,是木之根,枝幹雖撥,而萌櫱潛發,故曰生稊。
九二爻辭說:枯萎的楊樹又發出新芽,年老的男子娶到了年少的妻子,沒有什麼不利。多隆阿說:九二居於巽體之中,巽是陰木,取象為楊;它又是互體乾的起始,乾取象為老,楊樹老了就枯。不過楊樹雖枯,九二卻處在第二爻的地位,枯楊紮根在土裡,還能發出新芽。「稊」是樹木新生的嫩葉。初爻是根本,也就是樹根;枝幹雖已倒折,根上的萌櫱卻在暗中生發,所以說「生稊」。
夫木枯可生稊,而人老亦可生子。二為正巽,互乾,乾巽相比,一陰一陽,配為夫妻。然二居初上,二老於初,二又為互乾,乾為老父,即老夫。以互乾之老夫,配此正巽之女妻,是巽女為乾夫得也。顧陰陽相偶,老少殊形,母乃過甚,然猶可生子,猶之枯楊能生稊,蓋無不利也。象曰:老夫女妻,過以相與也。與,予也,言女妻過以予老夫也。
多隆阿說:樹枯了還能發芽,人老了也還能生子。九二屬正巽之體,又在互乾之中,乾與巽緊相毗連,一陰一陽,恰好配成夫妻。九二在初六之上,比初六年長,而九二又屬互體乾,乾為老父,也就是「老夫」;拿互乾的老夫來配這正巽的少女為妻,就是巽女被乾夫娶到了。不過陰陽雖然相配,老少的形貌畢竟懸殊,未免太過了(「母」在此同「毋」);然而畢竟還能生子,就像枯楊還能抽芽一樣,所以說「無不利」。《小象傳》說:老夫配少妻,是過分地相與。多隆阿說:「與」是給予,是說這少妻過分地把自己給了老夫。
九三:棟橈,凶。三為巽末,巽為木、為長、為高,故象棟。而巽之初為陰柔弱在下,木下弱則曲,故曰棟橈。傳曰:末大必折。此之謂也,故凶。象曰:棟橈之凶,不可以有輔也。輔謂二也,三以二輔,然本既弱,輔愈眾則末愈大,初愈不勝,是不可有也。
九三爻辭說:屋樑彎曲,凶險。多隆阿說:九三處在巽體的末端,巽為木、為長、為高,所以取象為屋樑;而巽的初爻是陰柔,柔弱在下,木的下端一弱,梁就要彎,所以說「棟橈」。《左傳·昭公十一年》說「末大必折」,末梢太大必定折斷,講的正是這種情形,所以凶。《小象傳》說:棟橈之凶,是不能再有輔助的。多隆阿說:「輔」指九二,九三靠九二來輔助;可是根本既已虛弱,輔助的越多,末梢就越重,初六越發承受不住,所以這種輔助反而不可有。
九四:棟隆,吉,有它吝。棟居宮室之中,三四陽剛居中,故皆取象於棟。夫三之棟因初柔而橈,四為兌之下,與巽分體,又為陽爻,其本已堅,雖棟與三同,而棟之隆則與三異。隆,豐大也,惟隆故吉。第恐與初相應,是為有它,有它則隆柔在下,隆轉為橈,有吝疵耳。象曰:棟隆之吉,不橈乎下也。不橈乎下,不應初,故不橈也。
九四爻辭說:屋樑高高隆起,吉利;另有牽掛就有憾惜。多隆阿說:屋樑架在宮室的正中,九三、九四都是陽剛而居於卦體之中,所以都取象為屋樑。九三那根梁因為初六柔弱而下彎;九四則處在兌體的下端,已與巽體分開,本身又是陽爻,根基已經堅實,雖同樣是梁,「隆」起的樣子卻與九三不同。「隆」是豐厚高大,正因為隆起,所以吉利。只怕它與初六相應,那就是「有它」——有了這層牽掛,隆起之下仍墊著柔弱,隆就要轉成彎曲,於是有了憾惜。《小象傳》說:棟隆之所以吉,是不向下彎曲。多隆阿說:所謂不向下彎,就是不去應和初六,所以才不彎。
九五:枯楊生華,老婦得其士夫,無咎無譽。五為互乾,而下與巽連,巽木承乾,是巽木已老,亦枯楊也。二以在下而得生稊,五以在上而祇生華,巽木之上,兌澤潤之,故象華。二為老夫得其女妻,五為老婦得其士夫。五陽上陰,相配為偶,五為互乾,上為正兌,似女少而男老,然以卦位衡之,兌陰居上,垂暮之地,是兌女已老,謂之老婦。
九五爻辭說:枯萎的楊樹開了花,年老的婦人嫁得少年丈夫,沒有過錯,也沒有稱譽。多隆阿說:九五屬互體乾,往下又與巽相連,巽木承接著乾,說明這巽木已老,同樣是棵枯楊。九二因為在下面,所以能發新芽;九五因為在上面,就只能開花——巽木的上方有兌澤滋潤它,所以取象為花。九二是老夫娶到少妻,九五則是老婦嫁得少夫。九五是陽、上六是陰,兩爻相配成偶;九五屬互乾,上六屬正兌,看上去像是女少而男老。可是按卦位來衡量,兌之陰處在最上,那是日薄西山之地,可見這兌女已經老了,所以稱她「老婦」。
乾陽居五,位在上六之下,故曰士夫。兌陰下乘五陽,是士夫為老婦所得,故曰老婦得其士夫也。當此大過之時,為此大過之事,固無咎,然婦老夫少,終非佳配,猶之枯楊生華,終非壽徵,亦無譽也。象曰:枯楊生華,何可久也;老婦士夫,亦可醜也。老婦士夫,豈有生理?與枯楊生華不能長久正同。釋之曰可丑,與二之無不利異矣。
多隆阿說:乾陽居於第五位,位置在上六之下,所以稱它「士夫」,即年少的男子。兌陰在上而凌駕於九五之陽,這就是少年男子被老婦所得,所以說「老婦得其士夫」。處在大過這樣的非常之時,做這樣的非常之事,本來談不上過錯;但婦老夫少,終究不是好配偶,就像枯楊開花終究不是長壽之兆,所以也談不上稱譽。《小象傳》說:枯楊開花,哪能長久?老婦配少夫,也夠難看的。多隆阿說:老婦與少夫哪裡還有生育之理?這與枯楊開花不能長久正是一樣。《小象》斷它一句「可醜」,與九二那一爻的「無不利」就大不相同了。
上六:過涉滅頂,凶,無咎。上為兌澤之終,又為大坎之終,出於互乾之外,乾為首,虞氏曰:乾為頂。是過涉滅頂象也。然以兌說之德而行此大過之事,是卦辭所謂攸往利且亨通者,雖凶無咎。象曰:過涉之凶,不可咎也。蓋建樹大過之事,致死守經,犯難取義,雖罹凶禍,不可以為咎也。
上六爻辭說:涉水太深,水淹沒了頭頂,凶險,但沒有過錯。多隆阿說:上六處在兌澤的終點,又是那個放大的坎的終點,且位於互體乾之外;乾取象為首,虞翻說乾為頂,合起來正是涉水沒頂之象。然而它是以兌的和悅之德去做這件非常之事,也就是卦辭所說「利有攸往而且亨通」的那種做法,所以雖有凶險卻沒有過錯。《小象傳》說:過涉之凶,是不可以歸咎於他的。多隆阿說:凡建立非常的事功,抱定必死之心而堅守常道,冒著危難去成就道義,即便遭遇凶禍,也不能算作他的過錯。
坎卦
【坎下坎上,中互艮震】重坎純卦。習坎:有孚,維心亨,行有尚。習,重也,上下皆坎,是坎重也,故曰習坎。坎體中實,故曰有孚。坎為通,又為心志,亨通也,坎之通為心,故曰維心亨。坎為水,又為陷,水陷坎內,則貴能出坎,出坎行也,故曰行有尚。
此卦下卦是坎、上卦也是坎,中間互體為艮與震,是兩坎相重的純卦。卦辭說:重重險陷之中,心懷誠信,唯有內心亨通,行動才會受人推崇。多隆阿說:「習」是重複,上下都是坎,就是坎的重疊,所以叫「習坎」。坎的卦體中間是實的,所以說「有孚」,即內裡有誠信。坎取象為通,又取象為心志,「亨」就是通;坎的通在於心,所以說「維心亨」。坎取象為水,又取象為陷坑,水陷在坎中,可貴的是能夠走出來;走出坎就要行動,所以說「行有尚」。
彖曰:習坎,重險也。水流而不盈,行險而不失其信,維心亨,乃以剛中也;行有尚,往有功也。天險不可升也,地險山川丘陵也,王公設險以守其國,險之時用大矣哉!坎中一陽,外有二陰,則是陽陷險中,陷則險,故坎之德曰險。習坎為重坎,是重險也。坎險如此,人倘以易心處之,一坎未竟,一坎又來,鮮有不為坎所陷者。夫坎雖能陷人,而人亦能濟險,濟險則亨。坎所以亨者,則由於心之有孚,坎為孚,孚即信也。
《彖傳》說:習坎,是重重的險陷。水流動而不盈滿,行走在險境裡卻不失掉它的信實。「維心亨」,是因為九二、九五陽剛居中;「行有尚」,是說前往就能建功。天的險是高不可攀,地的險是山川丘陵,王公設置險阻來守衛他的國家——險的時機與功用真是大啊!多隆阿解說:坎的中間一個陽爻,外面兩個陰爻,這就是陽陷在險中;一陷落就成險,所以坎的德性叫「險」。「習坎」是兩坎相重,就是重重之險。坎險到這個地步,人若用輕慢的心去對付它,一個坎還沒過完,另一個坎又來了,很少有不被坎陷住的。坎雖然能陷人,人也能渡過險難;渡過險難就亨通。坎之所以能亨,是由於心裡有「孚」——坎取象為孚,「孚」就是誠信。
坎又為水,水性主流,水在坎中,盈坎即流,流則不能長盈,其不盈可信也。水流是為水行,行坎是為行險,此坎方盈,又行彼坎,流行如一,不失其常,其行又可信也。人第見行者為險,而不知惟行始可以出險。剛中有出險之才,復以孚信將之。坎為心志,又為通,坎險固不易處,而處險者則心宜常亨。二五剛中,中有互震互艮,震動前往,艮止功成,蓋不可坐困坎中,安於險陷矣。
多隆阿說:坎又取象為水,水的本性是流動;水在坑中,灌滿了就流出去,一流便不會長久盈滿,它的「不盈」是可以信賴的。水在流就是水在行,走過坎坑就是「行險」;這個坑剛灌滿,水又流向那個坑,一路流行始終如一,不失它的常道,它的「行」也是可以信賴的。人們只看見「行」是冒險,卻不知道唯有行動才能走出險境。九二、九五陽剛居中,具備出險的才幹,再用誠信來扶持它。坎取象為心志,又取象為通;坎險固然不易處,但身處險境的人,心裡應當常保通泰。二、五兩爻剛而居中,卦中又有互體震與互體艮:震主行動而前往,艮主止息而成功,可見決不能坐困坎中,安於陷落。
顧出險固足以見功,而用險又可以守國。五為天位,是為天險;二至四為互震,震足未踰及五,是天險不可升也。二為地位,是為地險;三至五為互艮,高居二上,艮為山、為邱陵,合之正坎之川,是地險山川邱陵也。王公因天地之險以設險阻,然後可以御強敵,陷戎馬,固封疆,國始克守,是為險極乃可以無險也。用險有時,故曰險之時用大也。
多隆阿說:走出險境固然可以見出功業,而善用險阻又可以守衛國家。第五爻是天位,這就是「天險」;從二爻到四爻是互體震,震取象為足,而這隻足沒能跨過第五爻,所以說天險高不可登。第二爻是地位,這就是「地險」;從三爻到五爻是互體艮,高高地壓在二爻之上,艮取象為山、為丘陵,再加上正坎所象的河川,合起來就是「地險山川丘陵」。王公憑藉天地本有的險要來設置關防,然後才能抵禦強敵、陷住敵騎、鞏固疆界,國家才守得住——這就是把險用到極處,反而可以沒有危險。用險要看時機,所以說「險之時用大矣哉」。
象曰:水洊至,習坎;君子以常德行,習教事。陸氏曰:洊,再;重習【重習:習重】也。水再至而益通流,不舍晝夜,重習相隨以為常,有似於習,故君子象之,以常習教事,如水不息也。常,坎象。虞氏曰:坎為常行。互震象習,重坎象教者,言教澤之如水以漸深遠也。
《大象傳》說:水一波接一波地流來,這就是習坎;君子因此使德行成為常態,反覆演習政教之事。多隆阿引陸績的話說:「洊」是再一次,「習」是重疊(原文作「重習」,據校語當乙正為「習重」)。水一再湧到而越發流通不息,晝夜不停,重疊相隨而成為常態,很像人的溫習,所以君子取法它,把德行常守不輟、把教事反覆演練,如同水流不止。「常」是坎的取象,虞翻說坎為「常行」;互體震象徵「習」,重疊的坎象徵「教」,是說教化的恩澤像水一樣,逐漸流得又深又遠。
初六:習坎,入于坎窞,凶。坎以二陰陷一陽為義,則陰即坎也。初居重坎之下,故曰習坎。干氏曰:江河淮濟,百川之流行乎地中,水之正也;及其為災,則氾濫平地而入于坎窞,是水失其道也。刑獄之用,必當於理,刑之正也;及其不平,則枉濫無辜,是法失其道也,故曰入于坎窞凶矣。蓋坎水就下,初在下位,下之下也。《說文》曰:坎中更有坎曰窞。故既曰坎又曰窞也。象曰:習坎入坎,失道凶也。陰柔無才,失其出坎之道也。
初六爻辭說:身處重重險陷,掉進了坎底的小穴,凶險。多隆阿說:坎以兩個陰爻陷住一個陽爻為義,那麼陰爻本身就是坎。初六處在重坎的最底下,所以說「習坎」。干寶說:長江、黃河、淮水、濟水這些百川在大地中流行,是水的正道;等到它成了災,就漫過平地而灌進坑穴,這是水失去了常道。刑罰牢獄的施用必須合乎情理,這是刑的正道;等到判決不公,就冤枉濫及無辜,這是法失去了常道,所以說「入于坎窞」而凶。坎水本性向下,初六又在最下位,是下面的下面。《說文解字》說:坑中又有坑叫「窞」。所以既說「坎」又說「窞」。《小象傳》說:處重險而又落入坎中,是失道之凶。多隆阿說:初六陰柔無才,失掉了走出坎坑的門路。
九二:坎有險,求小得。二為陽中,似有出險之能,倘有所求,宜或可得。而坎德為窞,初三皆陰,未足為援,上又無應,則有欲出險而仍在險內者,故曰有險。雖陽剛居中,所求有得,然亦小矣。象曰:求小得,未出中也。居內卦之中,故有得;坎以出坎為義,未出中,故所得未大也。
九二爻辭說:坎中仍然有險,所求只能小有所得。多隆阿說:九二是陽爻居中,看似具備出險的能力,若有所求,本該能夠得到。可是坎的德性就是坑穴,初六、六三都是陰爻,不足以援助它,上面九五又與它無應,於是就有了想出險而仍舊困在險中的情形,所以說「有險」。它雖然陽剛居中,所求也有所得,但畢竟小了。《小象傳》說:求小得,是還沒有走出坎中。多隆阿說:它居於內卦之中,所以能有所得;但坎卦以走出坎坑為要義,它還沒有走出來,所以得到的不大。
六三:來之坎坎,險且枕,入于窞,勿用。之,往也;枕,安也。三在內卦外卦之界,前往為坎,後來亦為坎,互震為動、為行象來之,是來之坎坎也。進退皆坎,即進退皆險。陰無出險之才,安於坎,互艮為止,故曰枕。不惟安之,且又入之,入於坎且入于窞,入之漸深,不遑出矣,勿用矣。象曰:來之坎坎,終無功也。坎原以陰陷陽為義,究之陰之所陷尤甚於陽。古今小人陷害君子,幾見小人有得吉者?夫子釋之曰無功,所以深戒小人也。
六三爻辭說:來也是坎,去也是坎,既危險又只能安臥其中,掉進坑底的小穴,不可有所作為。多隆阿說:「之」是前往,「枕」是安臥。六三處在內卦與外卦的交界,往前是坎,退回來還是坎;互體震主動、主行走,正合「來」「之」二字,所以說「來之坎坎」。進退都是坎,也就是進退都是險。陰爻沒有出險的才幹,只好安身於坎中,而互體艮主靜止,所以說「枕」。它不但安於坎中,而且還往裡陷,陷入坎又陷入窞,越陷越深,來不及出來了,所以說「勿用」。《小象傳》說:來去都是坎,終究不會有功。多隆阿說:坎本來以陰陷陽為義,可推究起來,陰自身被陷得比陽還厲害。古往今來小人陷害君子,幾曾見過小人因此得吉的?孔子解釋這一爻說「無功」,正是深深地告誡小人。
六四:樽酒簋貳【句】,用缶,納約自牖,終無咎。四為大臣之位,近陽剛之君,前行出坎,可以有為矣。然一坎甫出,一坎又來,尚宜待時,積誠以通之,飲酒以俟之。蓋坎為酒,四在互震互艮之間,震為木、為蒼筤竹,又為仰缶,以震木之樽,副以震竹之簋,納此儉約之物於艮牖之中。虞氏曰:艮為牖。故曰納約自牖也。
六四爻辭說:一樽酒、兩簋飯,用瓦缶盛著,從窗口把這份簡約的禮獻進去,終究沒有過錯。多隆阿說:第四爻是大臣之位,緊挨著陽剛的君主,往前一步就出了坎,可以有所作為了。可是剛出一個坎,又來一個坎,還應當等待時機,積累誠意去打通它,飲酒以靜候。坎取象為酒;六四處在互震與互艮之間,震取象為木、為青嫩的竹子,又取象為口朝上的瓦缶。用震木做的酒樽,配上震竹做的食簋,把這些儉樸之物從艮所象的窗口獻進去。虞翻說艮取象為窗牖,所以說「納約自牖」。
鄭氏曰:貳,副也,謂樽酒而副以簋也。禮,天子大臣出會諸侯,主國樽棜簋副,設元酒而用缶也,不尚繁文,惟用孚誠以結相見之歡。坎為心志,居六爻之中,陰又得位,此卦辭所云有孚心亨者,處險如此,行宜有尚,故無咎。象曰:樽酒簋貳,剛柔際也。上比五陽為坎酒,下比三陰為震樽簋,故曰剛柔際也。
多隆阿引鄭玄的話說:「貳」是配副,指一樽酒再配上食簋。按禮制,天子的大臣出外與諸侯會盟,做東的國家用棜案陳設酒樽、以簋相配,擺上「元酒」也就是清水代酒,而器皿只用瓦缶;不講究繁縟的儀文,只憑誠信來結成相見的歡好。坎取象為心志,六四又處在六爻的中間,陰爻居陰位而當位,正是卦辭所說的「有孚,維心亨」。身處險境而能如此,行動自然值得推崇,所以沒有過錯。《小象傳》說:一樽酒兩簋飯,是剛柔在此交接。多隆阿說:六四向上緊鄰九五之陽,那是坎所象的酒;向下緊鄰六三之陰,那是震所象的樽與簋,所以說剛柔在這裡交接。
九五:坎不盈,祇及平,無咎。祇,適也。五雖居重坎之上,而卦爻未竟,上餘一陰,又為互艮,坎水遇艮,是為止水,乃水不盈坎而適及平坎之時也。坎平漸盈,盈餘則流,此僅及平而尚未盈,是待盈以流行者。二五兩陽得中,二不如五得位,故無咎。象曰:坎不盈,中未大也。坎以出險為有功,而上六在前,尚未出坎,是得中猶未大也。
九五爻辭說:坎坑還沒有灌滿,只是剛好與坑口齊平,沒有過錯。多隆阿說:「祇」是恰好。九五雖然居於重坎的上卦,可六爻還沒走完,上面還剩一個陰爻,又是互體艮;坎水遇上艮,就成了止住不流的水,正是水尚未灌滿坑、恰好與坑口齊平的時候。坑水齊平之後會漸漸灌滿,滿溢就要流走;如今只是齊平而未滿,是等著灌滿再流行的狀態。九二、九五兩個陽爻都居中,九二不如九五既中且當位,所以說「無咎」。《小象傳》說:坎水未滿,是居中而還不能廣大。多隆阿說:坎卦以出險為有功,而上六還擋在前面,九五畢竟沒有走出坎去,所以雖得中道,還談不上廣大。
上六:繫用徽纏,寘于叢棘,三歲不得,凶。上亦陰柔無才,失濟涉之道而入于坎窞,如用徽纏繫之,寘之叢棘之中,至於三歲猶不能改過者。繫,拘也;徽纏,繩也。《九家易》曰:坎為叢棘,為法律。鄭氏曰:三五互體艮,又與震同體,艮為門闕,於木為多節,震之所有為叢棘之類,門闕之內有叢棘多節之木,是天子外朝左右九棘之象也。
上六爻辭說:用繩索捆綁起來,關進荊棘叢中,三年都不得釋放,凶險。多隆阿說:上六也是陰柔無才,失掉了渡越險難的門路而落進坎穴,就像被繩索捆住、丟在荊棘叢裡,過了三年還不能改過的人。「繫」是拘禁,「徽纏」是繩索。《九家易》說坎取象為叢棘、為法律。鄭玄說:從三爻到五爻是互體艮,艮又與震同體;艮取象為門闕,在木類中屬多節之木,震所生的正是叢棘一類,門闕之內長著多節的荊棘之木,這就是天子外朝左右植九棘之象。
外朝者,所以詢事之處也。左嘉石,平罷民焉;右肺石,達窮民焉。罷民,邪惡之民也。上六乘陽,有邪惡之罪,故縛以徽纏,寘于叢棘,而使公卿以下議之。其害人者,置之圜土而施職事焉,以明刑恥之。能復者,上罪三年而赦,中罪二年而赦,下罪一年而赦。不得不自思以得正道,終不自改而出諸圜土者殺,故曰凶。象曰:上六失道,凶三歲也。
多隆阿接引鄭玄的話說:所謂「外朝」,是天子諮詢政事的地方。左邊立嘉石,用來教平那些行為不良的人;右邊立肺石,讓窮苦無告的人到這裡申訴。「罷民」就是邪惡之民。上六以陰爻凌駕於九五之陽,犯有邪惡之罪,所以用繩索捆縛,關在荊棘叢中,交給公卿以下的官員議處。其中傷害他人的,關進「圜土」也就是獄城,派給勞役,用明白的刑罰使他知恥。能夠悔改的,重罪關滿三年赦免,中罪兩年赦免,輕罪一年赦免。犯人不能不自己反省而回到正道;始終不肯悔改、被逐出圜土的,就處死。所以說「凶」。《小象傳》說:上六失掉正道,凶險要延續三年。
離卦
【離下離上,中互兌巽】重離純卦。離:利貞亨,畜牝牛吉。上卦下卦皆離,卦仍名離。離利於正,正則亨通。離得坤之中氣,坤為牛,故離亦為牛。《九家易》曰:離為牝牛。是牝牛離象也。牛牲柔,牛至於牝,則性愈順。蓋離象為火,其性燥,失其道則傷害萬物,惟以順行之,則能輔相天地以成生育之功,如畜牝牛則吉矣。
此卦下卦是離、上卦也是離,中間互體為兌與巽,是兩離相重的純卦。卦辭說:離卦利於守正而亨通,畜養母牛則吉。多隆阿說:上下兩卦都是離,所以整卦仍名為「離」。離利於走正道,正就亨通。離是取坤的中爻之氣而成的,坤取象為牛,所以離也取象為牛;《九家易》說離為母牛,可見母牛正是離的象。牛這種牲畜本性柔順,牛而到了母牛,性子就更加馴順。離取象為火,火性燥烈,一旦失了正道就要傷害萬物;只有用柔順去行它,才能輔助天地完成生養萬物之功——像畜養母牛那樣,就吉利了。
彖曰:離,麗也。日月麗乎天,百穀草木麗乎土,重明以麗乎正,乃化成天下。柔麗乎中正,故亨,是以畜牝牛吉也。離者,麗也,謂附麗也。一陰麗於二陽之中,離為火,火必有所麗而後生,故離之德曰麗。夫物之有所麗者,不獨火也,即日月麗天,百穀草木麗土,何莫非麗?五為天位,離為日,離下伏坎為月,故曰日月麗乎天。二為地位,是謂之土,二至四為互巽,巽為草木,巽下伏震,震為百穀,故曰百穀草木麗乎土。
《彖傳》說:離,就是附麗。日月附麗在天上,百穀草木附麗在土上;重疊的光明附麗於正道,才能化育成就天下。柔爻附麗於中正之位,所以亨通,因此說畜養母牛吉利。多隆阿解說:「離」就是麗,也就是依附。一個陰爻依附在兩個陽爻中間;離取象為火,火必須有所依附才能燃燒,所以離的德性叫「麗」。萬物有所依附的不只是火:日月依附於天,百穀草木依附於土,哪一樣不是依附?第五爻是天位,離取象為日,離下所伏的坎取象為月,所以說「日月麗乎天」。第二爻是地位,也就是土;從二爻到四爻是互體巽,巽取象為草木,巽下所伏的震取象為百穀,所以說「百穀草木麗乎土」。
離為明,二五為離主爻,俱得正位,上下皆明,故曰重明以麗乎正。人君體離之義,南面而治天下,嚮明化成可期。二五為柔,柔麗於陽,二得正,五亦得中,惟中正故亨也。離之二五為陰,得坤中氣,是謂之牛;離又陰體,是為牝牛。牛本順物,又為牝,則順而且柔。火德雖明,其性過燥,有牝牛之柔順,則得中和,可以生物而不至於傷,用離象者如畜牝牛則吉矣。坎離變對,坎中吉而外凶,蓋坎水外溢則氾濫無歸也;離中凶而外吉,蓋離火外見則光遠有耀也。
多隆阿說:離取象為光明,六二與六五是離的主爻,都各得其位,上下兩體都明亮,所以說「重明以麗乎正」。人君體會離卦之義,面南而治理天下,向著光明推行教化,化育成功是可以期待的。六二、六五都是柔爻,柔依附於陽;六二既中且正,六五也居中,唯其中正,所以亨通。離的二、五兩爻是陰爻,得的是坤的中氣,所以稱「牛」;離本身又屬陰卦之體,所以是「牝牛」。牛本是柔順之物,又是母的,便柔順上再加柔順。火德雖然光明,性子卻過於燥烈;有了母牛般的柔順,就得中和之氣,可以生養萬物而不至於傷物——運用離象的人若像畜養母牛那樣,就吉利了。坎與離正相變對:坎是中間吉而外面凶,因為坎水一外溢就氾濫無歸;離是中間凶而外面吉,因為離火一顯於外就光照遠方而有輝耀。
象曰:明兩作離,大人以繼明照于四方。鄭氏曰:明兩者,取君明上下以明德相承,且於天下之事無不見也。蓋離為火、為日,故曰明;卦為重離,故曰兩作;上離繼下離,故曰繼明。中互巽兌,離下伏坎,巽東兌西,離南坎北,四方也。
《大象傳》說:光明兩度升起,這就是離卦;大人因此以連綿不絕的光明照臨四方。多隆阿引鄭玄的話說:「明兩」是取君主的明德上下相承之義,而且對天下之事無所不見。離取象為火、為日,所以說「明」;此卦是兩離相重,所以說「兩作」;上離承接下離,所以說「繼明」。卦中互體有巽有兌,離下又伏著坎;巽居東、兌居西、離居南、坎居北,這就是「四方」。
初九:履錯然,敬之無咎。離為日,離日初見,光采錯然。錯,紛錯也。履地之頃,則已光華發越,如人於踐履之初,禮文秩然也。離火主禮,故云履;離體中虛,故云敬。敬以行禮,則履無失,宜無咎也。象曰:履錯之敬,以辟咎也。內敬則外鮮失,敬以避咎,故無咎。闢、避同。
初九爻辭說:腳步交錯剛剛起行,心存敬慎就沒有過錯。多隆阿說:離取象為日,離日剛一露頭,光采就紛然交錯;「錯」是紛雜交錯。日光落地的一瞬,光華便已發散開來,正像人在舉步之初,禮節儀文井然有序。離火在五常中主「禮」,所以說「履」,即踐行;離的卦體中間虛空,所以說「敬」,虛心才能敬。以敬的態度去行禮,舉止就不會有閃失,自然沒有過錯。《小象傳》說:履錯而能敬,是用來避開過咎的。多隆阿說:內心敬慎,外表就少有失誤;用敬來躲開過咎,所以沒有過錯。「闢」與「避」是同一個字。
六二:黃離,元吉。乾索坤中成離,離得坤氣,坤為黃,故曰黃離。黃為中色,離象得之,居中得正,如日方中,光被四表也,故元吉。象曰:黃離元吉,得中道也。二五俱得中,離為中女,五之陰居陽位,不若二之陰居陰位為得正也。二為卦主,故元吉也。
六二爻辭說:黃色的附麗,大為吉利。多隆阿說:乾去求索坤的中爻而成離,離因此得了坤氣;坤的顏色是黃,所以說「黃離」。黃是五色中的中央之色,離象得到了它,加上六二居中而又當位,就像太陽正當中天,光輝遍照四方,也就是《尚書·堯典》所說的「光被四表」,所以大為吉利。《小象傳》說:黃離元吉,是得到了中道。多隆阿說:六二、六五都居中,離本是中女;但六五以陰爻居陽位,不如六二以陰爻居陰位來得中正。六二是全卦的主爻,所以說「元吉」。
九三:日昃之離,不鼓缶而歌,則大耋之嗟,凶。三居互巽互兌之間,兌位西,巽為入,日入西隅,則日昃矣。光陰易逝,時不再來,倘不及時為樂,則老耋將至,嗟無及也。耋,八十之稱,三為內卦之終,故云大耋。虞氏曰:巽為號。號呼出於兌口,故云暛。《九家易》曰:鼓缶者以目下視,離為大腹瓦缶之象,謂不取二也。
九三爻辭說:太陽偏西時的附麗;不敲著瓦缶唱歌,就會發出年老力衰的悲嘆,凶險。多隆阿說:九三處在互巽與互兌之間,兌的方位在西,巽的德性是入,太陽落進西邊的角落,就是日已偏西。光陰容易流逝,時光不會重來;倘若不及時行樂,衰老就要到來,那時嘆息也來不及了。「耋」是八十歲的稱呼,九三處在內卦的終點,所以說「大耋」。虞翻說巽取象為呼號,呼號之聲從兌口發出,所以稱「嗟」。《九家易》說:敲瓦缶的人是垂目下視,離取象為大腹,正是瓦缶之象,這是說九三不肯就近去取六二。
歌者口仰向上,謂兌為口而上取五也。火性炎上,故三欲取五。樂極復悲,不能自主,始則惟知逸豫,任意蹉跎;繼則回思少壯,空負歲月。詩云:少年不努力,老大乃傷悲。此之謂矣。象曰:日昃之離,何可久也。日既西昃,不據二而上取五,歌嗟迭來,日不長昃,人不長耋也。
多隆阿說:唱歌的人是仰起口向上,這是說兌取象為口,而九三向上去取六五。火性向上燃燒,所以九三想取六五。可是樂到極處又轉成悲,自己做不得主:起初只知安逸享樂,任憑歲月蹉跎;後來回想少壯之年,才發覺白白辜負了光陰。古詩,即漢樂府《長歌行》說:年少時不努力,年紀大了才傷悲。講的正是這種人。《小象傳》說:太陽偏西時的附麗,哪能長久?多隆阿說:太陽既已西斜,九三不依託近旁的六二而要向上去取六五,於是歌聲與嘆息交替而來。太陽不會長久停在偏西的時刻,人也不會長久停在耄耋之年。
九四:突如其來如,焚如死如棄如。下離甫終,上離突至,以火繼火,其來突然,故曰突如其來如也。四為互巽,巽為木,木之上下皆火,是木已為火焚。夫火雖附木而生,火亦焚燼而死,至火已死,灰亦勿用,死矣棄矣。焰盛則易燼,灰死不再然,人當思所以防患之道,自處以有餘也。象曰:突如其來如,無所容也。火原附木以容身,至已焚棄,火亦自容無所也。
九四爻辭說:突然地竄起來,焚燒起來,熄滅下去,被丟棄掉。多隆阿說:下離剛剛走完,上離突然接上,以火接火,來勢十分突兀,所以說「突如其來如」。九四屬互體巽,巽取象為木,這塊木頭上下都是火,說明木已被火燒著。火雖然依附木而生,可火也終究燒成灰燼而熄滅;到火已死滅,剩下的灰也沒有用處,這就是「死矣棄矣」。火焰越旺越容易燒盡,死灰不能再燃;人應當想一想防患的辦法,讓自己處處留有餘地。《小象傳》說:突然竄來,無處容身。多隆阿說:火本來依附木頭安身,等到木已焚盡被棄,火自己也就無處安身了。
六五:出涕沱若,戚嗟若,吉。五為離中,離為目,又為互兌,兌為澤,兌澤之液出於離目,則象涕;下連互巽,巽為號,號呼之聲出於兌口,則象嗟。出涕至於沱若,憂戚至於嗟若,危懼亦云至矣。然日逸樂則德日昏,日事惕厲則德日顯,五之吉,吉以此也。象曰:六五之吉,離王公也。五為君位,安樂以處之則死,憂患以處之則生,五為離中之王公,故有此象。
六五爻辭說:眼淚像雨一樣流下來,憂傷悲嘆,吉利。多隆阿說:六五居離體之中,離取象為目;它又屬互體兌,兌取象為澤,兌澤的水從離的眼睛裡流出來,就是眼淚之象。往下又連著互體巽,巽取象為呼號,呼號之聲從兌口發出,就是嘆息之象。眼淚流到滂沱的地步,憂愁到不住悲嘆的地步,可見危懼之心已到極點。然而一天天貪圖安逸,德就一天天昏昧;一天天警惕自厲,德就一天天顯明。六五之所以吉,正吉在這裡。《小象傳》說:六五之所以吉,是因為它附麗於王公之位。多隆阿說:第五爻是君位,用安樂的態度處在這個位置上就會亡,用憂患的態度處在這個位置上才能存,這正是《孟子》所說的生於憂患、死於安樂。六五是居於離體之中的王公,所以有這樣的象。
上九:王用出征,有嘉【句】,折首獲匪其醜,無咎。五為王,上居五上,又為陽剛,宜為王用。離為甲冑、為戈兵,是出征象也。乾索坤中為離,乾首不見,虞氏曰:離為折首。坤為眾象丑,離僅得坤之中,故曰獲匪其醜。上以陽剛之才,居至明之位,出征有功,深可嘉美,僅戮渠魁,不欲獲其餘黨,殲盡丑類,恩威兼用,厥績懋焉,故無咎。象曰:王用出征,以正邦也。
上九爻辭說:君王派他出兵征討,有嘉美之功;斬了首惡,俘獲的並不是他的部眾,沒有過錯。多隆阿說:第五爻是王,上九居於五之上,又是陽剛之才,正宜於被王所用。離取象為甲冑、為戈兵,這就是出征之象。乾去求索坤的中爻而成離,乾所象的「首」便不見了,虞翻因此說離取象為「折首」,即斬首。坤取象為眾,「丑」就是眾;離只取得坤的中爻而不是全體,所以說「獲匪其醜」,俘獲的不是那一大群人。上九以陽剛的才幹,居於極其明察的位置,出兵而建立戰功,很值得嘉美;他只誅殺首惡,不願把餘黨一併俘獲、把敵眾斬盡殺絕,恩德與威嚴並用,功績因此盛大,所以沒有過錯。《小象傳》說:君王派他出征,是為了匡正邦國。
易原卷七
慧珠閣原本。岫巖多隆阿雯溪。周易下經(一)。
本卷依據慧珠閣原刻本。著者是岫巖人多隆阿,字雯溪。以下所解,是《周易》下經的第一部分,包括咸、恆、遯、大壯、晉、明夷六卦。
咸卦
【艮下兌上,中互巽乾】否:咸為三陰三陽卦,自否來。虞氏曰:坤三至上成女,乾上之三成男。蜀才曰:此本否卦,六三升上,上九降三。咸:享,利貞,取女吉。上經首乾坤者,天地也;下經首咸恆者,夫婦也。天地為物生之始,夫婦為人生之始,夫婦以咸成,故艮兌兩合之卦曰咸。天地在物生之先,故乾坤皆言元;若夫婦亦天地所生之物,在天地生物之後,故惟言亨利貞。取女者,既取者為婦,未取者為女,如體咸義,嘉會合禮,利物和義,貞固幹事,有此三德,取女以成夫婦,則亦吉矣。
此卦下卦是艮、上卦是兌,中間互體為巽與乾。它從否卦變來:咸屬於三陰三陽之卦,由否卦變化而成。虞翻說:坤的第三爻升到上位而成兌,也就是少女;乾的上爻降到第三位而成艮,也就是少男。蜀才說:此卦本是否卦,六三升到上位,上九降到三位。卦辭說:咸卦,亨通,利於守正,娶女則吉。多隆阿說:上經以乾坤開頭,講的是天地;下經以咸恆開頭,講的是夫婦。天地是萬物產生的開端,夫婦是人類繁衍的開端,而夫婦是靠交感而成的,所以艮兌兩卦相合之卦叫「咸」。天地在萬物產生之先,所以乾坤兩卦都講「元」;至於夫婦,也是天地所生之物,產生在天地生物之後,所以只講「亨、利、貞」。所謂「取女」,已經娶過門的叫「婦」,還沒娶的叫「女」。倘能體會咸卦之義,做到《乾·文言》所說的「嘉會足以合禮、利物足以和義、貞固足以幹事」,具備了這三種德,再娶女以成夫婦,那就吉利了。
彖曰:咸,感也,柔上而剛下,二氣感應以相與,止而說,男下女,是以亨利貞,取女吉也。天地感而萬物化生,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觀其所感,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咸者何?感也。兌為澤,艮為山,山澤以氣相通,而兌為少女,艮為少男,男女以禮相配,是山澤以氣感,男女以禮感,故曰感也。此卦自否來,以坤之三柔往上為兌,是為柔上;以乾之上剛來下為艮,是為剛下。乾坤易為艮兌,父母易為男女,艮止應兌說,是為二氣相與。鄭氏曰:與猶親也。則是感應以正也。
《彖傳》說:咸,就是感應。柔爻上升、剛爻下降,陰陽二氣互相感應而彼此親附;一方靜止、一方喜悅,男方屈居女方之下,所以亨通、利於守正,娶女吉利。天地互相感應而萬物化育生長,聖人感動人心而天下和平;觀察它們所感的對象,天地萬物的實情就都看得見了。多隆阿解說:「咸」是什麼?就是感。兌是澤,艮是山,山與澤以氣相通;而兌是少女,艮是少男,男女以禮相配。可見山澤以氣相感,男女以禮相感,所以說「咸,感也」。此卦從否卦變來:把坤的第三爻這一柔爻送到上面成為兌,這就是「柔上」;把乾的上爻這一剛爻降到下面成為艮,這就是「剛下」。乾坤換成了艮兌,父母換成了少男少女;艮的靜止與兌的喜悅彼此呼應,這就是二氣相與。鄭玄說:「與」就是親近。這說明感應必須以正。
男居女下,是男先於女。禮曰:男子親迎,男先於女,剛柔之義也。則是感應以禮也。正而有禮,此所以亨利貞取女吉也。夫夫婦一小天地也,夫婦以有所感而人道成,猶之天地以有所感而萬物生。是以繼天地之聖人,體咸感之義以感人心,而父子君臣上下皆有禮義以相接,天下和平焉。是天地萬物之情不可見,以有所感而見,有以觀之,其意得矣。
多隆阿說:男方居於女方之下,是男方先行一步。《禮記·郊特牲》說:男子親自去迎娶,男先於女,這正是剛柔相待的道理。可見感應又必須合禮。既正而又有禮,這就是卦辭講「亨、利貞、取女吉」的緣由。夫婦本是一個小天地:夫婦因為彼此有所感而人倫之道得以成立,正如天地因為彼此有所感而萬物得以化生。所以繼承天地之功的聖人,體會咸卦交感之義去感動人心,於是父子、君臣、上下之間都以禮義相接,天下就太平了。天地萬物的實情本來是看不見的,因為有了「感」才顯現出來;只要善於觀察這個「感」,其中的意思也就領會到了。
象曰:山上有澤,咸;君子以虛受人。澤水在下,今有于山上,是山以虛受澤也,故君子體之,亦以虛受人也。蓋卦自否來,以坤之上受乾之上。虞氏曰:坤為虛,乾為人。故曰以虛受人。初六:咸其拇。卦辭以禮感言,故曰吉;爻辭以形感言,故多凶。卦體以人取象,中三陽為身,上陰為口,下二陰則足也。初居下位,以足言之,則為足之大指,是拇也。感僅及拇,所感甚微,然既為所感,則已動而不靜,未能體艮止之義守本位矣。象曰:咸其拇,志在外也。外,四也。
《大象傳》說:山上有澤,這就是咸卦;君子因此虛著心去接納別人。多隆阿說:澤水本該在低處,如今卻存在山上,這是山以自身的空虛來容納澤水,所以君子取法它,也以虛心來容納他人。此卦從否卦變來,是用坤的上爻去承受乾的上爻;虞翻說坤取象為虛、乾取象為人,所以說「以虛受人」。初六爻辭說:感應到他的腳拇指。多隆阿說:卦辭是就以禮相感來說的,所以講「吉」;爻辭是就形體相感來說的,所以多講「凶」。卦體按人身取象:中間三個陽爻是軀幹,上面的陰爻是口,下面兩個陰爻就是足。初六處在最下位,以足來說就是腳的大指,也就是「拇」。感應只到腳拇指,所感極其輕微;然而既然已被感動,就已經動而不靜,不能體會艮的靜止之義去守住本位了。《小象傳》說:感應到腳拇指,是心志已經向著外面。多隆阿說:「外」指九四。
六二:咸其腓,凶,居吉。拇之上則為腓,腓,足膊也。感漸及上,已至於腓,腓體主動,妄動則凶。然陽動陰靜,二以陰居陰位,又在艮中,體艮止之義以居之則吉矣。象曰:雖凶居吉,順不害也。陰居陰位為順,互巽亦為順,順故不以妄動致害也。
六二爻辭說:感應到他的小腿肚,凶險;安居不動則吉。多隆阿說:腳拇指往上就是腓,「腓」是小腿上的肌肉。感應逐步向上,已經到了小腿;小腿這個部位主管走動,一妄動就凶。然而陽主動、陰主靜,六二以陰爻居陰位,又處在艮體之中,能體會艮的靜止之義而安居不動,就吉利了。《小象傳》說:雖然說凶,但安居則吉,因為柔順就不會受害。多隆阿說:陰爻居陰位是順,卦中互體巽也主順;因為順,所以不會由於妄動而招來禍害。
九三:咸其股,執其隨,往吝。腓之上為股,三為互巽之中,巽又為股,是咸其股也。虞氏曰:巽為隨。三自否之上來,上為正應,本欲往上,而三與二同體,二為三隨,執其隨,三亦不能前往,庶幾無吝疵耳。象曰:咸其股,亦不處也,志在隨人,所執下也。處,止也。二以咸腓不處,三亦以咸股不處。二為三之隨,三居上下卦之間,中心無主而志在所隨之人,二在三下,是所執者在下,三亦由執二而不往也。
九三爻辭說:感應到他的大腿,抱住自己所跟從的人,前往有憾惜。多隆阿說:小腿往上是大腿,九三處在互體巽的中間,而巽又取象為股,所以說「咸其股」。虞翻說巽取象為隨從。九三本是從否卦的上九降下來的,上六是它的正應,本想往上去;可九三與六二同處一體,六二是九三的隨從,它抱住這個隨從不放,也就走不成了——這樣反倒差不多可以免掉憾惜。《小象傳》說:感應到大腿,也是不肯安居;心志在於跟隨別人,所抱持的是在下的東西。多隆阿說:「處」是止而不動。六二因為「咸腓」而不肯安居,九三也因為「咸股」而不肯安居。六二是九三的隨從,九三夾在上下卦之間,心中沒有主見而一味想著自己所隨之人;六二在九三之下,所以說它所抱持的在下面,九三也正因為抱住六二而走不成。
九四:貞吉,悔亡,憧憧往來,朋從爾思。四之上下皆陽,不為陰感,故貞吉悔亡。而又言思者,以四為心位故也。心有所感而後有思,心之感宜正,惟貞乃吉。倘或不然而往來憧憧,上往為九五所阻,下來為九三所隔,則是從爾思者僅有私朋,豈能遠大?憧憧,意不定貌。思以有所限而狹,何以應天下事也?非感之善者矣。象曰:貞吉悔亡,未感害也;憧憧往來,未光大也。貞吉則無所感害陰也,四之上下皆陽,故曰未感害。憧憧則不能貞矣。
九四爻辭說:守正則吉,悔恨消失;心思往來不定,只有你的同夥才順從你的想法。多隆阿說:九四的上下都是陽爻,不被陰爻所感,所以守正就吉、悔恨消失。爻辭之所以又講到「思」,是因為第四爻是心的位置。心有所感而後才有思,心的感應應當歸於正,只有正才吉。倘若不這樣,而是心思往來搖擺:向上去被九五擋住,向下來被九三隔開,那麼順從你想法的就只剩一小圈私黨,哪裡能夠久遠廣大?「憧憧」是心意搖擺不定的樣子。心思因為受了侷限而狹窄,又拿什麼去應對天下之事?這就不是善於感應的了。《小象傳》說:守正而吉、悔恨消失,是還沒有被感應所傷害;心思往來不定,是還不夠光大。多隆阿說:守正就不會受到陰爻感應之害;九四的上下都是陽爻,所以說「未感害」。一旦心思憧憧搖擺,就守不住正了。
九五:咸其脢,無悔。脢,脊肉也,脢與心背,心有覺而脢無覺,所感在此,則無憧憧之患,故無悔。象曰:咸其脢,志末也。有感則心有所之矣,末,上也。上六:咸其輔頰舌。上為兌口,故象輔頰舌,口有所感而言出焉。上自否之三來上,原為乾,乾為言,易乾為兌,是以乾言而送諸兌口也。鄭氏曰:咸道極薄,徒送口舌言語相感而已。象曰:咸其輔頰舌,滕口說也。滕,鄭氏、虞氏作媵,注云送也,滕、騰、媵古字通,《燕禮》《大射》媵觚於賓,《楚辭·九歌》魚鱗鱗兮媵予。
九五爻辭說:感應到他的背脊肉,沒有悔恨。多隆阿說:「脢」是脊背上的肉,它與心一前一後正相背:心有知覺而脢沒有知覺,所感的地方在這裡,就沒有心思搖擺不定的毛病,所以沒有悔恨。《小象傳》說:感應到背脊,心志已在末梢。多隆阿說:一有所感,心就有所奔赴了;「末」指上位。上六爻辭說:感應到他的牙床、面頰和舌頭。多隆阿說:上六是兌口,所以取象為牙床、面頰與舌頭,口有所感,話就出來了。上六本是否卦的第三爻升上來的,那時原屬乾體,乾取象為言語;如今乾變成了兌,於是把乾的言語送到兌口裡發出來。鄭玄說:這樣的交感之道最為澆薄,不過是靠嘴上說說、用言語相感罷了。《小象傳》說:感應到牙床面頰與舌頭,只是口頭上說說。多隆阿說:「滕」字,鄭玄、虞翻都寫作「媵」,註解說是「送」的意思;「滕」「騰」「媵」三字古代通用,《儀禮·燕禮》《大射禮》有「媵觚於賓」,即把酒觚送給賓客,《楚辭·九歌》有「魚鱗鱗兮媵予」,說魚兒成群相送。
恆卦
【巽下震上,中互兌乾】泰:恆為三陽三陰卦,自泰來。荀氏曰:乾氣下終,始復升上居四也;坤氣上終,始復降下居初也。虞氏曰:泰乾初之坤四。蜀才曰:此本泰卦六四降初,初九升四。恆,亨,無咎,利貞,利有攸往。情慾之感,少者為甚,故少男少女兩合之卦曰咸。至於有室有家,已非一日,內外交助,始終無間,則宜歸諸長者,故巽下震上之卦名恆。恆惟亨通乃得無咎;恆又利於貞正,惟正始恆也;恆又利於攸往,攸往利乃亨、無咎也。
恆卦下卦是巽、上卦是震,第二至四爻互成兌、第三至五爻互成乾。此卦從泰卦變來:恆是三陽三陰之卦,荀爽說,泰卦下乾之氣向下走到盡頭便重新上升,居於第四爻;上坤之氣向上走到盡頭便重新下降,居於初爻。虞翻說,這是泰卦乾的初九換到坤的第四位。蜀才說,此卦本是泰卦六四降到初位、初九升到四位。卦辭說:恆,亨通,沒有過錯,利於守正,利於有所前往。多隆阿解釋:情慾的感應以年少時最為強烈,所以少男少女兩相配合之卦叫咸;等到成家立室,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內外互相扶持、自始至終沒有間斷,這就該歸到年長的一輩身上,所以長女巽在下、長男震在上之卦取名為恆。恆久必須亨通,才能沒有過錯;恆久又利於守持正道,惟有一起頭就走正路,才談得上恆久;恆久還利於有所前往,前往順利,才能亨通而沒有過錯。
彖曰:恆,久也。剛上而柔下,雷風相與,巽而動,剛柔皆應,恆。恆亨無咎,利貞,久於其道也。天地之道,恆久而不已也。利有攸往,終則有始也。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時變化而能久成,聖人久於其道而天下化成。觀其所恆,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恆者何?久也。卦自泰來,以泰之初往上居四,是為剛上;以四之柔下來於初,是為柔下。剛宜升上,柔宜降下,如是則尊卑有序,故能久。剛上則變坤為震,柔下則變乾為巽,震雷巽風,兩相親與,雷起風從,風行雷應,如是則聲氣相通,故能久。且以卦德言之,則為巽順以動;以卦體言之,則又剛柔相應。凡此皆可久之道也,故曰恆久也。
《彖傳》說:恆,就是長久。剛爻上行、柔爻下降,雷與風互相輔助,柔順而又能行動,剛柔各得其應,這就是恆。恆亨通、沒有過錯、利於守正,是因為能長久堅守自己的正道。天地運行之道,就是恆久而不停息。「利有攸往」,是因為一段的終結正是新的開始。日月依循天道所以能長久照耀,四季更迭變化所以能長久生成萬物,聖人長久堅守其道,天下因此教化有成。觀察一物一事所恆守的是什麼,天地萬物的實情就可以看見了。多隆阿解釋:「恆」是什麼?就是長久。此卦從泰卦變來,泰的初九上去居於第四位,這就是「剛上」;原來第四位的柔爻下來居於初位,這就是「柔下」。剛本該上升、柔本該下降,這樣一來尊卑各有次序,所以能長久。剛爻上去,下坤就變成了震;柔爻下來,上乾就變成了巽。震是雷、巽是風,兩者互相親附:雷一響風就跟著起,風一行雷就應和,這樣聲氣相通,所以能長久。再從卦德看,是柔順而後行動;從卦體看,六爻又剛柔一一相應。凡此種種都是可以持久之道,所以說「恆,久也」。
恆為震巽,長男長女相與為配,固屬常道;而恆由泰來,下升上降,乾天坤地推行不已,夫婦之道即天地之道也,故曰亨、無咎、利貞也。乾坤為天地,亦為終始。虞氏曰:乾為始,坤為終。以泰之乾居坤之初,是坤中有乾,即終則有始,故曰利有攸往也。推之日月之照、四時之成、聖人之治化,無一不要於久,是在觀者得其情矣。
多隆阿接著說:恆卦由震、巽組成,長男與長女相配,本來就是人倫的常道;而恆又從泰卦變來,下爻上升、上爻下降,乾天坤地交互推移永不停歇,可見丈夫與妻子相處之道就是天地之道,所以卦辭說「亨」「無咎」「利貞」。乾坤既象徵天地,也象徵終結與開始。虞翻說:乾為始,坤為終。泰卦的乾爻跑到坤的初位,就是坤中含有乾,也就是終結之處便是開始,所以說「利有攸往」。由此推開去,日月的照臨、四時的生成、聖人的治理教化,沒有一樣不以「久」為要,關鍵就在觀察的人能不能體會到這層實情。
象曰:雷風,恆。君子以立不易方。宋氏曰:雷以動之,風以散之,二者常相薄而為萬物用,故君子象之,立身守節而不易道也。虞氏曰:乾為立,坤為方,變為震巽,中有互乾,乾之立猶見;巽得坤初,震得乾初,以初易初,原位猶存,是不易方也。
《大象傳》說:雷與風相隨,這就是恆卦;君子取法它,站定了立場就不改變方向。多隆阿引宋衷的話說:雷用來鼓動萬物,風用來吹散萬物,兩者常常相迫相激而為萬物所用,所以君子取象於此,立身守節而不改變所守之道。虞翻則從卦象上講:乾表示「立」,坤錶示「方」,泰變成恆以後成了震、巽,但三至五爻仍互成乾,可見「乾之立」還在;巽承接了坤的初爻,震承接了乾的初爻,是拿初爻換初爻,原來的位置依然保留,這就是「不易方」。
初六:浚恆,貞凶,無攸利。浚,古文作浚,深也。人事貴有其漸,以漸而進,乃能由淺及深。初自泰坤之四來居巽初,易坤迷為巽躁,是不為巽之伏而為巽之入也,故曰浚恆。夫恆以持久,必至於浚,而在初即欲浚,則銳進速退,必不能恆,貞固以求之,凶、無攸利矣。象曰:浚恆之凶,始求深也。恆以求之,由漸至深;然始即求深,則必廢於半途而失其恆矣。
初六爻辭說:一上來就深挖求恆,固守下去有凶險,沒有什麼好處。多隆阿說:「浚」字古文寫作浚,意思是深。人事貴在循序漸進,一步步推進,才能由淺入深。初六是從泰卦上坤的第四爻下來佔據巽的初位的,把坤的「迷」換成了巽的「躁」,於是不取巽「潛伏」的一面,而取巽「深入」的一面,所以叫「浚恆」。恆久之道要靠長期持守,最終自然會到達深處;可是剛在初位就急著往深處挖,那就是猛進而速退,必定不能持久,越是固執地這樣求索,越是凶險、沒有好處。《小象傳》說:「浚恆」之所以凶,是因為一開頭就求深。多隆阿申說:恆久的功夫是由淺漸深積累出來的,一上來就求深,必定半途而廢,反而失掉了「恆」。
九二:悔亡。二為陰位,陽剛居之,似有悔;然恆久之道非陰柔所能勝也,故悔亡。象曰:九二悔亡,能久中也。惟剛故悔亡,實惟中故恆久也。九三:不恆其德,或承之羞,貞吝。三居內卦外卦之間,又為巽之終,巽為躁卦,泰乾為德,變為巽之進退不果,故不恆其德也。二、四為陽,三不能比而承之;上為正應,而三為二陽所牽引,又不能應而承之。所承者眾而皆不能相比應,故可羞。德無常而羞亦無常,故云或。人無恆德,至於不知羞所自來,貞守舊轍,吝疵不免矣。象曰:不恆其德,無所容也。羞來無方,無地自容,不恆者宜知所戒矣。
九二爻辭說:悔恨消失。多隆阿說:第二位本是陰位,由陽剛之爻佔據,看似應當有悔;但恆久之道不是陰柔所能擔當的,所以悔反而消失。《小象傳》說:九二的悔恨消失,是因為能長久守中。多隆阿點明:光憑剛健還不足以去悔,真正讓它能恆久的是「居中」。九三爻辭說:不能恆久保持自己的德行,有時會招來羞辱,固執下去必有憾惜。多隆阿說:第三爻處在內卦與外卦交界處,又是巽卦的最上一爻,而《說卦》講巽「其究為躁卦」;泰卦的乾本來象徵德,變成巽以後就成了進退不定,所以說「不恆其德」。二、四兩爻都是陽爻,九三既不能與它們親比,又只能仰承;上六本是它的正應,可九三被上下兩個陽爻牽扯住,也無法與上六相應而承接。所承接的對象很多,卻一個都不能真正親比相應,所以可羞。德行沒有常準,羞辱也就來得沒有定時,因此爻辭用了一個「或」字。人一旦沒有恆久的德行,甚至不知道羞辱是從哪裡來的,還要固執地守著老路子,那就免不了憾惜與瑕疵。《小象傳》說:不能恆久保持德行,就會到處容身不得。多隆阿申說:羞辱來得沒有方向,讓人無地自容,不能持恆的人應當引以為戒。
九四:田無禽。四在泰為坤,坤地稱田;今易為震,震為麋鹿,象禽,而居互兌之中,兌為脫,是禽已脫去矣,故曰無禽。欲田而無禽可獲,猶之慾恆而無其道也,雖欲立功無由矣。象曰:久非其位,安得禽也。陽似能恆,而居偏位,故曰久非其位也。
九四爻辭說:打獵卻打不到禽獸。多隆阿說:第四爻在泰卦裡屬坤,坤為地,可以稱作田;如今變成了震,震象徵麋鹿,正是禽獸之象,而它又處在互體兌的中間,兌有「脫」的意思,可見禽獸已經逃脫了,所以說「無禽」。想打獵卻無禽可獲,就好比想持之以恆卻找不到恆久之道,縱然一心想建功立業也無從下手。《小象傳》說:長久地待在不屬於自己的位置上,哪裡能打到禽獸呢?多隆阿補充:九四是陽爻,看上去有持久的能力,可惜居於偏而不中的位置,所以說「久非其位」。
六五:恆其德,貞,婦人吉,夫子凶。五為泰坤之中,坤德為順,柔而得中,故恆可守。然五為陽位,以陰居之,婦人陰象,婦德宜柔,故吉;今易為震,震為長男,乃夫子矣,夫子之德宜剛,柔非其類,故凶也。象曰:婦人貞吉,從一而終也;夫子制義,從婦凶也。從一而終,婦人之恆,蓋惟柔故能恆,故以居陰為貞。若夫子則當以義淑身,以義制事,倘為婦惑,優柔不斷,幾見惟婦言是用可以久安而不喪亡者。上六:振恆,凶。振,動也。蓋惟靜則恆,動則不恆。上居震位之終,為動之極,失恆道矣,故凶。象曰:振恆在上,大無功也。
六五爻辭說:長久保持自己的德行,守正;對婦人是吉,對男子卻凶。多隆阿說:第五爻本是泰卦上坤的中位,坤德是順,柔而居中,所以這份恆久是守得住的。然而第五位是陽位,卻由陰爻佔據:婦人屬陰象,婦德本該柔順,所以吉;如今此位變成了震,震是長男,那就是「夫子」,即成年男子,男子之德本該剛健,一味柔順不是他該有的品類,所以凶。《小象傳》說:婦人守正得吉,是因為終身跟從一人;男子應當按道義裁斷事情,跟著婦人走就凶了。多隆阿申說:終身從一,是婦人的恆;正因為柔順,所以能恆,因此以居於陰位為正。至於男子,就該用道義修養自身、用道義處斷事務;倘若被婦人所惑,優柔寡斷,試問哪裡見過一切聽婦人的話還能長久平安、不至於敗亡的?上六爻辭說:振動不已地求恆,凶險。多隆阿說:「振」就是動。惟有靜定才能恆久,一動就不能恆久了。上六處在震卦的最上一爻,是「動」到極點的地方,已經失掉恆久之道,所以凶。《小象傳》說:振動求恆而又居於最上之位,終究不會有大的功效。
遯卦
【艮下乾上,中互乾巽】陰息陽消卦。此卦為巽變體,重畫巽象,巽伏也,亦有遯藏之義。遯,亨,小利貞。艮下乾上之卦,上有四陽,下來二陰,有遯象焉,故名遯。鄭氏曰:遯,逃去之名。艮為門闕,乾有健德,互體有巽,巽為進退,君子出門行有進退,逃去之象。遯其所宜遯,故亨;君子尚有可遯之時,故小利貞也。
遯卦下卦是艮、上卦是乾,中間互體含有乾與巽。這是陰氣漸長、陽氣漸消之卦。此卦是巽的變體,等於把巽的卦象重疊畫出;巽有「潛伏」之義,所以也含著退避隱藏的意思。卦辭說:遯,亨通,小者利於守正。多隆阿說:艮下乾上之卦,上面有四個陽爻,下面新來了兩個陰爻,有陽退避陰之象,所以取名為遯。鄭玄說:「遯」是逃走的名稱;艮象徵門闕,乾具健行之德,互體又有巽,巽表示進退不定,君子走出門去而行動上有進有退,正是逃走之象。該退避的時候退避,所以亨通;君子此時還有從容退避的時機,所以說「小利貞」。
彖曰:遯亨,遯而亨也。剛當位而應,與時行也。小利貞,浸而長也。遯之時義大矣哉!遯何以曰亨也?以陰陽畫數較之,四陽二陰,陽似無避陰之義;不知陰雖少而在內,陽雖多則在外,在內則日長,在外則日消,陰長陽消,是四陽宜避二陰也,故惟遯乃亨也。蓋遯為六月卦,陰氣尚微,陽雖在外,而五當位以與二應,陰猶不敢顯與陽敵,故陽得以因時行遯,亨通守正也。利雲小者,祇是較之三陰前進為否不利,君子貞則此時尚利耳。夫遯有時義,惟知幾者能得其時,惟守正者能得其義,故曰大也。
《彖傳》說:遯之所以亨通,是因為退避才得以亨通。九五剛爻居於正位而與六二相應,是順應時勢而行。「小利貞」,是因為陰氣正在一點點滋長。遯卦所含的時機與意義,真是重大啊。多隆阿追問:遯憑什麼說「亨」?單從陰陽爻的數目比,四陽對二陰,陽似乎沒有躲避陰的道理;卻不知陰雖少卻在內卦,陽雖多卻在外卦,在內的一天天生長,在外的一天天消退,陰長陽消,所以四個陽爻理應迴避兩個陰爻,惟有退避才能亨通。遯是十二消息卦中的六月之卦,此時陰氣還很微弱,陽雖在外,但九五居於正位又與六二相應,陰還不敢公開與陽為敵,所以陽能夠順著時勢從容退避,既亨通又守得住正道。之所以說「小」利貞,只是相對而言:等陰長到三爻就成了否卦,那時君子連守正都不利了,眼下總還算有利罷了。退避有它的時機與義理,惟有能察覺幾微的人才抓得住時機,惟有能守正的人才把握得住義理,所以《彖傳》贊它「大」。
象曰:天下有山,遯。君子以遠小人,不惡而嚴。山在天之下,天與山遠,遯象也。虞氏曰:乾為遠、為嚴,陰為小人,坤為惡。乾在外,故云遠小人;陰息至二,坤象未全,故云不惡。蓋君子於小人,惡之恐激而成亂,不嚴恐和而致流。
《大象傳》說:天底下有山,這就是遯卦;君子取法它來疏遠小人,不表現出憎惡而自有威嚴。多隆阿說:山在天之下,天與山相隔遙遠,正是退避之象。虞翻從卦象講:乾表示「遠」也表示「嚴」,陰爻表示小人,坤錶示「惡」。乾在外卦,所以說「遠小人」;陰氣才生長到第二爻,坤的卦象還沒有湊齊,所以說「不惡」。君子對待小人,一旦流露憎惡,怕會激出禍亂;一旦毫無威嚴,又怕過於隨和而流於同汙。
初六:遯尾,厲,勿用有攸往。陰為小人,陽為君子。陽在下則欲其進,陰在下則恐其往,此消息卦例也。上乾為首,艮初之下為尾。虞氏曰:艮為尾。當遯之尾,則即曰厲,而即戒以勿往;蓋勿往則猶不至逼陽,君子尚可少安於遯時耳。象曰:遯尾之厲,不往何災也。言不前往,何至災陽也。
初六爻辭說:退避到了尾巴的位置,危險,不宜有所前往。多隆阿說:陰爻代表小人,陽爻代表君子。陽爻在下就希望它上進,陰爻在下就怕它往前走,這是消息卦通行的解法。上卦乾在最前,好比頭;艮的初爻在最後,好比尾。虞翻說艮象徵尾。處在退避一事的尾端,就說它危險,隨即告誡它不要前進;因為不前進,就還不至於逼迫陽爻,君子在退避之時尚能稍稍安身。《小象傳》說:「遯尾」的危險,只要不前進,哪會有災禍?多隆阿點明:這是說初六不往前走,怎麼會危害到陽爻呢。
六二:執之用黃牛之革,莫之勝說。二則陰少前進矣,於此以艮手執之,而又用牛革以固之,使之不克勝而脫去。王氏曰:說,解說也。蓋陰不再進,陽猶可少安,而遯不速也。坤為牛、為黃,陰再息則坤象見,二陰得坤體之半,故曰革。牛革,物之至堅韌者,用之以執二陰,聖人扶陽抑陰之意亦至矣。象曰:執用黃牛,固志也。固陰之志,不欲其前往,變艮為坤也。
六二爻辭說:用黃牛皮做的繩索把它捆住,誰也解脫不開。多隆阿說:到了第二爻,陰氣已經稍稍向前推進了,於是用艮所象的手把它抓住,又用牛皮把它捆牢,讓它掙不脫、逃不掉。王弼說:「說」就是解脫。陰不再前進,陽就還能稍得安寧,退避也不必那麼急促。坤象徵牛,也象徵黃色;陰氣再長一爻,坤的卦象就完整顯現了,如今兩個陰爻只佔了坤體的一半,所以只取「革」也就是牛皮為象。牛皮是物中最堅韌的,用它來捆住兩個陰爻,聖人扶助陽、抑制陰的用意也就到了極處。《小象傳》說:用黃牛皮捆住,是要堅定其心志。多隆阿解釋:所謂「固志」,是穩住陰爻的心志,不讓它繼續前進,也就是不讓艮變成坤。
九三:係遯,有疾厲,畜臣妾吉。三居艮末、互巽之中,是欲遯而為二陰所繫者。巽為繩,為進退不果,故云繫。陰前侵陽,為陽之疾。夫遯以繫而至有疾,危厲可知。臣妾,陰象,而艮又為閽寺,為臣;艮下伏兌,為妾。三以一陽畜養二陰,不惡而嚴,寬以包容之,不至激成亂階,亦云吉矣,此以不遯為遯者。象曰:係遯之厲,有疾憊也;畜臣妾吉,不可大事也。憊,困也。不可大事,言宜因事行權,使小人不為亂以害君子耳。
九三爻辭說:被牽繫住的退避,有疾患危險;用來畜養臣僕侍妾則吉。多隆阿說:九三處在艮卦的最上一爻,又在互體巽的中間,正是想退避卻被兩個陰爻牽住的人。巽象徵繩索,又象徵進退不果,所以說「繫」。陰爻向前侵逼陽爻,就成了陽的疾患。退避而被牽繫到生出疾患的地步,危險可想而知。「臣妾」是陰的象;艮又象徵守門的閽人寺人,屬臣的一類;艮下面潛伏著兌,兌為少女,屬妾的一類。九三以一個陽爻畜養兩個陰爻,做到「不惡而嚴」,寬厚地包容它們,不至於激出禍亂的由頭,這也可以說是吉——這是用「不退避」的方式來完成退避。《小象傳》說:「係遯」的危險,在於有疾患而困頓;「畜臣妾吉」,是說不可以承擔大事。多隆阿解釋:「憊」就是困頓;「不可大事」,是說此時只宜就事論事、通權達變,讓小人不至於作亂危害君子而已。
九四:好遯,君子吉,小人否。遯之為義,利於遠者,故內卦以繫戀多危,外卦以寬裕得吉。四雖應初,而已在外,是遯之好者。虞氏曰:乾為好。夫君子之遯,原非得已,由於運會將否,乃始退避而去。蓋陰再進則卦為否,故曰否。觀其甘心隱淪,似否在君子;不知國喪邦亡,小人咸罹奇禍,君子轉得自全,是君子因遯而吉,小人乃以身當否。小人勿以君子之遯而遽意得也。明著戒辭,抑陰之旨見矣。象曰:君子好遯,小人否也。
九四爻辭說:美好的退避,君子吉利,小人閉塞不通。多隆阿說:退避的要義在於走得遠,所以內卦三爻因為牽戀不捨而多危險,外卦三爻因為寬舒有餘而得吉。九四雖然與初六相應,但身已在外卦,屬於退避得好的。虞翻說:乾象徵「好」。君子退避原本出於不得已,是因為時運將要閉塞,才動身避開。陰氣再往前進一爻,卦就成了否,所以爻辭說「否」。表面看君子甘心隱沒,好像「否」落在君子身上;卻不知一旦國破邦亡,小人個個遭受奇禍,君子反倒能保全自己——可見君子因退避而得吉,小人才是真正以身承當那個「否」。小人不要因為君子退避就急著得意。爻辭把警戒之意明白寫出,抑制陰柔的宗旨也就顯現了。《小象傳》說:君子退避得好,小人卻閉塞不通。
九五:嘉遯,貞吉。五為君位,而易因卦取象,君無遯義,故亦以遯者言之。居中得正,陽剛有守,此遯之嘉美者。乾為嘉,故曰嘉遯。雖下與二應,而已處三四之外,故吉。象曰:嘉遯貞吉,以正志也。二以陰柔,故志曰固;五為陽剛,故志曰正。固志者,有執之者也;正志者,不宜繫於二也。上九:肥遯,無不利。肥,饒裕也。虞氏曰:乾盈為肥。二陰不及上,故上得肥遯,無不利。象曰:肥遯無不利,無所疑也。卦為兼畫之巽,巽為疑。上居二應之外,則遯愈遠,故無疑而裕於遯也。
九五爻辭說:美善的退避,守正得吉。多隆阿說:第五爻是君位,但《周易》是隨著卦來取象的,君主本無退避之義,所以這裡也把它當作退避的人來說。九五居中得正,陽剛而有操守,這是退避裡最美善的一種。乾象徵「嘉」,所以叫「嘉遯」。它雖然向下與六二相應,但自身已經處在三、四兩爻之外,所以吉。《小象傳》說:「嘉遯貞吉」,是因為端正了心志。多隆阿分辨說:六二是陰柔,所以講它的志叫「固」,是被人穩住;九五是陽剛,所以講它的志叫「正」。所謂「固志」,是有人把它捆住;所謂「正志」,是說自己不該被六二牽繫住。上九爻辭說:寬綽從容地退避,沒有不利。「肥」是豐饒寬裕的意思。虞翻說:乾氣充盈就叫「肥」。兩個陰爻還夠不到上爻,所以上九能夠寬綽地退避,沒有不利。《小象傳》說:「肥遯無不利」,是因為心中毫無疑慮。多隆阿解釋:此卦是把巽的卦畫重疊而成的,巽象徵疑;上九處在初與四、二與五這兩組相應關係之外,退避得更遠,所以沒有疑慮而在退避上從容有餘。
大壯卦
【乾下震上,中互兌乾】陽息陰消卦。此卦為兌變體,重畫兌象,兌為羊,故三四五上爻辭皆言羊。大壯,利貞。陽為大,陽生過中曰壯,故乾下震上之卦曰大壯。鄭氏曰:壯,氣力浸強之名。陽剛既強,即宜因強以前往,不宜退縮以居後,故利貞也。
大壯卦下卦是乾、上卦是震,中間互體含有兌與乾。這是陽氣漸長、陰氣漸消之卦。此卦是兌的變體,等於把兌的卦象重疊畫出;兌象徵羊,所以三、四、五、上四爻的爻辭都提到羊。卦辭說:大壯,利於守正。多隆阿說:陽稱為「大」,陽氣生長超過一半就叫「壯」,所以下乾上震之卦叫大壯。鄭玄說:「壯」是氣力逐漸強盛的名稱。陽剛既已強盛,就該趁著強盛往前推進,不該退縮在後,所以說「利貞」。
彖曰:大壯,大者壯也。剛以動,故壯。大壯利貞,大者正也。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見矣。卦何以曰大壯也?蓋此卦下有四陽,上僅二陰,是陽多於陰,而陽在內又有日長之幾,日長則力日強,故壯。夫陽大陰小,所云大者,由於陽盛。且乾德為剛,震德為動,剛以動,陰消可以立待,故曰大壯也。而又云利貞者,謂陽得正也。蓋大壯為二月卦,天地至此,萬物滋生,較之一陽初息僅見天心、二陽上息僅見天命,其象懸殊矣。見天心則祇有其機,見天命而尚隱其跡,至於見天地之情,而品物流形,各正性命,乾道之變化顯著於外,故曰利貞也。
《彖傳》說:大壯,是「大」者強壯。剛健而又能動,所以強壯。「大壯利貞」,是說「大」者要端正。端正而盛大,天地的實情就可以看見了。多隆阿追問:此卦為什麼叫大壯?因為下面有四個陽爻,上面只有兩個陰爻,陽多於陰,而陽又在內卦,含著一天天生長的勢頭,一天天生長則力量一天天增強,所以叫「壯」。陽為大、陰為小,所謂「大者」,正是因為陽氣盛。再加上乾德是剛、震德是動,剛健而能行動,陰氣的消退指日可待,所以叫大壯。之所以又說「利貞」,是說陽爻得其正。大壯是十二消息卦中二月之卦,天地到了這時萬物滋生;比起復卦一陽初生只見得到「天心」、臨卦二陽上長只見得到「天命」,氣象已經大不相同。見天心不過是見到一點生機,見天命也還隱藏著形跡;到了能見「天地之情」,萬物成形流佈、各自端正其性命,乾道的變化顯豁地表現在外,所以說「利貞」。
象曰:雷在天上,大壯。君子以非禮弗履。雷出於地而升於天,大壯象也。卦丁二月,乾為四月,丁夏令,夏令屬火,於德為禮,震足履乾,故曰非禮弗履也。初九:壯于趾,征凶,有孚。此為陽息卦,乾消坤也。初消一陰,下猶為震;今陽息已至四,四亦為震。震足稱趾,是欲因壯趾前征焉。夫陽在下不宜妄往,倘以乾健行之則凶。陽剛內實,是為有孚。有孚鮮濟,於以【脫見字】壯之不可恃也。象曰:壯于趾,其孚窮也。初與四兩陽不應,有孚無應者,前征則所失大矣。
《大象傳》說:雷響在天上,這就是大壯;君子取法它,不合於禮的事絕不去做。多隆阿說:雷本是從地下發出而升到天上的,正是大壯之象。此卦當二月,乾當四月,四月屬夏令,夏令在五行屬火,在五常之德就是「禮」;震象徵足,足踏在乾之上,所以說「非禮弗履」。初九爻辭說:強壯表現在腳趾上,出征則凶,心中有誠信。多隆阿說:這是陽氣生長之卦,乾在消去坤。初爻消掉一個陰,下卦起初仍是震;如今陽已長到第四爻,第四爻處也成震。震象徵足,足的前端就是趾,可見它是想憑著腳趾的強壯往前進。陽爻居於最下,不宜輕舉妄動,倘若用乾的剛健去硬闖,就凶。陽剛而內裡充實,這就是「有孚」。可是光有誠信很少能成事,由此(原刻此處脫一「見」字)可見強壯是靠不住的。《小象傳》說:「壯于趾」,它的誠信已到了窮盡處。多隆阿解釋:初九與九四都是陽爻,彼此不相應;有誠信卻無人相應,還要往前沖,損失就大了。
九二:貞吉。卦義在陽上息,權歸於四,下三爻皆宜靜守。初以偏位壯趾,故凶;二以得中守正,則吉。象曰:九二貞吉,以中也。九三:小人用壯,君子用罔,貞厲。羝羊觸藩,羸其角。三為乾終,又居陽位,此壯之極者,欲用壯矣。京氏曰:壯一也,小人用之,君子有而不用。小人尚力,故用壯前往,強暴以陵人;若君子則以養氣為剛,以守道為勇,不以用壯為能也。罔,無也。倘以壯為可恃,不以君子為法而惟小人是效,雖正亦危。蓋三至五為互兌卦象,又為兼畫之兌,兌為羊,以乾剛成兌則為羝,羝,牡羊也。上震為蒼筤竹、為萑葦,象藩。羊用壯觸藩,必羸其角。鄭氏、虞氏作累,綴繫也。是用壯者轉失其壯,壯固不可妄用矣。象曰:小人用壯,君子罔也。
九二爻辭說:守正得吉。多隆阿說:此卦的卦義在於陽氣往上生長,主導權歸在第四爻,下面三爻都該安靜守持。初九因為居於偏而不中之位,憑腳趾逞強,所以凶;九二居中而守正,所以吉。《小象傳》說:九二守正得吉,是因為居中。九三爻辭說:小人使用強壯,君子卻不用;固執下去有危險。公羊去頂籬笆,把角給纏住了。多隆阿說:九三是乾卦的最上一爻,又居於陽位,是強壯到了極點的地方,躍躍欲試想用強。京房說:強壯本身是同一回事,小人拿來用,君子有卻不用。小人崇尚氣力,所以恃強前進,用暴力欺凌別人;君子則以涵養正氣為剛、以堅守道義為勇,不把逞強當本事。「罔」就是無。倘若以為強壯可以倚仗,不效法君子而專學小人,即使自身守正也仍然危險。三至五爻互成兌,此卦整體又是兌的重畫之象,兌象徵羊,由乾的剛健湊成的兌就是「羝」,羝即公羊。上卦震象徵青嫩的竹子和蘆葦,正像籬笆。羊逞強去頂籬笆,必定把角纏住。「羸」字鄭玄、虞翻寫作「累」,是纏繞繫住的意思。可見逞強的人反而丟掉了自己的強壯,強壯本來就不可以亂用。《小象傳》說:小人使用強壯,君子卻不這麼做。
九四:貞吉,悔亡,藩決不羸,壯于大輿之輹。此為陽息陰消卦,陽息至四,則陽不宜中止,是宜前往以消陰也,故勸之進曰:貞吉矣,悔亡矣,不必鑑三之羝羸其角也。震雖為藩,前當互兌之口,兌為毀折,是藩已決。且坤為大輿,輹,車軸縛也,坤索乾之一陽為震,是輿已有輹。大輿有輹,則輿倍壯,恃此以往,無所阻矣。象曰:藩決不羸,尚往也。
九四爻辭說:守正得吉,悔恨消失;籬笆已被撞開,角不再被纏住,強壯表現在大車的車軸縛上。多隆阿說:這是陽長陰消之卦,陽氣長到第四爻,就不該半途停下,正該繼續前進去消掉陰,所以爻辭勸它前進:守正就吉,悔恨就消失,不必拿九三公羊角被纏住的教訓當顧忌。震雖然象徵籬笆,但它前面正對著互體兌的口,兌有毀折之義,可見籬笆已經被撞開。再者坤象徵大車,「輹」是綁住車軸的皮件;坤向乾求得一個陽爻而成震,可見車子已經裝上了輹。大車裝了輹,堅固程度加倍,憑著它往前走,就沒有什麼阻礙了。《小象傳》說:籬笆撞開、角不被纏住,是說還應當繼續前進。
六五:喪羊于易,無悔。五體互兌,陽剛前進,六易為九,喪此羊于易移也。五羊宜喪,故無悔。象曰:喪羊于易,位不當也。言五為陽位,不當以陰居之。上六:羝羊觸藩,不能退,不能遂,無攸利,艱則吉。卦體為大兌,居於震上,是亦一羝羊也。震為決躁,為竹葦,是亦觸藩也。而位居於上,欲退則眾陽在後,欲遂則前無可往,故無攸利。惟不妄動,艱以自守,以待陽息,則吉也。象曰:不能退,不能遂,不詳也;艱則吉,咎不長也。震動至上,不自詳慎,故進退俱無所利;惟艱以待之,陽自上進,故咎不長有也。
六五爻辭說:在變易之中丟失了羊,沒有悔恨。多隆阿說:第五爻處在互體兌之中,陽剛正往前推進,六五若換成九五,這隻「羊」就在爻位的變易遷移中丟失了。第五位上的這隻羊本來就該丟,所以沒有悔恨。《小象傳》說:在變易中丟羊,是因為位置不恰當。多隆阿解釋:這是說第五位是陽位,不該由陰爻來占。上六爻辭說:公羊頂籬笆,退不回來,也沖不過去,沒有什麼好處;處境艱難而能自守則吉。多隆阿說:此卦整體是一個放大的兌,如今居於震之上,那也是一隻公羊。震有決斷躁動之義,又象徵竹子蘆葦,那也就是在頂籬笆。而它位居最上,想退,後面是一群陽爻;想沖,前面無路可走,所以「無攸利」。惟有不輕舉妄動,在艱難中自守,等著陽氣繼續生長,才會吉。《小象傳》說:退不回來、沖不過去,是因為不曾審慎;艱難自守則吉,是因為過咎不會長久。多隆阿申說:震的躁動到了最上一爻,自己不審慎,所以進退都得不到好處;惟有守著艱難等待,陽氣自會一路上進,所以過咎不會長久存在。
晉卦
【坤下離上,中互坎艮】觀:晉為四陰二陽卦,自觀來。虞氏曰:觀四之五。蜀才曰:此本觀卦九五降四,六四升五。晉,康侯用錫馬蕃庶,晝日三接。坤下離上,離日上坤地,有晉象焉,故卦名晉。晉,日出上進也。離日又象君,坤為臣,象侯。以卦體卦象觀之,有人臣荷君之寵,錫予眾多,日見親禮之象。
晉卦下卦是坤、上卦是離,中間互體含有坎與艮。此卦從觀卦變來:晉是四陰二陽之卦,虞翻說是觀卦第四爻上到第五位,蜀才說此卦本自觀卦,九五降到四位、六四升到五位。卦辭說:晉,安國之侯得到君王賞賜的大批馬匹,一天之內三次受到接見。多隆阿說:下坤上離,離的太陽昇在坤的大地之上,有上進之象,所以卦名叫晉。「晉」就是太陽昇起而向上前進。離的太陽又象徵君主,坤象徵臣,也象徵諸侯。從卦體卦象來看,正有人臣蒙受君恩、賞賜眾多、一天天更受親近禮遇的景象。
彖曰:晉,進也。明出地上,順而麗乎大明,柔進而上行,是以康侯用錫馬蕃庶,晝日三接也。蓋晉者進也。下為坤地,上為離明,日出地上,以進而得明。且以觀之四進為坤之五,觀四為柔,是為柔進;五位四上,是為上行。順麗大明,由進而得,故曰進也。夫離為日,日又象君;坤為地,又為臣。臣以坤地為邑則象侯,臣有坤順之德則象康侯。陸氏曰:康,安樂也。坤侯在下,離君在上,是諸侯朝覲天子之象。而上卦在觀為巽,巽易為離,是天子當陽申巽命令,禮接康侯於白晝間有所錫予之象。卦中有互坎,坎馬為美脊,下有坤,是為蕃庶。日臨坤地則象接,坤畫三偶則象三接,故曰錫馬蕃庶,晝日三接也。
《彖傳》說:晉,就是前進。光明從地面升起,柔順而依附於大光明,柔爻上進而居於尊位,所以說安國之侯得到賞賜的大批馬匹,一天之內三次受到接見。多隆阿解釋:「晉」就是進。下卦是坤地,上卦是離明,太陽從地面升起,靠著上進而獲得光明。再者觀卦的第四爻上進到坤的第五位,觀的四爻是柔爻,這就是「柔進」;第五位在第四位之上,這就是「上行」。柔順而依附於大光明,正是由「進」得來的,所以說「晉,進也」。離象徵日,日又象徵君;坤象徵地,又象徵臣。臣以坤地為封邑,就象徵諸侯;臣具備坤的柔順之德,就象徵「康侯」。陸績說:「康」是安樂的意思。坤所象的諸侯在下,離所象的君主在上,正是諸侯朝見天子之象。而上卦在觀卦時本是巽,巽變成了離,這就是天子面南向陽、申布巽所象的命令,在白天以禮接見康侯並有所賞賜之象。卦中二至四爻互成坎,坎在馬為脊背健美的良馬,坎下又有坤,就是「眾多」。太陽照臨坤地是「接」之象,坤的三畫都是偶爻,就是「三接」之象,所以說「錫馬蕃庶,晝日三接」。
象曰:明出地上,晉。君子以自昭明德。鄭氏曰:地雖生萬物,日出於上,其功乃著,故君子法之而以明自昭其德。初六:晉如摧如,貞吉;罔孚,裕無咎。摧,阻也。前有互艮,艮為山,山多險阻,前進遇山,摧如象也。雖與四應,四為互坎,坎為孚,而初位猶卑,人豈遽信?是宜寬裕以處之。蓋士當初進,君相未孚,既不宜悻悻以急退,亦不宜汲汲以求售,進退以禮,自處有餘,故曰貞吉、無咎也。象曰:晉如摧如,獨行正也;裕無咎,未受命也。命,君命也。五為君,初不與之應,故曰未受。
《大象傳》說:光明從地面升起,這就是晉卦;君子取法它,自己彰顯自己的光明德行。鄭玄說:大地雖然生養萬物,但要等太陽從地上升起,它的功效才顯著,所以君子效法這一點,用自身的光明來彰顯自己的德。初六爻辭說:往前進卻受阻,守正則吉;不被信任,從容寬裕便沒有過錯。多隆阿說:「摧」是受阻。初六前面是互體艮,艮象徵山,山多險阻,前進碰上山,正是「摧」之象。它雖與九四相應,九四又處在互體坎裡,坎象徵誠信,可是初六位置還很卑下,別人哪裡就肯馬上信任它?所以應當以寬舒的態度自處。讀書人剛出仕時,君主宰相還未見信,既不該賭氣急著退走,也不該急切地兜售自己;進退都合乎禮,自處從容有餘,所以說「貞吉」「無咎」。《小象傳》說:往前進卻受阻,是獨自守著正道;從容寬裕而無過錯,是因為還沒有接受任命。多隆阿解釋:「命」指君命;第五爻是君位,初六與它不相應,所以說「未受」。
六二:晉如愁如,貞吉,受茲介福于其王母。鄭氏曰:愁,變色貌。介,大也。前為互坎,坎為加憂,二前進則遇坎,愁如象也。夫五陰不應,愁如固宜;但晉為日進,終必獲吉。五為君位,為王;五為陰,為母,是五降介福,二受之矣。象曰:受茲介福,以中正也。
六二爻辭說:往前進而面帶憂色,守正得吉;從王母那裡承受這份大福。鄭玄說:「愁」是臉色改變的樣子,「介」是大。多隆阿說:六二前面是互體坎,坎有增添憂愁之義,六二一往前就撞上坎,正是「愁如」之象。第五爻同樣是陰爻,與它不相應,憂愁本屬應當;但晉卦的卦義是太陽一天天上進,最終必定得吉。第五爻是君位,所以稱「王」;第五爻又是陰爻,所以稱「母」,合起來就是「王母」,是六五降下大福而由六二承受。《小象傳》說:能承受這份大福,是因為六二居中而得正。
六三:眾允,悔亡。允,信也。坤為眾,三為坤,故曰眾;三又為互坎,坎為孚,故曰允。言三之晉為眾所信允也。人臣前進至為眾信,則其進無阻可知也,故悔亡。象曰:眾允之志,上行也。九四:晉如鼫鼠,貞厲。鼫鼠一名鼠□,勺鼠一名雀鼠,即田鼠,鄭氏以為碩鼠也。四體互艮,艮為鼠,鼠性晝伏;互坎為隱伏,上為離日,鼠不敢出,伏於坎穴。臣進如是,是無才能而竊取高位者,故貞厲。象曰:鼫鼠貞厲,位不當也。
六三爻辭說:眾人都信服,悔恨消失。多隆阿說:「允」是信。坤象徵眾,第三爻屬坤,所以說「眾」;第三爻又在互體坎裡,坎象徵誠信,所以說「允」。這是說六三的上進被眾人所信服。做臣子的往上走到了眾人都信服的地步,前進無阻是可想而知的,所以悔恨消失。《小象傳》說:眾人信服的心志,是要往上行。九四爻辭說:像鼫鼠那樣上進,固守有危險。多隆阿考釋:鼫鼠又叫鼠□(原刻此字漫漶),勺鼠又叫雀鼠,就是田鼠,鄭玄認為即《詩經》所說的「碩鼠」。九四處在互體艮中,艮象徵鼠,而鼠白天躲藏;互體坎象徵隱伏,上卦離是太陽,白日當空,鼠不敢出來,只能伏在坎所象的洞穴裡。臣子這樣上進,就是沒有才能卻竊據高位的人,所以固守有危險。《小象傳》說:像鼫鼠一樣固守有危險,是因為所處的位置不恰當。
六五:悔亡,失得勿恤,往吉,無不利。五為離中,離日至此已出地上,明無不照,故雖陰居尊位,則悔亦亡。夫坎為加憂,離與坎反,曰勿恤,是不憂夫得失,而前往自吉,無不利者,蓋日出地上,愈進則愈明耳。象曰:失得勿恤,往有慶也。
六五爻辭說:悔恨消失,得失不必憂慮,前往則吉,沒有不利。多隆阿說:第五爻是離卦的中爻,離的太陽到這裡已經完全升出地面,照得沒有一處不明,所以雖然是陰爻居於尊位,悔恨也照樣消失。坎有增添憂慮之義,離與坎正好相反,所以說「勿恤」——不為得失擔憂,往前走自然吉利,沒有不利之處;因為太陽出了地面,越往上走就越明亮。《小象傳》說:得失不必憂慮,前往會有喜慶。
上九:晉其角,維用伐邑,厲吉無咎,貞吝。離為牛,至於上則為角。晉已至此,無可進矣。維用離之甲冑戈兵以下伐坤邑,猶大臣勢位崇高,則宜深自抑畏,嚴飭僕從。如是則權不震主,威不殃民,雖云危厲,尚可無咎。不然,上位已極而仍貞固求晉,是知進而不知退也,吝矣。象曰:維用伐邑,道未光也。離明已盡,恐為坤邑蔽光,故伐邑以求晉道也。
上九爻辭說:上進到了角上,只宜用來討伐自己的封邑;雖有危險卻吉而無過錯,一味固守則有憾。多隆阿說:離象徵牛,到了最上一爻就是牛角。上進到這裡,已經無處可進了。此時只該動用離所象的甲冑戈兵,回過頭去討伐坤所象的封邑——好比大臣權位已經很高,就該深自收斂戒懼,嚴加整飭自己的僚屬家人。這樣一來,權勢不至於震動君主,威風不至於禍害百姓,雖說處境危險,還能夠沒有過錯。不然的話,位置已經到頂還固執地求上進,那就是只知前進不知後退,必定有憾。《小象傳》說:只宜討伐自己的封邑,是因為「晉」道還沒有光大。多隆阿解釋:離的光明到上爻已經用盡,怕會被坤所象的封邑遮住光,所以要「伐邑」來求得上進之道暢通。
明夷卦
【離下坤上,中互震坎】臨:明夷為二陽四陰卦,自臨來。虞氏曰:臨二之三。蜀才曰:此本臨卦也,九二升三,六三降二。明夷,利艱貞。離下坤上,是離日在坤地下也。日之明為地所蔽,明夷象也,故卦名明夷。夷,傷也。明者見傷,是時不可以有為,利艱貞以處之。
明夷卦下卦是離、上卦是坤,中間互體含有震與坎。此卦從臨卦變來:明夷是二陽四陰之卦,虞翻說是臨卦第二爻上到第三位,蜀才說此卦本是臨卦,九二升到三位、六三降到二位。卦辭說:明夷,利於在艱難中守正。多隆阿說:下離上坤,就是離的太陽落在坤的大地之下。太陽的光明被大地遮蔽,正是光明受傷之象,所以卦名叫明夷。「夷」就是傷。光明的一方受了傷,這時不能有所作為,宜於以艱難守正的態度來應付時局。
彖曰:明入地中,明夷。內文明而外柔順,以蒙大難,文王以之。利艱貞,晦其明也;內難而能正其志,箕子以之。卦之所以名明夷者,以卦象觀之,下為離明,上為坤地;以卦德參之,內離文明,外坤柔順,中有互坎為險難。是坤地傷離之明為明夷,而險難傷坤之順亦明夷也。孔子曰:文王當日緝熙敬止,可云文明矣;徽柔懿恭,可云柔順矣;卒蒙羑里之大難,是明而見夷,文王曾以此也。利艱貞者,是體本明而以晦自處者也。五位中正,二五不應,離日內斂,光明反照,乃內有互坎,險難在內,而坎背離明,坤又為晦,故曰晦其明。孔子曰:箕子當殷末世,內難方興,披髮佯狂,不避囚奴之辱,是艱難守志,箕子曾以此也。
《彖傳》說:光明進入地中,這就是明夷。內裡文采光明而外表柔順,因而能承受大難,周文王就是這樣做的。「利艱貞」,是要收斂自己的光明;身處內部的危難而仍能端正其志,箕子就是這樣做的。多隆阿解釋:此卦之所以叫明夷,從卦象看,下卦是離的光明,上卦是坤的大地;從卦德參照,內卦離是文明,外卦坤是柔順,中間三至五爻互成坎,坎是險難。坤地傷了離的光明,是明夷;險難又傷了坤的柔順,同樣是明夷。孔子說:文王當年「緝熙敬止」(語出《詩經·大雅·文王》,謂其德光明而能敬慎),可以說是文明瞭;「徽柔懿恭」(語出《尚書·無逸》,謂其和柔恭敬),可以說是柔順了;最終卻遭羑里之囚的大難,這正是有光明而光明受傷,文王就是以這種方式度過的。所謂「利艱貞」,是說本體原本光明,卻以隱晦自處。第五爻居中得正,但二、五兩爻不相應,離的太陽向內收斂,光明反照於內;卦中又有互體坎,險難就在內部,而坎與離的光明相背,坤又象徵昏晦,所以說「晦其明」。孔子說:箕子處在殷商末世,內部的禍難正在興起,他披散頭髮假裝瘋癲,不避淪為囚徒奴隸的屈辱,這就是在艱難中守住心志,箕子就是以這種方式度過的。
象曰: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蒞眾,用晦而明。離日入坤地中,明為地掩,明夷象也。坤為地,離為明,坤又為眾、為晦。君子臨蒞眾民,韜晦其光,不以察察為明,所以常昭昭而無昏昏也。初九:明夷于飛,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有攸往,主人有言。下卦離明為上坤所夷,初陽在下,去坤雖遠,而明已見夷,象鳥之飛者焉。離為飛鳥,鳥飛以翼,翼而日垂,是甫欲振翼而已恐夷焉。初為陽剛,是為君子;四為正應,為互震,為行,是為君子于行。初在臨卦為兌,兌為口,今易為離,離為腹,兌口既廢,離腹必枵;歷離三爻,正當三日,是為三日不食。
《大象傳》說:光明進入地中,這就是明夷;君子取法它去治理眾人,用收斂的方式反而顯出明察。多隆阿說:離的太陽落進坤地之中,光明被大地掩蓋,正是明夷之象。坤象徵地,離象徵明,坤又象徵眾人、象徵昏晦。君子臨蒞百姓,把自己的鋒芒光亮收藏起來,不把事事苛察當作精明,所以能夠始終清明而不陷於昏聵。初九爻辭說:光明受傷之時飛行,垂下了翅膀;君子在路上走,三天吃不上飯;有所前往,主人會有閒話。多隆阿說:下卦離的光明被上卦坤所傷,初九這個陽爻在最下面,離坤雖遠,光明卻已經受傷,因而取象為一隻飛行的鳥。離象徵飛鳥,鳥靠翅膀飛,翅膀卻一天天下垂,可見它才想振翅就已經擔心被傷害。初九是陽剛之爻,代表君子;六四是它的正應,處在互體震中,震象徵行走,所以是「君子于行」。初爻在臨卦裡本屬兌,兌象徵口,如今變成了離,離象徵腹;兌的口既已廢去,離的腹必然空虛。經過離的三個爻,正好抵三天,所以是「三日不食」。
夫避夷則始前行,惟前行乃於以有往。往求正應,是往者為客,應者為主人。應為互震,虞氏曰:震為主、為言,是為主人有言。顧以恐夷之故而不食以行,不知前為坤地,行則傷明,宜聽主人之言,不可冒昧以往。蓋戢翼以避難,則明能見幾;聞言以知退,則勇於改轍。此君子所以異於眾人,處明夷之時而不欲夷其明也。象曰:君子于行,義不食也。義,宜也。不食,不食其祿也。
多隆阿接著說:為躲避傷害才動身前行,惟有前行才談得上「有攸往」。前往是去投奔自己的正應,那麼去的一方是客,被投奔的一方就是主人。它的正應處在互體震中,虞翻說震象徵主、也象徵言語,所以是「主人有言」。可它因為怕受傷,就餓著肚子上路;卻不知前面正是坤地,一走反而更傷光明,應該聽主人的勸告,不可冒失前往。收起翅膀來避難,是能在幾微處看出苗頭;聽到勸告就知道退回,是勇於改換路徑。這正是君子不同於常人的地方——身處光明受傷之時,而不肯讓自己的光明也跟著受傷。《小象傳》說:君子在路上走,按道理不該受食其祿。多隆阿解釋:「義」就是應當,「不食」是不吃那份俸祿。
六二:明夷,夷于左股,用拯馬壯,吉。二在臨體為重畫之震,易為明夷之二,為互坎,坎為臀,臀之下乃股也。當明夷之時,夷明者在前,二以與三相易,退居三後,後為左,是為夷于左股。股既見夷,有拯者則仍可行。拯,救也。坎於馬為美脊,坎馬自壯,以此拯之,何虞股之夷也?故吉。象曰:六二之吉,順以則也。以陰居陰位,柔順;就坎,則也。
六二爻辭說:光明受傷,傷在左腿;用來解救的馬很健壯,吉。多隆阿說:第二爻在臨卦中屬於重疊畫出的震象,變成明夷的第二爻後,處在互體坎裡,坎象徵臀,臀之下就是大腿。當光明受傷之時,傷害光明的一方在前面,六二因為與第三爻互換而退到了第三爻的後面,後就是左,所以叫「夷于左股」。腿雖然受了傷,只要有人來救,還是能走。「拯」就是救。坎在馬類中是脊背健美的良馬,坎馬本身就強壯,用它來救援,還怕腿傷什麼呢?所以吉。《小象傳》說:六二之所以吉,是因為柔順而合乎法則。多隆阿解釋:以陰爻居陰位,這是「順」;靠向坎所象的拯救之馬,這是「則」。
九三: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不可疾貞。離位正南,處明夷之時,不宜前往,惟宜居守其位。三又為互坎之中,坎為北方之卦,丁冬令,以離之戈兵合坎之弓輪,獵於南離之地,故曰南狩也。狩,冬獵名。三自臨之二易兌為離,虞氏曰:兌為刑,離為折首,是為得其大首。夫田獵有獲,何往不克?而明恐見傷,尚宜待時,不可疾急,宜貞正自守耳。象曰:南狩之志,乃大得也。
九三爻辭說:光明受傷之時到南方狩獵,擒獲了對方的首領;不可操之過急,宜於守正。多隆阿說:離在方位上正當南方;處於光明受傷之時,本不宜前往,只宜守住自己的位置。九三又處在互體坎的中間,坎是北方之卦,配當冬季;用離所象的戈兵配上坎所象的弓與車輪,到南方離位之地去打獵,所以叫「南狩」。「狩」是冬季田獵的名稱。九三是由臨卦的第二爻換上來的,原本的兌變成了離;虞翻說兌象徵刑戮,離象徵砍下頭顱,合起來就是「得其大首」。田獵既有收穫,往哪裡不能得手?可是光明還怕受傷,仍應等待時機,不可急躁,只宜守正自持。《小象傳》說:南方狩獵的志向,是大有所得。
六四:入于左腹,獲明夷之心,于出門庭。上為夷主,四居五下,猶可退避。坤為腹,坤之下為左腹。前往見夷,乃退處以入于左腹。心藏於腹,是明夷之心,四獨得之于出門庭候也。四為互坎之末,坎為宮;又為互震,為出。出宮門庭,蕭然遠引,惟恐明之夷也,然見幾已不早矣。象曰:入于左腹,獲心意也。意發於心,心不可見而意可得也。
六四爻辭說:進入左邊的腹地,探得了明夷的心思,於是走出門庭。多隆阿說:上六是傷害光明的主使者,六四處在第五爻之下,還來得及退避。坤象徵腹,坤的下部就是「左腹」。往前走就要受傷,於是退下來進入左腹。心藏在腹中,所謂「明夷之心」,正是六四在走出門庭的當口獨自探得的。六四處在互體坎的末尾,坎象徵宮室;它又在互體震中,震象徵外出。走出宮室門庭,冷清地遠遠抽身,就怕自己的光明也被傷害;不過它察覺苗頭已經不算早了。《小象傳》說:進入左腹,是探得了對方的心意。多隆阿解釋:意由心發,心看不見,而意還可以窺知。
六五:箕子之明夷,利貞。五以高位而近暗君,仍守正以晦其明,是箕子之明夷也。箕子以父師之親而遇帝辛之暗,幽囚困辱,猶正其志,故曰箕子之明夷,利貞也。象曰:箕子之貞,明不可息也。息,止也,滅也。紂雖至暗,箕子自明,堅守其貞,身雖為奴,明不可息,所以立萬世親臣之則也。
六五爻辭說:像箕子那樣在光明受傷之時自處,利於守正。多隆阿說:第五爻身居高位而緊挨著昏暗的君主,仍然守正而收斂自己的光明,這就是箕子式的明夷。箕子以王室至親兼父師的身份,遇上帝辛也就是商紂的昏暗,被囚禁受盡困辱,還能端正自己的心志,所以說「箕子之明夷,利貞」。《小象傳》說:箕子的守正,說明光明是不可熄滅的。多隆阿解釋:「息」就是停止、熄滅。紂王昏暗到了極點,箕子自己卻是光明的;他堅守正道,身子雖然淪為奴隸,那份光明卻熄滅不了,因此為萬世的宗室近臣立下了準則。
上六:不明,晦,初登于天,後入于地。坤地至上,離光盡掩,不明矣,晦矣。夫此晦也者,亦由明而漸至於晦,非初即晦也。初猶登天,豈可言晦?後已入地,乃始不明。坤為晦,上為天位,象登天;上為坤終,象入地。猶人之初生,木性維明,後以物慾之蔽,漸即於晦耳。象曰:初登于天,照四國也;後入于地,失則也。
上六爻辭說:不再光明而陷入昏暗;起初升上天空,後來沉入地下。多隆阿說:坤地到了最上一爻,離的光亮被完全遮掩,於是不明瞭、昏暗了。不過這份昏暗也是由明一步步走到暗的,並不是一開頭就暗。起初還是升上天空,怎麼談得上昏暗?到後來沉入地下,才開始不明。坤象徵昏晦;上爻又是天的位置,所以有「登天」之象;上爻同時是坤的終點,所以有「入地」之象。這就像人剛出生時,本性只是一片光明,後來被物慾遮蔽,才漸漸走向昏暗。《小象傳》說:起初升上天空,是照耀四方之國;後來沉入地下,是喪失了法則。
易原卷八
慧珠閣原本。岫巖多隆阿雯溪。周易下經(二)。
以下是《易原》卷八,底本用慧珠閣原刻本;著者為岫巖人多隆阿,字雯溪。本卷解說《周易》下經的第二部分,依次講家人、睽、蹇、解、損諸卦。
家人卦
【離下巽上,中互離坎】【中孚】家人為二陰四陽卦,自中孚來,二往升三,三來降二。蓋中孚為重畫離象,體似家人;家人下卦為離,三至五亦互離也。虞氏謂遯初至四,非也。家人,利女貞。外二陽上下相閒,象家;中四爻各得陰陽之位,象人。故離下巽上之卦曰家人。家人者,一家之人也。家人不惟有女,而家人則惟女難化;至於女亦貞正,是刑于之化徧一家矣,故曰利女貞也。
家人卦下卦是離、上卦是巽,中間互體含有離與坎。此卦從中孚卦變來:家人是二陰四陽之卦,中孚的第二爻上升到三位、第三爻下降到二位。因為中孚是把離的卦象重疊畫出,整體形狀與家人相似;而家人的下卦是離,三至五爻也互成離。虞翻說它由遯卦初爻至四爻變來,不對。卦辭說:家人,利於女子守正。多隆阿說:外面兩個陽爻上下把中間圍住,像一所房子;中間四爻各自得到陰陽應有的位置,像屋裡的人。所以下離上巽之卦叫家人。「家人」就是一家子的人。一家人不只有女子,但一家人當中最難教化的正是女子;如果連女子也都守正,那就是《詩經·大雅·思齊》所說「刑于寡妻」的那種教化已經遍及全家了,所以說「利女貞」。
彖曰:家人,女正位乎內,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義也。家人有嚴君焉,父母之謂也。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卦所以名家人者,以卦體有父子兄弟夫婦之象,一家之人備具焉,故曰家人也。家之內有女,女之治家,觀型於男。卦之內外二五得中,二為陰位,陰女居之,是為女正位乎內;五為陽位,陽男居之,是為男正位乎外。男女咸正,天陽地陰之大義得矣。
《彖傳》說:家人卦,女子在內各得其正位,男子在外各得其正位。男女各正其位,這是天地間的大道理。一家之中有嚴正的君長,就是指父母。父盡父道、子盡子道、兄盡兄道、弟盡弟道、夫盡夫道、婦盡婦道,家道就端正了;家家端正,天下也就安定了。多隆阿解釋:此卦之所以叫家人,是因為卦體裡有父子、兄弟、夫婦之象,一家之人齊備了,所以叫家人。家裡有女子,而女子治家的樣板要從男子那裡看取。此卦內外兩卦的二爻五爻都居中:第二位是陰位,由陰爻的女子佔據,這就是「女正位乎內」;第五位是陽位,由陽爻的男子佔據,這就是「男正位乎外」。男女都端正了,天為陽、地為陰的大義也就得到了。
夫男女者,即夫婦也。然夫婦雖為家人之主,而非家人之君,家人又有嚴君焉。蓋上為天道,父道也;初為地道,母道也。上以陽居陰位,初以陽居陽位,陽剛主嚴,是父嚴母亦嚴。嚴君乃父母之謂,則嚴實為治家之本也。上為父,初為母;二、四為女,三、五為男;五男在前為兄,三男居次為弟,兄弟皆父母之子;男為夫,女為婦。父子、兄弟、夫婦各盡其義而家道正,天下之家道各正,則是由家齊而國治也,天下自此安定矣。
多隆阿接著說:所謂男女,就是丈夫與妻子。不過夫妻雖然是一家之人的主事者,卻不是一家之人的君長,一家之中另有「嚴君」。上爻屬天道,就是父道;初爻屬地道,就是母道。上九以陽爻居陰位,初九以陽爻居陽位,陽剛主於嚴,所以父親嚴、母親也嚴。「嚴君」既然是指父母,可見「嚴」實在是治家的根本。上爻是父,初爻是母;二、四兩個陰爻是女,三、五兩個陽爻是男;五爻的男在前面,是兄,三爻的男居其次,是弟,兄弟都是父母的兒子;男為夫,女為婦。父子、兄弟、夫婦各自盡到自己的本分,家道就端正了;天下每一家的家道都端正,那就是由「齊家」進而「治國」,天下從此安定。
象曰:風自火出,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馬氏曰:木生於火,火以木為家,故曰家人。荀氏曰:風火相與,必附於物。物大火大,物小火小;君子之言必因其位,位大言大,位小言小,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故言有物也。大暑爍金,火不增其烈;大寒凝冰,火不損其熱,故行有恆矣。按:卦自中孚來,中孚下卦為兌,兌為口,二三易位為離,離為文,是出言有章也,言有物象也;中孚之上巽不易,巽為股,行有恆象也。
《大象傳》說:風從火中生出,這就是家人卦;君子取法它,說話要有實在內容,行事要有常度。馬融說:木與火相生,火以木為家,所以叫家人。荀爽說:風與火相輔相成,火必定要附著在東西上才能燒;東西大火就大,東西小火就小。君子說話必定依照自己的位分,位高就說得廣,位低就說得窄,不在那個位子上就不謀劃那件政務(語出《論語·泰伯》),所以說「言有物」。大暑天能熔化金屬,火併不因此更烈;大寒天連冰都凍結,火也不因此少了熱度,所以說「行有恆」。多隆阿按語:此卦從中孚變來,中孚下卦是兌,兌象徵口,二、三兩爻換位後變成離,離象徵文采,這就是說出話來有條理,正是「言有物」之象;中孚的上卦巽沒有變動,巽象徵股,是「行有恆」之象。
初九:閒有家,悔亡。中四爻為人,初陽外鍵,則家之閒也。家有閒,始可言治;而治家宜先立閒,是家之有在此閒也,故曰閒有家。閒,防也。天下事與其制之於已然之後,不若防之於未然之先。閒家於初,是能預防於初也,故悔亡。象曰:閒有家,志未變也。志未變,閒之易也。
初九爻辭說:為家立起防範,悔恨消失。多隆阿說:中間四爻代表屋裡的人,初九這個陽爻在外,像一根門閂,就是一家的「閒」,也就是門欄與防範。家裡有了防範,才談得上治理;而治家又該先把防範立起來,可見一家的成立就在這道防範上,所以說「閒有家」。「閒」就是防。天下的事,與其等出了事再去收拾,不如在沒出事以前先加防範。在初爻就為家立防,正是能在開頭就預防,所以悔恨消失。《小象傳》說:為家立防,是趁心志還沒有改變。多隆阿解釋:心志還沒變的時候,防範起來容易。
六二:無攸遂,在中饋,貞吉。二位中正,陰居陰位而與五應,婦人從夫,不敢專成,自盡其職,為中饋主。鄭氏曰:無攸遂,言婦人無敢自遂也。爻體離,又互體坎,火位水在上,飪之象也。饋,酒食也,故云在中饋也。居中得正,自盡其職,故貞吉。象曰:六二之吉,順以巽也。陰居陰位,是順;位居內,是巽。
六二爻辭說:沒有什麼可以自作主張的,在家中主持飲食,守正得吉。多隆阿說:第二爻居中得正,陰爻居陰位而與九五相應;婦人跟從丈夫,不敢獨斷專行,只是盡自己的本分,做家中飲食的主持人。鄭玄說:「無攸遂」是說婦人不敢自行其是。此爻本體屬離,又處在互體坎中,離火在下位而坎水在其上,正是烹煮之象。「饋」指酒食,所以說「在中饋」。居中得正,各盡其職,所以守正得吉。《小象傳》說:六二之所以吉,是因為柔順而謙遜。多隆阿解釋:陰爻居於陰位,這是「順」;位置在內卦,這是「巽」。
九三:家人嗃嗃,悔厲,吉;婦子嘻嘻,終吝。治家之道宜於中和,過嚴則酷,過寬則弛。三以陽居陽位,在正離、互離之間,離火性烈,人望而畏之,有似於酷,故曰嗃嗃;三又為互坎,坎為水,坎水懦弱,人狎而玩之,有似於弛,故曰嘻嘻。鄭氏曰:嗃作熇,苦熱之意;嘻嘻,驕佚喜笑之意。言三之治家寬嚴無定也。然與其失之寬,毋寧失之嚴。蓋家人嗃嗃,雖悔且厲,而家政整肅,猶可云吉;至於婦子嘻嘻,法度既廢,倫紀亦乖,家政多疵,終吝矣。象曰:家人嗃嗃,未失也;婦子嘻嘻,失家節也。失家節者,言無家法可循也。
九三爻辭說:一家人被管得叫苦連天,有悔有危,卻仍然是吉;婦人孩子嘻嘻哈哈,終究有憾。多隆阿說:治家之道貴在中和,太嚴就成了苛酷,太寬就成了鬆弛。九三以陽爻居陽位,夾在下卦正離與互體離之間,離是火,火性猛烈,人望而生畏,近乎苛酷,所以說「嗃嗃」;九三同時又在互體坎中,坎是水,水性柔弱,人就狎近而輕慢它,近乎鬆弛,所以說「嘻嘻」。鄭玄說「嗃」當作「熇」,是酷熱難當的意思;「嘻嘻」是驕縱嬉笑的意思。這是說九三治家寬嚴沒有定準。不過與其失之於寬,不如失之於嚴。一家人被管得叫苦,雖然有悔有危,但家政整肅,還可以說是吉;至於婦人孩子嘻嘻哈哈,法度廢弛、倫常也亂了,家政毛病百出,終歸有憾。《小象傳》說:一家人叫苦,還不算有失;婦人孩子嘻笑,就丟掉了治家的節度。多隆阿解釋:「失家節」是說家裡沒有家法可以遵循。
六四:富家,大吉。四為巽初,巽為近利市三倍,是以富養其家者。蓋男為夫,女為婦;男之治家在乎教,女之治家主乎養。教之道近嚴,故三言嗃;養之道近柔,故四言富。勤儉中禮,內助之賢,厚實其家,陰道之正,故大吉。象曰:富家大吉,順在位也。
六四爻辭說:使家庭富足,大吉。多隆阿說:六四是巽的初爻,《說卦》講巽「近利市三倍」,可見它是用財富來供養這個家的人。男為夫、女為婦:男子治家重在教導,女子治家重在供養。教導之道偏於嚴,所以九三講「嗃嗃」;供養之道偏於柔,所以六四講「富」。勤儉而合乎禮,是賢內助的本色,把家底充實起來,正是陰柔一道的端正處,所以大吉。《小象傳》說:使家庭富足而大吉,是因為柔順而又居於恰當的位置。
九五:王假有家,勿恤,吉。五為君位,故曰王。雖與初同雲有家,而初則立法以限之,故云閒;而五則積誠以感之,故云假。假,格通。二至四為互坎,坎為加憂,五已在互坎外,故云勿恤。蓋其得位足為家範,兄弟夫婦皆從其化,故不事憂恤,而感格已徧一家也,吉矣。象曰:王假有家,交相愛也。上下交愛,豈有憂恤?假之用神也。
九五爻辭說:君王以至誠感格而擁有其家,不必憂慮,吉。多隆阿說:第五爻是君位,所以稱「王」。它與初九同樣講「有家」,但初九是立下規矩來約束,所以用「閒」字;九五是積聚誠意去感動,所以用「假」字。「假」與「格」相通,是感通到達的意思。二至四爻互成坎,坎有增添憂慮之義,而九五已在互體坎之外,所以說「勿恤」。九五所居之位足以成為全家的典範,兄弟夫婦都跟著他受感化,所以用不著操心憂慮,而誠意的感通已經遍及一家,因此吉。《小象傳》說:君王感格而擁有其家,是上下互相親愛。多隆阿解釋:上下互相親愛,哪裡還用得著憂慮?可見「假」這一著用得極其神妙。
上九:有孚,威如,終吉。上與初為父母之位,父母曰嚴君,故初則曰閒,而上則曰威。夫所云威如者,亦非徒尚嚴威也。蓋有孚以明恩,則以推誠為治家之本;復威如以立教,則以制義為保家之原。恩義兼盡,而寬則不縱,嚴則不酷,古今治家之道備於此矣,故終吉也。象曰:威如之吉,反身之謂也。反身,謂反求諸身,即修身也。身修而後家齊矣。
上九爻辭說:心懷誠信而又有威嚴,最終得吉。多隆阿說:上爻與初爻是父母的位置,父母被稱作「嚴君」,所以初爻說「閒」也就是立防,上爻說「威」也就是立威。所謂「威如」,也不是一味崇尚嚴厲威壓。心懷誠信來彰明恩情,就是以推誠待人作為治家的根本;再加上威嚴來樹立教化,就是以裁斷合宜作為保家的源頭。恩與義兩面都盡到了,寬而不縱容,嚴而不苛酷,古往今來治家的道理都齊備在這裡了,所以終歸得吉。《小象傳》說:有威嚴而得吉,說的是反身自求。多隆阿解釋:「反身」就是反過來在自己身上尋求,也就是修身;《大學》講「身修而後家齊」,自身修好了,家才能整齊。
睽卦
【兌下離上,中互坎離】中孚:睽為二陰四陽卦,自中孚來。中孚四陰升五,故彖傳曰柔進上行。虞氏曰大壯上來之三,不合。睽,小事吉。火性上炎,澤氣下潤,是離兌有睽象,故兌下離上之卦名睽。睽,乖也。睽則難合,事亦有因睽轉吉者,然亦小事如此,大事則否也。
睽卦下卦是兌、上卦是離,中間互體含有坎與離。此卦從中孚卦變來:睽是二陰四陽之卦,中孚的第四爻陰柔上升到第五位,所以《彖傳》說「柔進而上行」。虞翻說是大壯的上爻下來到第三位,與經文不合。卦辭說:睽,小事得吉。多隆阿說:火性向上燃燒,澤水之氣向下浸潤,可見離與兌本有乖離之象,所以下兌上離之卦取名為睽。「睽」就是乖背。乖背了就難以合攏,不過事情也有因為乖背反而轉成吉的,但也只有小事如此,大事就不行了。
彖曰:睽,火動而上,澤動而下,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說而麗乎明,柔進而上行,得中而應乎剛,是以小事吉。天地睽而其事同也,男女睽而其志通也,萬物睽而其事類也。睽之時用大矣哉!離兌合卦,何以名睽?蓋以卦象言之,離火也,兌澤也。離火居上則益上炎,澤水居下則益下潤,是火澤相睽也。離為中女,兌為少女,雖暫同居,後必分適,是二女相睽也,故曰睽也。祇是以卦德卦體言之,兌說而附乎離明,中孚之三陰柔上行,進居五位,五陰得中,以下應二剛,當睽違之時,以柔道行之,往往得合。陰為小,故曰小事吉也。
《彖傳》說:睽卦,火動而向上,澤動而向下;兩個女子同住一屋,志向卻不同路。喜悅而依附於光明,柔爻上進而居於尊位,居中而與剛爻相應,所以小事得吉。天與地相乖離,而生養萬物之事相同;男與女相乖離,而心意可以相通;萬物彼此乖離,而各按其類相從。睽卦的時機與功用真是重大啊。多隆阿追問:離與兌合成的卦,為什麼叫睽?從卦象說,離是火,兌是澤;離火在上就越發向上燃燒,澤水在下就越發向下浸潤,這是火與澤互相背離。離是中女,兌是少女,雖然暫時同住一家,日後必定各自出嫁,這是兩個女子互相背離,所以叫睽。只是從卦德卦體來看,兌的喜悅依附著離的光明,中孚的第三爻陰柔上行,進到第五位,第五爻以陰居中,向下與九二的陽剛相應;正當乖違之時,用柔順的辦法去行事,往往反而能夠合攏。陰屬「小」,所以說「小事吉」。
夫睽則似不能遽同,觀彼天地分判,上下相睽,至於陰昇陽降,天地轉和合而無間;睽則似不能遽通,觀乎男女異體,彼此相睽,至於夫倡婦和,男女轉好合而相宜;睽則似不能同類,觀於萬物倮毛羽鱗、飛潛動植,形既迥殊,性亦各異,其睽尤甚,至於相資以生,相需以養,萬物轉以會合而咸若。是上為天位,下為地位,上下皆陽,故曰事同;互坎為男,互離為女,坎離連體,故曰志通;坎離亦為叢棘草木,又為豕、為雉、為介蟲、為弓矢,坎又為水,兌為金,皆物也,亦相資為用,故曰事類。此睽不終睽,睽有其時,而乃因睽得合,睽又有其用也。睽之時用,蓋曰大哉。
多隆阿接著申說:乖離了似乎就不能馬上相同,可看看天地分判為二、上下相隔,等到陰氣上升、陽氣下降,天地反倒和合得毫無間隙;乖離了似乎就不能馬上相通,可看看男女形體不同、彼此相隔,等到丈夫倡導、妻子應和,男女反倒結合得十分相宜;乖離了似乎就不能同為一類,可看看萬物中有裸蟲、毛蟲、羽蟲、鱗蟲,有飛的、潛的、動的、植的,形體既然迥異,本性也各不相同,它們的乖離最為厲害,可是到頭來互相憑藉而生、互相需要而養,萬物反倒會合起來各得其所。就此卦而言,上爻是天位,下爻是地位,上下都是陽爻,所以說「其事同」;互體坎是男,互體離是女,坎離連成一體,所以說「其志通」;坎離又象徵叢生的荊棘草木,又象徵豬、野雞、甲殼之蟲、弓箭,坎還象徵水,兌象徵金,這些都是物,也彼此憑藉為用,所以說「其事類」。可見乖離並不會永遠乖離,乖離有它的時機,而且能因乖離反而得到會合,乖離還有它的功用。所以《彖傳》讚歎「睽之時用大矣哉」。
象曰:上火下澤,睽。君子以同而異。荀氏曰:火性炎上,澤性潤下,故曰睽也。大歸雖同,小事當異;百官殊職,四民異業,文武並用,威德相反,共歸於治,故曰同而異也。初九:悔亡。喪馬勿逐,自復;見惡人,無咎。初睽未甚,猶易得合,惟其能合,故曰悔亡。如馬之喪,不事遠逐而自復;如人之惡,不可遠拒而宜見。初與四應,四在中孚為互震,震為馬,四與五易,震象不見,為喪馬,而互坎之美脊仍見,是馬已喪,不必遠逐而自復也。四為正離,虞氏曰:離為惡人。以其人惡而不之見,故成睽;睽久生疑,故成咎。不見惡人以致咎,何如見此惡人以免咎也?是惟不縈情於物,而物終必歸;惟不顯絕於人,而人終無怨,此處睽之善術也。象曰:見惡人,以辟咎也。闢、避同。見惡人者,以避睽也。
《大象傳》說:上面是火、下面是澤,這就是睽卦;君子取法它,在大同之中保留差異。荀爽說:火性向上燃、澤性向下潤,所以叫睽。大方向雖然相同,具體事情上卻該有分別:百官各有職守,士農工商各有行業,文治武功並用,威嚴與恩德看似相反,卻共同歸於治理,所以說「同而異」。初九爻辭說:悔恨消失。丟了馬不必去追,它自己會回來;見一見那個自己討厭的人,沒有過錯。多隆阿說:初爻的乖離還不深,容易重新合攏;正因為能合,所以說「悔亡」。就像馬丟了,不必遠遠去追,它自己會回來;就像遇到自己厭惡的人,不該遠遠拒絕,反而應該見一見。初九與九四相應,九四在中孚裡處於互體震,震象徵馬;第四爻與第五爻互換後震象不見了,就是「喪馬」,可是互體坎那匹脊背健美的馬還在,可見馬雖丟了,不必遠追,自己會回來。九四處在正離之中,虞翻說離象徵「惡人」。因為討厭那個人就不去見他,於是造成乖離;乖離久了就生猜疑,於是造成過咎。與其不見惡人而招來過咎,何不見一見這個惡人來免掉過咎?可見惟有不把心思纏在物上,物最終必定回來;惟有不公開與人決絕,人最終不會有怨恨——這是處在乖離之時的好辦法。《小象傳》說:見一見惡人,是為了避開過咎。多隆阿解釋:「闢」與「避」相同;見惡人,正是為了避開乖離。
九二:遇主于巷,無咎。二與五應,五為君位,是主也。五為互坎,坎為宮,又為隱伏,是巷也。夫時當睽乖,不拘幣聘之文,雖委曲求合,遇之於巷,亦無咎矣。象曰:遇主于巷,未失道也。未失道者,言當睽時不必拘常格也。
九二爻辭說:在里巷中遇見了主人,沒有過錯。多隆阿說:九二與六五相應,第五爻是君位,就是「主」。第五爻處在互體坎中,坎象徵宮室,又象徵隱蔽,合起來就是「巷」。當乖離之時,不必拘泥於聘問獻幣那一套禮節文飾,即使委屈自己去求合,在小巷裡碰上,也沒有過錯。《小象傳》說:在里巷遇見主人,並沒有背離正道。多隆阿解釋:所謂「未失道」,是說處在乖離之時不必拘守常規。
六三:見與曳,其牛掣,其人天且劓,無初有終。三與上應,三為內卦之終,其睽較初、二尤甚,則有不能遽合者。三至五為互坎,坎為輿;二至四為互離,離為牛。坎輿離牛上行求應,然三非正坎,乃借四五以成坎;三非正離,乃借二四以成離;三實與初、二同體,故輿見曳、牛見掣也。且三在中孚為互艮,上在中孚為正巽,今則為兌。兌為刑,巽為寡髮,而遇兌刑,三四相易,巽象不見,則似髠去其發;艮為鼻,而遇兌刑,三四相易,艮象不見,則似割去其鼻。髠發為天,割鼻為劓,兌為毀折,故象天且劓也。前往則見阻,而所應之人又見刑傷,其睽已極。然陰宜從陽,初雖睽違,終必得合,是無初有終矣。象曰:見輿曳,位不當也;無初有終,遇剛也。內卦至三已盡,又陰居陽位,故睽獨甚也。
六三爻辭說:看見車子被向後拖曳,拉車的牛被牽掣住,趕車的人受了髡髮和割鼻之刑;起頭不順,終究會有好結果。多隆阿說:六三與上九相應,六三是內卦的最後一爻,它的乖離比初九、九二更嚴重,一時之間還合不攏。三至五爻互成坎,坎象徵車;二至四爻互成離,離象徵牛。坎車、離牛都想上行去會合它的正應,可是六三本身並不是正坎,要借四、五兩爻才湊成坎;也不是正離,要借二、四兩爻才湊成離;六三實際上和初、二同屬下卦,所以車被拖住、牛被牽住。再者六三在中孚裡屬互體艮,上爻在中孚裡屬正巽,如今卻成了兌。兌象徵刑戮,巽象徵頭髮稀少;巽碰上兌的刑戮,三、四兩爻一交換,巽象就不見了,好像被剃光了頭髮;艮象徵鼻子,碰上兌的刑戮,三、四兩爻一交換,艮象也不見了,好像被割掉了鼻子。剃髮之刑叫「天」,割鼻之刑叫「劓」,兌又有毀折之義,所以取象為「天且劓」。往前走會受阻,而所要會合的那個人又遭了刑傷,乖離已經到了極點。不過陰本該跟從陽,起頭雖然乖違,最終必定會合,這就是「無初有終」。《小象傳》說:看見車被拖曳,是因為位置不恰當;起頭不順而終究有成,是因為遇上了陽剛。多隆阿解釋:內卦到第三爻已經走到頭,又是陰爻居於陽位,所以它的乖離格外嚴重。
九四:睽孤,遇元夫,交孚,厲無咎。四以一陽居上下二陰之間,是睽乖而復孤立者。惟與初陽為正應,陽為夫,夫居於初,則夫為元,元,始也。四以互坎之志,交孚以合之,雖在睽時不免危厲,而終必得合,故無咎。象曰:交孚無咎,志行也。志行故交孚,交孚則遇元夫,不傷睽孤矣。
九四爻辭說:乖離而孤立,遇上了那位最初的男子,彼此以誠相交,雖有危險卻沒有過錯。多隆阿說:九四以一個陽爻夾在上下兩個陰爻中間,是既乖離又孤單的。所幸它與初九這個陽爻位置相當而成應;陽象徵丈夫,這位「夫」處在初位,所以叫「元夫」,「元」就是開始。九四憑著互體坎所象的心志,與初九以誠相交而合攏;雖然身處乖離之時免不了危險,但最終必定會合,所以沒有過錯。《小象傳》說:以誠相交而無過錯,是因為心志得以施行。多隆阿解釋:心志得以施行,所以能以誠相交;能以誠相交,就遇上了「元夫」,也就不會因為乖離孤單而受傷了。
六五:悔亡,厥宗噬膚,往何咎。睽宜於合,初九即言悔亡者,以睽初尚淺,其勢易合也;六五亦言悔亡者,以二急於求遇,以五為主,五又應二之求,以二為宗。二尊五為主,五親二為宗,合之尤易也。五居離中,離為大腹,象膚;二為兌中,兌為口,象噬。厥宗往噬此膚,合之易易,何有於咎?象曰:厥宗噬膚,往有慶也。
六五爻辭說:悔恨消失,同宗的人咬開肌膚,前往會有什麼過錯呢。多隆阿說:乖離之時貴在會合。初九就講「悔亡」,是因為乖離之初還淺,形勢容易合攏;六五也講「悔亡」,是因為九二急著求見,把六五當作「主」,六五又回應九二的請求,把九二當作「宗」。九二尊六五為主,六五親九二為宗,會合起來格外容易。六五居於離的中位,離象徵大腹,可取象為肌膚;九二居於兌的中位,兌象徵口,可取象為咬齧。同宗的人前去咬這塊肌膚,會合輕而易舉,哪裡談得上過錯?《小象傳》說:同宗的人咬開肌膚,前往會有喜慶。
上九:睽孤,見豕負塗,載鬼一車,先張之弧,後說之弧,匪寇婚媾,往遇兩則吉。睽至於上,睽益甚矣,下求正應,不免阻多。五至三為互坎,坎為豕,又為水;三又為兌澤,豕涉澤水,則在泥塗中,是所見者豕負塗也。坎為輿,稱車;坎又為隱伏,稱鬼,是所載者鬼一車也。坎又為弓,稱弧;本爻為離,離為矢,弧得矢則弧張,是先張之弧也。而三為兌上,兌為毀折,弧折則說,是後說之弧也。既疑為豕,又疑為鬼;既張弧以射之,復說弧以釋之,總由睽故也。
上九爻辭說:乖離而孤立,看見一頭豬背上沾滿汙泥,又看見一車載著鬼;先拉開弓要射,後來又把弓放下。來的不是強盜,是來求婚的;前往而遇上雨(爻辭原字作「兩」),就吉。多隆阿說:乖離到了上爻,程度更加嚴重,向下尋求它的正應,免不了阻礙重重。五至三爻互成坎,坎象徵豬,又象徵水;第三爻又屬兌澤,豬蹚過澤水,身上就沾了泥,所以看見的是「豕負塗」。坎象徵車輿,可稱「車」;坎又象徵隱伏,可稱「鬼」,所以載著的是「鬼一車」。坎還象徵弓,可稱「弧」;本爻屬離,離象徵箭矢,弓得了箭就要拉開,這就是「先張之弧」。而第三爻是兌的上爻,兌有毀折之義,弓折了也就等於放下,這就是「後說之弧」。一會兒疑心是豬,一會兒疑心是鬼;一會兒張弓要射,一會兒又放下弓來解除戒備——這些全是乖離猜疑造成的。
夫其所以滋疑者,則以三為互坎,坎為盜,疑其為盜;不知三陰上陽,正應成配,實為婚媾,非寇也。往而求之,歷下五、四兩爻,互坎將盡,正兌之上,則得遇合,不終睽矣。兌為澤,稱雨,往而遇雨,豕鬼之疑俱亡矣,故吉。象曰:遇雨之吉,群疑亡也。群者,豕、鬼與寇,疑之則睽,疑亡則睽亦亡。
多隆阿接著說:之所以疑心越來越重,是因為第三爻處在互體坎中,坎象徵盜賊,於是懷疑它是強盜;卻不知第三爻是陰、上爻是陽,正相配應,實在是來求婚的,不是強盜。上九前往尋求,經過下面的五、四兩爻,互體坎就快走完了,到了正兌的上端,就能會合,不至於一直乖離下去。兌象徵澤,可稱為雨;前往而遇上雨,對豬和鬼的猜疑就全都消失了,所以吉。《小象傳》說:遇雨之所以吉,是因為種種猜疑都消失了。多隆阿解釋:所謂「群疑」,就是豬、鬼和強盜這幾樣;有猜疑就乖離,猜疑一消失,乖離也就隨之消失。
蹇卦
【艮下坎上,中互離坎】小過:蹇為四陽二陰【四陽二陰:四陰二陽】卦,自小過來,四往升五,五來降四。彖傳曰往得中,言小過四陽往居蹇五得中也。虞氏謂觀上反三,不合。蹇,利西南,不利東北,利見大人,貞吉。坎居於外,內艮則止,坎為蹇,蹇未解,不宜遽行也,故艮下坎上之卦名蹇。時既逄【逄:逢】蹇,宜行平衍之地,不宜蹈危險之區。於是有濟蹇之大人出,利於見之。如是則蹇不長蹇,可以出蹇適蕩平也,故貞吉。
蹇卦下卦是艮、上卦是坎,中間互體含有離與坎。此卦從小過卦變來:蹇是四陽二陰之卦(校記:「四陽二陰」當作「四陰二陽」),小過的第四爻上升到第五位,第五爻下降到第四位。《彖傳》說「往得中」,就是指小過的第四爻陽剛前往佔據蹇的第五位而居中。虞翻說是觀卦上爻返回第三位,與經文不合。卦辭說:蹇,利於西南,不利於東北,利於見大人,守正得吉。多隆阿說:坎在外卦,內卦艮則是止;坎就是險難,險難還沒解除,不宜貿然前行,所以下艮上坎之卦取名為蹇。時運既然遇上了險難(校記:「逄」當作「逢」),就該走平坦開闊的地方,不該踏進危險的地帶。這時有能夠濟難的大人出來,就利於去見他。這樣險難便不會長久,可以走出險難而到達平坦之處,所以「貞吉」。
彖曰:蹇,難也,險在前也。見險而能止,知矣哉!蹇利西南,往得中也;不利東北,其道窮也。利見大人,往有功也;當位貞吉,以正邦也。蹇之時用大矣哉!蹇者,難也。坎險在前,難進也。既已見險,則即不宜蹈險,內為艮止,見險而止,非有坎智者不能也。是知惟明哲之人,乃始克慎行止。時既為蹇,則不宜履險,而惟宜履順。內卦為艮,艮位東北,東北之對向為西南,西南坤方也,坤為地,地勢平衍。而蹇自小過來,小過四往之五,坎得陽中,而四五相易,坤象在隱見之間;且坎為坤索乾中,坎得坤體,得平衍之地矣,故云利也。
《彖傳》說:蹇,就是艱難,險阻在前方。看見險阻而能停下來,真是明智啊。蹇利於西南,是因為前往能夠居中;不利於東北,是因為那條路已經走到盡頭。利於見大人,是因為前往能建立功業;各爻當位而守正得吉,是可以用來端正邦國的。蹇卦的時機與功用真是重大啊。多隆阿解釋:「蹇」就是難。坎的險阻在前面,難以前進。既然已經看見險阻,就不該再往裡踏;內卦是艮,艮是止,見險而能止,不是具備坎所象的智慧的人做不到。可見惟有明達之人,才能在行與止之間慎重取捨。時運既然是蹇,就不該踩險路,只該走順路。內卦是艮,艮的方位在東北,東北的對面是西南,西南是坤的方位,坤象徵地,地勢平坦開闊。而蹇從小過變來,小過的第四爻上去到第五位,坎因此得到中間的陽爻;四、五兩爻一交換,坤的卦象就在隱現之間;何況坎本是坤向乾求得中爻而成,坎裡含著坤的體質,也就得到了平坦之地,所以說「利」。
東北為艮方,艮為山,山勢險阻;坎為水,水流不上行,其道已窮,故曰不利也。顧東北不利,即不宜往東北以犯難;而西南維利,則尤宜往西南以立功。蓋不往則蹇常存,惟前往則蹇可濟,是不可坐安於蹇也。然則欲濟蹇者,非陰柔所能勝,惟九五剛中之大人,居尊位,履坎中,坎為水、為智,以智處蹇,見險能濟,守五之正以治坤邦,善用蹇時,較之未蹇有事半功倍者,蹇之時用豈不大哉!
多隆阿接著說:東北是艮的方位,艮象徵山,山勢險阻;坎象徵水,水只往下流不往上走,那條路已經走到盡頭,所以說「不利」。既然東北不利,就不該往東北去冒險;而西南既然有利,就更該往西南去建功。因為不動,險難就一直襬在那裡;只有前往,險難才有解除的可能,可見不能坐著安於險難。然而想要濟難,不是陰柔所能擔當的,惟有九五這位剛健得中的大人:他居於尊位,腳踏坎的中爻,坎象徵水、也象徵智慧;用智慧應對險難,見到險阻而能化解,守住第五位的正道來治理坤所象的邦國,善於利用蹇的時機,比起沒有險難的時候反而事半功倍。蹇卦的時機與功用,豈不是很重大嗎。
象曰:山上有水,蹇。君子以反身修德。陸氏曰:水在山上,失流通之性,故曰蹇。君子體之,言水在上終宜反下,因得反身之象;水在山上不能就下,宜修山以疏通之,因得修德之象。艮為背,象反身;坎中實,象修德。前有坎險,不宜前往,故宜反身,反身者即爻辭所云來也;後有艮止,則宜退守,故云修德,修德者即彖傳所云智也。
《大象傳》說:山上有水,這就是蹇卦;君子取法它,反過來在自身上下功夫、修養德行。陸績說:水停在山上,失去了流通的本性,所以叫蹇。君子體察這一點:水在上面終究該回到下面,由此得到「反身」之象;水在山上不能順勢下流,就該整治山體加以疏導,由此得到「修德」之象。多隆阿補充:艮象徵背,正合「反身」;坎的中爻充實,正合「修德」。前面有坎的險阻,不宜前往,所以該反身自求——「反身」也就是各爻爻辭裡說的「來」;後面有艮的止,就該退守,所以說「修德」——「修德」也就是《彖傳》裡說的「智」。
初六:往蹇來譽。坎險在前,故不宜進而宜退。進則謂之往,退則謂之來。若初則前往有地,退後無地;然自守本分,不事躁進,則已不至陷於坎險,得艮止之義矣,來譽矣。象曰:往蹇來譽,宜待也。宜待致譽,不宜往也。
初六爻辭說:往前走是險難,退回來則有美譽。多隆阿說:坎的險阻在前,所以不該進而該退。進叫「往」,退叫「來」。就初六而言,往前還有地方可去,往後卻退無可退;然而只要守住本分、不急躁冒進,就已經不至於陷進坎的險阻,也就合了艮「止」的道理,美譽自然到來。《小象傳》說:「往蹇來譽」,是說應當等待。多隆阿解釋:應當等待才能招來美譽,不應當往前走。
六二:王臣蹇蹇,匪躬之故。二為臣位,上與五應,五為君,是王也。二為五之臣,則二即王臣。二至四為互坎,此謂之蹇;上應九五坎中,此又為蹇,故曰蹇蹇。夫前為蹇蹇,可以無往,而此不言退避者,蓋有故也。致身事君,臣子之職;不有其躬,臣子所宜。匪躬以濟蹇,王臣所以不避蹇也。象曰:王臣蹇蹇,終無尤也。九三:往蹇來反。三以陽居陽位,似有濟蹇之才,而前接正坎,是為往蹇;來下為艮,是為來反。艮為背,三為艮主,故曰反。象曰:往蹇來反,內喜之也。反居於內,不往外以致蹇,故曰喜之。
六二爻辭說:王的臣子在重重險難中奔走,不是為了自身的緣故。多隆阿說:第二爻是臣位,向上與第五爻相應,第五爻是君,也就是「王」。六二是九五的臣,那麼六二就是「王臣」。二至四爻互成坎,這是一重險難;向上又應著九五所在的正坎之中,這又是一重險難,所以說「蹇蹇」。前面既然是重重險難,本可以不往前走,這裡卻不說退避,是因為另有緣故:把自身交付給君主,是臣子的職分;不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放在心上,是臣子應有的態度。不顧自身去濟難,這就是王的臣子不躲避險難的道理。《小象傳》說:王的臣子在重重險難中奔走,終究不會有過失。九三爻辭說:往前走是險難,退回來則返歸本位。多隆阿說:九三以陽爻居陽位,看似有濟難的才幹,可它前面緊接著正坎,所以是「往蹇」;退下來是艮,所以是「來反」。艮象徵背,背有轉身回返之義,九三又是艮卦的主爻,所以說「反」。《小象傳》說:往前是險難、退回來則返歸,內卦的眾爻為此高興。多隆阿解釋:九三返回來居於內卦,不往外走而招致險難,所以說「喜之」。
六四:往蹇來連。四居正坎、互坎之間,此連坎也。前往固蹇,來後亦與坎連,故曰往蹇來連。象曰:往蹇來連,當位實也。九五:大蹇朋來。五陽得中,又得正位,此卦辭所云大人也。而居正坎之中,為蹇之主,則天下之蹇皆歸之,故獨別之曰大。欲濟大蹇,獨力難勝,貴朋來以助之。朋者,卦辭所云見大人者也,與五同德,共濟艱難,蓋有朋來則蹇庶幾可解矣。象曰:大蹇朋來,以中節也。
六四爻辭說:往前走是險難,退回來仍與險難相連。多隆阿說:六四夾在正坎與互體坎之間,這是兩重坎相連。往前固然是險難,退回來也還是和坎連著,所以說「往蹇來連」。《小象傳》說:往前是難、退回相連,是因為它當位而篤實。九五爻辭說:大的險難之中,朋友前來相助。多隆阿說:九五是陽爻,既居中又得正位,正是卦辭所說的「大人」。而它處在正坎的中間,是全卦險難的主爻,天下的險難都歸到它身上,所以特別標出一個「大」字。要解救大的險難,單靠一己之力難以勝任,貴在有朋友前來相助。所謂「朋」,就是卦辭裡說的那些「見大人」的人,他們與九五同德,共同度過艱難;有朋友來,險難就有希望化解了。《小象傳》說:大險難中朋友前來,是因為九五居中而有節度。
上六:往蹇來碩,吉,利見大人。卦名曰蹇,故皆宜來不宜往,諸爻皆然,即上亦何獨不然。往固蹇矣,來從於五則吉。蓋五為君,碩人也,即大人也。碩,大也,故曰來碩。見此碩人,又值卦盡,則蹇宜解,不至長蹇矣,故利。象曰:往蹇來碩,志在內也;利見大人,以從貴也。內謂五,五為貴者,上宜從之。
上六爻辭說:往前走是險難,退回來則遇到碩大之人,吉;利於見大人。多隆阿說:卦名叫蹇,所以各爻都宜「來」不宜「往」,其餘各爻如此,上六又何嘗例外。往前固然是險難,退回來跟從九五就吉。第五爻是君,就是「碩人」,也就是「大人」。「碩」就是大,所以說「來碩」。見到這位碩人,又正趕上一卦已到盡頭,險難該解除了,不至於長期困在難中,所以有利。《小象傳》說:往前是難、退回遇碩人,是因為心志在內;利於見大人,是為了跟從尊貴者。多隆阿解釋:「內」指九五,九五是尊貴者,上六應當跟從他。
解卦
【坎下震上,中互坎離】【小過】解為四陰二陽卦,自小過來,二往升三,三來降二。彖傳曰其來復吉,乃得中也,指此。虞氏謂臨初之四,不合傳義。解,利西南,無所往,其來復吉,有攸往,夙吉。坎在內卦,猶是蹇也;而外卦為震,震動出坎,則蹇已解,故下坎上震之卦曰解。初解蹇難,宜居平衍之地以養育之,故利西南。既解之後,前無所往,惟宜來復,不宜再為紛更,重事滋擾,故曰無所往,其來復吉矣。夫解豈能坐致?惟有往乃可以解,而轉雲無所往者,蓋有往解蹇夙已如此。夙,早也。今蹇已解,不必又往,宜來復也。
解卦下卦是坎、上卦是震,中間互體含有坎與離。此卦從小過卦變來:解是四陰二陽之卦,小過的第二爻上升到三位、第三爻下降到二位。《彖傳》說「其來復吉,乃得中也」,指的就是這一變。虞翻說是臨卦初爻到第四位,不合《彖傳》的意思。卦辭說:解,利於西南;無所前往,回來復位則吉;如果有所前往,及早行動則吉。多隆阿說:坎還在內卦,仍舊是險難;但外卦是震,震一動就出了坎,險難便已解除,所以下坎上震之卦叫解。險難剛解除,宜於處在平坦開闊之地休養生息,所以「利西南」。既已解除,前面沒有什麼可去的了,只宜返回復位,不該再折騰變更、多生事端加以攪擾,所以說「無所往,其來復吉」。可是解難豈能坐等而致?只有有所前往才談得上解,這裡反過來說「無所往」,是因為為解難而前往的事早已做過了。「夙」就是早。如今險難已解,不必再往前,應當回來復位。
彖曰:解,險以動,動而免乎險,解。解利西南,往得眾也。其來復吉,乃得中也。有攸往夙吉,往有功也。天地解而雷雨作,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坼。解之時大矣哉!震動坎險,合之成卦。惟恐陷險而始震動,震動前行,則已出險,是險已解去也,故名曰解。解自小過來,小過下為艮,艮為止,止則不往;二往居三以成坎,坎為眾,是為往得眾。得眾即非艮,艮位東北,與西南相對,去東北故往西南。西南地勢平衍,蹇利得之以濟蹇,解亦利得之以成解,蓋大難初平,宜長養以息物力也。
《彖傳》說:解卦,處險而能動,一動就擺脫了險境,這就是解。解利於西南,是因為前往能獲得眾人擁護。回來復位則吉,是因為得到了中位。有所前往而及早則吉,是因為前往能建立功業。天地之氣解散開來,雷雨就興作;雷雨興作,各種果實草木的外殼都裂開發芽。解卦所當的時機真是重大啊。多隆阿解釋:震的動與坎的險合起來構成此卦。正因為怕陷在險裡才開始震動,一震動往前走,就已經出了險,可見險已解除,所以取名為解。解從小過變來:小過下卦是艮,艮是止,一止就不前往;第二爻上去佔據第三位而成坎,坎象徵眾,這就是「往得眾」。得眾就說明已經不是艮了;艮的方位在東北,與西南相對,離開東北就是走向西南。西南地勢平坦開闊,蹇卦要靠它來濟難,解卦也要靠它來完成解難——因為大難剛剛平定,正該休養生息、恢復民力。
小過之卦下為艮,上卦非坤,西南為虛象,西南雖利,究無所往。解外卦為震,震前無地,前無所往,惟宜來復。來復所以得吉者,以小過之三易來居二,二為坎中,是二之中惟來復始得之。蓋朝野初安,不宜再為紛更,又增擾也。夫惟先有蹇,然後乃有解,是解所以解蹇,惟已解蹇始可名解。當夫解蹇之初,豈能無所往以解蹇?至於蹇解之後,則已變蹇而言解,是名為解,則於既解以後言之也,蓋早已有所往以解蹇也。夫成坎之中,由於小過之三下來居二,而小過之震不易,震動前往,解功已成,是威已然。此時惟宜靜守,以可大者為可久也。
多隆阿接著說:小過這個卦下面是艮,上卦並不是坤,所謂西南只是一個虛設的象;西南雖然有利,終究沒有實在的去處。解卦外卦是震,震的前面已無地可走,前方無處可往,只宜回來復位。回來復位之所以得吉,是因為小過的第三爻換下來居於第二位,第二位正是坎的中爻,可見這個「中」惟有「來復」才能得到。朝廷與民間剛剛安定,不該再折騰變更,又添攪擾。惟有先有蹇的險難,然後才有解,可見「解」就是解掉險難,惟有險難已解才可以叫解。當初著手解難的時候,怎麼可能「無所往」而把難解掉?到了難已解除之後,才由說蹇轉為說解;既然叫解,就是就已經解除之後而言的,那麼前往解難的事自然早已做過了。坎的中爻之所以成形,是因為小過的第三爻下來居於第二位;而小過的上震沒有變動,震動前行,解難之功已成,威勢已經顯現。這時候只宜安靜守持,因為能夠守得住「大」,才能守得「久」。
但以震坎之德言之,則為動、為險;而以震坎之象言之,則又為雨、為雷。坎在震上,則坎祇為雲,故坎上震下之卦曰雲雷屯;坎來震下,則坎已為雨,此震上坎下之卦曰雷雨作。震為木,為反生,為竹,為萑葦,為蕃鮮,百果草木甲坼之象。甲,草木之苞孚也;坼,裂也。坎丁冬令,震丁春令,冬寒未釋,萬物猶蒙,忽有雷以震之,則蒙漸蘇;忽有雨以滋之,則萌已吐。是雷雨所以解百果草木之困,故天地以解而作雷雨,則百果草木以解而坼甲苞,此解之時也,解之時豈不大哉!
多隆阿再從物象上講:若按震、坎的卦德說,它們是「動」與「險」;若按震、坎的物象說,它們又是「雷」與「雨」。坎在震之上,坎就只是云,所以坎上震下之卦叫屯,《大象傳》說「雲雷,屯」;坎來到震之下,坎就已成雨,所以震上坎下的這一卦說「雷雨作」。震象徵木,象徵倒生,象徵竹子、蘆葦、繁茂鮮嫩之物,正是各種果實草木外殼開裂之象。「甲」是草木的外苞,「坼」是裂開。坎配當冬季,震配當春季:冬寒還沒消解,萬物仍處在蒙昧閉塞之中,忽然有雷來震動它,蒙昧就漸漸甦醒;忽然有雨來滋潤它,嫩芽就已經吐出。可見雷雨正是用來解除百果草木困頓的,所以天地因「解」而興作雷雨,百果草木也因「解」而裂開外苞。這就是解卦所當的時機,這時機豈不重大。
象曰:雷雨作,解。君子以赦過宥罪。雷在坎下,坎祇為雲,則卦名屯;坎在震下,坎已成雨,故卦名解。解者,所以解患難,罪過亦患難之類,赦過宥罪乃解之大者。卦有正坎、互坎,坎為多眚,為過;又為桎梏,為罪。卦有正震、互離,離明以照之,為宥;震動以出之,為赦也。
《大象傳》說:雷雨興作,這就是解卦;君子取法它來赦免過失、寬宥罪犯。多隆阿說:雷在坎之下,坎就只是云,卦名叫屯;坎在震之下,坎已成雨,所以卦名叫解。「解」是用來解除患難的,罪與過也屬於患難一類,赦過宥罪正是「解」中的大事。此卦既有正坎又有互體坎,坎象徵多災眚,也就是「過」;又象徵刑具枷鎖,也就是「罪」。此卦又有正震與互體離:離的光明照察它,就是「宥」;震的行動把它放出來,就是「赦」。
初六:無咎。初在下位,又為陰柔,解之權不及此,故無咎。象曰:剛柔之際,義無咎也。初為剛位,柔來居之,故曰剛柔之際。九二:田獲三狐,得黃矢,貞吉。解者所以解患害。害有在於人者,三之寇、五之小人是也;患有在於物者,二之狐、上之隼是也。二為坎中,九家易曰:坎為狐。二為內卦之主,合之上下二爻,是為三狐。狐為邪媚之物,宜解除之,於是田獵事與,用黃矢以射取之。二體互離,離為黃矢,用矢以獲三狐,則象坎險已解,以成解道也,故貞吉。象曰:九二貞吉,得中道也。
初六爻辭說:沒有過錯。多隆阿說:初六處在最下之位,又是陰柔,解難的權柄輪不到它,所以沒有過錯。《小象傳》說:剛位與柔爻交接之處,按道理不會有過錯。多隆阿解釋:初位本是剛位,卻由柔爻來占,所以說「剛柔之際」。九二爻辭說:打獵捕獲三隻狐狸,得到黃銅箭頭,守正得吉。多隆阿說:「解」是用來解除禍患的。禍害出在人身上的,是六三所說的強盜、六五所說的小人;禍患出在物身上的,是九二所說的狐狸、上六所說的鷂鷹。九二是坎的中爻,《九家易》說坎象徵狐狸;九二又是內卦的主爻,連上下兩爻算在一起,就是「三狐」。狐狸是邪媚之物,應當除掉,於是田獵之事興起,用黃銅箭把它射取。九二處在互體離中,離象徵黃色的箭矢;用箭射獲三隻狐狸,就象徵坎的險阻已經解除,從而完成了「解」道,所以守正得吉。《小象傳》說:九二守正得吉,是因為得到了中道。
六三:負且乘,致寇至,貞吝。三居內外卦之間,下為坎輿,三至五為互坎,亦輿也。輿在下則乘之,輿在上則負之。輿為君子之器,負乃小人之事,小人乘君子之器,寇丑其行而思攘奪之矣。坎為盜,是謂之寇。不能除寇,而轉致寇之至,是三之行先已類寇,以寇負寇,是誨寇使來也,故貞吝。象曰:負且乘,亦可醜也;自我致戎,又誰咎也。既負且乘,其行可丑;誤任用之,則始而為盜者,久且成戎,兵戎之起,自我致也。
六三爻辭說:既揹著東西又坐著車,招來了強盜,固守則有憾。多隆阿說:六三處在內外卦交界處,下面是坎所象的車,三至五爻互成坎,也是車。車在下面就是坐在車上,車在上面就是背在身上。車本是君子乘坐的器具,揹負東西卻是小人乾的活;小人坐上了君子的車,強盜看不慣這種做派,就動了搶奪的念頭。坎象徵盜,也就是「寇」。自己不能除掉強盜,反倒把強盜招來,可見六三的行徑本身就已經近於盜;用盜去背盜,等於是教唆強盜前來,所以固守有憾。《小象傳》說:又背又乘,實在難看;是自己招來了兵禍,還能怪誰呢。多隆阿解釋:又背又乘,行徑可鄙;一旦錯誤地任用這種人,起初不過是做盜賊,時間久了就要釀成兵禍——兵禍的興起,是自己招來的。
九四:解而拇,朋至斯孚。四體為震,震為足,下應於初,初居震下,則足拇也。解以震動出險為義,動則有行,人之行自拇始,故曰解而拇。夫欲成解功,則非一手一足之烈,宜有輔之以成解者。蹇待朋以濟蹇,五為君位,則是以臣為朋,故蹇五曰朋來;解亦待朋以成解,四為臣位,則是以五為朋,故解四曰朋至。四為陽剛,為震之主,有才能之臣可以成解功者。互坎為孚,朋至斯孚,信之矣。象曰:解而拇,未當位也。惟未當位,故待朋至也。
九四爻辭說:解開你的腳拇指,朋友來了才有誠信。多隆阿說:九四本體屬震,震象徵足,向下與初六相應,初六居於震的最下,就是腳拇指。解卦以震動而出險為要義,一動就要行走,而人行走是從腳拇指起步的,所以說「解而拇」。要成就解難之功,不是一手一足的力氣辦得到的,須有人輔助才能完成。蹇卦要靠朋友來濟難,九五是君位,所以是以臣為朋,因此蹇的九五說「朋來」;解卦也要靠朋友來成就解難,九四是臣位,所以是以九五為朋,因此解的九四說「朋至」。九四是陽剛之爻,又是震卦的主爻,正是有才幹、能成解難之功的臣子。互體坎象徵誠信,朋友來了才有誠信,說明彼此信任了。《小象傳》說:解開你的腳拇指,是因為位置還不恰當。多隆阿解釋:正因為位置不恰當,所以要等朋友來。
六五:君子維有解,吉,有孚于小人。五為君位,乃君子也,與四相維以成解功。蹇五為君,故上來五曰見;解四為臣,故五求四曰維。是五與四相維繫以有此解也。夫解所以解險,二為坎中,則為小人。坎為孚,是君子有解,小人信之,甘心遠退,不梗王化,則解功成矣。象曰:君子有解,小人退也。小人之退,孚君子也。
六五爻辭說:君子有所維繫而能解難,吉;對小人也有誠信。多隆阿說:第五爻是君位,就是君子,它與九四互相維繫而成就解難之功。蹇卦的九五是君,所以上六下來投奔九五叫「見」,即「利見大人」;解卦的九四是臣,所以六五去求九四叫「維」。可見是六五與九四互相維繫,才有了這一番解難。「解」是用來解除險難的,九二處在坎的中間,就代表那個小人。坎象徵誠信,所以君子解了難,小人也信服他,甘心遠遠退去,不再阻礙王道教化,解難之功也就成了。《小象傳》說:君子有所解,小人就退去。多隆阿解釋:小人肯退去,正是因為信服了君子。
上六: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獲之,無不利。隼,鷂屬,爾雅名鷣,詩云鴥彼飛隼,即晨風,俗名雀鷹,搏擊害禽之鳥也。上與三應,三為互離,虞氏曰:離為隼。離隼居坎上,坎為宮,象高墉。上與五比,五君為公,公用之以坎弓離矢,射此隼于高墉之上,則震動出險,自能以射之者獲之也。此所謂藏器於身,待時而動者,無不利矣。象曰:公用射隼,以解悖也。鷙鳥害同類之物,與小人害同類之人一也,故曰悖,宜以射之者解去之。
上六爻辭說:王公在高牆之上射那隻隼,射中並擒獲了它,沒有不利。多隆阿考釋:隼屬於鷂一類,《爾雅》裡叫「鷣」,《詩經》說「鴥彼飛隼」,就是「晨風」,俗名雀鷹,是一種搏擊獵殺其他禽鳥的鳥。上六與六三相應,六三處在互體離中,虞翻說離象徵隼。離所象的隼停在坎之上,坎象徵宮室,可取象為高牆。上六與九五相鄰,九五是君,可稱「公」;王公用坎所象的弓、離所象的箭,在高牆之上射這隻隼,於是震一動而脫出險境,自然能靠射獵的人把它擒獲。這正是《繫辭傳》所說「藏器於身,待時而動」,所以沒有不利。《小象傳》說:王公射隼,是為了解除悖亂。多隆阿解釋:猛禽傷害同類的禽鳥,跟小人傷害同類的人是一回事,所以叫「悖」,應當用射獵的辦法把它除掉。
損卦
【兌下艮上,中互坤震】泰。損為三陽三陰卦,自泰來。荀氏曰:謂損乾之三居上,孚二陰也。虞氏曰:泰三之上。陸氏曰:乾九三變六三,陰柔益上九。蜀才曰:此本泰卦,坤之上六下處九三,乾之九三上升坤六。
「損」卦的卦體是下卦為兌、上卦為艮,第二至四爻互成坤,第三至五爻互成震。它由「泰」卦變來:損是三陽三陰之卦,泰卦也是三陽三陰,所以說自泰卦來。荀爽說,這是把泰卦下體乾的第三爻減損上去,讓它居於上位,以取信於上面的兩個陰爻。虞翻說,是泰卦的九三與上六互換。陸績說,是乾的九三變成六三,用陰柔之質去增益上九。蜀才說,此卦本是泰卦,坤的上六下來居於九三之位,乾的九三上升到坤的上爻之位。
損:有孚,元吉,無咎,可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與咸交對之卦曰損。損,減也。損不宜遽損,宜有孚信以將之,始克大吉無咎,始可以貞守,此損往而行之乃利也。損以致用,果何如以用之哉?如燕享之禮必用簋以盛食物,簋僅用二,是由損之又損,以餘此二簋也。二簋用享,猶乃曰可,是不尚繁文,而惟以孚誠行之,如此則得損之道矣。
損卦卦辭說:心懷誠信,大為吉祥,沒有過錯,可以守正,適宜有所前往。用什麼來奉獻呢?兩簋祭品就可以獻享。多隆阿解釋說:與「咸」卦交錯相對的卦就叫「損」。損就是減。減損不該說減就減,必須先有誠信來扶持它,才能得到大吉、不生過錯,也才談得上守正自持;帶著這樣的誠信去推行減損,前往施行才有利可言。減損是為了致用,那麼究竟該怎麼用呢?譬如宴飲獻享之禮,一定要用「簋」來盛放食物,如今只用兩隻簋,這是一減再減,只剩下這兩隻簋。兩隻簋拿去獻享,居然還說可以,可見此禮並不崇尚繁縟的儀文,只憑誠信之心去行事——能做到這一步,就掌握減損之道了。
彖曰:損,損下益上,其道上行。損而有孚,元吉無咎,可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二簋應有時,損剛益柔有時,損益盈虛,與時偕行。艮兌兩合之卦,何以名損也?彼兌上艮下,有以男下女之象,故名曰咸;若兌下艮上,無所為損,而卦名損者,則以損自泰來。泰下為乾,泰上為坤,三陽三陰上下分聚,今則損乾九三益坤上六。乾無陰,易一陰來以為兌;坤無陽,易一陽來以為艮。陽下上往,有損下益上之義,故名曰損也。
《彖傳》說:損,是減損下面來增益上面,它運行的方向是向上的。減損而有誠信,大為吉祥、沒有過錯,可以守正,適宜有所前往。用什麼奉獻?兩簋祭品就可以獻享。不過兩簋獻享要看時機,減損剛強、增益柔弱也要看時機;損與益、滿與虛,都隨著時勢一同推移。多隆阿解釋說:艮與兌兩卦相合,為什麼叫「損」?那兌在上、艮在下的卦,有男子屈身下就女子的意象,所以叫「咸」;如今兌在下、艮在上,卦象本身並沒有什麼可減損的,卻取名為「損」,是因為損卦從泰卦變來。泰卦下體是乾、上體是坤,三陽三陰分別聚在上下兩處;如今減損乾的九三去增益坤的上六:乾體本來沒有陰爻,換一個陰爻進來就成了兌;坤體本來沒有陽爻,換一個陽爻進來就成了艮。陽爻由下往上走,正含有減損下面、增益上面的意思,所以取名為「損」。
夫損下益上,有似剝民,是貴有陽實之孚以將之,而後乃得乾元之吉以無咎;又貴有坤之永貞以守之,而後乃得互震之行以利往,則損以【以:亦】貴乎善用矣。損果曷之用哉?古者燕享之禮,八簋為盛,二簋為薄,二簋用享,是由六簋四簋損之又損,以餘此二簋,雖云至薄,亦可言用。蓋卦中有互震,震為木,為蒼筤竹,得兌金以削制之,而兌又自乾來,乾為圜,竹木體圓,簋之象也。下有二陽,故曰二簋。上艮為門闕,下有兌口,食簋之實,以享互坤之養,故曰用享也。
減損下面去增益上面,近似於剝削百姓,所以特別看重要有陽爻那種實在的誠信來扶持它,然後才能得到乾元之德的吉祥而不生過錯;也特別看重要有坤德的長久守正來護持它,然後才能憑互體震卦的行動之義而利於前往。可見減損也貴在善於運用(底本此字作「以」,當作「亦」)。那麼減損到底怎麼個用法呢?古代宴飲獻享之禮,用八簋算豐盛,用兩簋算菲薄;只用兩簋去獻享,是從六簋、四簋一減再減,只剩這兩簋,雖說菲薄到極點,也還能拿來用。這是因為卦中互體有震,震的取象是木,是初生的青竹,又得兌的金氣來削制成器;而兌本從乾變來,乾的取象是圓,竹木器物體形正圓,這就是「簋」的取象所在。下體有兩個陽爻,所以說「二簋」。上體艮為門闕,下面有兌之口,吃簋中所盛之物,用來奉養互體坤卦所主的養育之德,所以說「可用享」。
則是二簋者,由於有所損以致之;而享此二簋者,亦宜審其時以用之。損者損泰之乾,益者益泰之坤。乾剛也,坤柔也。損剛則陽變陰為虛,益柔則陰變陽為盈,損益盈虛,與時偕行,所以元吉無咎,可貞,利有攸往耳。
由此看來,這兩簋祭品是因為有所減損才落到這般菲薄的;而用這兩簋去獻享的人,也應當審察時勢再決定怎麼用。所減損的是泰卦的乾體,所增益的是泰卦的坤體。乾屬剛,坤屬柔。減損剛強,陽位變成陰爻就成了「虛」;增益柔弱,陰位變成陽爻就成了「盈」。損與益、盈與虛都隨時勢一同推移,所以卦辭才說大吉、沒有過錯、可以守正、適宜有所前往。
象曰:山下有澤,損,君子以懲忿窒欲。去山下之土以為澤,山得澤土愈成山之高,損之象也。懲,□□心也。忿,悁急也。窒,塞也。欲,貪慾也。乾為剛健曰忿,易為兌說,說與忿反,故曰懲忿;坤為吝嗇象欲,易為艮止,能止其欲,故曰窒慾。泰之乾上變一陰,忿從兌口洩出,故曰懲也;泰之坤上變一陽,欲因艮止阻入,故曰窒也。
《象傳》說:山下有水澤,這是損卦;君子取法它,用來遏止憤怒、堵塞私慾。多隆阿解釋說:挖去山腳下的土做成水澤,山反而因得到澤土的襯托而顯得更高,這正是「損」的取象——減損下面恰恰成就了上面。「懲」是使內心知所警戒(底本此處缺二字),「忿」是急躁惱怒,「窒」是堵塞,「欲」是貪求。乾性剛健,所以取象為忿;泰卦的乾變成了兌,兌主和悅,和悅與憤怒正好相反,所以說「懲忿」。坤性吝嗇,取象為欲;泰卦的坤變成了艮,艮主靜止,能止住貪慾,所以說「窒慾」。泰卦乾體的上爻變成一個陰爻,怒氣便從兌口宣洩出去,所以叫「懲」;泰卦坤體的上爻變成一個陽爻,私慾被艮的靜止阻擋在外進不來,所以叫「窒」。
初九:己事遄往,無咎,酌損之。卦以損下益上為義,則下之宜損不獨六三然也,即初與二亦有所宜損者。夫急於奉公乃民之分,惟以公事為己事,速往以應之,乃得無咎也。遄,速也。然損貴乎得宜,惟有以斟酌之:上之損下不為厲民,下之奉上不為行私,得損之正矣。象曰:己事遄往,尚合志也。尚,上通,謂四也。
初九爻辭說:把公家的事當作自己的事,趕緊前往,沒有過錯,但要斟酌著減損。多隆阿說:此卦以減損下面、增益上面為義,那麼下體中該受減損的就不止六三一爻,初九與九二也都有該減損的地方。急於奉公本是百姓的本分,只有把公事當成自己的事,迅速趕去響應,才能沒有過錯。「遄」就是快速。不過減損貴在恰到好處,只有加以斟酌,才能做到:在上者減損下面而不至於虐害百姓,在下者奉養上面而不至於假公濟私,這就得到減損的正道了。《小象》說「己事遄往,尚合志也」,「尚」與「上」相通,指的是與初九相應的六四。
九二:利貞,征凶,弗損【句】,益之。二有陽剛之才而居兌說之中,以柔說奉上,失其正矣,惟守正則利,故曰利貞。二又居互震之初,震動也;二又與五應,五為艮中,艮止也。前徵遇艮之止,動則有失,故曰征凶。此惟貞正靜守,高尚其志,己之自處既重,而人亦不敢以或輕,迨至清節可慕,頑懦興感,弗損於己而實足以益人。此以不損為損,所以宜貞而不宜征也。象曰:九二利貞,中以為志也。以中為志,自足益上,故不宜征也。
九二爻辭說:利於守正,前行有凶險;不去減損自己,反而能增益他人。多隆阿說:九二有陽剛之才,卻處在兌卦和悅之體的中位,倘若用柔順取悅的姿態去奉承上面,就失掉正道了,唯有守正才有利,所以說「利貞」。九二又處在互體震卦的起始,震主動;九二還與六五相應,六五居互體艮卦之中,艮主止。往前行進正撞上艮的靜止,一動就要有閃失,所以說「征凶」。這裡只宜守正靜處、把志向抬高:自己立身既重,別人也就不敢輕慢;等到清操高節令人仰慕,連頑劣怯懦之人都受到感發,自己並沒有損失什麼,實際上卻足以增益他人。這是把「不減損」當作減損,所以宜於守正而不宜於前行。《小象》說「九二利貞,中以為志也」:把守中作為志向,自然足以增益在上者,所以不宜前行。
六三:三人行則損一人,一人行則得其友。此損之主爻也。卦自泰來,上坤下乾,乾為三陽,內卦無陰;坤為三陰,外卦無陽。乾為人,互震為行人,乾陽上行則損一人以益坤,是乾一人上行,則與坤二陰為友也。坤為眾,故曰友。得其友則陰陽不孤,得以合和【合和:和合】而致一矣。象曰:一人行,三則疑也。一人謂泰乾之三。乾三陽為三人,三陽則疑於無陰,故宜一人行也。
六三爻辭說:三個人同行就要減去一人,一個人獨行反而能得到伴侶。多隆阿說:這是損卦的主爻。卦從泰卦變來,泰卦上體是坤、下體是乾:乾有三個陽爻,內卦中一個陰爻也沒有;坤有三個陰爻,外卦中一個陽爻也沒有。乾的取象是人,互體震的取象是行人;乾中一個陽爻上行,就是減去一人去增益坤體,也就是乾中的這一人獨自上行,便與坤中的兩個陰爻結成了朋友。坤的取象是眾,所以說「友」。得到朋友,陰陽就不再孤單,能夠和合而歸於一致(底本作「合和」,當作「和合」)。《小象》說「一人行,三則疑也」,「一人」指泰卦乾體的第三爻。乾的三個陽爻就是三個人,三陽並聚就近似於純陽無陰,所以宜於分出一人上行。
六四:損其疾,使遄有喜,無咎。四居上卦之初,則既不受益而亦不至有損,然處此多懼之位,瑕疵易見,是其疾也,故所損者宜在疾。蓋陰柔無主為疾,四近君位,受下之益以致君上之疑則可虞,故宜損其疾。疾損則有喜,喜宜速有,言疾不可不急損也。虞氏曰:震為喜。損疾即為有喜,而四為受初益者,使速有喜,則損之即所以益之也,故無咎。象曰:損其疾,亦可喜也。
六四爻辭說:減損自己的毛病,使人迅速得到喜悅,沒有過錯。多隆阿說:六四處在上卦的起始,既算不上受益,也不至於受損;但它所居的正是《繫辭下傳》所說「多懼」的四位,瑕疵容易被人看見,這就是它的「疾」,所以要減損的正在於這個毛病。陰柔而沒有主見就是毛病;六四逼近君位,接受下面的增益而引起君上的猜疑,就很可憂了,所以應當減損這個毛病。毛病去掉就有喜,而喜要來得快,這是說毛病不可不趕緊減損。虞翻說,震的取象是喜。減去毛病就等於有喜;而六四又是接受初九增益的一方,讓它迅速得到喜悅,那麼對初九的減損恰恰就是對六四的增益,所以沒有過錯。《小象》說:減損了自己的毛病,也就值得欣喜了。
六五:或益之十朋之龜,弗克違,元吉。上為受益之主,五為君位,雖宜受益而無主名,故云或。卦體中虛有離象,離為龜,五貝為朋;五為互坤之末,坤地數十,故云十朋。夫十朋之龜,非不貴矣,然下獻之無損於下,而上得之實益於上,益之以此,弗能違人之獻,故元吉。象曰:六五元吉,自上佑也。佑,助也。五為互坤,得上與三易以成離龜,是五之元吉由上助之。龜為神物,所以定策決疑者,猶之君能尚賢,賢臣所以輔之也,故元吉歸於五也。
六五爻辭說:有人送來價值十朋的大龜,無法推辭,大為吉祥。多隆阿說:上九才是接受增益的主爻,六五雖居君位、理應受益,卻沒有「受益之主」的名分,所以只說「或」,即有人。卦體中間虛空,有離卦之象,離的取象是龜;古制五貝為一朋,六五處在互體坤卦的末位,坤為地、地數為十,所以說「十朋」。價值十朋的大龜不能說不貴重,然而下面獻上它並不使下面受損,上面得到它卻實實在在有益於上;用這樣的東西來增益君上,君上無法推卻他人的進獻,所以大吉。《小象》說「六五元吉,自上佑也」。「佑」是幫助。六五屬互體坤,全靠上九與六三互換才成就了離卦的龜象,可見六五的大吉是上九幫助的結果。龜是神物,用來定策決疑;這就好比君主能夠尊崇賢人,賢臣於是輔佐他,所以大吉歸到六五身上。
上九:弗損【句】,益之,無咎,貞吉,利有攸往,得臣無家。此受益之主也,損三以益之者即益此也。夫居上臨下,豈宜損下?惟弗損於下而又實克益上,如此則無咎,得正而吉,前往行之亦利,則此弗損即所以益之者。蓋言王者之臣服天下,如詩所云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者也。得臣無家,不以私家為家而以天下為家。漢書五行志云:王者臣天下,無私家也。泰坤為臣,變坤上為陽以為坤主,是為得臣;坤為國為邑,變坤土為艮止,是為無家。得臣若此,則萬方一軌,私家之小不足言矣。象曰:弗損益之,大得志也。
上九爻辭說:不去減損下面,反而增益於上,沒有過錯,守正則吉,適宜有所前往,能得到臣屬而不私有其家。多隆阿說:上九是接受增益的主爻,減損六三所增益的,正是這一爻。身居上位而面對下民,哪裡應該去減損下面?只有不減損下面,同時又確實能增益上面,這樣才沒有過錯、守得正道而吉祥,前往施行也有利;可見這個「不減損」恰恰就是「增益」的辦法。這是說王者使天下之臣盡歸臣服,正如《詩經·小雅·北山》所說「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得臣無家」,是不把一姓私家當作家,而把天下當作家;《漢書·五行志》說,王者以天下之人為臣,沒有私家。就卦象說,泰卦的坤為臣,把坤的上爻變成陽爻而成為坤體之主,這就是「得臣」;坤又為國、為邑,把坤的土性變成艮的靜止,這就是「無家」。能這樣得到臣屬,天下萬方便同軌同法,一家一姓的私利就不值一提了。《小象》說:不減損而增益,是大大地實現了志向。
易原卷九
慧珠閣原本。岫巖多隆阿雯溪。周易下經(三):益、夬、姤、萃、升。
本卷依據慧珠閣原刻本,撰者是岫巖人多隆阿,字雯溪。這一卷解說《周易》下經的第三部分,依次為「益」「夬」「姤」「萃」「升」五卦。
益卦
【震下巽上,中互艮坤】否。益為三陰三陽卦,自否來。虞氏曰:否上之初也。蜀才曰:此本否卦,乾之上九下處坤初,坤之初六上升乾四。益:利有攸往,利涉大川。恆交對之卦謂之益。益,饒也。益以利人,人未有不樂受益者,故攸往利。利人宜有所往,苟能益人,宜不避險阻以前往,故涉大川亦利。
「益」卦下體是震、上體是巽,第二至四爻互成艮,第三至五爻互成坤。它由「否」卦變來:益是三陰三陽之卦,與否卦陰陽之數相同,所以說自否卦來。虞翻說,是否卦的上九下到初位。蜀才說,此卦本是否卦,乾的上九下來居於坤的初位,坤的初六上升到乾的第四位。卦辭說:適宜有所前往,適宜渡涉大河。多隆阿解釋說:與「恆」卦交錯相對的卦就叫「益」。益就是豐饒。增益是用來利人的,人沒有不樂意受益的,所以說前往有利。要利於人就應當有所行動;如果真能增益他人,就該不避險阻地前往,所以連渡涉大河也是有利的。
彖曰:益,損上益下,民說無疆;自上下下,其道大光。利有攸往,中正有慶;利涉大川,木道乃行。益動而巽,日進無疆;天施地生,其益無方。凡益之道,與時偕行。震巽兩合之卦,何以名益也?彼雷風恆交對為風雷益,究之上巽下震,無所為益,猶之上艮下兌無所為損,而乃名曰益者,則以卦自否來。否為上乾下坤,損上乾以益下坤,有損上益下之義焉,故名益也。
《彖傳》說:益,是減損上面來增益下面,百姓的歡悅沒有邊際;從上位屈身下就下位,這條路光明遠大。適宜有所前往,因為居中守正而有福慶;適宜渡涉大河,因為木造舟楫之道得以通行。益卦下動而上順,一天天精進沒有止境;上天佈施、大地化生,它的增益不拘一定的方所。大凡增益之道,都要隨時勢一同推移。多隆阿解釋說:震與巽兩卦相合,為什麼叫「益」?那雷上風下的「恆」卦交錯過來就是風上雷下的「益」卦;但細究起來,上巽下震本身並沒有什麼增益可言,正如上艮下兌本身也沒有什麼減損可言一樣。之所以取名為「益」,是因為此卦從否卦變來:否卦上體是乾、下體是坤,減損上面的乾去增益下面的坤,含有損上益下之義,所以叫「益」。
夫同此上下損益,而損益何以異名?蓋損下益上,有似上之取下,故不曰益而曰損;而損上益下,有似上之惠下,故不曰損而曰益。卦辭乃曰利有攸往,何也?蓋下為震,上為巽,動而復巽,則日進日上。且泰四下來以成益,而初亦即上往以受益,上欲益下而下即上往應之。雖四初位偏,而益之有道,得乎中正,即有福慶,故曰攸往利也。
同樣是上下之間的損益,為什麼損卦、益卦的名稱正相反?這是因為:減損下面增益上面,近似於在上者向下面索取,所以不叫「益」而叫「損」;減損上面增益下面,近似於在上者向下面施惠,所以不叫「損」而叫「益」。卦辭為什麼說「利有攸往」呢?因為下體是震、上體是巽,動起來而又能柔順相從,就會一天天精進、一天天上達。而且是否卦的第四爻下來才成了益卦(底本此處作「泰四」,當依上文作「否四」),初爻也隨即上行去承受增益:上面想增益下面,下面就上行來回應它。四與初雖然都不在中位,但增益有其正道,合乎中正之理,就會有福慶,所以說前往有利。
又曰利涉大川,何也?水陰象為川,陽行歷陰為涉。否乾之四來降坤初,下歷二陰始得其位,以成震巽。震巽位東,皆為木,是為木道;震木行水,巽風助之,木道乃行,故曰涉川利也。而二至四為互坤,坤為民,震為喜笑,是為民說。卦體中虛,象大離,離為明,離大則光亦大,是為大光。益民至於民說,則益道得矣;益道至於大光,則民說宜無疆矣。
又說「利涉大川」,為什麼?水屬陰,取象為大川;陽爻穿行經歷陰爻,就叫「涉」。否卦乾體的第四爻下降到坤的初位,向下經過兩個陰爻才得到自己的位置,於是成就了下震上巽。震與巽的方位都在東方,都屬木,這就是《彖傳》所說的「木道」;震木行於水上,巽風又從旁相助,木造舟楫之道便能通行,所以說渡涉大河有利。再看二至四爻互成坤,坤的取象是民,震的取象是喜笑,合起來就是「民說」。整個卦體中間虛空,像一個放大的離卦,離的取象是明;離體既大,光也就大,這就是「其道大光」。增益百姓一直到百姓歡悅,增益之道就算得到了;增益之道達到光明廣大,百姓的歡悅自然沒有邊際了。
損上益下,是損否四以益初;自上下下,是自上卦下來居下位也。夫損固有其時,而益亦有其時。否上為乾天,天施膏沃,益者也;否下為坤地,地坤變為震,震為反生,是為地生,受益者也。天施地生,得益之時。其益無方者,言因時制宜,不拘成法以益之,故其益得民之說。是益之道與損之道,同一與時偕行爾。
所謂「損上益下」,就是減損否卦的九四去增益初爻;所謂「自上下下」,就是從上卦下來居於下卦之位。減損固然要看時機,增益同樣要看時機。否卦上體是乾,乾為天,上天佈施甘霖膏澤,這是施益的一方;否卦下體是坤,坤為地,坤變成了震,震在《說卦傳》中有「反生」(種子返土而後萌發)之象,這就是「地生」,是受益的一方。上天佈施、大地化生,正是得到增益的時機。說它「其益無方」,是講要因時制宜、不拘泥於成法地去施益,所以這種增益才能換來百姓的歡悅。可見增益之道與減損之道一樣,都不過是隨時勢一同推移罷了。
象曰:風雷益,君子以見善則遷,有過則改。雷動風散,交相益者,君子象之,遷善如震之動,改過如風之散也。否為上乾下坤,乾為善,坤為過。乾下居初為震,震德主動,是謂之遷;坤上居四為巽,巽風主散,是謂之改。
《象傳》說:風與雷交相激盪,這是益卦;君子取法它,見到善行就遷而從之,有了過失就立刻改正。多隆阿說:雷一動、風一散,兩者互相增益,君子取象於此:遷善要像震雷發動那樣迅速,改過要像疾風吹散那樣乾淨。就卦變說,否卦上乾下坤,乾為善,坤為過。乾的一爻下來居於初位而成震,震德主動,這就叫「遷」;坤的一爻上去居於四位而成巽,巽為風、主吹散,這就叫「改」。
初九:利用為大作,元吉無咎。四與初為卦主,初為受益之主也。夫益之即所以利之,而上之益下,則莫大於因其所利而利之。利民之大者,農事是也。農事曰作,史曰日出而作,書曰平秩東作。蓋震為出為作,又為稼,於時又為春,農事興於春,用民為此,上無利民之費,而下已得厚生之源,受益之事無有大於作者,故元吉無咎。虞氏曰:大作謂耕播也。大傳云:耒耜之利,蓋取諸益。初為卦主,故以全象歸之。象曰:元吉無咎,下不厚事也。厚猶多也。民任農事乃民之分,用民為之,下民不厚於任事,而上之益下已厚矣。
初九爻辭說:宜於用來興辦大事,大吉而沒有過錯。多隆阿說:九四與初九是這一卦的兩個主爻,初九是接受增益的主爻。增益百姓就等於利於百姓,而在上者增益下面,沒有比順著百姓自身的利益去為他們謀利更好的了。利民的大事,就是農事。農事叫作「作」,《史記》引古歌說「日出而作」,《尚書·堯典》說「平秩東作」。震的取象是出、是作,又為莊稼,配到時令又屬春天,農事正興起於春天;役使百姓從事這個,在上者不必額外破費去討好百姓,下面百姓已經得到了養生的根本,可見受益之事沒有比農作更大的,所以大吉而無過錯。虞翻說,「大作」是指耕種播種。《繫辭下傳》說,耒耜的便利,大概取象於益卦。初九是卦主,所以把全卦之象都歸到它身上。《小象》說「元吉無咎,下不厚事也」。「厚」猶如「多」。承擔農事本來就是百姓的本分,役使百姓去做這個,下面百姓並沒有多擔什麼差事,而在上者對下面的增益卻已經很豐厚了。
六二:或益之十朋之龜,弗克違,永貞吉,王用享于帝,吉。損之五反之為益之二。損以上為卦主,非五正應,故五雲或益之;益以初為卦主,非二正應,故二雲或益之。損以五在互坤之末,雲十朋之龜弗克違;益以二在互坤之初,雲十朋之龜弗克違。特損五以陰居陽位,即雲元吉;而益以陰居陰位,惟永貞乃吉也。且初為震主,震為帝,說卦傳云帝出乎震。二與初比,與五應,五為君位為王,王用二以享事上帝,是以二有馨德可享百神,故以用之者益之也,益莫大於此矣。象曰:或益之,自外來也。外謂四之初也。卦體所以成此大離之龜者,由於否四來初,非正應,故曰外。
六二爻辭說:有人送來價值十朋的大龜,無法推辭,長久守正則吉;君王用他去祭享上帝,吉祥。多隆阿說:損卦六五的爻辭倒轉過來就成了益卦六二的爻辭。損卦以上九為卦主,而上九不是六五的正應,所以六五說「或益之」;益卦以初九為卦主,而初九不是六二的正應,所以六二也說「或益之」。損卦的六五處在互體坤的末位,因而說「十朋之龜弗克違」;益卦的六二處在互體坤的起始,同樣說「十朋之龜弗克違」。只是損卦六五以陰爻居陽位,所以徑直說「元吉」;益卦六二以陰爻居陰位,必須長久守正才吉。再者初九是震卦之主,震的取象是帝,《說卦傳》說「帝出乎震」。六二與初九相鄰、與九五相應,九五居君位為王,君王任用六二去祭享上帝,可見六二有芬芳之德足以奉獻百神;所以任用它就是增益它,增益沒有比這更大的了。《小象》說「或益之,自外來也」。「外」指九四下到初位。卦體之所以能成就這個大離卦的龜象,是由於否卦的九四下來居初,而它並不是六二的正應,所以說「自外來」。
六三:益之用凶事,無咎,有孚中行,告公用圭。吉事可以益人,凶事亦可以益人。三多凶,故以凶事益之。迨至屈極思伸,窮極思奮,塞極思通,上不必實有所益而下己受益矣。向或詭誕不經也,而今則體大離以有孚;向或偏頗不懲也,而今則演爻位以中行。蓋初至五中虛象兼畫之離,三四居六爻之內為一卦之中也。
六三爻辭說:用凶險艱難之事來增益他,沒有過錯;心懷誠信、行事守中,向王公稟告時手執圭璧。多隆阿說:順境的好事可以增益人,逆境的凶事同樣可以增益人。第三爻在六爻之中「多凶」,所以用凶事來增益它。等到委屈到極點就想伸展、困窮到極點就想奮起、閉塞到極點就想通達,在上者不必真給什麼,下面自己已經受益了。從前也許荒誕不經,如今卻因卦體成大離之象而有了誠信;從前也許偏頗而不知懲戒,如今卻因推演爻位而能守中而行。這是因為初爻到五爻中間虛空,像一個由兩畫放大的離卦;而三、四兩爻處在六爻之內,正是一卦的中位。
且又以上巽為命,下震為玉。虞氏曰:巽為命。九家易曰:震為玉。巽命象告,震玉象圭,告公用圭,以將誠信,為有益之者故致此。從可知恐懼為修省之本,晏安乃酖毒之媒,凶事雖異乎吉事,而其益人則一也,有過皆補,無咎宜矣。象曰:益用凶事,固有之也。固有之善,非有凶事以激之則不出,用此益人,是以我之所固有者益之也。
再者上體巽取象為命令,下體震取象為玉。虞翻說,巽為命;《九家易》說,震為玉。巽的「命」對應爻辭的「告」,震的「玉」對應爻辭的「圭」,所以說「告公用圭」——手執圭璧向王公陳述,用它來表達誠信,正因為確實有益於人,才能做到這一步。由此可知,心存恐懼是修身省察的根本,安逸享樂才是毒害人的媒介;凶事雖然不同於吉事,它能增益人卻是一樣的。有了過失都能補救,沒有過錯自是理所當然。《小象》說「益用凶事,固有之也」:人本來固有的善性,若沒有凶事去激發就顯不出來;用這個來增益人,正是拿我自己原本就有的東西去增益他。
六四:中行告公從,利用為依遷國。此益下之主也。益下之事多端,而莫大於遷國。否下為坤,坤為國;四降為初,變坤國為震動,則遷國矣。夫國有所依則國勢乃固,而至於遷國,則尤固於有依,春秋傳所云周之東遷晉鄭焉依是也。然遷國事大,主者惟公。四位為大臣,而與三同居六爻之中,則必由中以行;又居巽下,巽為告為風,巽風善入,嘉謀入告,冀公從之,以享遷國之利。蓋國惟無益於民始可言遷,而既欲遷國,則實計有益於民。遷國惟四是依,則四之益下大矣。象曰:告公從,以益志也。志,意也。公意或不及此,冀四告從以益公志也。
六四爻辭說:守中而行,稟告王公而獲得聽從,宜於憑依託之力遷徙國都。多隆阿說:這是增益下面的主爻。增益下民的事情很多,最大的莫過於遷都。否卦下體是坤,坤的取象是國;第四爻下降到初位,把坤的「國」變成了震的「動」,就是遷國。國家有所依託,國勢才穩固;而遷都這樣的大事,更要靠有所依託,《左傳》所說周室東遷全靠晉、鄭兩國依託,就是這個意思。不過遷都事關重大,做主的只能是王公。六四位居大臣,又與六三同處六爻之中,所以必須守中而行;它又處在巽體之下,巽為告、為風,巽風善於滲入,好的謀劃因而得以上達,只盼王公聽從,好享受遷都的益處。要知道,只有舊都對百姓已無益處時才談得上遷,而既然決定遷都,實在是打算有益於民。遷都全靠六四作依託,那麼六四對下面的增益就很大了。《小象》說「告公從,以益志也」。「志」就是心意。王公的心意也許還想不到這一層,所以盼望六四進言而獲准,用來增廣王公的心志。
九五:有孚惠心,勿問元吉,有孚惠我德。五為君,以陽剛居陽位,是以實心益下者。心之蘊於內者曰孚,心之見於事者曰惠。有惠民之實心,不問民之感激與否,而惟以孚信將之,如是則大善而吉;而民之受惠者,亦以孚信報之,而惠我之德。惠我以德,是由於上以德益下,惠非小惠也。否乾為德,德及下民曰惠;乾又為施,故曰惠心。乾為言,以四益初,乾言不見,故曰無【無:勿】問。初得乾成震,是惠我德也。如是則益之道乃盡,益之效乃神,益下之跡亦泯其形而不可見,此益下之極則也。象曰:有孚惠心,勿問之矣;惠我德,大得志也。
九五爻辭說:懷著誠信施惠的心,不必去問,大吉;心存誠信,百姓也以恩德回報我。多隆阿說:九五是君位,以陽剛之質居陽位,是用實心去增益下民的人。心意蘊藏在內叫「孚」,心意表現於事叫「惠」。有惠民的實心,不去過問百姓感不感激,只用誠信去推行,這樣就盡善而吉;而受惠的百姓,也會用誠信來回報,以恩德回饋於我。百姓能以德回報我,是因為在上者本就以德增益下面,所施的並非小恩小惠。就卦象說,否卦的乾取象為德,德澤施及下民就叫「惠」;乾又有「施」的意思,所以說「惠心」。乾的取象又是言語,如今用九四去增益初爻,乾的言語之象不見了,所以說「勿問」(底本此字作「無」,當作「勿」)。初爻得到乾的陽爻而成震,這就是「惠我德」。這樣一來,增益之道才算盡了,增益的功效才顯得神妙,連增益下民的痕跡也消泯得看不出來,這是增益下民的最高準則。《小象》說:懷著誠信施惠之心,就不必再問了;百姓以德回報我,是大大地實現了志向。
上九:莫益之,或擊之,立心勿恆,凶。上為巽末,巽為利,是求利而不知益人者;巽為進退,為不果,是無恆心者。不能益下而轉求下益,下之待益者為震,因上莫益而亦莫能益上,或恃震剛躁動以擊之。其所以致此擊之之凶,由於立心勿恆,不知定交而求之義耳。象曰:莫益之,偏辭也;或擊之,自外來也。偏辭者,惟言下宜奉上,不言上宜惠下,陷於一偏,自利自私,求下之益也。擊之者為下,而云或者,以益之者勿恆,而擊之者亦勿恆也。外來者,言擊者不必為正應,擊之者眾,無主名也。
上九爻辭說:沒有人來增益他,倒有人來攻擊他;立心不能持久,凶。多隆阿說:上九處在巽體的末端,巽的取象是利,這是只知求利而不知增益別人的人;巽又主進退、主不果決,這是沒有恆心的人。他不能增益下面,反而要求下面來增益自己;下面等著受益的是震,因為上面不肯施益,也就無法增益上面,甚至可能仗著震的剛健躁動去攻擊他。招來這種被攻擊的凶險,根源在於立心不能持久,不懂得《繫辭下傳》所說先安定交情然後有所求的道理。《小象》說「莫益之,偏辭也;或擊之,自外來也」。所謂「偏辭」,是只講下面應當奉養上面,不講上面應當施惠下面,陷於一偏,自私自利,一味要求下面來增益自己。攻擊他的本是下面的人,卻說「或」,是因為施益的人沒有恆心,攻擊的人同樣沒有恆心。說「自外來」,是講攻擊者不一定是它的正應,攻擊的人很多,說不出是誰主使。
夬卦
【乾下兌上,中互重乾】陽息陰消卦。此為乾之變體,五陽上息,決去一陰為乾,而上猶餘一陰,兼兌象。兌為口為羊,故卦辭爻辭兼取兌象。夬:揚于王庭,孚號有厲,告自邑,不利即戎,利有攸往。五陽下息,上餘一陰,卦名曰夬。五為君位,是為王庭;陰為小人,一陰乘五陽,是小人越王庭之上,其罪已著,不可不夬去之。於是宜以誠信命眾,使之臨事而懼,勿忘危厲;又宜告戒國邑,不可遽用兵刑征討撻伐,激而成亂,但宜由復為臨、為泰、為大壯,循序前往,上陰自退,夬可成乾也。
「夬」卦下體是乾、上體是兌,第二至四爻與第三至五爻互體都是乾。這是陽氣生長、陰氣消退的卦。它是乾卦的變體:五個陽爻自下向上生長,決去最上面那一個陰爻就還原成乾,而如今上面還剩著一個陰爻,所以兼有兌的卦象。兌的取象是口、是羊,因此卦辭和爻辭都兼取兌象來說。卦辭說:在王庭上公開宣揚其罪,以誠信號令眾人並保持戒懼,先從自己的城邑發佈告誡,不宜立刻動用武力,宜於有所前往。多隆阿解釋說:五個陽爻自下生長,上面只剩一個陰爻,所以卦名叫「夬」(決去)。第五爻是君位,就是「王庭」;陰代表小人,一個陰爻凌駕在五個陽爻之上,這是小人越居王庭之上,罪狀已經昭彰,不能不把他決去。因此應當以誠信號令眾人,使大家臨事戒懼、不忘危難;又應當先在本國城邑內發佈告誡,不可貿然動用兵刑去征討撻伐,以免激成變亂。只要照復、臨、泰、大壯的次序循序前進,上面那個陰爻自然退去,夬卦就能變成純乾了。
彖曰:夬,決也,剛決柔也。健而說,決而和。揚于王庭,柔乘五剛也。孚號有厲,其危乃光也。告自邑,不利即戎,所尚乃窮也。利有攸往,剛長乃終也。夬者何?決也。五陽前進,一陰尚存,是不可不決去者,故兌乾兩合之卦名夬。夬為三月卦。鄭氏曰:陽氣浸長至於五,五尊位也,而陰先之,是猶聖人積德說天下,以漸消去小人,至於受命為天子,故謂之夬。
《彖傳》說:夬就是決斷、決去,是剛強決去柔弱。下卦剛健而上卦和悅,決去小人卻仍保持和緩。「揚于王庭」,是因為一個柔爻凌駕在五個剛爻之上。「孚號有厲」,是說唯有心存危懼,德業才能光大。「告自邑,不利即戎」,是說一味崇尚武力,路就走到盡頭了。「利有攸往」,是說剛爻繼續生長才能有終局。多隆阿解釋說:夬是什麼?就是決去。五個陽爻向前推進,還剩一個陰爻,這是非決去不可的,所以兌與乾相合的卦取名為「夬」。夬配十二消息卦中的三月。鄭玄說:陽氣漸漸生長到第五爻,第五爻是尊位,而陰爻卻搶先占在它上頭;這就好比聖人積累德行、取悅天下,逐漸消去小人,直到承受天命而為天子,所以叫作「夬」。
揚,越也。五互乾,乾為君,又居尊位,王庭之象也。陰爻越其上,小人乘君子,罪惡上聞於聖人之朝,故曰夬揚于王庭也。此卦陽多陰寡,以多勝寡,何難立決?然而蓄疑者敗謀,是貴交孚以出號令;有備者無患,是貴惕厲以自危懼。陽剛用事,正大光明,但陽光發越,惟危乃見,是不宜輕忽此一陰矣。
「揚」是越過的意思。第五爻處在互體乾中,乾的取象是君,又居於尊位,這就是「王庭」的取象。陰爻越到它上面,等於小人凌駕君子,罪惡上達於聖人的朝廷,所以說「夬揚于王庭」。這一卦陽多陰少,以多勝少,立刻決斷有什麼難處?然而心懷猶疑的人必壞了謀略,所以貴在上下互相取信之後再發號令;事先有備的人才沒有後患,所以貴在時時戒懼、自知危險。陽剛當權,本是正大光明的,但陽光越是發揚,越要在危懼中才看得出真本事,所以不該輕忽這僅剩的一個陰爻。
且陽自下往,由陰遞變而進,是乾之所自為坤。坤為邑,使各告所自來之邑,嚴為防守,勿令陰入。邑為兵車從出之地,是謂之戎,而上卦為兌,前餘一陰,未為純乾,說卦傳曰戰乎乾,未成為乾,尚不宜戰,故即戎不利。蓋陽之決陰,雖不可姑息以養奸,亦不宜窮追以激變,陽尚往而陰自消,所謂健而必以說,決而必以和也。尚,上通,言諸陽惟宜循序前往,剛長而陰自終,何庸攻擊為也。
再說陽爻自下而上,是由陰爻一個個變過來的,可見乾的來處正是坤。坤的取象是邑,所以要各自向自己所從來的那個城邑發出告誡,嚴加防守,不讓陰氣再侵入。城邑又是兵車出發的地方,所以稱為「戎」;而上卦是兌,前頭還剩一個陰爻,尚未成為純乾,《說卦傳》說「戰乎乾」,如今還沒變成乾,就不宜開戰,所以「即戎不利」。要知道陽決去陰,固然不可姑息養奸,也不宜窮追不捨而激成事變;陽只管往前走,陰自然消退,這就是《彖傳》所說「健而說,決而和」——剛健而必以和悅行之,決斷而必以和緩出之。「尚」與「上」相通,是說眾陽只宜循序前進,剛爻繼續生長,陰自然到頭,何必去攻擊它呢。
象曰:澤上於天,夬,君子以施祿及下,居德則忌。澤上於天,猶之洪水滔天也。水勢氾濫,利於用決,故卦名夬。君子體夬象,祿則施於下,戒忌居德。蓋施祿如水之流,勢必就下;居德如川之壅,恐致潰出。忌,戒也。虞氏曰:乾為施為德。
《象傳》說:水澤升到天上,這是夬卦;君子取法它,把俸祿恩澤施予下面,而戒懼於蓄積德惠不肯散佈。多隆阿解釋說:水澤升到天上,就像洪水滔天一樣。水勢氾濫,利於決口疏導,所以卦名叫「夬」。君子體察夬的卦象,就把俸祿施給下面,而以「居德」為戒。因為施予俸祿好比水流,勢必往低處走;囤積德惠好比河道壅塞,恐怕會潰決而出。「忌」就是戒。虞翻說:乾的取象是施,也是德。
初九:壯于前趾,往不勝為咎。四陽前進為大壯,五陽前進則壯尤甚,故亦曰壯。此卦為乾消坤,當夫一陽下息,則初為震,震足為趾,今消陰已至於五,震足之象俱隱,是足過於前也,故曰壯于前趾。前趾既壯,可以前往,往決上陰,決之即宜勝之,不勝為咎,恐其不詳審輕進以致敗也,是蓋以好謀而成勖初也。象曰:不勝而往,咎也。
初九爻辭說:腳趾前端強壯,前往而不能取勝,就成了過錯。多隆阿說:四個陽爻向前推進就是「大壯」卦,五個陽爻向前推進,壯盛更甚,所以這裡也說「壯」。這一卦是乾消去坤:當初一個陽爻自下生長時,下體是震,震的取象是足,足在最下就是趾;如今消陰已經推到第五爻,震足的卦象都隱沒了,可見腳已經跨到前面去了,所以說「壯于前趾」。前趾既然強壯,就可以前行;前去決除上面的陰爻,既然要決,就該決得勝;不能取勝便成過錯——這是擔心它不加詳審、輕率冒進以致失敗。這正是用《論語》所說「好謀而成」的道理來勉勵初九。《小象》說:沒有取勝的把握就貿然前往,那是自取過錯。
九二:惕號,莫夜有戎,勿恤。二與五應,五為卦主,則運籌決策宜歸之五,二祇宜警備善防,故怵惕號呼,至於暮夜猶不敢弛也。蓋乾為言,故云號;乾位西北,戌亥之交,日伏之所,故云暮夜;乾下伏坤,坤為國邑為亂,是為有戎,而陽息陰晦,坤象不見,故云勿恤。防閒至密,無隙可乘,縱變生不測,而辨之於早,自足以無憂也。象曰:有戎勿恤,得中道也。
九二爻辭說:警惕地發號戒備,即使入夜有敵情,也不必憂懼。多隆阿說:九二與九五相應,九五是全卦之主,那麼運籌決策的事應當歸九五去做,九二隻該警戒防備,所以它心懷怵惕、發號呼令,一直到傍晚入夜仍不敢鬆懈。「莫夜」就是暮夜。就卦象說,乾的取象是言語,所以說「號」;乾的方位在西北,正當地支戌亥之交,是太陽隱沒之處,所以說暮夜;乾下面潛伏著坤,坤為國邑、為亂,這就是「有戎」;而陽氣生長、陰氣晦暗,坤象並不顯現,所以說「勿恤」。防範周密到沒有空隙可鑽,縱然生出意外之變,也早已辨察在先,自然足以無憂。《小象》說:有敵情而不必憂懼,是因為九二得到了居中之道。
九三:壯于頄,有凶,君子夬夬,獨行遇雨,若濡有慍,無咎。翟氏曰:頄,面顴頰間骨也。乾為首,乾首之上象頄,故曰壯于頄。剛壯外露,見於顏色,思去小人,機事不密,凶宜有矣。然果如何始可也?夫陽為君子,三為陽剛曰夬;三又陽居陽位,是重剛也,曰夬夬;三又獨與上應,亦即獨自上行。上為兌,兌澤稱雨,三以應之者遇之。陽與陰雖非同類,不相浹洽,而曲為包容,若沾濡然。縱與陰為緣,不能無慍,慍,含怒也,而慍祇內含,較之壯見於面者,其吉凶不同矣,無咎也。象曰:君子夬夬,終無咎也。陽宜前往,不宜畏避以致緩進,釋之曰終無咎,所以勉陽之可以夬夬也。
九三爻辭說:強壯之氣顯露在顴骨上,有凶險;君子決而又決,獨自前行遇上雨,渾身沾溼而心含慍怒,沒有過錯。多隆阿引翟玄說:「頄」是面部顴骨與頰骨之間的部位。乾的取象是首,乾首之上正對著頄,所以說「壯于頄」。剛強之氣外露,形之於臉色,一心想除掉小人卻機密不慎,有凶險是免不了的。那麼究竟怎樣才行呢?陽代表君子,第三爻是陽剛,故稱「夬」;第三爻又以陽爻居陽位,是重剛,故稱「夬夬」;第三爻還單獨與上六相應,也就是獨自向上行進。上體是兌,兌為澤、取象為雨,九三上行去應它,就是「遇雨」。陽與陰雖不同類、並不融洽,但九三還是委曲包容,像被雨水沾溼一樣。縱然與陰結了緣,心裡不能沒有惱怒——「慍」就是含怒——但惱怒只藏在心裡,比起把剛強都寫在臉上的做法,吉凶就大不相同了,所以沒有過錯。《小象》說「君子夬夬,終無咎也」:陽爻應當前進,不該畏縮躲避以致遲緩,《小象》用「終無咎」來解釋,正是勉勵陽爻可以決而又決地前進。
九四:臀無膚,其行次且,牽羊悔亡,聞言不信。變大壯之五陰,卦始名夬。當五陰未變之時,則四為震,震為足,今變為兌,兌為毀折,則象臀之無膚,臀足上體也。臀既見傷,其行次且勢所必然。次且,王氏作趦趄,行止之礙也。既艱於行,又不宜聽彼一陰永留於上。蓋上卦為兌,兌為羊,制羊者利用牽。夫羊性陰很,挽之則忿而不行,使之居前,從後驅之則行矣,以牽羊之術馭小人,彼既無由反噬,而亦不能不往,此控制之善策也,故悔亡。但卦祇五陽,上猶為陰,乾陽為言,而四以陽居陰位,乾言雖可聽而體猶為兌,陰柔每多惑,恐其聞此牽羊之言而不信,失事機耳。象曰:其行次且,位不當也;聞言不信,聰不明也。陽居陰位,不果於行;陽德為聰,居兌體之下,恐有所蔽也。
九四爻辭說:臀部沒有皮肉,走起路來遲疑難進;像牽羊那樣駕馭就能悔恨消失,可惜聽了忠言卻不相信。多隆阿說:把大壯卦的第五個陰爻變成陽,卦才叫作「夬」。當第五爻還是陰的時候,第四爻屬於震體,震的取象是足;如今變成了兌,兌的取象是毀折,就成了臀部沒有皮肉之象——臀是足往上的部位。臀部既已受傷,走路遲疑難行是必然的。「次且」,王弼寫作「趦趄」,就是行走受阻的樣子。既然行動艱難,又不該聽任上面那個陰爻長久留在上頭。上卦是兌,兌的取象是羊,制服羊的辦法是牽。羊性陰狠,硬拉它反而發怒不走;讓它走在前面,從後面趕它就肯走了。用牽羊的辦法駕馭小人,他既無從反咬一口,又不能不往前走,這是控制小人的好辦法,所以悔恨消失。但此卦只有五個陽爻,上面仍是陰;乾陽的取象是言語,而九四以陽爻居陰位,乾的言語雖然可聽,它的卦體卻已是兌,陰柔的人往往多疑惑,恐怕它聽了這番牽羊之言而不相信,白白錯過時機。《小象》說「其行次且,位不當也;聞言不信,聰不明也」:陽爻居陰位,所以行動不果決;陽德本主耳聰,如今處在兌體之下,恐怕聽聞上受了蒙蔽。
九五:莧陸夬夬,中行無咎。大壯之五為震中,震為蕃鮮,是莧陸也。董氏曰:莧,人莧也;陸,商陸也。莧,野草名,柔莖細葉,黃花黑子,一名馬齒莧,園中處處有之。商陸,爾雅謂之蓫□□易,葉如牛舌,莖脃色青赤,根大如蘆菔,多生路旁。二草性皆陰冷。夫陰物滋榮,不可不決去之。今震陰既變兌陽,又以陽居陽位,夬而又夬以決莧陸,則已拔去根株,芟夷殆盡矣,又宜乘勢中行前往決陰,陽剛得中前行乃無咎也。象曰:中行無咎,中未光也。五為外卦之中,外為陰蔽,陽德未光,故宜行也。
九五爻辭說:對莧陸這類陰柔的草要決而又決,守中而行才沒有過錯。多隆阿說:大壯卦的第五爻處在震體之中,震的取象是繁茂鮮嫩的草木,這就是「莧陸」。董遇說:「莧」是人莧,「陸」是商陸。莧是野草名,莖柔葉細,黃花黑子,又叫馬齒莧,園圃裡到處都有。商陸,《爾雅》稱為「蓫薚」(底本此處二字漫漶,下一「易」字疑為衍文),葉子像牛舌,莖脆而青赤色,根粗大得像蘿蔔,多長在路旁。這兩種草性質都屬陰冷。陰性之物滋長繁榮,不能不決去。如今震的陰爻已變成兌的陽爻,九五又以陽爻居陽位,決而又決地去剷除莧陸,已經連根拔起、芟除乾淨了;還應當乘勢守中前行,繼續決去上面的陰,陽剛居中而前行,才能沒有過錯。《小象》說「中行無咎,中未光也」:第五爻是外卦的中位,外面被陰爻遮蔽,陽德還沒有光大,所以應當繼續前行。
上六:無號,終有凶。夬復及此則為純乾,兌口雖存,下皆陽剛,非陰同類,縱慾號呼,亦無應者,孤陰無輔,終有凶也。象曰:無號之凶,終不可長也。陽剛已息至五,不可使一陰長居於上也。
上六爻辭說:呼號也沒有用,最終有凶險。多隆阿說:夬卦再往前決一步就成了純乾。兌口的卦象雖然還在,下面卻全是陽剛,都不是陰的同類;縱然想呼號求援,也沒有人響應。孤零零一個陰爻無人輔助,最終難免凶險。《小象》說「無號之凶,終不可長也」:陽剛已經生長到第五爻,不能再讓這一個陰爻長久盤踞在上面了。
姤卦
【巽下乾上,中互重乾】陰息陽消卦。此為乾之變體,純乾之卦下遇一陰,一陰居初,兼巽象。巽為木為魚,故爻辭言柅、言杞、言有魚無魚。姤:女壯,勿用取女。純陽之下一陰忽生,卦名曰姤。陰女象,陰來息陽,則女已壯,此禍水也,宜勿用取之。
「姤」卦下體是巽、上體是乾,第二至四爻與第三至五爻互體都是乾。這是陰氣生長、陽氣消退的卦。它也是乾卦的變體:純乾之卦的下面遇上一個陰爻,這個陰爻居於初位,因而兼有巽象。巽的取象是木、是魚,所以爻辭裡說到「柅」(木制的止車器)、說到「杞」(杞木),說到「有魚」「無魚」。卦辭說:女子過於強壯,不要娶這樣的女子。多隆阿解釋說:純陽之下忽然生出一個陰爻,所以卦名叫「姤」(相遇)。陰取象為女,陰來生長而消蝕陽,那麼這女子已經壯盛了,是足以釀禍的人,所以不宜娶她。
彖曰:姤,遇也,柔遇剛也。勿用取女,不可與長也。天地相遇,品物咸章也。剛遇中正,天下大行也。姤之時義大矣哉。姤何以名遇也?當為純乾之候,象陽方亨,一陰忽生於下,若有不期遇而遇之者,故曰姤,遇也。姤下僅一陰,陰為女,則女弱甚,而乃轉曰女壯者,蓋以陽雖眾而上往日見其消,陰雖少而下來日見其息,陰息則女從此壯矣。
《彖傳》說:姤就是相遇,是柔來遇剛。「勿用取女」,是說不能和這樣的人長久相處。天地互相遇合,萬物才都顯現出光彩。剛爻遇上居中守正之位,教化就能通行天下。姤所包含的時勢與意義真是大啊。多隆阿解釋說:姤為什麼取名為「遇」?正當卦體應是純乾的時候,卦象顯示陽氣方才亨通,忽然一個陰爻生在下面,好像並不預期相遇卻偏偏遇上了,所以叫「姤」,就是相遇。姤卦下面只有一個陰爻,陰取象為女,那這女子實在弱得很,為什麼反倒說「女壯」呢?因為陽雖然眾多,卻一路上行、一天天見其消減;陰雖然只有一個,卻自下而來、一天天見其生長。陰一生長,這女子就從此壯盛起來了。
夫此女壯者,乾巽固非匹,而初與四應,四儕眾陽之中,相比相亢,亦不能獨應成偶,則是女固不可取,而亦勿用取之也。既勿用取,則此柔之與剛,豈成伉儷?亦不過暫遇之耳。且非剛所欲遇,乃柔來於下,剛不期遇而忽遇之焉耳。
說這女子壯盛:乾與巽本來就不是相配的一對,而初六與九四相應,九四夾在眾陽之中,彼此相鄰相抗,也不可能單獨與初六相應而結成配偶。可見這女子本來就不該娶,卦辭也就說「勿用取女」。既然不娶,那麼這個柔爻與剛爻,哪裡談得上結為夫婦?不過是暫時相遇罷了。而且這相遇並不是剛爻想要的,是柔爻自己來到下面,剛爻在毫無預期之中忽然碰上了它而已。
顧一陰初進,雖不可助之與長,而一陰甫見,實足驗物之方亨,則姤自有時義也。姤為五月卦,天地相遇,長養萬物。九家易曰:陽起於子,行至四月,六爻成乾,巽位在已,故言乾成於巽。既成轉舍於離,萬物盛大,坤從離出,與乾相遇,故言天地相遇。此姤之時也。且一陰在初,二猶為陽,二則得中;五陽在上,五又得正。陽剛中正,同心一德,教化風行,猶之上有聖君,下有賢臣,雖微有小人不靖,亦可勵精圖治,則姤猶有可幸者,此姤之義也。姤之時義,豈不大哉。
不過一個陰爻剛剛生進,雖然不可助長它,但一陰才一出現,恰好驗證了萬物正在亨通生長,可見姤卦自有它的時勢與意義。姤配十二消息卦中的五月,天地在此相遇,長養萬物。《九家易》說:陽氣從子月起,運行到四月,六爻都成陽而為乾;巽的方位在巳(四月),所以說乾成就於巽。既已成乾,轉而寄居於離,萬物盛大;坤從離中生出,與乾相遇,所以說「天地相遇」。這就是姤所當的時。再者一個陰爻在初位,第二爻仍是陽,而九二得中;五個陽爻在上,九五又得正位。陽剛既中且正,君臣同心同德,教化像風一樣推行,好比上有聖明之君、下有賢良之臣,縱然稍有小人不安分,也照樣可以勵精圖治。可見姤卦還有可慶幸的一面,這就是姤所含的義。姤的時與義,難道不大嗎。
象曰:天下有風,姤,后以施命誥四方。翟氏曰:天下有風,風無不周,故君以施命告化四方之民矣。蓋言風行天下,天下之人無不遇之,故象姤也。虞氏曰:乾為施,巽為命為誥,乾天覆地,故曰四方。
《象傳》說:天下有風吹拂,這是姤卦;君王取法它,發佈政令來告諭四方。多隆阿引翟玄說:天下有風,風無處不到,所以君主用發佈政令的方式告諭教化四方之民。這是說風行於天下,天下之人沒有不與它相遇的,所以取象於「姤」。虞翻說:乾的取象是施,巽的取象是命、是誥;乾天覆蓋大地,所以說「四方」。
初六:繫于金柅,貞吉,有攸往,見凶,羸豕孚蹢躅。陰進則陽退,勢不並立,而此一陰初至,不可不預戒也。內卦為巽,巽為繩,宜用繩繫牽制之,而又恐其或逸也。蓋變乾之初陽為姤,乾為金,乾金合巽木,是為金柅。柅,木名,繫之於柅,陰不再進,貞固則吉;倘不預為牽制,令其前往,必至侵陽,則凶立見。譬如羸豕,羸,弱也,豕為陰物,初豕尚弱,豕弱似不足畏,然方從下來,日日生息,則漸長漸壯,有欲其長羸而不能者,蹢躅可孚信也。蹢躅,躍躍不安貌,是不可以其羸而忽視之矣。象曰:繫于金柅,柔道牽也。初為陰,故曰柔,繫以牽之,不使其前往也。
初六爻辭說:把它繫在金屬的止車木上,守正則吉;若放它前往,就會出現凶險;瘦弱的母豬也確實會躁動不安。多隆阿說:陰一進,陽就退,兩者勢不兩立;而這一個陰爻才剛剛到來,不能不預先加以防戒。內卦是巽,巽的取象是繩,所以宜用繩子把它繫住牽制起來,還怕它跑掉。乾卦的初爻由陽變陰才成了姤,乾的取象是金,乾金配上巽木,就是「金柅」。「柅」是一種木名,把它繫在柅上,陰就不再往前進,堅守正固就吉;倘若不預先牽制,任它前行,必然侵犯陽爻,凶險立刻就來。這好比一頭瘦母豬——「羸」是瘦弱,豬屬陰物;起初的豬還瘦弱,看似不足為懼,可它正從下面上來,一天天生息,就會漸漸長大長壯,想讓它一直瘦弱是辦不到的,它那躁動不安是確實可信的。「蹢躅」是跳躍不安的樣子。可見不能因為它瘦弱就輕忽它。《小象》說「繫于金柅,柔道牽也」:初爻是陰,所以叫「柔」;繫住它就是牽制它,不讓它往前走。
九二:包有魚,無咎,不利賓。二為巽中,巽為魚,魚本陰物而在於初,其勢尚弱,但有以包容之,長有此魚,則是下僅一陰,尚得無咎。夫所以包之者,恐其生息滋長,侵及賓位,不利於賓故也。虞氏曰:乾尊為賓。二為互乾,陰不前進則陽不退,聖人扶陽之意至深切矣。象曰:包有魚,義不及賓也。義不及賓,言陰不及陽。有魚在初,二宜如此也。倘及賓,則賓必退,不利矣。
九二爻辭說:廚中包著魚,沒有過錯,但不宜讓賓客分享。多隆阿說:九二處在巽體之中,巽的取象是魚;魚本是陰物而位於初爻,氣勢還弱,只要把它包容住,讓這條魚一直留在原處,那麼下面就仍只有一個陰爻,還能沒有過錯。之所以要包住它,是怕它生息滋長,侵犯到賓客的位置,對賓客不利。虞翻說:乾位尊,取象為賓。九二處在互體乾中。陰不往前進,陽就不必退,聖人扶助陽氣的用意實在深切。《小象》說「包有魚,義不及賓也」:所謂「不及賓」,是說陰不要侵及陽。魚既然還在初位,九二就該這樣把它包住。倘若讓它侵及賓位,賓客勢必退避,那就不利了。
九三:臀無膚,其行次且,厲無大咎。姤夬反對,夬之四反之即姤之三。夬以變震之後為臀,姤以巽股之上為臀。夬之臀無膚,其行次且,由於兌為毀折;姤之臀無膚,其行次且,由於巽為進退。乃又曰厲無大咎者,蓋在夬以陽決陰,則往恆欲其速;而在姤為陰消陽,則行轉喜其遲。初為陰,二為陽,三在二上,不與陰柔相牽,陰在其位尚未遽進,三雖近危,無大咎也。象曰:其行次且,行未牽也。
九三爻辭說:臀部沒有皮肉,走起路來遲疑難進,雖有危險卻沒有大過錯。多隆阿說:姤卦與夬卦是上下顛倒的一對,夬卦的第四爻倒過來就是姤卦的第三爻。夬卦是把震體變過之後取臀象,姤卦是在巽的「股」之上取臀象。夬卦的「臀無膚,其行次且」,緣於兌主毀折;姤卦的「臀無膚,其行次且」,緣於巽主進退不定。此處卻又說「厲無大咎」,是因為在夬卦是陽決去陰,前往總希望越快越好;而在姤卦是陰消蝕陽,行動反而以遲緩為好。初爻是陰,二爻是陽,三爻在二爻之上,並不與陰柔牽連;陰還留在它本位上沒有急著上進,九三雖然靠近危險,卻沒有大的過錯。《小象》說:走起路來遲疑難進,是因為它並未被下面的陰牽動。
九四:包無魚,起凶。四與初應,初為巽主則魚也,陽變陰生則有此魚。夫魚本為不宜有之物,今既為魚,則猶幸其有魚,有魚則又為巽,則猶是一陰在下,故欲其有而不欲其無也。倘包無魚,則是下非一陰矣,是二陽又起矣。陽起前行,後陰踵至,陰往逼陽,故曰凶。象曰:無魚之凶,遠民也。初為民位,陰亦為民,四與初應以包之者,近之則陰庶不前往以侵陽,民宜近不宜遠,所以戒四也。
九四爻辭說:廚中包著的魚沒有了,起而行動就有凶險。多隆阿說:九四與初六相應,初六是巽體之主,就是那條魚;乾的初爻由陽變陰,才有了這條魚。魚本來是不該有的東西,如今既已成魚,反倒慶幸它還在——有魚就還是巽體,也就是說下面仍只有一個陰爻,所以寧願它有而不願它沒有。倘若包中無魚,那就說明下面已不止一個陰爻,而是九二這個陽爻也起身前行了。陽一起身前行,後面的陰便接踵而來,陰往上進逼陽,所以說凶。《小象》說「無魚之凶,遠民也」:初爻是民位,陰也取象為民;九四與初六相應而去包容它,親近它,陰才可望不往前侵犯陽。對百姓應當親近而不該疏遠,這是用來告誡九四的。
九五:以杞包瓜,含章,有隕自天。五與二應,二為巽中。虞氏曰:巽為杞。二為巽則二猶為陽,二爻再變則已非巽,是將為艮,艮為果蓏稱瓜,是以杞包瓜象也。夫瓜謹【謹:僅】謂之包,則是時尚未為瓜,願天運轉移,則今日為杞,後將為瓜,而聖人之意【脫不惟二字】不欲有瓜,兼且不欲有杞。五為正乾,乾為大明稱章,惟是含此章美,以俟瓜杞之自隕。隕於何所?隕自天也。瓜杞俱隕,下亦為乾,又一純乾之象矣。夫陰方浸長,豈能隕落?則在天時固無此運,而在人事宜有此心。史雲君相所以造命,即此意也。
九五爻辭說:用杞木的枝葉遮護著瓜,內含美質,會有東西從天上隕落下來。多隆阿說:九五與九二相應,九二居巽體之中。虞翻說,巽的取象是杞。九二屬巽,說明它此刻還是陽爻;等第二爻再變,就不再是巽而將成為艮,艮的取象是瓜果之類,故稱「瓜」,這就是「以杞包瓜」的取象。說瓜只是被「包」著(底本作「謹」,當作「僅」),可見此時還沒有變成瓜;但願天運轉移,今日雖是杞,將來就要成瓜,而聖人的心意,不但不希望有瓜,連杞也不希望有(底本此處脫「不惟」二字)。九五是純正的乾體,乾為大明,故稱「章」;如今只能含蓄著這份美質,等待瓜和杞自行隕落。從哪裡隕落?從天上隕落。瓜和杞都隕落了,下體也就成了乾,又是一個純乾之象。可是陰氣正在漸漸生長,哪裡會自行隕落?就天時而論,本來沒有這個氣運;但就人事而論,人應當抱有這樣的心志。史書上說君主宰相能夠改造命運,正是這個意思。
象曰:九五含章,中正也;有隕自天,志不舍命也。守以中正,志不舍此天命,以冀瓜杞之隕。爻辭曰有,言不能有,以冀其有於萬一之辭也;象傳曰志,言志不必果酬,而不可無此志也。二聖之意微矣。上九:姤其角,吝,無咎。乾為首,首之上為角,姤遇至此,卦爻已盡,無可遇矣。陰息遇上,上不能制,吝固宜得,然居高無位,責備亦不及焉,故無咎。象曰:姤其角,上窮吝也。
《小象》說:九五含蓄美質,是因為它居中守正;「有隕自天」,是說它的志向不肯放棄天命。多隆阿解釋:以中正之道自守,心志不肯捨棄這份天命,指望著瓜與杞自行隕落。爻辭說「有」,其實是不可能有,只是指望萬一能有的說法;《象傳》說「志」,是說這個志向未必真能實現,但人不可以沒有這份志向。文王、周公兩位聖人的用意,實在精微。上九爻辭說:相遇於角,有困吝,沒有過錯。多隆阿說:乾的取象是首,首之上就是角;相遇到了這一步,卦的爻位已經窮盡,再沒有可遇的了。陰氣生長一直遇到上爻,上爻卻無力制服它,招來困吝本是應該的;然而它高居無位之地,責備也追究不到它頭上,所以沒有過錯。《小象》說:相遇於角,是因為居於上極而窮盡,所以困吝。
萃卦
【坤下兌上,中互巽艮】觀。萃為四陰二陽卦,自觀來。虞氏曰:觀上之四也。萃:亨,王假有廟,利見大人,亨,利貞,用大牲吉,利有攸往。二陽居尊,上下四陰皆欲相附,故坤下兌上之卦名萃。人散則情相隔閡,人萃則情自亨通,是萃有亨義。而人之萃莫盛於王者承祭之時,大人主祭,眾人見之,合禮則亨,亦和義乃正也。祭祀必用牲,王者大祭則用大牲,用牲於廟,感格鬼神,禮儀有文,宜致眾人之瞻仰,故利有攸往見此大人以成萃也。
「萃」卦下體是坤、上體是兌,第二至四爻互成巽,第三至五爻互成艮。它由「觀」卦變來:萃是四陰二陽之卦,與觀卦陰陽之數相同。虞翻說,是觀卦的上爻下到第四位。卦辭說:亨通,君王來到宗廟,宜於見大人,亨通,利於守正,用大牲祭祀吉祥,宜於有所前往。多隆阿解釋說:兩個陽爻居於尊貴之位,上下四個陰爻都想依附它們,所以坤下兌上的這一卦取名為「萃」(聚)。人一離散,情意就彼此隔閡;人一聚合,情意自然亨通,所以「萃」含有亨通之義。而人的聚合,沒有比君王主持祭祀時更盛大的:大人主祭,眾人前來觀禮,合乎禮數就亨通;「亨」也就是和,和才能得其正。祭祀一定要用犧牲,君王的大祭就用大牲;在宗廟中用牲,感通鬼神,禮儀隆備而有文采,自然引來眾人瞻仰,所以說宜於前往拜見這位大人,以成就聚合之勢。
彖曰:萃,聚也。順以說,剛中而應,故聚也。王假有廟,致孝享也。利見大人亨,聚也,正也。用大牲吉,利有攸往,順天命也。觀其所聚,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萃者何?聚也。一人居尊,坤順兌說,下陰應五,是萃自有亨義。再以卦象觀之,二陽居中,四陰上下環拱於外,而體象大坎。鄭氏曰:坎為隱伏,居尊位而隱伏,鬼神之象。是大坎為鬼神,互艮之門闕為廟,坤牛為大牲,九五為王。王者致其孝享,合群族而駿奔廟中,用牲往祭,以順天命,以己之精神感格祖考之精神,人與神聚,此萃象之一端也。
《彖傳》說:萃就是聚。下順上悅,陽剛居中而與下相應,所以能聚。「王假有廟」,是盡其孝心而祭享祖先。「利見大人亨」,是說聚合要合乎正道。「用大牲吉,利有攸往」,是順應天命。觀察它所聚的對象,天地萬物的情狀就能看清了。多隆阿解釋說:萃是什麼?就是聚。一人居於尊位,下坤柔順、上兌和悅,下面的陰爻上應九五,可見「萃」自然含有亨通之義。再從卦象上看:兩個陽爻居於中間,四個陰爻在上下環抱於外,整個卦體像一個放大的坎卦。鄭玄說:坎的取象是隱伏,居於尊位而又隱伏不見,正是鬼神之象。所以這個大坎取象為鬼神,互體艮的門闕就是宗廟,坤的牛就是大牲,九五就是王。君王盡其孝心而祭享,聚合宗族奔走於宗廟之中,用犧牲前往祭祀,以順應天命,用自己的精誠去感通祖考的精神,這是人與神相聚,是萃象的一個方面。
九五之大人主祭,九四為大臣,是助祭者有人;群陰居下,坤又為眾,是觀禮者有人。觀四往上以成萃,前往以觀大人之禮儀,所聚維正,故攸往皆利,是人與人聚,此又萃象之一端也。於咸見天地萬物相感之情,於恆見天地萬物可久之情,於萃又見天地萬物樂聚之情,故曰萃聚也。
九五這位大人主持祭祀,九四是大臣,可見助祭的人是有的;眾多陰爻居於下位,坤又取象為眾,可見觀禮的人也是有的。觀卦的第四爻上行才成了萃卦,眾人前往觀看大人的禮儀,所聚的都合於正道,所以無論往哪裡去都有利,這是人與人相聚,又是萃象的一個方面。在「咸」卦上看見天地萬物互相感應的情狀,在「恆」卦上看見天地萬物長久不已的情狀,在「萃」卦上又看見天地萬物樂於聚合的情狀,所以說萃就是聚。
象曰:澤上於地,萃,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水匯為澤,澤水萃地上,猶人之萃於地上也。水得澤則水有歸而不氾濫,人相聚則人宜有衛而不離散也。姚氏曰:除猶修治。虞氏曰:除,修戎兵也。坤為器,坎為弓弧,巽為繩,艮為石,故除戎器也。坎為寇盜,坤為亂,兌口以告戒之,故戒不虞也。
《象傳》說:水澤高出於地面,這是萃卦;君子取法它,修治兵器,防備意外之變。多隆阿解釋說:水匯聚成澤,澤水聚在地上,就像人群聚在地上一樣。水有了澤就有歸宿而不氾濫,人聚在一起就該有防衛而不至離散。姚信說:「除」猶如修治。虞翻說:「除」就是修整兵器。坤的取象是器,卦體大坎取象為弓,巽的取象是繩,艮的取象是石,所以說「除戎器」(修治弓弩、繳繩、礪石一類兵備)。坎又取象為寇盜,坤取象為亂,用兌之口來告誡眾人,所以說「戒不虞」。
初六:有孚不終,乃亂乃萃,若號,一握為笑,勿恤,往無咎。此萃之始也。人當始萃,不無猜疑,則貴有孚以聯之。初為坤,坤體中虛,而與四應,四為陽,陰虛心求陽,故曰有孚。萃貴有終,坤為終,相聚未久,豈能遽洽?而三為內卦之終,上為外卦之終,三上二陰不應,故曰不終。
初六爻辭說:有誠信卻不能堅持到底,於是時而紛亂、時而聚合;一有呼喚,握手之間便相視而笑;不必憂慮,前往沒有過錯。多隆阿說:這是聚合的開端。人在剛開始聚合時,難免彼此猜疑,所以貴在有誠信把大家聯結起來。初六屬坤,坤體中間虛空,而它與九四相應,九四是陽;陰虛著心去求陽,所以說「有孚」。聚合貴在有始有終,坤取象為終;可是相聚還沒多久,哪能立刻融洽?加上六三是內卦之終、上六是外卦之終,三與上兩個陰爻並不相應,所以說「不終」。
卦有四陰,皆求萃者,惟下三陰相比,上隔一陰,未能親附,而坤亦為亂,故曰乃亂。然坤為眾為民,二陽得位,眾民來歸,雖一陰在上,亦必求萃,故曰乃萃。既云有孚,似萃於有孚也,而無如其不終也;既云乃亂,似散於乃亂矣,而其後尚可得萃也。
卦中有四個陰爻,都是要求聚合的;只是下面三個陰爻彼此相鄰,上面那個陰爻中間隔著陽爻,無法親附,而坤又取象為亂,所以說「乃亂」。然而坤又取象為眾、為民,兩個陽爻各得其位,眾民前來歸附,縱使有一個陰爻在上,最終也必定要求聚合,所以說「乃萃」。既然說「有孚」,似乎靠誠信就能聚合了,無奈它不能堅持到底;既然說「乃亂」,似乎要因紛亂而渙散了,可是後來仍舊能夠聚合。
總之初萃則疑,萃久自洽。有相召呼者,互巽為號,故云號;有相搦握者,互艮為手,故云握;又有相笑樂者,正兌為口,兌為說,故云笑。體象大坎,坎為加憂,而卦實為兌坤,兌說坤順,坎象非真,故云勿恤。蓋當萃初,感之以孚,召呼而來,執手之間便自喜悅而無憂恤。初往應四,則正坤、互巽、互艮、正兌、大坎皆見,故有此象,而人始萃情形無不該於此爻矣。
總之剛開始聚合時彼此猜疑,聚得久了自然融洽。其中有互相召喚的,互體巽取象為號令,所以說「號」;有互相握手的,互體艮取象為手,所以說「握」;還有互相談笑取樂的,本體兌取象為口、為喜悅,所以說「笑」。整個卦體像個大坎,坎主憂愁;但此卦實際由兌與坤組成,兌主和悅、坤主柔順,坎象並不真實,所以說「勿恤」。要知道在聚合之初,用誠信去感動人,一召喚就都來了,握手之間自然歡喜而沒有憂慮。初六上行去應九四,那麼本體坤、互體巽、互體艮、本體兌以及大坎之象就全都出現了,所以有這一連串取象;人在初聚時的種種情形,全都包括在這一爻裡了。
象曰:乃亂乃萃,其志亂也。初萃人尚不一其志也。六二:引吉,無咎,孚乃利用禴。二為坤中,居互艮之初,上下二陰皆得用艮手引之以相萃,此惟吉乃可無咎者。夫人與人萃,固見眾情之同;而人與神萃,尤見心志之一。坤位西南,適丁六月盛夏之時,夏祭曰禴,周禮所謂以禴夏享先王是也。用坤大牲以入艮廟,禴祭先王,萃聚人鬼之精神,以將孚誠,蓋亦利矣。象曰:引吉無咎,中未變也。
《小象》說「乃亂乃萃,其志亂也」:初聚之時,人的志向還沒有統一。六二爻辭說:牽引眾人前來則吉,沒有過錯;心懷誠信,就宜於舉行夏天的禴祭。多隆阿說:六二居坤體之中,又處在互體艮的起始,上下兩個陰爻都能用艮的「手」把它們牽引過來相聚,這必須吉才能沒有過錯。人與人相聚,固然能看出眾人情意相同;人與神相聚,更能看出心志專一。坤的方位在西南,正當六月盛夏之時,夏天的祭祀叫「禴」,《周禮·春官·大宗伯》所說「以禴夏享先王」就是它。用坤所象的大牲送進艮所象的宗廟,舉行禴祭以奉先王,把人與鬼神的精誠聚合起來,用它來表達誠信,自然是有利的。《小象》說:牽引眾人則吉而無過錯,是因為六二居中的德性始終未變。
六三:萃如嗟如,無攸利,往無咎,小吝。三上不應,且為二陽所間。三為互巽,上為兌口,巽號出於兌口,是求萃不得而嗟如者。不得萃而徒嗟,故無利;二陽為萃主,前往得遇,故無咎;二陽非三正應,往而求萃,故小吝。象曰:往無咎,上巽也。上為互巽,宜往也。九四:大吉,無咎。四為大臣位,致人來附,疑於震主,是萃無其位者,故必大吉乃無咎。象曰:大吉無咎,位不當也。四為陰位,而位近五,萃非其位,當此位以言萃,宜善自處也。
六三爻辭說:想聚合卻只能嘆息,沒有什麼利益;前往則沒有過錯,只是稍有困吝。多隆阿說:六三與上六不相應,中間又被兩個陽爻隔開。六三屬互體巽,上六是兌之口,巽的號令從兌口發出,這就是求聚而不得、只能嘆息的樣子。聚不成而白白嘆息,所以沒有利益;兩個陽爻是聚合之主,前往就能遇上它們,所以沒有過錯;但兩個陽爻並不是六三的正應,前去求聚,所以稍有困吝。《小象》說「往無咎,上巽也」:上面是互體巽,柔順可入,所以宜於前往。九四爻辭說:大吉,才沒有過錯。多隆阿說:第四爻是大臣之位,招引眾人前來歸附,未免有震動君主之嫌,這是有聚眾之實而無聚眾之位的人,所以必須大吉才能沒有過錯。《小象》說「大吉無咎,位不當也」:第四爻本是陰位,而它又緊鄰九五,聚眾並不是它的本分;處在這個位置上講聚合,應當好好安頓自己。
九五:萃有位,無咎,匪孚,元永貞,悔亡。萃在四不當位,五則有位矣。當位以為萃主,則宜致眾人之歸,故無咎。夫陽剛居五,陽德中實,所謂孚也。上有孚信以感之,下宜有孚信以應之。五應二,二為坤中,坤體中虛,未能遽孚;且卦有二陽,眾陰求萃,未必不生疑貳,是為匪孚。然位在德元,永貞以守之,久則自孚以成萃,悔亡矣。象曰:萃有位,志未光也。萃有位而人未遽孚,故志未光也。
九五爻辭說:聚眾而有其位,沒有過錯;但還沒有取得眾人的信任,只要保持至善、長久守正,悔恨就會消失。多隆阿說:聚眾之事在九四是位不當,在九五就是有位了。居其位而作聚合之主,理應招來眾人歸附,所以沒有過錯。陽剛居第五爻,陽德中實,這就是所謂「孚」。上面有誠信去感動人,下面就該有誠信來回應。九五與六二相應,六二居坤體之中,坤體中間虛空,一時還誠信不足;何況卦中有兩個陽爻,眾陰前來求聚,未必不生二心,這就是「匪孚」。然而九五所居之位本具元善之德,只要長久守正,日子久了自然取信於人而成就聚合,悔恨就消失了。《小象》說「萃有位,志未光也」:雖然聚眾有位,眾人卻還未馬上信服,所以志向還沒有光大。
上六:齎諮涕洟,無咎。內卦三陰自相萃聚,初二又與四五相應,惟上一陰孤立無偶。蓋好聚惡散,人情之常,故上不得萃,遂有齎諮涕洟之象。兌為口,故有齎諮之音;兌為澤,故有涕洟之液。求萃若此,猶夫臣子不得君親,深山號泣以冀君親悔悟,以得萃也,故無咎。象曰:齎諮涕洟,未安上也。未安於上,下求萃主也。
上六爻辭說:嘆息流淚,沒有過錯。多隆阿說:內卦三個陰爻彼此聚在一起,初六、六二又分別與九四、九五相應,只有上六這一個陰爻孤零零沒有伴侶。喜歡相聚、厭惡離散是人之常情,所以上六聚不成,便有了嘆息流淚的取象。兌的取象是口,所以發出嘆息之聲;兌的取象是澤,所以有涕淚之液。這樣苦苦求聚,就好比臣子得不到君父的接納,跑到深山裡號哭,指望君父回心轉意,好重新聚合,所以沒有過錯。《小象》說「齎諮涕洟,未安上也」:它在上位待不安穩,因而向下去尋求聚合之主。
升卦
【巽下坤上,中互震兌】臨。升為二陽四陰卦,自臨來。虞氏曰:臨初之三。升:元亨,用見大人,勿恤,南征吉。臨四陰居上,二陽居下,易兌為巽,陽各前進,故卦名升。升則大亨,而宜升者為大人。大人在下,君宜用而見之,使勿憂恤,南征以往,升進得位,以展才能,則吉也。
「升」卦下體是巽、上體是坤,第二至四爻互成震,第三至五爻互成兌。它由「臨」卦變來:升是二陽四陰之卦,與臨卦陰陽之數相同。虞翻說,是臨卦的初爻上到第三位。卦辭說:大為亨通,宜於任用並接見大人,不必憂慮,向南方前進吉祥。多隆阿解釋說:臨卦四個陰爻在上、兩個陽爻在下,把兌變成巽,陽爻各自向前推進,所以卦名叫「升」。上升就大為亨通,而適合上升的人是大人。大人在下位,君主應當任用並接見他,讓他不必憂慮;向南前進,上升而得到相稱的位置,好施展才能,就吉祥了。
彖曰:柔以時升,巽而順,剛中而應,是以大亨。用見大人勿恤,有慶也。南征吉,志行也。升者何?陽升也。上卦為坤,下卦為巽,巽木得坤土生之,長養高大,故名曰升。夫木之升長曰升,而賢之升進亦曰升。木之升者為大木,賢之升者為大人。大人在上位,臣下見之則曰利見大人;居下位,君上見之則曰用見。用見大人,則大人不終於居下,亦如木之日長日大,慶高升也。
《彖傳》說:柔順者隨著時勢上升,下卦柔順而上卦順從,陽剛居中而上有應與,所以大為亨通。「用見大人勿恤」,是說會有福慶。「南征吉」,是說心志得以施行。多隆阿解釋說:升是什麼?是陽爻上升。上卦是坤,下卦是巽;巽木得到坤土的滋生,長養得高大起來,所以取名為「升」。樹木的長高叫升,賢人的進用也叫升;樹木上升的成為大木,賢人上升的成為大人。大人在上位,臣下去見他,就叫「利見大人」;大人在下位,君上召見他,就叫「用見」。君上任用並接見大人,大人就不會始終居於下位,正如樹木一天天長高長大,值得慶賀它的高升。
升則有慶,有慶則勿恤。雖卦象大坎,坎為加憂,而巽木洩之,坤土制之,巽兼坤順,又得二之剛中以應六五,元善亨嘉,可於升中得之。蓋升自臨來,臨初往三為升,臨三為柔,今升之剛已進至三,循次遞升,則柔所居之地皆剛可升之地也。木在下則因地而升,賢在下亦因時而升。五為柔中為君,引陽上升,是柔因時使陽上升以用之,故曰柔以時升也。
上升就有福慶,有福慶就不必憂慮。卦體雖然像個大坎、坎主憂愁,但巽木能把水氣洩掉,坤土又能制約它;巽的柔順加上坤的順從,又有九二的陽剛居中去應六五,那麼大善與嘉美,都可以在上升之中獲得。升卦從臨卦變來:臨卦的初爻上到第三位就成了升,臨卦的第三爻本是柔爻;如今升卦的剛爻已經進到第三位,照這個次序一級級往上升,那麼柔爻所占的地方,全都是剛爻可以上升的地方。樹木在下就憑著土地上升,賢人在下也憑著時勢上升。六五以柔居中而為君,牽引陽爻上升,這就是柔順者順應時勢讓陽爻上升而任用它,所以《彖傳》說「柔以時升」。
二至四為互兌,兌為雨澤;三至五為互震,震為行;坤位西南,木得雨滋之土,發榮暢達,南行故吉。行者征也,征行有志,則升進不已,升之義著矣。象曰:地中生木,升,君子以順德,積小以高大。荀氏曰:地為坤,木為巽,地中生木,以小至大,升之象也。坤為順,巽為高,故君子體升以成德。
二至四爻互成兌,兌的取象是雨澤;三至五爻互成震,震的取象是行走;坤的方位在西南。樹木得到雨水滋潤的土壤,便發榮滋長、暢達無阻,往南方走所以吉祥。「行」就是「徵」,行進而有志向,就會不斷上升,升的意義便昭然可見了。《象傳》說:地中生出樹木,這是升卦;君子取法它,順養自己的德性,一點一滴地積累而至於高大。荀爽說:地就是坤,木就是巽,地中生木,由小長到大,正是上升的取象。坤主柔順,巽主高,所以君子體察升卦來成就自己的德行。
初六:允升,大吉。初為四應,二三為陽,臨初與三對易,升之初即臨之三,其升有可信者,故曰允升。升可居信【居信:居字衍文】,故大吉。象曰:允升大吉,上合志也。九二:孚乃利用禴,無咎。二為陽實稱孚,是積孚誠以升者。二與五應,五為坤中,坤位西南,時維六月,故言禴。言二之孚即使感格鬼神亦利用之,故無咎。象曰:九二之孚,有喜也。
初六爻辭說:確實可以上升,大為吉祥。多隆阿說:初六與六四相應,二、三兩爻都是陽;臨卦的初爻與第三爻互換位置,升卦的初爻就是原來臨卦的第三爻,它的上升是有憑據可信的,所以說「允升」。上升而能守信,所以大吉(底本作「升可居信」,「居」字是衍文)。《小象》說「允升大吉,上合志也」,是說它與上面的心志相合。九二爻辭說:心懷誠信,就宜於舉行禴祭,沒有過錯。多隆阿說:九二是陽爻,陽實故稱「孚」,這是積累誠信而後上升的人。九二與六五相應,六五居坤體之中,坤位在西南,時令正當六月,所以說「禴」(夏祭)。這是說九二的誠信,即便用來感通鬼神也是合宜的,所以沒有過錯。《小象》說:九二的誠信,是值得欣喜的。
九三:升虛邑。坤為虛為邑,三自臨之初來,變兌為巽,巽木遇坤土,木資土養,故曰升虛邑。象曰:升虛邑,無所疑也。三為巽末,漸欲出巽以升於坤,故曰升虛邑。巽為進退,為不果,象疑,出乎巽即已無此疑也。六四:王用亨于岐山,吉無咎。升至於四,升愈進矣。四為互兌,兌位西,岐山在周西,故王用之以享岐山。兌又為巫,巫主祭祀,享象。大臣升進,有此馨德以致王用,故吉無咎。象曰:王用亨于岐山,順事也。
九三爻辭說:上升到空曠的城邑。多隆阿說:坤的取象是虛、是邑;第三爻是從臨卦的初爻上來的,把兌變成了巽,巽木遇上坤土,木靠土來滋養,所以說「升虛邑」。《小象》說「升虛邑,無所疑也」:九三處在巽體的末端,正要脫出巽體而上升到坤中,所以說升入空邑。巽主進退、主不果決,取象為疑;一旦脫出巽體,也就沒有這份疑慮了。六四爻辭說:君王在岐山舉行祭享,吉祥而沒有過錯。多隆阿說:升到第四爻,上升得更進一步了。第四爻屬互體兌,兌的方位在西,岐山在周原之西,所以說君王用它來祭享岐山。兌又取象為巫,巫主管祭祀,正合「享」的取象。大臣不斷上升,具備這樣芬芳的德行才招致君王任用,所以吉祥而無過錯。《小象》說:君王在岐山舉行祭享,是柔順地奉事上天與祖先。
六五:貞吉,升階。五為天位稱階,臣升至此,則是位極人臣,左右厥闢,惟貞正以升乃吉。象曰:貞吉升階,大得志也。上六:冥升,利于不息之貞。荀氏曰:坤性闇昧,今升在上,故曰冥升也。升至於上,升道已窮,貞固自守,不少間斷,此所謂不息之貞也。語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上之所利在此耳。象曰:冥升在上,消不富也。上富已極,宜消其富。坤為吝嗇,陰象亦虛象,故曰不富。升至能消其富,處升之道得矣。
六五爻辭說:守正則吉,沿著臺階上升。多隆阿說:第五爻是天子之位,故稱「階」;人臣上升到這裡,就是位極人臣、輔佐君主了,只有以正道上升才吉。《小象》說:守正而吉、拾級而升,是大大地實現了志向。上六爻辭說:昏昧地一味上升,宜於堅持不間斷的守正。荀爽說:坤的性質昏暗,如今它升在最上,所以叫「冥升」。升到上爻,上升之路已經窮盡,唯有堅貞自守、片刻不間斷,這就是所謂「不息之貞」。古語說:知足就不會受辱,知止就不會有危險(語出《老子》第四十四章)。上六的利處就在這裡。《小象》說「冥升在上,消不富也」:上位的富盛已到極點,應當消減它。坤主吝嗇,陰爻既是陰象也是虛象,所以說「不富」。升到極處而能消減自己的富盛,就掌握處在「升」這一時位的道理了。
易原卷十
慧珠閣原本。岫巖多隆阿雯溪。周易下經(四):困、井、革、鼎、震、艮。
本卷依據慧珠閣原刻本,撰者是岫巖人多隆阿,字雯溪。這一卷解說《周易》下經的第四部分,依次為「困」「井」「革」「鼎」「震」「艮」六卦。
困卦
【坎下兌上,中互巽離】否。困為三陰三陽卦,自否來。荀氏曰:此本否卦,陽降為險,陰升為說也。虞氏曰:否二之上。困:亨,貞,大人吉,無咎,有言不信。坎下兌上,卦名曰困。人當困境,不宜苟安而貴能自振,故曰亨;困又不宜苟免而貴能履正,故曰貞。既亨且貞,惟大人能之,人以大人為法,雖處困亦吉無咎。若夫惟事喋喋,徒尚言語,則人不信,困愈甚矣。
「困」卦下體是坎、上體是兌,第二至四爻互成離,第三至五爻互成巽。它由「否」卦變來:困是三陰三陽之卦,與否卦陰陽之數相同。荀爽說:此卦本是否卦,陽爻下降而成為險陷之坎,陰爻上升而成為和悅之兌。虞翻說,是否卦的第二爻上到上位。卦辭說:亨通,守正,大人吉祥,沒有過錯,光說空話不會被人相信。多隆阿解釋說:坎在下、兌在上,卦名叫「困」。人處在困境裡,不該苟且偷安,貴在能自己振作,所以說「亨」;處困也不該苟且求脫,貴在能履行正道,所以說「貞」。既能亨通又能守正,只有大人做得到;人們以大人為榜樣,縱然身處困境也吉祥而無過錯。至於那種只會喋喋不休、光靠嘴上功夫的人,別人不會相信他,困境只會更深。
彖曰:困,剛揜也。險以說,困而不失其所亨,其惟君子乎。貞大人吉,以剛中也。有言不信,尚口乃窮也。卦之所以名困者,以困古文作止□木,木為所止,是窮極而至於盡曰困。此卦上兌下坎,水洩澤下,澤水漸涸,是水窮極而至於盡也。困又從木在口中,有止而不過之義,此卦內陽外陰,陽為陰揜,是陽剛以有所止而不過也。
《彖傳》說:困,是陽剛被陰柔掩蔽。身處險境而仍能和悅,雖陷困境卻不失其亨通之道,大概只有君子才做得到吧。「貞大人吉」,是因為陽剛居中。「有言不信」,是說一味逞口舌之利,路就走到盡頭了。多隆阿解釋說:這一卦之所以叫「困」,是因為「困」的古文寫作從止從木(底本此字漫漶),木被止住,意思是窮盡到了極處才叫困。此卦上兌下坎,水從澤下漏洩出去,澤中的水漸漸乾涸,這正是水窮盡到了極處。「困」字又從「木」在「囗」中,含有被止住而不能越出的意思;此卦內卦是陽、外卦是陰,陽被陰遮掩,正是陽剛因為受阻而不能越出。
夫困則多阻,似不可以有為,不知為困所窮者小人然也,非君子也。蓋君子即大人,二五剛中,足以濟困,雖險猶說,是所謂亨通貞正無咎而吉者。但不宜如彼小人,徒恃兌口,專事辯給,人不之信,自取困窮耳。象曰:澤無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澤以滀水,至於無水,困之象也。君子體之,宜舍其命而遂素志。卦自否來,否為上乾下坤,乾為天命,變乾為兌,兌上折乾,是致命矣;變坤為坎,坎為心志,是遂志矣。
處困則阻礙重重,看似不能有所作為;殊不知被困境逼到絕路的是小人,不是君子。君子也就是大人,九二、九五都以陽剛居中,足以濟度困厄,雖在險中仍能和悅,這就是卦辭所說亨通、守正、無咎而吉的道理。只是不該像那些小人一樣,光憑兌口逞口舌之能,專門賣弄口才,弄得人家不信他,自取困窮罷了。《象傳》說:澤中沒有水,這是困卦;君子取法它,寧可捨棄性命也要成全自己的志向。多隆阿說:澤本是蓄水的,如今乾到沒有水,就是「困」的取象。君子體察它,應當捨棄自己的性命而成全平素的志向。卦從否卦變來:否卦上乾下坤,乾的取象是天命,乾變成了兌,兌主毀折而折斷了乾體,這就是「致命」(捨命);坤變成了坎,坎的取象是心志,這就是「遂志」。
初六:臀困于株木,入于幽谷,三歲不覿。困以柔揜陽剛為義,而自各爻分觀,陰陽俱各受困,陰柔無才,其困尤甚。初居下位,又為陰柔,是困而不能出者。坎為臀,坎木為堅多心,故曰臀困于株木;坎為陷為隱伏,象幽谷,困者入之。歷盡坎爻,得遇正應,已為三歲,三歲不覿,初之受困亦久矣。象曰:入于幽谷,幽不明也。坎反離明。
初六爻辭說:臀部被枯樹樁硌得難受,落進幽深的山谷,三年見不到人。多隆阿說:困卦以柔掩蔽陽剛立義,但分別看各爻,陰陽其實都各自受困;陰柔之爻沒有才幹,受的困尤其厲害。初六居於最下位,又是陰柔之質,這是被困住而出不來的人。坎的取象是臀,坎木的特性是堅硬而多木心,所以說「臀困于株木」;坎又主陷落、主隱伏,取象為幽谷,受困的人便落了進去。要歷盡整個坎體才能遇到自己的正應,那已是三年之後,「三歲不覿」,可見初六受困之久。《小象》說「入于幽谷,幽不明也」:坎是離的反象,離主光明,坎便主幽暗不明。
九二:困于酒食,朱紱方來,利用亨祀,征凶,無咎。陽剛受困則與陰異。二為坎中,坎為酒,是困于酒食也。夫酒何自來哉?二自否之上來,否下為坤,坤為裳象紱,紱,祭服也;否以乾上來居坤中,乾為大赤,是為朱紱,朱紱外來加之於身。坎為宮室,又為鬼神,二衣朱紱以入坎宮,祀此坎神,祭畢分胙以饗餕餘,故有此困也。困則近凶,似不可往,不知雖有醉飽之凶,實有享祀之利,征凶亦無咎也。象曰:困于酒食,中有慶也。得中故有慶。
九二爻辭說:困于酒食之間,硃紅的祭服正送來,宜於舉行祭享;前行有凶險,但沒有過錯。多隆阿說:陽剛受困,情形與陰柔不同。九二居坎體之中,坎的取象是酒,所以說困于酒食。這酒是從哪兒來的呢?九二是從否卦的上爻下來的,否卦下體是坤,坤取象為裳,也就是「紱」——紱是祭祀的禮服;否卦以乾的上爻下來居於坤體之中,乾取象為大赤色,合起來就是「朱紱」,朱紱從外面送來穿在身上。坎又取象為宮室、為鬼神,九二穿著朱紱進入坎宮,祭祀這位坎神;祭完之後分祭肉、吃剩餘的酒食,所以才有這「困于酒食」之說。受困就近於凶,似乎不可前往;卻不知雖有醉飽之凶,實際卻有祭享之利,所以說前行雖凶,仍然沒有過錯。《小象》說「困于酒食,中有慶也」:九二得中位,所以有福慶。
六三:困于石,據于蒺藜,入于其宮,不見其妻,凶。三亦陰柔而居上下二陽之間。前為正兌,兌於地為剛滷,象石,是前進已困于石;今居坎上,九家易曰坎為蒺藜,是退守所據者又為蒺藜。坎又為宮,坎位已盡,互巽為入,是為入于其宮。坎以離為妻,而坎與離反,互離之目與互離之妻俱非真象,故曰不見其妻。此困之至極者。象曰:據于蒺藜,乘剛也;入于其宮,不見其妻,不祥也。名辱身危,死期將至,故不祥也。
六三爻辭說:被大石擋住,退坐在蒺藜之上,回到自己家裡,卻不見妻子,凶。多隆阿說:六三也是陰柔之質,而且夾在上下兩個陽爻之間。它前面是本體兌,兌在地象上是堅硬的鹽鹼之地,取象為石,可見往前走已被大石困住;如今它居於坎體之上,《九家易》說坎的取象是蒺藜,可見退回來所憑據的又是蒺藜。坎又取象為宮室,而坎的位置到此已盡,互體巽有「入」的意思,合起來就是「入于其宮」。坎以離為妻,而坎與離正好相反;互體離的目、互體離的妻都不是真實之象,所以說「不見其妻」。這是困到極點的情形。《小象》說「據于蒺藜,乘剛也;入于其宮,不見其妻,不祥也」:名聲受辱、身處危境,死期將要來臨,所以說不祥。
九四:來徐徐,困于金車,吝,有終。四應於初,下求正應而來。曰徐徐者,以困故也。馬氏曰:徐徐,安行貌。巽為進退,象徐徐。四為兌金,初為坎輿,四降來初,為坎所困,故曰困于金車。困則有吝,而陽剛有為,不長受因,故有終也。象曰:來徐徐,志在下也;雖不當位,有與也。下謂初,有與,有應也。
九四爻辭說:慢吞吞地下來,被金車所困,有困吝,但終歸有結果。多隆阿說:九四與初六相應,是向下尋求它的正應而來的。說「徐徐」,是因為受困的緣故。馬融說:「徐徐」是從容緩行的樣子。巽主進退不定,正合徐徐之象。九四屬兌,兌為金;初六屬坎,坎為車輿;九四下降到初位,被坎所困,所以說「困于金車」。受困就有困吝,但陽剛之才是有作為的,不會長久受困,所以終歸有結果(底本「不長受困」之「困」誤作「因」)。《小象》說「來徐徐,志在下也;雖不當位,有與也」:「下」指初六;「有與」就是有相應的對象。
九五:劓刖,困于赤紱,乃徐有說,利用祭祀。五為兌中,兌下伏艮為鼻;五又為互巽為股。兌刑艮鼻為劓,兌刑巽股為刖。虞氏曰:兌為刑。既劓且刖,困非輕矣。然小人之困乃窮,而君子之困終亨。五以陽居陽位,當在否卦則五為乾,乾為衣為大赤,是為赤紱,故曰困于赤紱。變乾為兌,兌為說,是為徐用說;兌又為巫,巫主禱祝,是為祭祀。人至於困,猶能衣此赤紱,容止和說,以祀神祇,是世途雖困其身,而鬼神實歆其德,人不克知而天知之,君子豈長困哉。象曰:劓刖,志未得也;乃徐有說,以中直也;利用祭祀,受福也。志未得者,二陽不應,未得九二之坎志也。中直者,陽剛得位中直,自能濟困,乾為直也。祭祀受福,是鬼神佑之,困而亨也。
九五爻辭說:遭受割鼻斷足之刑,被紅色的祭服所困,慢慢地才得到解脫,宜於舉行祭祀。多隆阿說:九五居兌體之中,兌下面潛伏著艮,艮取象為鼻;九五又處在互體巽中,巽取象為股。兌主刑而施於艮鼻就是「劓」(割鼻),兌主刑而施於巽股就是「刖」(斷足)。虞翻說:兌的取象是刑。既割鼻又斷足,所受的困不算輕了。然而小人受困就真的走到絕路,君子受困最終仍會亨通。九五以陽爻居陽位,若在原來的否卦裡,第五爻屬乾,乾取象為衣、為大赤色,合起來就是「赤紱」,所以說「困于赤紱」。乾變成了兌,兌主喜悅,這就是慢慢獲得解脫;兌又取象為巫,巫主管禱祝,這就是「祭祀」。人到了困境,還能穿著這身紅色祭服,舉止從容和悅,去祭祀神祇,可見世道雖然困住了他的身,鬼神卻實實在在歆享他的德行——人不能瞭解他,上天卻瞭解他,君子難道會長久受困嗎。《小象》說「劓刖,志未得也;乃徐有說,以中直也;利用祭祀,受福也」:所謂志未得,是因為兩個陽爻不相應,九五得不到九二這個坎體的心志相助。所謂「中直」,是說陽剛得位、居中而正直,自然能夠濟度困厄,乾的取象就是直。祭祀而受福,是鬼神保佑他,雖困而終歸亨通。
上六:困于葛藟,于臲卼,曰動悔,有悔,征吉。上六陰柔亦受困者,而吉不與初三同占,以卦爻已盡,困將解也。上應三,三為互巽,虞氏曰巽為葛藟,故曰困于葛藟也。既已受困,便不能安,臲卼固宜。臲卼,不安貌。夫人惟安於困中斯已耳,倘動生悔心,則悔已有於己,悔既有矣,則思前徵,不坐守則出乎困而得吉矣。象曰:困于葛藟,未當也;動悔有悔,吉行也。行,征也,行則不為葛藟所困矣。
上六爻辭說:被葛藤纏住,處在動搖不安之中;心裡說一動就要後悔,既然已有悔意,那就前行則吉。多隆阿說:上六是陰柔,同樣受困,可是它的占斷之吉與初六、六三不同,因為卦的爻位已經窮盡,困局就要解開了。上六與六三相應,六三屬互體巽,虞翻說巽的取象是葛藟,所以說「困于葛藟」。既然受困,就安穩不了,動搖不安是理所當然的。「臲卼」就是不安的樣子。人如果一味安於困境,也就完了;倘若一動而生出悔改之心,那麼悔意就已經在自己心裡了。既然有了悔意,就會想著往前走;不坐著死守,便能走出困境而獲吉。《小象》說「困于葛藟,未當也;動悔有悔,吉行也」:「行」就是「徵」,肯往前走,就不會被葛藤纏住了。
井卦
【巽下坎上,中互離兌】泰。井為三陽三陰卦,自泰來。荀氏曰:此本泰卦,陽往居五,陰來在下。虞氏曰:泰初之五也。井:改邑不改井,無喪無得,往來井井,汔至亦未繘井,羸其瓶,凶。巽下坎上,卦名曰井。邑為居井之地,邑改而井不改。卦自泰來,泰初易五,原無所喪;泰五易初,亦無所得。無所得喪而猶上下往來者,往為井,來亦為井也。汲水之具為繘,繘,綆也;汲水之器為瓶,瓶,雝□缶也。倘於汲水之時,繘尚未盡而瓶忽羸敗,則失井水養人之義,故曰凶。
「井」卦下體是巽、上體是坎,第二至四爻互成兌,第三至五爻互成離。它由「泰」卦變來:井是三陽三陰之卦,與泰卦陰陽之數相同。荀爽說:此卦本是泰卦,陽爻上去居第五位,陰爻下來居初位。虞翻說,是泰卦初爻上到第五位。卦辭說:城邑可以遷改,水井卻改不了;井水既不減少也不增多,來來往往的人都取用這口井;水快打上來了,繩子卻還沒提出井口,瓶子破了,凶。多隆阿解釋說:巽下坎上,卦名叫「井」。城邑是水井所在的居地,邑可以改而井不能改。卦從泰卦變來:泰卦初爻換到第五位,本來沒有什麼損失;泰卦第五爻換到初位,也沒有什麼獲得。既無得也無失,卻仍然上下往來,是因為往上去是井,下來也還是井。打水用的繩索叫「繘」,繘就是井繩;打水用的容器叫「瓶」,瓶是一種瓦缶(底本此處缺一字)。倘若打水時繩子還沒提完,瓶子卻忽然破損,就失掉了井水養人的意義,所以說凶。
彖曰:巽乎水而上水,井,井養而不窮也。改邑不改井,乃以剛中也。汔至亦未繘井,未有功也。羸其瓶,是以凶也。卦之所以名井者,坎為水,巽為木,巽木取坎水,鄭氏所云桔槔是也,故象井。蓋井自泰來,以乾之初易坤之五,坤為邑,是為改邑;坤為地,坎為水,坤地成坎,坎中有水,乾初之剛往居坎中,水得坎中,是為不改井。
《彖傳》說:木器深入水中而把水提上來,這就是井;井養育眾人而沒有窮盡。「改邑不改井」,是因為陽剛居中。「汔至亦未繘井」,是說功夫還沒做完。「羸其瓶」,所以有凶險。多隆阿解釋說:這一卦之所以叫「井」,是因為坎的取象是水、巽的取象是木,用巽木去取坎水,也就是鄭玄所說的桔槔(汲水的槓桿),所以取象為井。井卦從泰卦變來:用乾的初爻換掉坤的第五爻,坤取象為邑,這就是「改邑」;坤取象為地,坎取象為水,坤地變成了坎,坎中間有水,乾初的剛爻上去居於坎的中位,水便得到坎中之剛,這就是「不改井」。
初為陽位,五亦陽位,泰初居五,仍是以陽居陽,陽原無喪;泰坤之五下降來初,陰在五為失位,陰在初亦為失位,陰亦無得。無喪無得而往來如此者,初陽往五,往始變坤為坎,往原為井;五陰來初,陰來成巽,坎中之水惟巽木能出之,來亦為井也。
初位是陽位,第五位也是陽位;泰卦的初爻上去居第五,仍舊是以陽爻居陽位,所以陽原本沒有損失。泰卦坤體的第五爻下降到初位,陰爻在第五位是失位,陰爻在初位同樣是失位,所以陰也沒有什麼獲得。既無損失又無獲得,卻這樣上下往來,是因為:初爻的陽往上到第五位,這一往才把坤變成了坎,所以「往」本身就是井;第五爻的陰下來到初位,這一來才成了巽,而坎中的水只有靠巽木才能提出來,所以「來」也是井。
然井水之出,必需於瓶;而瓶之取水,又需於繘。巽為繩,互離為瓶,離為大腹中虛,故象瓶。用繩繫瓶以取井水,幾至井口而繩未盡,上逢互兌,兌為毀折,繩弱失瓶,瓶失則失井水養人之義,故凶。汔,幾也。繩弱不勝瓶,故幾至井口,繩弱瓶羸而失水也。象曰:木上有水,井,君子以勞民勸相。木上取水,井之象也。井水有利,宜鑿之浚之;如民與相有功,宜勞之勸之。泰坤變坎,坤為民,坎為勞,故曰勞民;泰乾變巽,乾為君稱相,巽為令稱勸,故曰勸相。
然而井水要打上來,必須靠瓶;而瓶要取到水,又必須靠繩。巽的取象是繩,互體離取象為瓶——離的形狀是大腹中空,所以像瓶。用繩繫著瓶去打井水,眼看快到井口了,繩子卻還沒提完,上面偏偏遇上互體兌,兌主毀折,繩弱瓶落,瓶一失落就失掉了井水養人的意義,所以凶。「汔」就是幾乎、將近。繩子不夠結實、承不住瓶,所以快到井口時,繩弱瓶破而失掉了水。《象傳》說:木器之上有水,這是井卦;君子取法它,慰勞百姓、勉勵他們互相幫助。多隆阿說:從木器上把水取上來,就是井的取象。井水對人有利,應當去開鑿它、疏浚它;正如百姓和輔佐之人有功勞,就應當慰勞他們、勉勵他們。泰卦的坤變成坎,坤取象為民,坎取象為勞,所以說「勞民」;泰卦的乾變成巽,乾為君而稱「相」,巽為號令而稱「勸」,所以說「勸相」。
初六:井泥不食,舊井無禽。初為井下,井下惟泥,泥豈可食?初自泰之五來,泰之初陽上往居五,故卦名井,是五坎為新井,而初為坎舊居之所,乃舊井也。新井在上為水,舊井在下為泥,如此井泥,非惟人不之食,即飛鳥亦無至者,水禽亦無,是無水也。虞氏曰:離為飛鳥。四為互離,初四兩陰不應,故曰無禽。此井之不能養人者。象曰:井泥不食,下也;舊井無禽,時舍也。
初六爻辭說:井底是爛泥,不能食用;廢棄的舊井連鳥獸都不來。多隆阿說:初六在井的最下面,井底只有泥,泥怎麼能吃?初六是從泰卦的第五爻下來的,泰卦的初爻上去居第五位,所以卦名叫井;這樣第五爻所在的坎是新井,而初位是坎原來所居之處,就成了舊井。新井在上有水,舊井在下只剩泥。這樣一口爛泥井,不但人不食用,連飛鳥也不來,水禽也沒有,因為根本沒有水。虞翻說:離的取象是飛鳥。第四爻屬互體離,初與四兩個陰爻不相應,所以說「無禽」。這是井不能養人的情形。《小象》說「井泥不食,下也;舊井無禽,時舍也」:因為它處在最下,又已被時勢所廢棄。
九二:井谷射鮒,甕敝漏。初為井泥,二在初上則有水矣。然位尚卑下,如井泉之在山谷,無人汲取,僅有鮒魚往來穿射。鮒,魚名,鯽也,惟喜偎泥,山澗水中多有之。虞氏曰:巽為谷為魚,故云井谷射鮒。夫二為正巽,前應互離互兌,離為甕,甕遇兌毀則甕敝矣。甕敝水漏,人將何食?二有水不能養人,亦與初不相遠耳。象曰:井谷射鮒,無與也。
九二爻辭說:井像山谷裡的泉眼,只有小魚在裡面竄遊;汲水的甕破了,水漏光了。多隆阿說:初六是井底爛泥,九二在它上面,就有水了。可是位置還很低下,就像山谷中的泉水,沒有人來汲取,只有鮒魚在裡面來回穿遊。「鮒」是魚名,就是鯽魚,專愛貼著泥,山澗的水裡很多。虞翻說:巽的取象是谷、是魚,所以說「井谷射鮒」。九二本屬巽體,前面對著互體離和互體兌:離取象為甕,甕碰上兌的毀折,甕就破了。甕破水漏,人拿什麼吃用?九二雖然有水卻不能養人,跟初六也差不了多少。《小象》說:井像山谷泉眼、只有小魚竄遊,是因為它上無應與、沒有人來汲取。
九三:井渫不食,為我心惻,可用汲,王明並受其福。三為井中。向氏曰:渫,浚治去濁泥也。井渫自足養人,而未及互兌之口,水未出井,故曰不食。渫固可食而人不之食,是有代為我惻者,我,三也。惻之不已,於是又默思曰:此井乃可用汲取者。三至五為互離,五君為王,離為明,倘得王明,則眾並受井渫之福,蓋求之甚殷矣。象曰:井渫不食,行惻也;求王明,受福也。行惻者,行人代為惻也;受福者,受井水之養也。
九三爻辭說:井已淘淨卻沒人來吃,讓我心裡難過;這井本可以汲用,若君王賢明,大家就一同受福。多隆阿說:九三處在井的中部。向秀說:「渫」是疏浚淘洗、除去汙泥。井已淘淨,本足以養人,但還沒到達互體兌的井口,水沒有出井,所以說「不食」。淘淨了本可以吃,人卻不來吃,於是有人替我難過——「我」就是九三。難過之餘,又默默想道:這口井本是可以汲用的啊。三至五爻互成離,第五爻是君位為王,離的取象是明;倘若能遇上賢明的君王,眾人就一同承受這口淘淨之井的福澤。這是求之甚切的口氣。《小象》說「井渫不食,行惻也;求王明,受福也」:所謂「行惻」,是過路的人替它難過;所謂「受福」,是承受井水的養育。
六四:井甃,無咎。四為互兌之口,是修治井口以待汲者。甃,井壁也。干氏曰:以磚壘井曰甃。四在泰為坤,今變為坎,坤土和坎水,居互離之間,火燒土器,故曰甃。夫井本宜修,甃以修之,如有過之能補也,故曰無咎。象曰:井甃無咎,修井也。九五:井冽寒泉食。五為坎中曰泉。五自泰乾之初來,乾為寒,冽,寒氣也,泉水多寒,寒泉水清,故曰寒泉;出於兌口之上,故曰食。井至此,蓋能濟人矣。象曰:寒泉之食,中正也。
六四爻辭說:用磚石砌井壁,沒有過錯。多隆阿說:第四爻是互體兌的井口,這是修治井口以等待汲水的人。「甃」是井壁。干寶說:用磚砌井叫「甃」。第四爻在泰卦裡屬坤,如今變成了坎;坤土調和坎水,又處在互體離之間,用火燒成土器,所以說「甃」(磚)。井本來就該修治,用磚石砌好它,就像人有過失而能補救一樣,所以說沒有過錯。《小象》說:砌井壁而無過錯,是因為在修整這口井。九五爻辭說:井水清冽,寒泉可供飲用。多隆阿說:第五爻居坎體之中,所以稱「泉」。第五爻是從泰卦乾體的初爻上來的,乾的取象是寒;「冽」就是寒氣。泉水多半清寒,寒泉水質清澈,所以說「寒泉」;水出於兌口之上,所以說「食」。井到這一步,才真能救濟人了。《小象》說:寒泉可供飲用,是因為九五既中且正。
上六:井收勿幕,有孚元吉。井至於上,水已出井以養人矣。巽木在下,桔槔不移,是為井收。陸氏曰:收,井乾也。泉水已出而坎缺仍在,是為勿幕。虞氏曰:幕,井蓋也。井收以待用,勿幕以待汲,此彖傳所云井養不窮者,是有坎孚,故元吉也。象曰:元吉在上,大成也。
上六爻辭說:井上有護欄而不加蓋,心懷誠信,大為吉祥。多隆阿說:井到了上爻,水已經出井來養人了。巽木在下,桔槔架著不動,這就是「井收」。陸績說:「收」就是井欄(井乾)。泉水已經湧出而坎的缺口仍然敞著,這就是「勿幕」。虞翻說:「幕」是井蓋。設井欄是為了備用,不加蓋是為了隨時可汲,這正是《彖傳》所說「井養而不窮」。因為有坎的誠信在,所以大吉。《小象》說:大吉而居於上位,是井道大功告成了。
革卦
離下兌上,中互乾巽。大壯。革為四陽二陰卦,自大壯來,大壯五來之二。虞氏謂遯上之初,而卦辭爻辭無取遯義。革:己日乃孚,元亨利貞,悔亡。革,改革也,變革也。改變舊制,人不遽信,必至己日而人乃孚。革以求通,惟有利和乃致大亨。革易有悔,惟守正貞則悔乃亡。是革原有不可輕言者。
《革》卦下體是離,上體是兌,中間互出乾卦與巽卦。它屬於四陽二陰之卦,由《大壯》變來:《大壯》的九五降到第二位,就成了《革》。虞翻說《革》是《遯》卦上爻落到初位而成,但《革》的卦辭、爻辭裡取不出一點《遯》卦的意思,這個說法講不通。卦辭說:「革,己日乃孚,元亨利貞,悔亡。」所謂「革」,就是改革、變革。舊制度一旦更改,人們不會立刻信服,一定要等到「己日」,人心才肯歸附。變革是為了求得通達,只有做到有利、和順,才能招來大的亨通;變革本來容易留下悔恨,只有守定正道,悔恨才會消失。可見變革這件事,本來就不是可以輕易開口的。
彖曰:革,水火相息,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曰革。己日乃孚,革而信之。文明以說,大亨以正,革而當,其悔乃亡。天地革而四時成,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革之時大矣哉!夫子釋之曰:兩物相剋曰革,兩人相病亦曰革。卦為上兌下離,離火炎上,澤水就下,則相熄以戕其生;少女僭上,中女屈下,則同居各異其志。蓋不第上火下澤僅止睽違已也。夫睽則求其終合,而革必求其至當,物理有然,人事亦有然。是以改變之事不可輕遽,必先有孚於人,濟以離明,體以兌說,然後乃大亨而正,不至有悔。
《彖傳》說:「革,水火相息,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曰革。己日乃孚,革而信之。文明以說,大亨以正,革而當,其悔乃亡。天地革而四時成,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革之時大矣哉!」孔子這樣解釋卦名:兩樣東西互相剋制叫作「革」,兩個人互相為害也叫作「革」。此卦上體是兌澤、下體是離火,火性向上燒,澤水往下流,兩者相遇便彼此撲滅,傷了對方的生機;兌是少女卻居於上,離是中女反屈居於下,同住一屋而各存各的心思。所以《革》的對立,不只是《睽》卦那種彼此背離而已——《睽》卦求的是最終重新合攏,《革》卦求的卻是變得恰到好處。事物之理如此,人間之事也是如此。因此凡是改動舊制的事都不可輕率急進,必須先取信於人,再用離卦的明察去成全它,用兌卦的和悅作立身的根本,然後才能大為亨通而合於正道,不至於留下悔恨。
其曰己日乃孚者,己於五行屬土,土主信,信即孚也。且離兌相剋,火金濟之以土始得相和,故曰己日乃孚也。推之春改為夏,秋改為冬,亦革也;夏變為殷,殷變為周,亦革也。春夏秋冬曰四時,惟革而四時乃成。大壯上震為春,下乾為冬,易為兌離,離為夏,兌為秋,四時變革象也。
卦辭之所以說「己日乃孚」,是因為天干的「己」在五行裡屬土,土在五常裡主「信」,「信」也就是「孚」。何況離火與兌金本來相剋,火與金之間要有土居中調停(火生土、土生金),才能彼此相和,所以說「己日乃孚」。把這個道理推開去看:春天改為夏天,秋天改為冬天,這是「革」;夏朝變成殷商,殷商變成周朝,也是「革」。春夏秋冬合稱「四時」,正因為有更革交替,四時才得以完成。就卦變說,《大壯》上體是震,震主春;下體是乾,乾主冬;變成《革》以後成了兌與離,離主夏,兌主秋——這正是四時更替變革的卦象。
大壯之五為陰,自乾二易五,乾為命,是為革命;陽居尊位,是為大人,湯武之象。殷周開創之君曰湯武,必順天應人而後乃言革命。五為天位,三四人位,就三之革言孚,四之改命,順天應人象也。倘非春秋代謝之時,天地不能遽革;倘非桀紂亂極之時,湯武亦不敢輕革。革之時固大也。
《大壯》的第五爻本是陰爻,乾體的第二爻與它對調而上居五位,乾在象數上代表「天命」,陽爻取代陰爻居於君位,這就是「革命」;陽剛佔據尊位,就是《彖傳》所說的「大人」,正是商湯、周武王的象。殷、周兩代的開國之君就是湯與武,他們必定先做到上順天意、下應人心,然後才敢說「革命」二字。在六爻裡,第五爻是天位,三、四兩爻是人位:從九三的「革言三就,有孚」講人心的信從,從九四的「改命」講天命的更改,合起來正是「順乎天而應乎人」的卦象。倘若不是春去秋來、節氣自然更替之時,天地也不能驟然變革;倘若不是夏桀、商紂暴亂到了極點之時,湯、武也不敢輕言變革。可見「革」所講究的時機,實在是重大得很。
象曰:澤中有火,革。君子以治曆明時。澤水熄火,革之象也。君子治曆明時,亦有所變革以成之。虞氏曰:兌為書契曆象,互巽位東南,互乾位西北,在春夏秋冬之交,時象;兌決以治之,離文以明之。初九:鞏用黃牛之革。革貴得時,又貴得位。初居下位,上無正應,雖有剛德,不可妄為,堅固自守乃其分也。以韋束物曰鞏。干氏曰:離為牝牛,離爻本坤,黃牛之象也。在革之初而無應據,未可以動,故鞏用黃牛之革。物之堅韌者莫如牛革,以之束物,其固可知。聖人不輕言革,蓋如此。象曰:鞏用黃牛,不可以有為也。
《大象傳》說:「澤中有火,革。君子以治曆明時。」澤裡的水撲滅了火,這就是「革」的象。君子據此修訂曆法、辨明時令,因為曆法也要經過不斷的修改校正才能完成。虞翻解釋說:兌卦代表文書契券與推步曆象之事;互體巽卦位在東南,互體乾卦位在西北,正處於春夏與秋冬交接的方位上,這就是「時」的象。兌有決斷之義,用它來釐定曆法;離有文明之義,用它來闡明時令。初九爻辭說:「鞏用黃牛之革。」變革貴在趕上時機,也貴在佔據合適的位置。初九處在全卦最下的位置,上面又沒有正相應的爻,雖然它本身有陽剛之德,也不可輕舉妄動,牢牢地守住自己才是本分。用熟牛皮把東西捆紮起來叫作「鞏」。干寶說:離卦為母牛,而離卦的爻畫本從坤卦來,坤色為黃,所以有「黃牛」的象。處在變革剛開頭的時候,既無應爻又無依據,還不能行動,所以要「用黃牛之革」把自己捆緊。物件中最堅韌的莫過於牛皮,用它來捆紮,那牢固程度可想而知。聖人不肯輕易談變革,正是這個意思。《小象傳》說:「鞏用黃牛,不可以有為也。」
六二:己日乃革之,征吉,無咎。二自大壯之五來,大壯之五為震,震納庚,庚更也,更即革也。蓋二較初則有為。在大壯雖為震,在革實為離,離納己,時雖宜革,日猶有待,惟至己日乃可革,是至己日乃可征吉無咎也。革至於二猶如此其慎也。象曰:己日革之,行有嘉也。行,征也;嘉,吉也,釋征吉也。
六二爻辭說:「己日乃革之,征吉,無咎。」這一爻由《大壯》的第五爻降下來,《大壯》五爻所在的上體是震,按納甲之法震納天干「庚」,「庚」有更改之義,更改就是變革。可見六二比起初九來,已經可以有所作為了。不過它在《大壯》裡雖屬震,到了《革》卦裡實際已屬離,離納天干「己」:時勢雖然該變了,日子卻還得再等,一定要等到「己日」才可以動手改,所以說到了己日出行才吉利、才不會有過錯。變革推進到第二爻,還是這樣謹慎。《小象傳》說:「己日革之,行有嘉也。」「行」就是爻辭裡的「徵」,「嘉」就是「吉」,這句是在解釋「征吉」兩個字。
九三:征凶,貞厲,革言三就,有孚。三為內卦之終,可以革矣。然五為革主,三非其位,前征則凶;而時既當革,不宜失時,守貞又厲。然則宜如何也?蓋三為臣位,革之見於事業為革命,革之著於籲謨為革言。三至五為互乾,乾為言,以宜革之言歷互乾之三,就正於五,三就而後有孚。如此則無守貞之厲,亦無前征之凶矣。象曰:革言三就,又何之矣。之,往也。何之者,言何不可往也。
九三爻辭說:「征凶,貞厲。革言三就,有孚。」九三處在下卦的末尾,本來到了可以變革的時候。可是主持變革的是九五,九三並不在那個位子上,冒然前進就有凶險;然而時勢既然該變,又不該錯過時機,一味守著不動同樣有危險。那該怎麼辦呢?九三是臣子之位,變革落實在事功上就叫「革命」,變革表現在建言獻策上就叫「革言」(「籲謨」即大計謀,語出《詩經》)。從三爻到五爻互成乾卦,乾為言語,把該變革的主張順著互乾的三個爻層層上達,向九五請求裁正,反覆三次陳說之後才取得君上的信任。能這樣做,既沒有死守不動的危險,也沒有貿然前行的凶險了。《小象傳》說:「革言三就,又何之矣。」「之」是前往的意思,「何之」是說還有什麼地方不可以去呢。
九四:悔亡,有孚改命,吉。四為兌澤,可以熄火,有革之能;四為陽剛,可以任事,有革之才;四為外卦且近君位,有革之時。此彖傳所謂革而當者,悔亡宜矣。而四為陽,實為互乾之中,陽之孚、乾之命皆備於四,故曰有孚改命。夫當未革之前則謂之革,既革之後則謂之改。革莫大於改命,確有可信,不事游移,故吉。象曰:改命之吉,信志也。
九四爻辭說:「悔亡,有孚改命,吉。」九四屬上體兌澤,能夠撲滅下面的離火,具備變革的能力;它是陽爻剛健,能夠承擔事務,具備變革的才幹;它已進入外卦,又貼近君位,正碰上變革的時機。這就是《彖傳》所說的「革而當」,悔恨消失是理所當然的。而且九四是陽爻,恰好處在互體乾卦的中間,陽剛的誠信與乾卦所主的「天命」都聚在這一爻上,所以爻辭說「有孚改命」。要知道,事情還沒變動之前叫「革」,已經變動之後叫「改」;而一切變革中最重大的莫過於更改天命,此時確實有可憑信的根據,不再遲疑觀望,所以吉利。《小象傳》說:「改命之吉,信志也。」
九五:大人虎變,未占有孚。四之改猶是改舊,五之變則已更新,革至於變,漸彌改革之跡矣。五以陽居陽位,為革之主,又自大壯之二來,以正乾變互乾,乃大人也。大人首出庶物,改正朔,易服色,修法制,移風俗,掃除積弊,煥然一新,觀其威可服人,才足治世,惟虎之變可以喻之。五居兌中,兌為白虎稱虎,兌丁秋令,鳥獸毛毨,故曰虎變。虎變有其文,大人之變亦有其孚,蓋其積誠有素,故不待占決而天下自信也。馬氏曰:虎變威德折衝萬里,望風而信,得未占有孚意矣。象曰:大人虎變,其文炳也。
九五爻辭說:「大人虎變,未占有孚。」九四的「改」還只是改掉舊的,九五的「變」則已經換上全新的了;變革做到了「變」這一步,改革過程中的痕跡也就漸漸彌合不見。九五以陽爻居陽位,是全卦變革的主爻,又是《大壯》第二爻升上來的,由本體的乾變成互體的乾,所以稱為「大人」。大人挺立於萬物之上,更改曆法正朔,變換車服顏色,修訂法度制度,移易民間風俗,把積久的弊病一掃而空,天下面目煥然一新;看他的威勢足以叫人心服,看他的才具足以治理世道——這樣的氣象,只有老虎換毛的模樣可以比擬。九五居兌卦之中,兌在星象上為白虎,故稱「虎」;兌又納天干「丁」,主秋季時令,正是《尚書·堯典》所說「鳥獸毛毨」(鳥獸換毛而毛色整齊)的時候,所以叫「虎變」。虎換了毛便有斑斕的花紋,大人變革也自有令人信服的誠意;因為他平日積累的誠信早有根底,所以用不著占卜決疑,天下人自然就信從了。馬融說:虎一變而威德足以折衝萬里之外,人們望其風采便已信服——這正說中了「未占有孚」的意思。《小象傳》說:「大人虎變,其文炳也。」
上六:君子豹變,小人革面,征凶,居貞吉。世當改革之初,天命維新,人亦滌舊。其次於大人者為君子,而君子之變如豹然。陸氏曰:兌之陽爻稱虎,兌之陰爻稱豹,豹類虎而小者也。又有順從大人者為小人,小人之賦稟既偏,小人之改變亦異,雖不能遽化其心,而已能暫革其面。蓋位為首,兌為附決,故云革面。夫時不宜革,固不可妄革;至革道已成,又不宜屢革。革命之事,原非得已,既已又安,不宜更張重擾生民,不宜征而宜居,故曰征凶居貞吉也。象曰:君子豹變,其文蔚也。小人革面,順以從君也。豹之變既異於虎,故其文亦與虎異。五應離中,其文如火之明,故曰炳,炳,火明也;上應互巽,其文如草之盛,故曰蔚,蔚,草盛貌。順以從君,陰順從五陽也。
上六爻辭說:「君子豹變,小人革面,征凶,居貞吉。」時世正當改革之初,天命煥然更新,人心也在洗去舊染。地位僅次於「大人」的是君子,君子的變化就像豹子換毛一樣。陸績說:兌卦的陽爻稱虎,兌卦的陰爻稱豹,豹是同類而體型較小的猛獸。此外還有一批只知順從大人的普通百姓,就是「小人」;小人的天賦秉性本來偏枯,他們的改變方式也就不同,雖不能立刻改換心地,卻已能暫時改換面貌。上爻的位置在人身為頭面,兌又有附著、決開之象,所以說「革面」。總之,時機不該變革,固然不可胡亂去變;等到變革之道已經完成,也不該反覆地再變。革命本來就是出於不得已,既然已經變過並且安定下來,就不該再改弦更張,重新驚擾百姓——不宜再往前推進,而應安居守正,所以說「征凶,居貞吉」。《小象傳》說:「君子豹變,其文蔚也。小人革面,順以從君也。」豹的變化既然不同於虎,它身上的花紋也就與虎不一樣。九五下應離卦之中,離為火,它的文采像火光一樣明亮,所以用「炳」字形容——「炳」就是火光明亮;上六上應互體巽卦,巽為草木,它的文采像草木一樣繁茂,所以用「蔚」字形容——「蔚」是草木茂盛的樣子。至於「順以從君」,是說上六這個陰爻順服地跟從九五這個陽爻。
鼎卦
巽下離上,中互兌乾。遯。鼎為二陰四陽卦,自遯來,二往升五,故彖傳曰柔進上行。虞氏謂大壯上之初,不合傳義。鼎:元吉,亨。鼎,三足兩耳,和五味之寶器也。鼎為調燮萬物之始,故曰元;萬民利鼎之養,故曰吉;萬世享鼎之用,故曰亨。
《鼎》卦下體是巽,上體是離,中間互出兌卦與乾卦。它由《遯》卦變來:《鼎》是二陰四陽之卦,《遯》的第二爻上升到第五位,所以《彖傳》說「柔進而上行」。虞翻說它是《大壯》上爻降到初位而成,與《彖傳》的意思不合。卦辭說:「鼎,元吉,亨。」鼎是三隻足、兩隻耳,用來調和五味的寶器。鼎是調理化育萬物的開端,所以說「元」;萬民都受益於鼎的養育,所以說「吉」;萬世都享用鼎的功用,所以說「亨」。
彖曰:鼎,象也。以木巽火,亨飪也。聖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養聖賢。巽而耳目聰明,柔進而上行,得中而應乎剛,是以元亨。離巽兩合之卦而名曰鼎者,象鼎也。初陰在下,象鼎趾;二三四陽,象鼎腹;五陰象鼎耳;上陽象鼎鉉,全鼎之象具焉。且下為巽木,上為離火,中有互乾之金、互兌之澤,烹飪之象又具焉。
《彖傳》說:「鼎,象也。以木巽火,亨飪也。聖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養聖賢。巽而耳目聰明,柔進而上行,得中而應乎剛,是以元亨。」離與巽兩卦相合,卻取名叫「鼎」,是因為它整個卦畫就像一隻鼎:初爻是陰爻在最下,像鼎的三足;二、三、四三個陽爻,像鼎鼓起的腹;第五爻是陰爻,像鼎兩旁的耳;上爻是陽爻橫在最上,像貫耳抬鼎的鉉——一隻鼎的全形都具備了。再看卦體,下面巽為木,上面離為火,中間還有互體乾的金、互體兌的水,燒火煮食的象也一併具備了。
則此烹飪者,非泛泛利民用已也。嘗觀古人之用鼎也,首重祀鬼神,其次宴賓客。而鬼神之尊莫若上帝,賓客之尊莫若聖賢。祀之則欲其享之,宴之乃所以養之。然享上帝之禮,貴誠不貴豐,祇是以鼎烹牲,牲熟薦之已耳。若夫養聖賢,餼牽務求其備,割烹務得其宜,禮愈盛而情愈浹,較享上帝之烹尤有加焉。故享上帝祇曰烹,而養聖賢則曰大烹也。
那麼這裡所說的烹煮,就不只是泛泛地便利民用而已。試看古人使用鼎的場合:頭一等是祭祀鬼神,其次是宴請賓客。而鬼神之中最尊貴的莫過於上帝,賓客之中最尊貴的莫過於聖賢。祭祀是希望神靈來享用,設宴則是為了奉養賢者。不過祭享上帝的禮,重在誠敬而不在豐盛,只用鼎把犧牲煮熟,煮熟了獻上去也就夠了。至於奉養聖賢,活牲與糧草務求齊備,切割烹調務求得法,禮數愈隆重,情意愈親厚,比起祭享上帝的那一次烹煮還要更進一層。所以《彖傳》講祭享上帝只說「亨(烹)」,講奉養聖賢卻說「大亨(大烹)」。
夫鼎固足以利用,而鼎又可以觀德。九家易曰:鼎,天子飾以黃金,諸侯白金,大夫銅,士鐵,三足象三臺,足上皆作鼻目為飾。則鼎不惟有耳,兼亦有目。五陰為耳,上離為目,陰虛能受,故曰聰明。耳聰目明,卦象似之。而卦又自遯來,以遯之二柔上行居五,五柔得中,下應二剛,降君上之尊,下求賢臣,爻象似之。古雖云在德不在鼎,而三代傳國必以鼎,則鼎實備乾元之德也,是以元亨。
鼎固然足以便利日用,而鼎又可以用來觀察德行。《九家易》說:天子的鼎用黃金裝飾,諸侯用白銀,大夫用銅,士用鐵;三隻足象徵三臺星,足的上端都做成鼻和眼的形狀作裝飾。可見鼎不只有耳,還兼有目。卦中第五爻是陰爻,象鼎耳;上體離卦為目;陰爻中虛,虛就能容受,所以《彖傳》說「耳目聰明」——耳靈目明,卦象正與此相似。再者此卦由《遯》變來,《遯》的第二爻以柔上行居於五位,五爻柔順而得中位,向下應合九二的陽剛,這是君上放下自己的尊貴,屈身向下求取賢臣,爻象也與此相似。古人雖說立國「在德不在鼎」(《左傳》王孫滿答楚莊王語),可是夏、商、周三代傳國必定以九鼎為憑,足見鼎實在具備了乾元創始的大德,所以卦辭稱「元亨」。
象曰: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木上有火,烹飪之象,故曰鼎。鼎之形端,君子體之以正位;鼎之體重,君子體之以凝命。正位謂五也,五位離中,離位正南,有聖人南面聽天下、嚮明而治之象。凝命謂乾也,乾為命,命凝則重不可移矣。
《大象傳》說:「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木頭上面燃著火,正是燒煮的象,所以卦名叫「鼎」。鼎的形體端正,君子體會這一點,用來端正自己的位分;鼎的分量沉重,君子體會這一點,用來凝聚所受的使命。所謂「正位」指的是第五爻:五爻居離卦之中,離在方位上正當南方,有聖人面南而坐、聽治天下、面向光明而施政的象。所謂「凝命」指的是乾:乾代表天命,天命一旦凝聚堅定,就厚重得不可動搖了。
初六:鼎顛趾,利出否,得妾以其子,無咎。卦象全鼎,初則鼎之趾也。初為巽股象趾,巽為進退象顛,趾顛,踣也。夫鼎趾似不宜顛,然在洗鼎之時,必倒趾去垢以致潔,則鼎原有時利於顛。猶之妻有惡行則宜出之,否,惡也。出妻納妾則似於顛,然否惡之妻出之則利,妾有順德,生子必賢,妾又貴得。蓋初體正巽,巽為長女為妻;初應四,四為互兌為妾,四為陽爻為子,是得妾即因以得子。得妾出妻,雖似顛倒,然因妾以得子,出否實利也,故無咎。象曰:鼎顛趾,未悖也;利出否,以從貴也。鼎顛趾不為悖,猶之出否得妾,妾雖非貴,子既貴,妾從之貴矣。
初六爻辭說:「鼎顛趾,利出否,得妾以其子,無咎。」整卦是一隻鼎的全形,初爻就是鼎的足。初爻屬巽,巽在人身為股,所以象足;巽又有進退不定之義,所以象「顛」;足顛,就是翻倒。照理鼎足不該翻倒,然而洗鼎的時候,必須把鼎倒過來抖出汙垢才能洗乾淨,可見鼎有時候翻過來反而有利。這就好比妻子有惡行就該休出——「否」正是惡的意思。休妻納妾,看起來也像是本末顛倒,可是把有惡行的妻子休掉本身是有利的,而妾有柔順之德,生下的兒子必定賢能,所以納妾也貴在能得其人。就爻象說,初爻屬本體巽卦,巽為長女,故為妻;初爻上應九四,九四屬互體兌卦,兌為少女,故為妾,而九四是陽爻,又象兒子——得到妾也就因此得到了兒子。納妾休妻雖像顛倒,然而因妾而得子,休掉惡妻實在有利,所以沒有過錯。《小象傳》說:「鼎顛趾,未悖也;利出否,以從貴也。」鼎足翻倒並不算悖理,正如休妻納妾,妾的身份本來不貴,兒子既然貴了,妾也就跟著尊貴起來。
九二:鼎有實,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吉。陽實陰虛,二為陽,是鼎有實也。鼎實雖有,尚宜待用。蓋二為巽中,巽為木;二應五,五為離中,離為火;二至四為互乾,三至五為互兌,乾兌為金,金為木之仇,仇讎同。前往遇仇,其何能吉?惟靜以俟之。金雖仇木,亦懼離火,我仇鄰離,仇己有疾,自顧不暇,焉能即我?言金畏火克也。二貴能自守矣。象曰:鼎有實,慎所之也;我仇有疾,終無尤也。之,往也。慎所之則巽木不遇乾兌之金克也。
九二爻辭說:「鼎有實,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吉。」陽爻充實,陰爻中虛,九二是陽爻,所以說「鼎有實」。鼎裡雖已有食物,還應當等待可用之時。因為九二居巽卦之中,巽為木;它上應九五,九五居離卦之中,離為火;從二爻到四爻互成乾卦,從三爻到五爻互成兌卦,乾、兌都屬金,金能克木,正是木的仇敵——「仇」與「讎」同義。貿然前往就要撞上仇敵,怎麼可能吉利?只有安靜地等著。要知道金雖與木為仇,自己卻怕離火:我的仇敵緊挨著離火,它自身正害著病,連自顧都來不及,哪裡還能靠近我?這是說金畏懼火的剋制。九二貴在能守住自己不動。《小象傳》說:「鼎有實,慎所之也;我仇有疾,終無尤也。」「之」是前往;謹慎選擇去向,巽木就不會撞上乾金、兌金的克伐了。
九三:鼎耳革,其行塞,雉膏不食,方雨虧悔,終吉。三當上下改革之位,上陽不應,上下相隔,五之鼎耳三似不得有之,故曰耳革。夫鼎之有耳,鼎賴以行,倘耳既革,則行頓塞。雖上承離雉,而尚未及互兌之口,雉膏之美,伊誰食之?以耳革之故,幾致雉膏見棄,有悔固宜。然五居文明之位,意在下賢,三有大美,五必求之。蓋三至五為互兌,兌澤稱雨,方將陰陽和合以損其悔。虧,損也。三上雖不相應,三五猶自相承,三雖耳革,承五則鼎耳猶可續得,故終吉。象曰:鼎耳革,失其義也。失其義者,言應上則失宜也。
九三爻辭說:「鼎耳革,其行塞,雉膏不食,方雨虧悔,終吉。」九三正處在上下卦交替更革的位置上,上九同為陽爻不能相應,上下被隔斷,五爻那隻鼎耳,九三似乎沾不上,所以說「耳革」(鼎耳脫落)。鼎有耳,才能穿鉉抬走,一旦耳掉了,搬運立刻就受阻。九三雖然上承離卦(離為雉),卻還夠不著互體兌卦所象的口,那肥美的野雞肉,究竟誰來吃呢?就因為鼎耳壞了,幾乎害得美味被丟棄,有所悔恨本是難免。然而九五身居文明之位,一心想要禮賢下士,九三懷有大才美質,九五必定來求它。從三爻到五爻互成兌卦,兌為澤,可稱作「雨」,眼看陰陽就要和合,從而減損那份悔恨——「虧」就是減損。三與上雖不相應,三與五卻仍舊上下承接,九三雖然掉了耳,只要承接九五,鼎耳還能重新接上,所以最終吉利。《小象傳》說:「鼎耳革,失其義也。」所謂失其宜,是說九三若一味去應上九,就失了分寸。
九四: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四為互兌之中,而在互乾之上,與內卦之巽分體,則已下不及足,又遇兌為毀折,故曰鼎折足。夫鼎實至四則鼎已盈,盈則必溢,溢則必覆,惟不勝其任,故折足而覆餗。鄭氏曰:鼎三足,三公象;餗,美饌,是八珍之食。覆此公餗,全體沾濡,其形若此,所以雲凶。餗與渥皆兌澤象。當其受餗,豈意折足?至餗已覆且渥其形,是德薄位尊、智小謀大、力小任重者,蓋自欺而兼誤人家國事矣。象曰:覆公餗,信如何也。信如何者,言平日所自信者果如何也。
九四爻辭說:「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九四處在互體兌卦的中間,又居於互體乾卦之上,與內卦的巽已經分屬兩體,往下夠不著鼎足,加上兌有毀壞折斷之象,所以說「鼎折足」。鼎裡的食物裝到第四爻,鼎已經滿了,滿了必定外溢,溢出必定傾覆——只因為擔不起這副擔子,所以足斷而食翻。鄭玄說:鼎的三隻足象徵三公;「餗」是精美的食物,即所謂八珍之饌。把三公的美食打翻了,渾身都被湯汁澆溼,落到這副模樣,所以說「凶」。「餗」和「渥」(沾溼)都取兌澤的象。當初接過這鼎美食時,哪裡想得到會折足?等到食物已經翻掉、身上又被澆得狼狽,這就是德行淺薄卻居高位、才智短小卻謀大事、力量微弱卻擔重任的人——既欺騙了自己,又耽誤了別人的家國大事。《小象傳》說:「覆公餗,信如何也。」——問的正是他平日裡自負可靠的那點本事,到頭來究竟頂得上什麼用。
六五:鼎黃耳金鉉,利貞。五偶象鼎之耳,五離得坤中氣,坤為黃,故曰黃耳。鉉,舉鼎具,貫鼎耳中以行鼎者。鼎耳虛,所以受鉉,鉉貫耳,鼎始可舉。五又自遯之二來,五在遯原為乾,乾為金,是金鉉也。但陰居陽位,利於貞正耳。象曰:鼎黃耳,中以為實也。鼎中實盈,故貫以鉉,舉而升之几筵之上,以為燕享之用。五陰雖非鼎實,而居中以求下,則在下之陽皆其實也。
六五爻辭說:「鼎黃耳金鉉,利貞。」第五爻是偶數的陰爻,象鼎的兩耳;五爻所在的離卦得自坤卦的中爻之氣,坤色為黃,所以叫「黃耳」。「鉉」是抬鼎的器具,穿進鼎耳裡好把鼎抬走。鼎耳中間是空的,正好用來承受鉉;鉉穿過耳,鼎才抬得起來。六五又是《遯》卦第二爻升上來的,這一爻在《遯》裡本屬乾,乾為金,所以是「金鉉」。只是陰爻居於陽位,所以要守正才有利。《小象傳》說:「鼎黃耳,中以為實也。」鼎中裝滿了食物,才要穿上鉉,把它抬起來放到几案筵席之上,供宴享之用。六五是陰爻,本身並不是鼎裡的實物,但它居中而向下求取,那麼下面那些陽爻就都成了它的實物。
上九:鼎玉鉉,大吉,無不利。上以一陽亙鼎之上,則鼎鉉也。鼎貫於耳,故五言耳兼及於鉉;耳待受鉉,故上言鉉不再言耳。而金玉異質者,五為遯之乾,乾為金,故五鉉曰金;上亦遯乾,乾又為玉,故上鉉曰玉。鉉本金器,以玉飾之,則鉉愈貴,不惟利鼎之養,兼且美鼎之觀,故大吉無不利。象曰:玉鉉在上,剛柔節也。陽居陰位,剛濟以柔也。
上九爻辭說:「鼎玉鉉,大吉,無不利。」上爻以一根陽爻橫貫在鼎的最上端,那就是鼎鉉。鉉要穿進耳裡,所以第五爻講鼎耳時連帶提到鉉;耳是等著承受鉉的,所以上爻只講鉉而不再重複講耳。至於同是一根鉉,一處說金、一處說玉,是因為:六五本是《遯》卦的乾體,乾為金,所以五爻的鉉稱「金」;上九也出自《遯》卦的乾,而乾又可以象玉,所以上爻的鉉稱「玉」。鉉本來是金屬器具,再用玉去裝飾它,這根鉉就更加貴重,不但便於鼎的養育之功,還增添了鼎的觀瞻之美,所以大吉而無所不利。《小象傳》說:「玉鉉在上,剛柔節也。」陽爻居於陰位,正是以柔來調劑剛。
震卦
震下震上,中互坎艮。重震純卦。震:亨。震來虩虩,笑言啞啞。震驚百里,不喪匕鬯。震為雷,為長子,為諸侯。震以一陽動於二陰之下,故象雷;坤索乾初為男,故象長子;乾為君,震為乾之長子,長子主器,故象諸侯。震陽自下行上,能致亨通。但震威忽來,則恐懼者眾,虩虩,恐懼貌;而中有所主者,仍安笑語之常,啞啞,笑聲。縱震驚遠及百里,而匕鬯在手,不至喪失,其誠敬有餘,心志堅定,蓋若此。
《震》卦下體是震,上體也是震,中間互出坎卦與艮卦,是上下同體的純卦。卦辭說:「震,亨。震來虩虩,笑言啞啞。震驚百里,不喪匕鬯。」震在象上為雷,為長子,為諸侯。震卦是一根陽爻在兩根陰爻之下鼓動,所以象雷;坤向乾求取初爻而得男,所以象長子;乾為國君,震是乾的長子,長子主持宗廟祭器,所以象諸侯。震的陽氣自下往上行,能夠招致亨通。可是雷威突然而至,被嚇住的人就多了,「虩虩」正是恐懼的樣子;而心裡有主宰的人,依舊安然談笑如常,「啞啞」就是笑聲。哪怕雷聲震駭遠達百里之外,主祭者手中的匕與鬯酒也不會失落,那是因為他誠敬有餘、心志堅定,才能做到這樣。
彖曰:震亨。震來虩虩,恐致福也。笑言啞啞,後有則也。震驚百里,驚遠而懼邇也。出可以守宗廟社稷,以為祭主也。卦之所以名震者,以震為雷也。鄭氏曰:雷者動物之氣,雷之發聲,猶人君出政以動國中之人也,故謂之震。當彼重陰冱寒,萬物閉藏,至於中春,雷聲震動,則所以啟蟄而出萌者端賴乎此,故曰亨也。
《彖傳》說:「震亨。震來虩虩,恐致福也。笑言啞啞,後有則也。震驚百里,驚遠而懼邇也。出可以守宗廟社稷,以為祭主也。」此卦之所以叫「震」,是因為震象徵雷。鄭玄說:雷是鼓動萬物的氣,雷發出聲響,就好比人君頒佈政令來鼓動國中的百姓,所以稱之為「震」。當那陰氣重疊、天寒地凍、萬物閉藏的時節過去,到了仲春,雷聲一動,蟄伏的蟲豸得以開戶而出、草木的萌芽得以頂土而生,全靠這一聲雷,所以《彖傳》說它「亨」。
夫以雷之動物言,則震曰亨;而以雷之驚人言,則震曰恐。人心貴斂,放則多失,惟恐乃可以致福,亦惟恐而心始有主。當夫震自外來,虩虩可懼,而動有常則者,猶仍安其啞啞笑言之常。雖雷聲震驚遠及百里,而承祭者居宗廟社稷之間,匕鬯晏然,是惟心有所主,故無喪失之虞也。
從雷能鼓動萬物這一面說,《震》卦講的是「亨」;從雷能驚動世人這一面說,《震》卦講的是「恐」。人心貴在收斂,放縱了就多有閃失,唯有存著戒懼才能招來福氣,也唯有存著戒懼,心裡才有個主宰。當雷震從外面襲來,人人惶懼不安,而那舉動素有法度的人,依舊安安穩穩地談笑如常。雷聲雖然震駭遠及百里,主持祭祀的人身處宗廟社稷之中,手裡的匕和鬯酒安然不動——這只因為他心中有主,所以沒有失落祭器的憂虞。
震為笑,為言。匕,一曰柶,形如匙,撓鼎之器,喪事以桑為之,祭事以棘為之。卦有互坎,坎為叢棘,故象匕鬯。以矩?鬯釀鬱草,芬芳攸服,以降神也。坎為酒,故曰鬯。坎又為隱伏,艮為門闕,故象宗廟社稷。百里者,諸侯封畿之象。雷聲忽震,遠邇驚恐,乃誠敬自守,不失威儀,則是不懼者由於能懼。長子繼世而出,擔荷天下重器以為祭主,不亦克勝其任而愉快乎!
震在象上為笑、為言。「匕」又叫「柶」,形狀像匙子,是從鼎中挑取牲體的器具,喪事用桑木做,祭事用棘木做。此卦中有互體坎卦,坎象叢生的酸棗棘木,所以取「匕」的象。所謂「鬯」,是用黍類釀造並調入鬱金香草的酒,氣味芬芳,用來降迎神靈。坎為水、為酒,所以稱「鬯」。坎又有隱伏之義,艮為門闕,所以合成宗廟社稷的象。「百里」,則是諸侯封國畿域的象。雷聲突然震響,遠近的人都驚恐失措,而主祭者能以誠敬自守,不失掉應有的威儀,可見他之所以臨事不懼,正因為平日懂得戒懼。長子繼承世業而出,擔起天下的宗廟重器,做一國的祭主,豈不是完全勝任而心裡暢快嗎!
象曰:洊雷震,君子以恐懼修省。恐懼,敬天之威;修省,體震之動。初九:震來虩虩,後笑言啞啞,吉。卦為重震,初四皆陽,而震陽自下上往,故初為卦主,爻辭與卦辭同,象傳與彖傳同也。曰後者,言在上震之後,惟在後乃得吉也。象曰:震來虩虩,恐致福也。笑言啞啞,後有則也。
《大象傳》說:「洊雷,震。君子以恐懼修省。」所謂「恐懼」,是敬畏上天的威嚴;所謂「修省」,是效法震卦的振動而自我修治省察。初九爻辭說:「震來虩虩,後笑言啞啞,吉。」此卦上下都是震,初九與九四都是陽爻,而震的陽氣是自下往上行的,所以初九是全卦的主爻,它的爻辭與卦辭相同,它的《小象傳》也與《彖傳》相同。爻辭多出一個「後」字,是說在上卦那一次雷震之後;唯有落在後面,才能得吉。《小象傳》說:「震來虩虩,恐致福也。笑言啞啞,後有則也。」
六二:震來厲,億喪貝,躋于九陵,勿逐,七日得。人心方寂,震動忽來,二之下為震主,故來愈厲。二與初同體,初陽為貝,貝海介蟲,古者貨貝而寶龜,則貝即貨也。九家易曰:震為玉,有貝象。二至四為互艮,艮山象陵。一震之威,不能無失,雖喪去其貝,而亦安然,且用震足往躋九陵以避之。九,陽數;億,安也。春秋傳曰:心億則樂。夫人之所以罹患,多由為利所牽不能舍耳。若知貝可喪則喪之,陵可躋則躋之,避難以自全,前往以待時。所喪之物歷六爻已盡,再歸本爻計也,七日則得之矣,何用逐為?
六二爻辭說:「震來厲,億喪貝,躋于九陵,勿逐,七日得。」人心正安靜的時候,雷震忽然襲來;六二下面就是全卦的震主初九,所以這一震來得格外猛烈。六二與初九同處下體,初九是陽爻,象「貝」。貝是海中有甲殼的軟體動物,古人以貝為貨幣、以龜甲為寶物,所以「貝」就是錢財。《九家易》說:震為玉,因而有貝的象。從二爻到四爻互成艮卦,艮為山,象「陵」。一次雷震的威勢之下,不可能毫無損失,六二雖然丟了錢財卻仍舊泰然,而且憑著震卦所象的足,登上高高的山陵去躲避。「九」是陽數(極言其高),「億」是安的意思,《春秋左傳》有「心億則樂」的話。人之所以遭禍,多半是被財利牽住而捨不得放手。若明白錢財該丟就丟、山陵該登就登,避開危難以保全自身,先走開以等待時機,那麼丟掉的東西,歷遍六爻一輪已盡,再回到本爻來算,七日之後自然復得,何必去追呢?
象曰:震來厲,乘剛也。六三:震蘇蘇,震行無眚。震自初來,震不遽至三,較二可少安矣,而又蘇蘇者,言震之餘威將及此也。鄭氏曰:蘇蘇,不安也。夫陰居陽位,不能無眚,三體互坎,坎為多眚,知其有眚而行以避之,庶克免耳。象曰:震蘇蘇,位不當也。九四:震遂泥。四亦震陽也,而居四陰之間,互坎之內,甫欲震動而即陷於坎水,故曰震遂泥。象曰:震遂泥,未光也。
《小象傳》說:「震來厲,乘剛也。」(六二這個陰爻騎在初九的陽剛之上。)六三爻辭說:「震蘇蘇,震行無眚。」雷震從初爻發起,不會一下子沖到三爻,六三比六二本該稍微安穩些,可是仍舊「蘇蘇」不定,這是說震的餘威即將波及到它。鄭玄說:「蘇蘇」就是心神不安。六三以陰爻居陽位,不可能沒有災患;三爻又屬互體坎卦,坎主多災多眚。明知有災而及早走開躲避,大概還能免禍。《小象傳》說:「震蘇蘇,位不當也。」九四爻辭說:「震遂泥。」九四同樣是震的陽爻,卻夾在四根陰爻之間,又落在互體坎卦之內,剛要振動就陷進了坎水裡,所以說「震遂泥」(一震便陷入泥淖)。《小象傳》說:「震遂泥,未光也。」
六五:震往來厲,億無喪有事。五居外卦之中,卦為重震,內震方往,外震又來,故曰震往來厲。五與二同處中位,然二之處震以有所喪而安,而五之處震以無所喪而安。蓋二之所喪為貝,貝之喪無關重輕,故可以喪而躋九陵;至於五為君位,為宗廟社稷之主,是宗廟社稷之事皆為其事,其事在位中,億安無喪,乃可以為祭主,其事大故不可喪也。虞氏曰:事,祭祀之事。無喪有事,蓋以五之位與二異耳。象曰:震往來厲,危行也。其事在中,大無喪也。
六五爻辭說:「震往來厲,億無喪有事。」六五居於上卦之中,全卦上下都是震,內卦一震剛過去,外卦一震又襲來,所以說「震往來厲」。六五與六二同樣處在中位,然而六二身處震動,是因為有所丟棄才得安寧;六五身處震動,卻是因為一無所失才得安寧。這是因為六二所丟的只是錢財,丟了無關輕重,所以儘可以丟掉而登上高陵;至於六五是君位,是宗廟社稷的主人,宗廟社稷的一切事務都是他分內的事,這些事就在他的職位之中,安守而不使有失,才配做祭主——事情太重大,所以丟不得。虞翻說:「事」指祭祀之事。爻辭說「無喪有事」,正是因為六五的位分與六二不同。《小象傳》說:「震往來厲,危行也。其事在中,大無喪也。」
上六:震索索,視矍矍,征凶。震不于其躬,于其鄰,無咎,婚媾有言。上居重震之上,陰柔無主,宜其內不自安,驚懼形色,兼見於目。馬氏曰:索索,內不安也;矍矍,目遽貌。中心無主,頓失故常,冒昧前往,則凶立見,是宜早自圖維。當彼震及於鄰、未至其躬之候,聽人戒言,預知畏懼,則猶無咎。蓋初為震主,上遠於初,五為上鄰,四與上同體,陰陽配合為上婚媾,震為聲音,故云婚媾有言也。象曰:震索索,中未得也。雖凶無咎,畏鄰戒也。中未得者,中心不安未得主也;畏鄰戒者,聞鄰言預知自防也。
上六爻辭說:「震索索,視矍矍,征凶。震不于其躬,于其鄰,無咎,婚媾有言。」上六處在重重雷震的最上頭,陰柔而心無主宰,難怪它內裡惶惶不安,驚懼之情表現在臉色上,也流露在眼神裡。馬融說:「索索」是內心不安;「矍矍」是眼睛驚惶四顧的樣子。心中沒有主宰,一下子失了常度,若再冒失前行,凶險立刻就到,所以應當及早為自己打算。趁著雷震只落到鄰近之處、還沒落到自身的時候,聽取旁人的告誡,預先知道畏懼,那就還能免於過錯。因為初九是全卦的震主,上六離初九最遠;六五是上六的近鄰;九四與上六同在上體,一陰一陽相配,便是上六的婚配之家。震在象上為聲音,所以說「婚媾有言」(婚配之家有話相告)。《小象傳》說:「震索索,中未得也。雖凶無咎,畏鄰戒也。」所謂「中未得」,是心中不安、沒有得到主宰;所謂「畏鄰戒」,是聽了鄰爻的告誡而預先自我防備。
艮卦
艮下艮上,中互震坎。重艮純卦。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無咎。艮象為山,艮位在寅。艮畫似人,人之一身惟背得艮義,故曰艮其背。人背則身亦背,背不可獲,故曰不獲其身。人則有行,而行祇在庭,人為庭蔽而不之見,故曰不見其人。身則不獲,人則不見,不獲不見,艮之德也,故無咎。
《艮》卦下體是艮,上體也是艮,中間互出震卦與坎卦,是上下同體的純卦。卦辭說:「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無咎。」艮在象上為山,在方位上當十二支的「寅」。艮的卦畫(兩陰在下、一陽在上)像一個人的側影,而人的一身之中,只有脊背最合「止而不動」的艮義,所以說「艮其背」。人一轉過背去,整個身子也就背著人;背既然看不見,所以說「不獲其身」。人總是要走動的,可他走動只在自家的庭院裡,被庭院屋宇遮住而看不見,所以說「不見其人」。身子看不到,人也看不到,看不到、見不著,正是艮止的德性,所以沒有過錯。
彖曰:艮,止也。時止則止,時行則行,動靜不失其時,其道光明。艮其止,止其所也。上下敵應,不相與也。是以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無咎也。卦為重艮,即連山。夏易曰連山,連山首艮,取人生於寅之義。蓋以艮位在寅,艮畫又象人,故重艮之卦不取象于山而取象於人。然卦雖以人取象,而猶以山取義。山體常靜,人身主動,其止而不動者惟背,故以人之背言艮之止。
《彖傳》說:「艮,止也。時止則止,時行則行,動靜不失其時,其道光明。艮其止,止其所也。上下敵應,不相與也。是以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無咎也。」此卦上下都是艮,就是所謂「連山」。夏代的易書叫《連山》,《連山》以艮卦居首,取的是「人生於寅」的意思——因為艮在方位上正當寅,而艮的卦畫又像人,所以重艮這一卦不取象于山,而取象於人。不過卦雖以人取象,取義時仍舊要落到山上:山的形體恆常靜止,人的身體則以活動為主,人身上止而不動的只有脊背,所以借人的背來說明艮的「止」。
夫人既止於背,則人是背非向。向則見身,背則身不可見,是為不獲其身。且不惟不獲其身,而又不見其人。蓋人身必動,動則有行,而行祇在其庭,則人雖動而行自靜。宮中曰庭,艮為門闕,互坎為宮室,互震為行,故曰行其庭。行於其庭,門闕外蔽,人焉得見?況重艮之門闕,屏寧扉闔,深邃更難窺也。
人既然止在背上,那就是把背朝著人而不是把正面朝著人。正面相對才看得見身子,背朝著人,身子就看不見了,這就叫「不獲其身」。而且不但看不見他的身子,連他這個人也看不見。因為人身總要活動,活動就有行走,可他的行走只限於自家庭院,那麼人雖在動,行跡自然還是靜的。房舍之中的空地叫「庭」;艮為門闕,互體坎為宮室,互體震為行走,所以說「行其庭」。人在自家庭院裡走動,門牆從外面遮著,旁人怎麼看得見?何況重艮之卦門闕重疊,照壁擋在前、門扇關在後,庭院深邃,就更難窺看了。
當其止為靜,而其行則動,動似非止。不知止得其時,止固為靜;動得其時,動亦為靜。動靜不失其時,艮道陽光昭明外見,動亦為靜,是行亦謂之止,故曰艮止也。然則言艮其背,言其止,可也。艮止維何?止其所也。爻有應則不能止,此卦陰陽同德,上下敵應,祇宜各止其所,不出其位。我既不能同人,人又焉能同我?是以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無咎也。
照常理看,止住的時候是靜,行走的時候是動,動似乎就不算止了。殊不知:止得合于時宜,止固然是靜;動得合于時宜,動同樣是靜。動與靜都不失其時,艮道的陽光便昭然顯現於外,動也成了靜,於是「行」也可以叫作「止」,所以《彖傳》說「艮,止也」。這樣說來,卦辭講「艮其背」,講的正是它的「止」。那麼「艮止」到底止在哪裡?止在各自應處的位置上。凡爻與爻有相應的,就止不住;而此卦上下兩體陰陽完全同德,初與四、二與五、三與上都是同性相敵而不相應,所以只該各自止於本位,不越出自己的分際。我既然無法與人相合,人又怎能與我相合?所以說「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無咎」。
象曰: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心有思則動,思限以位,動亦靜也,故君子思不出其位,取象於兼山也。初六:艮其趾,無咎,利永貞。卦以人取象,初位最下,是趾也。夫陽動陰靜,初為陰,是能止其趾不妄動者。艮德為止,苟能止趾,合艮德矣,故無咎,但惟永貞乃利耳。象曰:艮其趾,未失正也。
《大象傳》說:「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心裡一動念頭就是「動」,可若把思慮限定在本分之內,這個動也就等於靜了,所以君子思慮不越出自己的職位——這是取兩座山重疊、各安其所的象。初六爻辭說:「艮其趾,無咎,利永貞。」此卦以人身取象,初爻位置最低,就是腳趾。陽主動而陰主靜,初爻是陰爻,正是能止住腳趾、不輕舉妄動的。艮的德性就是「止」,若能止住腳趾,便合乎艮德,所以沒有過錯;只是必須長久守正,才算有利。《小象傳》說:「艮其趾,未失正也。」
六二:艮其腓,不拯其隨,其心不快。趾之上則為腓,二得艮中,是為艮其腓。然一人之身,心為主,體隨之。蓋心陽主動,體陰主靜,三為陽,又為互坎之中,坎為心,二比三,三不拯二,三不愉快,二有欲靜不能者。象曰:不拯其隨,未退聽也。二為三之隨,言三為心,未退聽於二也。
六二爻辭說:「艮其腓,不拯其隨,其心不快。」腳趾往上就是小腿肚,六二居下體艮卦之中,正好當腿肚的位置,所以說「艮其腓」。可是一個人的身體,心是主宰,四肢軀幹只是跟著心走。心屬陽而主動,形體屬陰而主靜;九三是陽爻,又居互體坎卦之中,坎為心,六二緊挨著九三,九三卻不肯提攜六二,九三自己也不痛快,於是六二便處在想靜下來卻靜不成的境地。《小象傳》說:「不拯其隨,未退聽也。」六二是跟隨九三的那一部分,這是說九三既為心主,卻不肯退下來聽從六二。
九三:艮其限,列其夤,厲熏心。限,要也;夤,夾脊肉。既已艮止其限,則腰不能協屈伸之宜,而夤亦相與對峙不動。坎陽中峙,四陰分列,象人脊骨,坎為脊,故曰列其夤。夫限之不動,有似於止,然限前為心,則心因夤之列而妄動不寧,如火熏灼。蓋互坎為心,心後為限,猶坎之反為離,離火炎蒸,故見危厲。此勉強求靜,則心轉以強制而動愈甚也。象曰:艮其限,危熏心也。六四:艮其身,無咎。身以藏心,心不可見而身可見,故繼心而言身。身既艮止,則身無為,故無咎。象曰:艮其身,止諸躬也。
九三爻辭說:「艮其限,列其夤,厲熏心。」「限」是腰,「夤」是夾脊兩旁的肌肉。既然把腰硬生生止住,腰就不能隨屈伸而調節,夾脊肉也跟著僵持不動。坎卦一根陽爻立在中間、四根陰爻分列兩旁,像人的脊椎骨,坎又主脊背,所以說「列其夤」(夾脊肉裂開分列)。腰不動,看上去像是「止」了,然而腰的前面就是心,心因為夾脊僵裂而躁動不寧,就像被火烤炙一樣。互體坎為心,心的背後就是腰;坎卦倒過來看便成離,離為火,火氣熏蒸,所以出現危厲。這是說勉強求靜,心反而因為受了強制而躁動得更厲害。《小象傳》說:「艮其限,危熏心也。」六四爻辭說:「艮其身,無咎。」身軀是用來藏心的,心看不見而身看得見,所以承接上一爻講心之後接著講身。身既已止住,便無所妄為,所以沒有過錯。《小象傳》說:「艮其身,止諸躬也。」
六五:艮其輔,言有序,悔亡。輔,口頰也。艮卦象背,故爻皆以背取象,二腓三夤,其顯然者。五不曰口而曰輔,言從背僅見輔也。五位為輔,故云艮其輔。言從輔出,輔既曰艮,何有於言?然五體為互震,震為言,則言又似不可以永止,惟體艮德,言不妄發,循循有序,悔乃亡耳。象曰:艮其輔,以中正也。上九:敦艮,吉。三上皆為艮主,三以列於四陰之間,故艮限而危;上為一卦之終,故敦艮而吉。蓋自艮趾以至艮輔,則艮已敦矣,敦故吉。象曰:敦艮之吉,以厚終也。敦,厚也,上為卦之終,故曰厚終。
六五爻辭說:「艮其輔,言有序,悔亡。」「輔」是口旁的頰骨。《艮》卦以人的背取象,所以各爻都從背面著眼:二爻的腿肚、三爻的夾脊肉,都是背面顯然可見的部位。五爻不說「口」而說「輔」,正因為從背後看過去,只看得見頰骨而看不見嘴。第五爻的位置相當於頰輔,所以說「艮其輔」。話是從口頰裡說出來的,頰輔既然已經「止」住,還談什麼說話?然而六五所在的上體又互出震卦,震主言語,可見話又似乎不能永遠止住;只有體會艮的德性,不亂開口,說得有條有理,悔恨才會消失。《小象傳》說:「艮其輔,以中正也。」上九爻辭說:「敦艮,吉。」九三與上九都是艮卦的主爻,九三夾在四根陰爻中間,所以止腰而生危厲;上九處在全卦的終點,所以能敦厚地止住而得吉。從止腳趾一路做到止口頰,艮止的功夫已經積得厚實了,厚實所以吉利。《小象傳》說:「敦艮之吉,以厚終也。」「敦」就是厚,上九是一卦的終結,所以說「厚終」。
易原卷十一·周易下經(五)
慧珠閣原本。岫巖多隆阿雯溪。
本卷依《慧珠閣》原刻本錄出。著者多隆阿,遼東岫巖人,字雯溪。
漸卦
艮下巽上,中互離坎。否。漸為三陰三陽卦,自否來,虞氏曰否三之四。漸:女歸吉,利貞。艮下巽上,亦是以男下女,而長少非偶。不惟不類兌艮為咸、震巽為恆,而轉類山風蠱,有似女惑男者。艮男方少,尚宜待時;巽女已長,久宜得配。倘非行之以漸,俟六禮之備,則與淫奔無異,故卦取名曰漸。卦辭繫曰女歸吉利貞,蓋言女歸惟漸則吉,不漸則不吉;惟漸則利,不漸則不利,所宜貞守此漸矣。
《漸》卦下體是艮,上體是巽,中間互出離卦與坎卦。它由《否》卦變來:《漸》是三陰三陽之卦,虞翻說是《否》的第三爻與第四爻對調而成。卦辭說:「漸,女歸吉,利貞。」艮在下、巽在上,同樣是男在女之下(合乎求婚之禮),可是一個是長女、一個是少男,年歲並不般配。它不但不像兌上艮下的《咸》、震上巽下的《恆》那樣男女相當,反倒近於山下有風的《蠱》,有女子迷惑男子的意味。艮所象的男子年紀尚小,還該等待時機;巽所象的女子年歲已長,早該覓得配偶。這種情形之下,若不按部就班慢慢來,等六禮齊備再成婚,就跟私奔沒有分別了,所以此卦取名叫「漸」。卦辭繫上「女歸吉,利貞」,是說女子出嫁只有循序漸進才吉利,不循序漸進就不吉利;只有循序漸進才有利,不循序漸進就無利,所以應當固守這個「漸」字。
彖曰:漸之進也,女歸吉也。進得位,往有功也。進以正,可以正邦也。其位剛得中也。止而巽,動不窮也。傳釋之曰:漸為漸次,不訓進,而乃曰進者,言進不可遽,當進以漸,故曰進也。夫卦之訓進者為晉,而漸之進則與晉異。彼晉之進為臣覲君,而漸之進為女歸男。夫男先於女,婚禮之宜,而巽女已長,則有欲不歸而不能者,求偶在女,故曰女歸。行之以漸,始可云吉。且夫惟漸乃吉,事事皆宜然也。
《彖傳》說:「漸之進也,女歸吉也。進得位,往有功也。進以正,可以正邦也。其位剛得中也。止而巽,動不窮也。」《彖傳》這樣解釋:「漸」本是逐次推移的意思,並不訓作「進」,這裡卻說「進」,是要表明前進不可躁急,應當一步一步來,所以才說「漸之進」。六十四卦中真正訓作「進」的是《晉》卦,而《漸》的「進」與《晉》不同:《晉》的進是臣子朝見君王,《漸》的進卻是女子出嫁於男家。按禮,男方先來求,女方才應,這才合婚禮的次序;可是巽所象的女子年歲已大,便有想不出嫁也不成的苦衷,求偶的一方落在女子身上,所以說「女歸」。這時更要一步步照禮數來,才談得上吉。推而廣之,唯有循序漸進才吉利,天下的事沒有一件不是如此。
卦自否來,否之三四陰陽失位,而三往居四,進得其位,上承九五,是為往有功也。而陽來居三為正,陰往居四亦為正。否僅一陽得位,漸則二陽得位,陽為陰率,乾以一陽下居坤上,是所以正坤邦也。五在否卦,剛自得中,三四相易,五剛不易,剛仍得位,是為剛得中也。坤變為艮,乾變為巽,艮止而巽行,行則有動,而動必以巽,是動以漸,故不窮也。漸進之吉,不僅女歸,又如此。
此卦由《否》變來。《否》的第三爻是陰、第四爻是陽,都不當位;如今第三爻上行居於四位,就前進而得到了正位,又上承九五,這就是《彖傳》說的「往有功」。同時陽爻下來居三,是當位為正;陰爻上去居四,也是當位為正。《否》卦本來只有一個陽爻當位,《漸》卦則有兩個陽爻當位;陽能統率陰,乾體以一根陽爻下降到坤體之上,這正是用來端正坤所象的邦國,所以說「進以正,可以正邦」。第五爻在《否》卦裡本來就以陽剛居中,三、四兩爻對調之後,五爻並未變動,陽剛仍舊當位,這就是「其位剛得中」。原來的坤變成了艮,原來的乾變成了巽:艮主靜止,巽主順行,行走就有動作,而動作必定依著巽的柔順,這就是「動以漸」,所以行之不盡、不會困窮。可見循序漸進之所以吉利,不止在女子出嫁一事上,道理還這樣寬廣。
象曰:山上有木,漸。君子以居賢德善俗。山上之木,其高以漸;君子居德善俗,亦體漸義。德之漸進貴能居,居之如艮山之止;俗之漸進欲其善,善也如巽風之入。初六:鴻漸于干,小子厲,有言,無咎。互離為飛鳥,居互坎之間,是水鳥集於水畔之象,有似於鴻,故爻辭皆言鴻。鴻來有時,鴻飛有序,是鴻之進止為有漸。初漸何所?漸於乾也。鄭氏曰:乾,大水之旁故停水處。乾雖近水而猶未及於水,鴻漸於此,豈云得所?
《大象傳》說:「山上有木,漸。君子以居賢德善俗。」山上的樹木,是一寸一寸長高的;君子蓄養德行、改善風俗,也要體會這個「漸」字。德行的逐步積累貴在能安住,安住得像艮山那樣穩定不移;風俗的逐步轉移則要它向善,向善要像巽風那樣悄然滲入。初六爻辭說:「鴻漸于干,小子厲,有言,無咎。」卦中互出的離為飛鳥,又夾在互體坎水之間,正是水鳥聚集在水邊的象,很像鴻雁,所以六爻的爻辭都拿鴻雁說事。鴻雁來去有定時,飛行有行列次序,可見鴻的進退本身就合「漸」。初爻漸進到哪裡?漸進到「乾」。鄭玄說:「乾」是大水旁邊舊日的積水處。乾雖然靠近水,卻還沒有到水裡,鴻雁停在這裡,哪裡談得上得其所在?
艮山之下,前有互坎,山水之間,故曰乾。猶之艮為少男,又為小子,小子居下,巽女來歸,危厲之餘,至於有言。得否之乾初為艮,乾為言,故云有言。然初四皆陰,兩陰無應,無應則不進,乃得漸義。詩云:禮義不愆,何恤於人言。蓋無咎矣。象曰:小子之厲,義無咎也。
初爻在艮山之下,前面又有互體坎水,正處山與水之間,所以叫「乾」(水畔高地)。同樣,艮為少男,又可象「小子」;小子居於最下的位置,巽所象的長女要嫁過來,他在驚懼不安之餘,還招來閒話。此卦是從《否》卦得來的,《否》的下乾初爻變成了艮,乾在象上為言語,所以說「有言」。不過初六與六四都是陰爻,兩陰不能相應;不相應就不輕舉妄進,這恰恰合了「漸」的道理。《詩經》說:「禮義不愆,何恤於人言。」(只要禮義上沒有過失,何必顧慮別人的閒話。)所以終究沒有過錯。《小象傳》說:「小子之厲,義無咎也。」
六二:鴻漸于盤,飲食衎衎,吉。艮為石,前鄰互坎,水畔有石曰盤。鴻來漸之,進於乾矣。二體鴻漸之義,上往應五,二為互坎之初,五為互離之末,水火相濟,飲食之和,安且樂之。衎衎,和樂也。上下相得,故吉。象曰:飲食衎衎,不素飽也。漸進得祿,無素餐之飽也。
六二爻辭說:「鴻漸于盤,飲食衎衎,吉。」艮在象上為石,它前面緊鄰互體坎水,水邊的大石就叫「盤」。鴻雁一步步挪過來,已經比停在「乾」上更進一層了。六二體會「鴻漸」的道理,向上應合九五:六二是互體坎卦的起始,九五是互體離卦的末端,坎水與離火相互調濟,正是飲食調和之象,所以既安穩又快樂。「衎衎」就是和樂的樣子。上下兩爻情意相投,所以吉利。《小象傳》說:「飲食衎衎,不素飽也。」這是說循序漸進而得到俸祿,不是白吃乾飯。
九三:鴻漸于陸,夫征不復,婦孕不育,凶,利禦寇。三在否為坤,否四來三,三變為艮。坤地之上,艮山隱起,所謂高平曰陸者,鴻又漸進於此焉。夫乾初下來變坤為艮,艮男為夫;而坤陰上升變乾為巽,巽女為婦。三為正艮,又為互坎;四為正巽,又為互離。四來之三,陽已得位,豈能歸四?且又遇艮之止,是為夫征不復也。
九三爻辭說:「鴻漸于陸,夫征不復,婦孕不育,凶,利禦寇。」第三爻在《否》卦裡本屬坤體,《否》的第四爻下來居三,三爻就變成了艮。坤所象的平地之上,艮所象的山丘隆起,就是《爾雅》所謂「高平曰陸」,鴻雁又漸進到這裡了。乾的初爻下降,使坤變成艮,艮為少男,就是「夫」;坤的陰爻上升,使乾變成巽,巽為長女,就是「婦」。九三是本體艮,又是互體坎;六四是本體巽,又是互體離。九四本是從四位下來居三的,陽爻已經得了正位,怎麼還肯回到四位去?何況前面又碰上艮的靜止,這就是「夫征不復」(丈夫出門不再回來)。
三以互坎之血入四互離之大腹,則婦已孕。而水火相剋,離為坎傷,且巽又為躁卦,勢難靜守,是為婦孕不育也。四來歸三,艮不復乾,則是夫不顧家;坤往居乾,坎轉傷離,則是婦不恤子,何凶如之!是宜居艮之上以御互坎之寇,坎寇下來,艮止以御之,體漸之義庶幾利耳。象曰:夫征不復,離群醜也。婦孕不育,失其道也。利用禦寇,順相保也。丑,類也。離群醜者,離否乾之群下來變坤為艮也。失其道者,坎離相爭,失夫婦相和之常道也。順相保者,變坤順為艮止,御止坎寇以保身家也。
九三以互體坎所象的血,進入六四互體離所象的大腹,那麼婦人已經懷孕。可是水火相剋,離要被坎所傷,加上巽又是躁動之卦,情勢難以靜養安胎,這就是「婦孕不育」(懷了孕卻保不住)。九四下來歸於三位,艮不再回復為乾,這是丈夫不顧家;坤爻上去佔了乾的位置,坎反過來傷了離,這是婦人顧不上孩子——還有比這更凶的嗎!所以應當據守艮山之上,以抵禦互體坎所象的盜寇;坎寇從上面下來,用艮的靜止去抵擋它,體會「漸」的道理,大概才有利。《小象傳》說:「夫征不復,離群醜也。婦孕不育,失其道也。利用禦寇,順相保也。」「丑」是同類的意思。所謂「離群醜」,是說這一爻脫離了《否》卦上乾的同類,下來使坤變成艮。所謂「失其道」,是坎離互相爭鬥,失掉了夫婦和睦的常道。所謂「順相保」,是把坤的柔順變成艮的靜止,擋住坎寇以保全身家。
六四:鴻于漸木,或得其桷,無咎。木又上於陸矣。四體巽,巽為木,鴻則漸之。夫鴻掌連趾,不能握木,而巽為陰木,其有寬平如桷者,可以棲止。桷,榱也。鴻或得桷,漸進有所,故無咎。象曰:或得其桷,順以巽也。順以巽者,否坤前往變巽也。
六四爻辭說:「鴻于漸木,或得其桷,無咎。」樹木的位置又比陸地更高一層了。六四屬巽體,巽為木,鴻雁便一步步挪到樹上。鴻雁的腳掌趾間有蹼相連,抓不住樹枝;好在巽是柔軟的陰木,其中有那種寬平得像方椽一樣的枝幹,可以歇腳。「桷」就是方形的屋椽。鴻雁僥倖找到這樣一根平枝,漸進而有了著落,所以沒有過錯。《小象傳》說:「或得其桷,順以巽也。」所謂「順以巽」,是《否》卦的坤體上行變成了巽(由柔順轉為巽入)。
九五:鴻漸于陵,婦三歲不孕,終莫之勝,吉。五以巽中下應艮中,是五已在艮山之上,如所謂大阜曰陵者,鴻漸於此,漸愈進矣。夫鴻之進猶女之歸,鴻漸至五則進愈高,婦俟至五則年愈大。五體巽稱婦,下求應,歷互坎互離之盡,已歷三歲。五至三為離,離為孕;四至二為坎,坎水克離,則孕仍虛。顧不孕至三歲,不為不久,終莫之勝,以歸艮男,成其配偶,靜以俟之,寧失其時,不失其禮,漸進之義至此極矣。象曰:終莫之勝吉,得所願也。得所願者,願守漸義,不肯失禮以歸也。
九五爻辭說:「鴻漸于陵,婦三歲不孕,終莫之勝,吉。」九五以巽體之中下應艮體之中,說明它已經登到艮山之上,就是《爾雅》所謂「大阜曰陵」,鴻雁漸進到這裡,比先前又高了一層。鴻雁的前進好比女子的出嫁:鴻漸到五爻則位置愈高,女子等到五爻則年歲愈大。九五屬巽體,可稱「婦」,它向下尋求相應之爻,要走遍互坎、互離兩卦才到頭,已經過了三年。從五爻數到三爻成離,離主懷孕;從四爻數到二爻成坎,坎水克離火,所以胎孕終歸落空。然而不懷孕熬到三年,不能算不久,最終也沒有什麼能壓倒她——她還是嫁給艮所象的那個男子,成就了這段配偶。安安靜靜地等下去,寧可錯過好時候,也不肯失掉禮數,「漸」的道理到這裡算是發揮到極處了。《小象傳》說:「終莫之勝吉,得所願也。」所謂「得所願」,是她心願就在守住漸進之義,不肯失禮而草草出嫁。
上九:鴻漸于陸,其羽可用為儀,吉。漸進至上,無可進矣,窮極宜返,故仍歸於陸。蓋巽為進退,進而復退,鴻漸象之。且知進知退,不敢以盛滿自處,尤漸進之高致也。鴻漸若此,不第其德可貴,即用其羽為舞亦吉。儀,舞也。書曰:鳳凰來儀。象曰:其羽可用為儀吉,不可亂也。不可亂,言羽舞有序也。
上九爻辭說:「鴻漸于陸,其羽可用為儀,吉。」漸進到了最上一爻,再沒有可進的地方了;窮盡到頭就該回返,所以又落回陸地。巽卦本有進退不定之義,進而又退,鴻雁的漸進正取這個象。何況能知進又知退,不敢以圓滿自居,這更是「漸進」的高妙境界。鴻雁能做到這一步,不但它的德性可貴,就是取它的羽毛來做舞具也是吉利的。「儀」就是舞,《尚書》有「鳳凰來儀」的話。《小象傳》說:「其羽可用為儀吉,不可亂也。」所謂「不可亂」,是說執羽而舞自有行列次序。
歸妹卦
兌下震上,中互坎離。泰。歸妹為三陽三陰卦,自泰來,虞氏曰乾天坤地,三之四,天地交。歸妹:征凶,無攸利。男娶女曰娶,女歸男曰歸。父主婚禮曰歸女,兄主婚禮曰歸妹。此卦下兌上震,有似長男主嫁少女者,故名歸妹。妹而曰歸,似女就男,則為失禮;歸者曰妹,是女無父,則為失時。時禮俱失,故征凶無攸利。
《歸妹》卦下體是兌,上體是震,中間互出坎卦與離卦。它由《泰》卦變來:《歸妹》是三陽三陰之卦,虞翻說《泰》上坤為地、下乾為天,第三爻與第四爻對調,正是天地交合之象。卦辭說:「歸妹,征凶,無攸利。」男方娶女方叫「娶」,女方嫁到男家叫「歸」;由父親主持婚禮叫「歸女」,由兄長主持婚禮才叫「歸妹」。此卦下兌上震,很像長兄做主嫁出小妹的樣子,所以取名「歸妹」。稱「妹」而說「歸」,像是女方主動去就男方,這是失了禮;出嫁的人被稱作「妹」,說明女子已無父親當家,這是錯過了時。禮和時兩頭都失掉,所以「征凶,無攸利」。
彖曰:歸妹,天地之大義也。天地不交而萬物不興,歸妹人之終始也。說以動,所歸妹也。征凶,位不當也。無攸利,柔乘剛也。卦之所以名歸妹者,以卦自泰來也。泰為上坤下乾,虞氏曰:乾天坤地,三之四,天地交,以離日坎月戰陰陽,則萬物興。乾主壬,坤主癸,日月會北,震東兌西,離南坎北,六十四卦此象最備,四時正卦,故天地之大義也。
《彖傳》說:「歸妹,天地之大義也。天地不交而萬物不興,歸妹人之終始也。說以動,所歸妹也。征凶,位不當也。無攸利,柔乘剛也。」此卦所以叫「歸妹」,是因為它由《泰》卦變來。《泰》是上坤下乾,虞翻說:乾為天、坤為地,第三爻與第四爻對調,天地便交合了;再由互出的離日、坎月來交戰陰陽,萬物於是興起。按納甲之法,乾納壬,坤納癸,壬癸都在北方,是日月會合於北;而震在東、兌在西、離在南、坎在北,六十四卦中數這一卦四方之象最為完備,正是配四時的正卦,所以《彖傳》稱它為「天地之大義」。
是因天地之交以成震兌,倘天地不交,震兌之象不見,則萬物即無自興。是歸妹乃以成此男女之交,有如天地之生萬物,乃人之終而復始,相生不已者也。祇是以卦德言,兌說震動,似感情慾之私而亡禮義之大;以卦體言,三五皆不當位,又皆以柔乘剛,失陰柔卑順之宜,而無陽倡陰隨之儀,此所以征凶無攸利也。
正因為天地交合,才生成了震與兌;假如天地不交,震兌之象便無從出現,萬物也就沒有由頭興起。所以《歸妹》成就的是男女交合之事,就像天地生育萬物一樣,是人類一代終結又一代開始、生生不已的根本。只是就卦德來看,兌主喜悅、震主動作,「說以動」難免像是被情慾之私所感,而丟掉了禮義的大端;就卦體來看,第三爻和第五爻都不當位,而且都是陰爻騎在陽爻之上,失了陰柔應有的謙卑柔順,也沒有男唱女隨的體統——這就是卦辭說「征凶,無攸利」的緣故。
象曰:澤上有雷,歸妹。君子以永終知敝。雷伏澤中,今居澤上,是澤轉隨雷而動,有歸妹之象。虞氏曰:坤為永終,為敝;乾為知。三之四為永終,四之三兌為毀折,故以永終知敝。蓋言女歸之義,得其正者有終,失其正者必敝。泰坤之三為內卦之終,兌為附決,故終曰永;坤為敝,乾為知,泰乾之四為震,是知坤敝也,故敝曰知。
《大象傳》說:「澤上有雷,歸妹。君子以永終知敝。」雷本來潛伏在澤水之中,如今卻跑到澤的上面,於是澤反過來隨著雷而動盪,正是女子反去追隨男子的「歸妹」之象。虞翻說:坤有長久終結之義,又有敗壞之義;乾有明察之義。三爻上行到四位是「永終」,四爻下行到三位而成兌,兌主毀折,所以合成「永終知敝」。這話是說,女子出嫁這件事,合於正道的才能善終,不合正道的必定敗壞。《泰》卦坤體的第三爻是內卦的終結,兌又有附著、決開之義,所以「終」稱作「永」;坤主敗壞,乾主明察,《泰》卦乾體的第四爻變成了震,正是以乾的明察去知曉坤的敗壞,所以「敝」字上冠一個「知」。
初九:歸妹以娣,跛能履,征吉。古者諸侯娶一國,則二國往媵之,以侄娣從。初以兌女居下位,兌為妾,則是所歸之妹乃娣也。娣為陪嫁,不求禮備,故不嫌於隨歸;娣以從姊,尚可待年,故不嫌於為妹。女子謂女弟曰妹,至妹為己媵則謂之娣,所以別於在母家之稱,以明同事一君之義也。
初九爻辭說:「歸妹以娣,跛能履,征吉。」古代諸侯娶一國之女,另外兩國要送女陪嫁,隨嫁的是新娘的侄女和妹妹。初九以兌所象的女子居於最下之位,兌為妾,可見此處所嫁的「妹」其實是陪嫁的「娣」。娣是陪嫁的身份,不講究六禮齊備,所以跟著姐姐一同出嫁並不算失禮;娣是隨姐姐過門的,還可以再等幾年成人,所以以妹妹的身份出嫁也不算失時。女子稱自己的妹妹為「妹」,等到妹妹成了自己的陪嫁,就改稱「娣」——這是要與在孃家時的稱呼區別開來,用以表明姐妹二人共事一夫的名分。
是姊為後,妹為娣,歸妹以娣,此亦嫁女之恆事。雖其分位卑賤,不能有為,然果克盡其道,亦可承助於君子。猶之跛足雖偏,倘使能履,亦有不可盡廢者。蓋五卦主為震中,震為足,初以兌之毀折上承震足,則象跛足之能履,故前征吉也。象曰:歸妹以娣,以恆也。跛能履吉,相承也。
於是姐姐做正室,妹妹做陪嫁,「歸妹以娣」也不過是嫁女的常例罷了。娣的名分雖然卑微,做不出什麼大事業,可是果真能盡到自己的本分,也一樣能奉事輔助自己的丈夫。這好比一隻腳瘸了、走路偏斜,倘若還能行走,就仍有不可完全廢棄的用處。就爻象說,六五是全卦主爻,居震卦之中,震在人身為足;初九以兌的毀折之象上承震足,正像瘸腿而尚能行走,所以往前走反而吉利。《小象傳》說:「歸妹以娣,以恆也。跛能履吉,相承也。」
九二:眇能視,利幽人之貞。二為互離,離為目,目主視;而二為正兌,兌為小,則為眇目。目既曰眇,則目已偏,而為互離,猶幸能視。猶之娣為嫡棄,退處永巷,春風秋扇,矢志靡他,此所謂幽人之貞,二之利如是已矣。象曰:利幽人之貞,未變常也。
九二爻辭說:「眇能視,利幽人之貞。」九二屬互體離卦,離為目,眼睛主看;而它同時又是本體兌,兌為小,合起來便成一隻瞎了的獨眼。眼睛既稱「眇」,視力已經偏損,好在它又屬互離,總算還看得見。這就好比做陪嫁的妹妹被正妻嫌棄,退居到深宮僻巷之中,像秋後的扇子那樣被擱置,卻始終矢志不移、別無二心——這就是所謂「幽人之貞」(幽居守節者的操守)。九二所能得到的好處,也就到此為止了。《小象傳》說:「利幽人之貞,未變常也。」
六三:歸妹以須,反歸以娣。虞氏曰:須,需也,猶待也。三原為泰之四,比近君位,是待時于歸者。今則反歸於三,變為兌上,兌為少女,是三之為娣,則以四反歸之故,故曰歸妹以須,反歸以娣也。象曰:歸妹以須,未當也。
六三爻辭說:「歸妹以須,反歸以娣。」虞翻說:「須」就是「需」,等待的意思。第三爻本來是《泰》卦的第四爻,緊挨著君位,屬於等著時機出嫁的一方。如今它反倒退回到三位,變成了兌卦的上爻,兌為少女——可見六三之所以淪為陪嫁的「娣」,是因為它由四位倒退回三位的緣故,所以爻辭說「歸妹以須,反歸以娣」。《小象傳》說:「歸妹以須,未當也。」
九四:歸妹愆期,遲歸有時。婦女之年宜少,而四居互離之上,是中女而年又加長者,則妹之歸也已過其期。愆,過也。離為日,故云期;離爻已盡,又居外卦,故云愆期。愆期則遲,遲宜待時,蓋有不以遲歸為嫌者。象曰:愆期之志,有待而行也。
九四爻辭說:「歸妹愆期,遲歸有時。」出嫁的女子年歲宜輕,而九四居於互體離卦之上,離本是中女,如今年紀又更長了一層,可見這個「妹」出嫁已經過了應有的期限。「愆」就是過。離在象上為日,所以說到「期」;離的爻位已到盡頭,九四又已進入外卦,所以說「愆期」(錯過日期)。既已過期便是遲了,遲就應當耐心等待時機,因為本來就有不把晚嫁當作嫌忌的道理。《小象傳》說:「愆期之志,有待而行也。」
六五:帝乙歸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月幾望,吉。五為君位,又為震中,震為帝,震位甲乙,又為泰之坤,坤納乙,是為帝乙。帝乙歸妹,則妹亦帝之妹,帝妹亦尊,非他媵妾之比。帝乙,微子之父,或當日實有歸妹之事,故取此象。夫女歸求男,非禮之正,至於帝王嫁女,轉有紆尊降貴之美,則歸妹之吉,惟六五始足以當之。
六五爻辭說:「帝乙歸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月幾望,吉。」第五爻是君位,又居震卦之中,震為帝;震在方位上屬甲乙,而此爻又出自《泰》卦的坤,坤按納甲之法納「乙」,合起來便是「帝乙」。既是帝乙嫁妹,那麼這位「妹」也就是帝王之妹,身份尊貴,不是別的陪嫁姬妾可比。帝乙是商紂之父、微子之父,當時或許真有嫁妹之事,所以《易》取這個象。按說女方主動求嫁於男方並不合正禮,可是到了帝王嫁女,反而有屈尊降貴、下嫁於臣的美意,那麼《歸妹》所說的吉,只有六五這一爻才當得起。
既為女君,雖衣袂之良不如其娣,而不嫌儉素,其不尚容飾有如此者。衣口為袂,泰乾為衣,變兌為口,復有互離之文,娣袂曰良,誠哉其袂良也。且滿則招損,謙乃有光,後德如月。月虧於既望,而盛於幾望。五以互坎之月下連互離之日,北坎南離,相對生明,雖在互坎之上,月光少偏,則將盈而尚未盈,較之已盈而恆恐其缺者,其象不同矣。妹而言歸,惟帝乃吉,不得以泛泛歸妹者疑其征凶無攸利也。象曰:帝乙歸妹,不如其娣之袂良也,是其位在中,以貴行也。位居五曰在中,天子之女,故曰貴行。
她既然貴為女君,衣袖的華美卻比不上陪嫁的妹妹,而且並不嫌棄自己樸素——她不崇尚容貌服飾竟到了這個地步。衣服的袖口叫「袂」:《泰》卦的乾為衣,變成兌而兌為口,再加上互體離的文采,所以說陪嫁之娣的衣袖「良」,那確實是華美的。何況盈滿就要招損,謙退才有光輝,王后之德正應當像月亮一樣。月亮在十六過望之後就開始虧缺,而在將望未望之時最盛。六五以互體坎所象的月,向下連著互體離所象的日,坎在北、離在南,兩相對照而生出光明;這輪月雖居互坎之上,月光稍稍偏了一點,正是將滿而尚未全滿——比起那已經圓滿、時時怕它缺下去的月亮,象是大不相同的。可見稱「妹」而言出嫁,唯有帝王家才吉利,不可拿一般的「歸妹」去懷疑它也「征凶,無攸利」。《小象傳》說:「帝乙歸妹,不如其娣之袂良也,是其位在中,以貴行也。」位居第五叫「在中」;她是天子的女兒,所以說「以貴行」。
上六:女承筐無實,士刲羊無血,無攸利。震為士,兌為女。古者祭祀,婦供筐實,男親割牲。則此兌女上承震筐,虞氏曰:震為筐。震筐上仰,虛無一物,是為筐無實。則此震士以互離之戈下刲兌羊,刲,刺也。而互坎之血為互離灼乾,坎為血卦,離為乾卦,是為羊無血。筐實不供,是婦道虧,故變婦而稱女;割牲有乖,是男職缺,故變男以稱士。夫婦而曰女士,上下不應也,無攸利矣。象曰:上六無實,承虛筐也。
上六爻辭說:「女承筐無實,士刲羊無血,無攸利。」震為士,兌為女。古時祭祀,婦人負責準備竹筐裡的祭品,男子親手宰割犧牲。此處兌所象的女子向上捧著震所象的筐——虞翻說震為筐——震卦的卦畫(一陽在下、二陰在上)像筐口朝上仰著,裡面空空一物也無,這就是「筐無實」。而震所象的男子用互體離所象的戈,向下刺殺兌所象的羊——「刲」就是刺。可是互體坎的血被互體離烤乾了:坎是血卦,離是使物乾燥之卦,於是成了「羊無血」。筐裡沒有祭品,是婦人的職分有虧,所以不稱「婦」而改稱「女」;宰牲不合法度,是男子的職守有缺,所以不稱「男」而改稱「士」。本該是一對夫婦,卻只能叫作「女」和「士」,正說明上下兩爻不相應,所以無所往而有利。《小象傳》說:「上六無實,承虛筐也。」
豐卦
離下震上,中互兌巽。泰。豐為三陽三陰卦,自泰來,虞氏曰泰二之四。豐:亨,王假之,勿憂,宜日中。盛極曰豐,滿極曰豐。豐自亨通,而豐之義惟王乃克當之。夫豐不長豐,此實可憂,然能執中以維之,豐勿過分,如日之中,豐可保也,勿須憂也。此卦為下離上震,離為日,震位東,日出東方,未遽中也,由未中以及於中,為時正多,故曰豐也。
《豐》卦下體是離,上體是震,中間互出兌卦與巽卦。它由《泰》卦變來:《豐》是三陽三陰之卦,虞翻說是《泰》的第二爻上行到第四位而成。卦辭說:「豐,亨,王假之,勿憂,宜日中。」興盛到極處叫「豐」,充滿到極處也叫「豐」。豐盛本身自然亨通,可是「豐」這層意義,只有君王才承擔得起。豐盛不可能永遠豐盛,這一點確實值得憂慮;然而只要能執守中道來維持它,使豐盛不過分,像太陽正當中天那樣,豐盛就保得住,也就不必憂慮了。此卦下離上震,離為日,震在方位上屬東方,太陽剛從東邊升起,還沒有馬上到正中;從未到正中一直算到正中,中間的時段正長,所以稱作「豐」。
彖曰:豐,大也。明以動,故豐。王假之,尚大也。勿憂宜日中,宜照天下也。日中則昃,月盈則食,天地盈虛,與時消息,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豐者,大也。豐何以大?王大之也。馬氏曰:假,大也。王大者何?外卦為震,內卦為離,帝出乎震,相見乎離,王居離位,南面以聽天下,嚮明而治之象也,故曰王大之也。夫豐固無不通,而豐亦不易保,豐實可憂,而聖人曰勿。然主之以離明,濟之以震動,如日方中,幽隱畢照,得處豐之宜矣,何事徒憂為也。
《彖傳》說:「豐,大也。明以動,故豐。王假之,尚大也。勿憂宜日中,宜照天下也。日中則昃,月盈則食,天地盈虛,與時消息,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豐」就是大。豐憑什麼算大?是君王把它做大的。馬融說:「假」就是大。君王做大是怎麼回事?外卦是震,內卦是離,《說卦傳》講「帝出乎震,相見乎離」,君王正居於離的位置,面南而坐聽治天下,這是面向光明而施政的象,所以說是君王把它做大的。豐盛固然沒有不通達的,可是豐盛也不容易保住,實在值得憂慮,而聖人偏偏說一個「勿」字。那是因為:以離的明察為主,再用震的行動來配合,就像太陽正當中天,連幽暗隱蔽處也照得通透,這就得到了處理豐盛的恰當辦法,還用得著白白發愁嗎?
蓋日之所以宜中者,則以日明徧照而未昃也。日居震位,日尚未出,由未出而計及於將出,既出日愈高則愈明,愈明則愈豐,至於日中則明愈大,故曰宜也。然日雖宜中,而日亦豈能長中?日居東位,是日將升;日照東方,是日巳昃。離日在下,反照震位,此日昃象也。顧日豈遽昃?惟中故昃也,中即昃之機也。
太陽之所以以正中為宜,是因為這時日光普照四方而還沒有西斜。太陽處在震的方位,此刻尚未升起;從尚未升起算到即將升起,升起之後越高就越明亮,越明亮就越豐盛,到了正中,光明便達到最盛,所以《彖傳》說一個「宜」字。然而太陽雖以正中為宜,太陽又哪裡能長久停在正中?太陽處在東方之位,是將要上升;太陽照著東方,那就已經是偏西了。離日在下體,反過來映照震所在的上體,這正是日已西斜的象。可是太陽難道說斜就斜了嗎?正因為到了中天,所以才要西斜——「中」本身就是「昃」的先兆。
惟月亦然,月不食於未盈而食於既盈。離下伏坎,坎為月,坎月上遇互兌之毀,則月乃缺。坎資離光,離見坎伏,亦象月食,是月之食由於盈,猶日之昃由於中也。中不長中,盈不長盈,豐亦不長豐也。於以知有盈即有虛,有消即有息。豐自泰來,泰二之四,乾變離虛,坤變震動,是為天虛地盈。泰為正月卦,變震為二月,離為五月,是為春消夏息。盈虛消息,天地與時尚且如是,而況於人?盛極衰伏,豈能長豐?而況鬼神陰相天地與時,豈能長豐乎!
月亮也是一樣:月不在未圓時虧食,偏在已圓之後虧食。離的下面潛伏著坎,坎為月,坎月往上碰到互體兌的毀折,月亮就殘缺了;坎月本要借離日之光才明,如今離顯而坎伏,也正像月食之象。可見月之所以食,起於它的圓滿,就如日之所以斜,起於它的正中。中天不能長久居中,圓滿不能長久保滿,豐盛自然也不能長久維持。由此可知,有滿就有虧,有消就有長。《豐》卦由《泰》卦變來,《泰》的第二爻上行到第四位,乾變成了離而中虛,坤變成了震而主動,這就是天虛而地盈。《泰》配正月,變出的震配二月,離配五月,這就是春天在消、夏天在長。盈虛消長,連天地與四時尚且如此,何況是人?興盛到極點就伏下衰敗,哪能長久豐盛?何況鬼神只是暗中輔助天地與四時的,又哪能長久豐盛呢!
象曰:雷電皆至,豐。君子以折獄致刑。震雷離電,威明皆至,故象豐。君子用雷之威飭刑,用電之明察獄也。初九:遇其配主,雖旬無咎,往有尚。配,對也。初四皆陽,故曰配;四為震之主爻,故曰主。初為離下,日尚未升,然與四配,已及震位,是震為主,離則遇之。夫震納庚,離納己,自庚至己則為十日,十日為旬。日出庚位,以漸上升,雖至於己,亦不為過。蓋己即離也,日至離位適為日中,故無咎,宜前往也,往有尚矣。象曰:雖旬無咎,過旬災也。初之無咎,由未過旬,過旬則災,蓋過旬即為日昃,昃故災也。
《大象傳》說:「雷電皆至,豐。君子以折獄致刑。」震為雷、離為電,威勢與明察一齊到來,所以象「豐」。君子取雷的威勢來整飭刑罰,取電的明亮來審察獄訟。初九爻辭說:「遇其配主,雖旬無咎,往有尚。」「配」就是對等。初九與九四同為陽爻,所以叫「配」;九四是震卦的主爻,所以叫「主」。初九在下體離中,太陽還沒升起,然而它與九四相配,已經夠到震的位置,震是主,離便去與它相遇。按納甲之法,震納天干「庚」,離納天干「己」,從庚數到己正好十天,十天為一旬。太陽從庚位升起,一步步往上走,即使走到己位,也不算過分——因為「己」就是離,太陽走到離位恰好是正午,所以沒有過錯,應該前往,前往會受到嘉尚。《小象傳》說:「雖旬無咎,過旬災也。」初九之所以沒有過錯,是因為還沒有超過一旬;一旦超過一旬就有災,因為過了旬便是太陽西斜,日頭一斜,災禍也就跟著來了。
六二:豐其蔀,日中見斗,往得疑疾,有孚發若,吉。二為互巽,巽為草木,是二所豐者乃蔀也。蔀,??舒,蔀草名。離日未出,光華未露,而為草木所蔽,晦暗如故。上應震中,震為仰缶,如星之斗,時尚見之。是宜體震之行,循序前往,縱歷巽位以得疑疾,而有孚信啟發之亦吉。蓋震前為巽,巽為疑,震往之巽,故曰往得疑疾;巽前為離,離為日之中位,故曰有孚發若吉也。象曰:有孚發若,信以發志也。孚,信也。信以啟志,使之前往致豐也。
六二爻辭說:「豐其蔀,日中見斗,往得疑疾,有孚發若,吉。」六二屬互體巽卦,巽為草木,可見六二所「豐」的乃是遮陽的草蓆——「蔀」,即所謂「??舒」,一種草的名稱。此時離日尚未升起,光華還沒顯露,又被草木遮擋,依舊昏暗。六二向上應合震卦之中,震的卦形像仰口的瓦缶,好比天上的北斗,這時候還看得見。因此它應當效法震的行動,按次序往前走;縱然經過巽的位置而招來猜疑之患,只要以誠信去啟發對方,也一樣吉利。因為震的前面是巽,巽有疑慮之義,從震走向巽,所以說「往得疑疾」;巽的前面是離,離正當日中之位,所以說「有孚發若,吉」。《小象傳》說:「有孚發若,信以發志也。」「孚」就是誠信;用自己的誠信去開啟對方的心志,促使他往前走而成就豐盛。
九三:豐其沛,日中見沬,折其右肱,無咎。沛沬皆水名。三為互兌,兌為澤,是豐其沛也。汪洋洶湧,莫測津涯,旭日初昇,波影激射,離在互兌之下,水溢日上,故云日中見沬。夫日惟先歷艮位,而後始出於震,由見斗以至見沬,則是已及於震而漸遠夫艮矣。如艮手而遇兌折,往前為右,故云折其右肱。為能前往以成豐,故云無咎。象曰:豐其沛,不可大事也。折其右肱,終不可用也。以卦象言之,乃為無咎;若以人事衡之,豐其沛恐其沈溺,不可以處大事;右肱已折,攜持無具,其何能為?終不可用矣。
九三爻辭說:「豐其沛,日中見沬,折其右肱,無咎。」「沛」和「沬」都是水名。九三屬互體兌卦,兌為澤,所以是「豐其沛」。水面浩瀚洶湧,望不見渡口岸邊;朝陽初升時,波光四處激射;離日在下而互兌之水在上,水汽漫過太陽,所以說「日中見沬」。太陽總是先經過艮的方位,然後才從震位升出;從「見斗」到「見沬」,說明它已經進入震位而漸漸遠離艮了。艮在人身為手,如今碰上兌的折損,而人向前時右手在前,所以說「折其右肱」。因為它到底還能前行以成就豐盛,所以說「無咎」。《小象傳》說:「豐其沛,不可大事也。折其右肱,終不可用也。」單從卦象上講,這一爻算是沒有過錯;若拿人事去衡量,水勢這樣盛大,怕的是被淹沒,不能託付大事;右臂既然折斷,提攜持取都沒了工具,還能做什麼?終究是派不上用場了。
九四:豐其蔀,日中見斗,遇其夷主,吉。二曰豐其蔀,日中見斗;四亦曰豐其蔀,日中見斗。然二之豐其蔀,則為以陰應陰;而四之豐其蔀,則為以陽居陰。二之日中見斗,則為上應震中;四之日中見斗,則為位居震初。又曰遇其夷主者,蓋四原為泰二,二往居四,始變為豐。四為震主,二亦為離主,相等,夷也。震與離遇,明動相資,此漸豐之候也,故吉。象曰:豐其蔀,位不當也。日中見斗,幽不明也。遇其夷主,吉行也。
九四爻辭說:「豐其蔀,日中見斗,遇其夷主,吉。」六二說「豐其蔀,日中見斗」,九四也說「豐其蔀,日中見斗」,然而兩者不同:六二的「豐其蔀」是以陰爻去應陰爻,九四的「豐其蔀」是以陽爻居於陰位;六二的「日中見斗」是向上應合震卦之中,九四的「日中見斗」是自己就處在震卦的起始。爻辭又說「遇其夷主」,是因為九四本來是《泰》卦的第二爻,第二爻上行居於四位,才變成《豐》卦。九四是震卦的主爻,二爻也是離卦的主爻,兩者分量相等——「夷」就是等同。震與離相遇,光明與行動互相憑藉,這正是豐盛漸漸形成的時候,所以吉利。《小象傳》說:「豐其蔀,位不當也。日中見斗,幽不明也。遇其夷主,吉行也。」
六五:來章,有慶譽,吉。章,明也。震為行曰來,應二離中曰來章。初為殘夜之象,二三蔀沛之豐,日尚未出;四日將出,前行始遇夷主;至於五,則已日出於上,光明有耀,故曰來章。福慶嘉譽,惟五有之,此卦辭所謂日中者,豐之至也。象曰:六五之吉,有慶也。
六五爻辭說:「來章,有慶譽,吉。」「章」就是光明。震主行走,所以說「來」;六五下應六二所在的離卦之中,離為明,合起來便是「來章」(光明到來)。回看全卦:初爻是殘夜將盡的象;二爻、三爻所豐的是草蓆與大水,太陽還沒出來;四爻太陽將要升起,往前走才遇上勢均力敵的夥伴;到了五爻,太陽已經高懸在上,光明耀眼,所以說「來章」。福慶與美譽,只有六五才享有——這就是卦辭所說的「日中」,豐盛達到了頂點。《小象傳》說:「六五之吉,有慶也。」
上六:豐其屋,蔀其家,窺其戶,闃其無人,三歲不覿,凶。上則為日昃矣。日既西昃,日漸不明,而復有屋以蔽之,則暗愈甚。震為木,互兌克木為屋,上為天位,高出天際,是上之所豐者乃其屋也。夫既有屋,即有以屋為家者,而觀其家,則又蔽以??舒蔀,震為竹葦,是為蔀其家。蔽之已甚,至往就其家之戶以窺其家之人,亦闃寂而不可覿,至於三歲之久。闃,寂也。
上六爻辭說:「豐其屋,蔀其家,窺其戶,闃其無人,三歲不覿,凶。」到了上爻,太陽已經西斜。日頭既已偏西,光線漸漸昏暗,頭頂上又蓋起屋宇來遮擋,就更加黑暗。震為木,互體兌能克木(斧斤加於木),便成了屋;上爻是天位,房屋高聳出於天際,可見上六所「豐」的乃是他的屋宇。既然有屋,就有拿屋當家的人;可是看他這個家,又用草蓆重重遮蔽起來——震為竹葦,這就是「蔀其家」。遮蔽得太厲害了,以致有人走到他家門口往裡窺看,屋裡也是一片寂靜,見不到人影,一連三年都是如此。「闃」就是寂靜。
泰為上坤下乾,乾人坤戶,其象昭然。乃坤變為震,坤戶下塞;乾變為離,人亦不見,故曰窺其戶闃其無人。離為目曰覿,上與離遠,故曰三歲不覿。值豐之極,不能謙退自下,闢門納誨,而乃豐屋蔀家,自蔽其明,此甘於蹈凶而不知悔者也。象曰:豐其屋,天際翔也。窺其戶,闃其無人,自藏也。天際翔,言翬飛鳥革,如翱翔也。自藏者,自蔽也。
《泰》卦上坤下乾,乾象人、坤象門戶,這個象本來清清楚楚。如今坤變成了震,坤所象的門戶被下面堵死;乾變成了離,人也就看不見了,所以說「窺其戶,闃其無人」。離為目,看見叫「覿」;上六離下體的離最遠,所以說「三歲不覿」。處在豐盛的頂點,不能謙退自居人下、大開門戶接納規諫,反而把屋宇造得高大、把家門遮得嚴實,自己蒙蔽自己的光明——這是甘心走向凶險而不知悔改的人。《小象傳》說:「豐其屋,天際翔也。窺其戶,闃其無人,自藏也。」所謂「天際翔」,是像《詩經·斯干》說的「如翬斯飛,如鳥斯革」,屋簷飛舉有如鳥兒翱翔。所謂「自藏」,就是自己遮蔽自己。
旅卦
艮下離上,中互兌巽。否。旅為三陰三陽卦,自否來,虞氏曰否三之五。姚氏曰:此本否卦,三五交易,去其本體,故曰客旅。蜀才曰:否三升五,柔得中於外,上順於剛;九五降三,降不失其正,止而麗乎明。旅:小亨,旅貞吉。旅,賓旅也,商旅也。賓旅以通往來,商旅以通貨賄,遨遊四方,靡所定處。猶夫旅人為軍眾在旗下露宿於外也,故曰旅也。艮下離上,有旅象,故卦名旅。旅行多阻,僅能小亨;旅處宜慎,貞正則吉。
《旅》卦下體是艮,上體是離,中間互出兌卦與巽卦。它由《否》卦變來:《旅》是三陰三陽之卦,虞翻說是《否》的第三爻與第五爻對調。姚信說:此卦本是《否》卦,三、五兩爻互換,離開了自己原來的本體,所以叫「客旅」。蜀才說:《否》的第三爻升到五位,柔爻在外卦得了中位,向上順從陽剛;九五降到三位,雖降卻不失其正,於是成了「止而麗乎明」。卦辭說:「旅,小亨,旅貞吉。」所謂「旅」,指出門作客的人,也指行商。賓旅使各地往來通暢,商旅使貨財流通,四處漫遊,沒有固定的居所。這也如同「旅」字的本義——軍隊集結在旗幟之下,露宿在野外,所以叫「旅」。艮下離上有羈旅之象,所以卦名叫「旅」。出門在外阻礙多,只能小有亨通;客居他鄉應當謹慎,守正才吉利。
象曰:旅小亨,柔得中乎外而順乎剛,止而麗乎明,是以小亨旅貞吉也。旅之時義大矣哉。卦之所以名旅者,以卦有旅象也。旅自否來,以否之三上往居五。否三之柔原處偏位,往居於五則謂得中,五為外卦,是謂得中於外。旅之四上皆剛,否以三之坤順往居二剛之內,是謂之柔順乎剛。得中乎外,是旅之亨,而以柔順行之,是亨者為陰,陰為小,故曰小亨也。
此處的傳文(原文題作「象曰」,實即《彖傳》)說:「旅小亨,柔得中乎外而順乎剛,止而麗乎明,是以小亨旅貞吉也。旅之時義大矣哉。」此卦所以叫「旅」,是因為卦中有羈旅之象。《旅》由《否》變來,是《否》的第三爻上行居於五位。《否》的第三爻本是柔爻,原先處在偏斜之位,如今去居五位就叫「得中」;五在外卦,所以叫「得中乎外」。《旅》卦的第四爻和上爻都是陽剛,《否》以第三爻的坤柔上去居於兩個陽剛之間,這就叫「柔順乎剛」。在外卦得中,是《旅》能亨通的緣由;而它是靠柔順去行事的,可見能亨通的是陰,陰為小,所以說「小亨」。
且以否五來居旅三,變坤為艮止;否三往居旅五,變乾為離明。旅不知止,則無以安身家;旅不能明,則無以防叵測。惟艮止麗以離明,始可以處旅也,故曰旅貞吉也。柔與止為旅之時,明與順為旅之義。知旅之時義者,處常有守,處變達權,旅之時義豈不大哉!
再看:《否》的第五爻下來居於《旅》的三位,把坤變成了艮,艮主靜止;《否》的第三爻上去居於《旅》的五位,把乾變成了離,離主光明。客居在外若不懂得停下來,就無從安頓身家;客居在外若不能明察,就無從防備意外。只有以艮的靜止附麗於離的光明,才可以在羈旅之中自處,所以說「旅貞吉」。柔順與靜止,是羈旅所要把握的「時」;明察與順從,是羈旅所要體認的「義」。懂得羈旅的時與義的人,處在平常能有操守,遇到變故能通權達變——羈旅的時與義,難道還不重大嗎!
象曰:山上有火,旅。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獄。火在山上,不能久處,旅之象也。君子體火之明以慎刑,體山火之不久而不留獄。蓋獄乃旅居之至困者。互兌為刑,離明以慎用之;互巽為入,入兌刑中為獄,而遇艮止,故曰不留也。初六:旅瑣瑣斯其所【句】,取災。陰居艮初,又在下位,鄙吝瑣屑,亦旅人所恆有者。陸氏曰:瑣瑣,小也。艮為小石,故曰旅瑣瑣。夫旅本寡親,則囊橐餱糧正賴侶伴之捍衛,乃以瑣瑣之故析其處所,倘有意外之虞,孰為救獲?
《大象傳》說:「山上有火,旅。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獄。」火燒在山上,不能長久停留,正是羈旅的象。君子體會火的明亮,用來審慎地施加刑罰;體會山上之火不能久留,用來不積壓案件。因為牢獄正是「客居」中最困苦的一種處境。互體兌為刑,用離的明察去謹慎動用它;互體巽為進入,進入兌所象的刑罰之中就是坐牢,而前面又碰上艮的止住,所以說「不留」。初六爻辭說:「旅瑣瑣斯其所,取災。」(原書在「所」字下夾註一個「句」字,表明多隆阿把句讀斷在這裡。)陰爻居於艮卦的最初,又處在全卦最下的位置,為人猥瑣吝嗇、斤斤計較,這也是旅客常有的毛病。陸績說:「瑣瑣」就是細小。艮為小石塊,所以說「旅瑣瑣」。出門在外本來就少親人,行囊與乾糧全靠同伴護衛,他卻為了些瑣碎小事而與人分開住處;萬一有意外之虞,誰來搭救護持他?
災之來也,由自取矣。斯,析也,以斧析木曰斯。詩曰:斧以斯之。象曰:旅瑣瑣,志窮災也。六二:旅即次,懷其資,得童僕貞。二體正艮互巽,艮為門闕,巽以入之,旅人就舍象也。即,就;次,舍也。夫旅行於外,不可無資,二為互巽,巽為近利,是巽之資則二懷之。而旅行於外,又不可無助,二居艮中,上下相比,艮為童僕,是艮之童僕則二得之。即次懷資則身已安,童僕貞正則心又安,此旅之善者。象曰:得童僕貞,終無尤也。
災禍的到來,是他自己招惹的。「斯」是劈開的意思,用斧頭劈木頭叫「斯」,《詩經·陳風·墓門》有「墓門有棘,斧以斯之」的句子。《小象傳》說:「旅瑣瑣,志窮災也。」六二爻辭說:「旅即次,懷其資,得童僕貞。」六二本體屬艮、互體屬巽,艮為門闕,巽有進入之義,正是旅客投宿客舍的象。「即」是靠近、住進,「次」是旅舍。出門在外不能沒有盤纏,六二屬互體巽,巽有「近利市三倍」之象,所以巽的財貨就被六二揣在懷裡。出門在外又不能沒有幫手,六二居艮卦之中,與上下兩爻緊鄰,艮為童僕,所以艮的童僕就被六二得到。住進客舍、懷有盤纏,人身就已安頓;童僕忠誠守正,心裡也就安穩——這是羈旅之中最好的情形。《小象傳》說:「得童僕貞,終無尤也。」
九三:旅焚其次,喪其童僕,貞厲。旅貴得中,太高則不見容於人,太卑亦易招人之侮。二以得中即次,三以否五下來居艮位,既非正,又鄰離火,故焚其次。二以得中得其童僕,三以艮止上連互兌,艮之童僕而遇兌脫,是童僕已喪。艮門為離火所焚,已無居處;艮僕又因兌脫而喪,益無所依。雖云守貞,亦危厲也。象曰:旅焚其次,亦以傷矣。以旅與下,其義喪也。次焚則棲身無所,故可傷。否五降三,三居五下,故曰以旅與下,下謂童僕。卑以自處,人得玩弄之,是有宜喪之道也。
九三爻辭說:「旅焚其次,喪其童僕,貞厲。」羈旅貴在處得其中:姿態太高,就不被人容納;姿態太低,也容易招人欺侮。六二因為得中,所以能住進客舍;九三是《否》卦第五爻降下來居於艮位的,既不當位,又緊挨著上面的離火,所以客舍被燒掉。六二因為得中,所以得到童僕;九三屬艮的止而向上連著互體兌,艮所象的童僕碰上兌的脫落,童僕就跑掉了。艮所象的門戶被離火燒燬,已無處安身;艮所象的童僕又因兌的脫落而喪失,更加無所依靠。這時縱然口稱守正,也仍然危險。《小象傳》說:「旅焚其次,亦以傷矣。以旅與下,其義喪也。」客舍燒了,棲身無處,所以說可傷。《否》的第五爻降到三位,三又在五的下面,所以說「以旅與下」,「下」指的就是童僕。自己把身段放得太低,別人就來輕侮玩弄,這本來就有該失去童僕的道理。
九四:旅于處,得其資斧,我心不快。人無無事為旅者,人之為旅原非得已,則旅固不可久處。處,止也。四則居離之初,下鄰正艮,離下伏坎,又為互巽。虞氏曰:巽為處。在艮之上,艮為止,入艮門而止之,是為旅于處。得巽利以為資,得離兵以為斧。巽資得則無窘乏之虞,離斧得則有禦侮之器,旅者如是,似可少慰。祗是坎心伏於離下,旅愁擾擾,未能愉快耳。象曰:旅于處,未得位也。得其資斧,心未快也。
九四爻辭說:「旅于處,得其資斧,我心不快。」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出門作客,人之所以羈旅在外本是出於不得已,所以客居畢竟不宜久留。「處」就是停留。九四位於離卦的起始,下面緊鄰本體的艮,離的下面潛伏著坎,它又屬互體巽。虞翻說:巽為「處」。九四在艮之上,艮主止,進了艮所象的門就停下來,這就是「旅于處」。它得到巽所象的財利作盤纏,得到離所象的兵器作利斧。有了巽的錢財,就沒有窘迫匱乏之憂;有了離的斧鉞,就有了抵禦欺侮的器械;羈旅之人到了這一步,似乎可以稍稍寬心。只是坎所象的心還潛伏在離的下面,客愁紛紛擾擾,終究還是快活不起來。《小象傳》說:「旅于處,未得位也。得其資斧,心未快也。」
六五:射雉一矢亡,終以譽命。五以否三上往為離,下應艮中,又在互巽互兌之上。干氏曰:離為雉,巽為木、為進退,艮為手,兌為決,有木在手,進退其體,矢決於外,射之象也。顧否之三陰既已往前居五,而否之五陽亦遂下來居三。否原以互巽之木飾以乾金成為此矢,今變為離,是離雉得而乾矢亡矣。
六五爻辭說:「射雉一矢亡,終以譽命。」六五是《否》卦第三爻上行而成離體的,向下應合艮卦之中,又高居互體巽、互體兌之上。干寶說:離為野雞,巽為木、為進退,艮為手,兌為決斷,合起來便是手裡執著木杆、身體一進一退、箭矢從手中射出——正是射箭的象。再看:《否》卦第三爻的陰既已上行居於五位,《否》卦第五爻的陽也就隨之下來居於三位。《否》卦原本是用互體巽的木杆,加上乾金的箭鏃,配成這支箭;如今變成了離,於是離所象的野雞射到手了,而乾所象的那支箭卻丟失了。
然一矢之亡甚微,而所得之雉乃大。禮曰:士贄雉。有雉為贄,則可以見君行義,而不慮禮儀之缺。且在兌口之上則有譽,下連互巽則有命,故曰終以譽命。此彖傳所謂順乎剛、麗乎明者,此旅之小亨者也。象曰:終以譽命,上逮也。逮,及也。上逮者,否三上及五也。
然而丟一支箭損失極小,射得一隻野雞收穫卻大。《禮記》說:士人相見的見面禮用野雞。有野雞作贄禮,就可以進見國君、施行合於身份的禮義,不必發愁禮數不周了。何況六五居於兌所象的口之上,因而有稱譽;向下連著互體巽(巽為命令),因而有爵命,所以說「終以譽命」。這正是《彖傳》所說的「順乎剛」「麗乎明」,也就是《旅》卦所謂「小亨」的實際內容。《小象傳》說:「終以譽命,上逮也。」「逮」是及、達到;所謂「上逮」,是《否》的第三爻向上夠到了五位。
上九:鳥焚其巢,旅人先笑後號咷,喪牛于易,凶。人之羈旅,亦猶鳥之棲巢,鳥巢愈高則勢愈危,人旅愈亢則禍愈烈。上以離火下應艮闕,離為飛鳥,為火,其於木為科上槁,槁木火燃,復有巽風以鼓之,廬舍俱毀,延及鳥巢,鳥既無托,人將焉歸?始以居眾之上,下鄰兌說,喜極而笑;繼以為火所焚,下應巽號,悲極而咷。迨乎風止火熄,重尋舊物,離牛且喪,其餘可知,此旅之至凶者矣。
上九爻辭說:「鳥焚其巢,旅人先笑後號咷,喪牛于易,凶。」人在外羈旅,就像鳥在樹上築巢:鳥巢越高,處境越危險;旅人越是驕亢,招來的禍事越猛烈。上九以離火在上,向下應合艮所象的門闕。離為飛鳥,又為火,《說卦傳》說它在樹木中象「科上槁」(中空而上端枯乾);枯木一經火燒,加上巽風在旁鼓動,房舍全部燒燬,火勢蔓延到鳥巢——鳥已無處棲托,人又能歸向何方?起初他高踞眾人之上,下面緊鄰兌的喜悅,得意到極點而放聲大笑;接著房屋被火燒掉,下應巽的號呼,悲痛到極點而放聲號哭。等到風停火熄,回頭再找舊日的家當,連離所象的牛都丟了,其餘的可想而知——這是羈旅之中最凶險的情形。
象曰:以旅在上,其義焚也。喪牛于易,終莫之聞也。旅宜柔順,而在上者驕亢過甚,豈能謹慎以防患於未然?人縱灼見及此,而彼訑訑拒人,亦無前席進規者。回祿為災,乃其宜也。又以離反坎,耳終莫得聞喪牛之由焉。
《小象傳》說:「以旅在上,其義焚也。喪牛于易,終莫之聞也。」羈旅之人本該柔順,而這一位高居人上卻驕橫過甚,哪裡還能小心謹慎、防患於未然?旁人縱然看清了這一層,他那副「訑訑」的傲慢神色(《孟子》說這種聲音臉色能把人拒於千里之外)早把人擋在門外,也就沒有誰肯湊上前去進規勸諫了。火神回祿降下災禍,正是他應得的。再者,離卦倒轉過來就是坎,坎為耳,所以他的耳朵終究也聽不到自己丟牛的緣由。
巽卦
【巽下巽上,中互離兌】重巽,純卦。巽:小亨,利有攸往,利見大人。乾索坤初為巽,初陰為主,陰小故亨亦小;陰宜前行,故利有攸往;陰宜從陽,故利見大人。彖曰:「重巽以申命。剛巽乎中正而志行,柔皆順乎剛,是以小亨,利有攸往,利見大人。」
《巽》卦下卦是巽、上卦也是巽,二至四爻互體成「離」,三至五爻互體成「兌」。兩巽相重,是不雜他象的「純卦」。卦辭說:巽,小有亨通,宜於有所前往,宜於見到大人。乾向坤索取初爻而成巽,所以初六這一陰爻是全卦之主。陽大陰小,卦主既是小者,亨通也就只能是小的,故稱「小亨」;陰處在最下,其勢當向前行,所以說「利有攸往」;陰又該順從於陽,所以說「利見大人」。《彖傳》說:兩巽相重,是反覆申明政令之象;陽剛能謙順於中正之道而心志得行,眾柔又都順從陽剛,所以小有亨通,宜於前往,宜於見大人。
一陰伏二陽之下曰巽,《雜卦傳》曰「巽,伏也」;一陰入二陽之下曰巽,《說卦傳》曰「巽,入也」。無微不入者惟風,故巽又為風。風行有聲,是以王者之令曰風聲;風行動物,是以王者之令曰風動,故巽又為令。令者,命也,命惟申而人始知之。卦為重巽,巽命重申,而其丁寧告誡亦云至矣,而僅曰小亨者,則以令為治世之具,而非治世之源。古之王者以德化民,必世百年始克淪肌浹髓,深入腠理;若徒以令求之,畏法者有人,玩法者亦有人。畏法者猶非格心,而玩法者尚不能革面,小康可期,化成難致,故曰小亨也。
一個陰爻潛伏在兩個陽爻之下,叫作巽,所以《雜卦傳》說「巽是潛伏」;一個陰爻侵入兩個陽爻之下,也叫作巽,所以《說卦傳》說「巽是進入」。天下無孔不入的東西只有風,所以巽又象徵風。風一吹就有聲響,因此把君王的號令叫作「風聲」;風一吹就吹動萬物,因此把君王的號令叫作「風動」——於是巽又象徵政令。所謂「令」就是「命」,命令必須反覆申說,人民才會知曉。此卦上下都是巽,正是政令一再申明之象,其叮嚀告誡可謂周至極了;然而卦辭只說「小亨」,是因為政令只是治世的工具,而不是治世的根源。古代的王者用德行感化百姓,要經過三十年乃至上百年,才能像藥力浸入肌膚、深透紋理那樣化入人心;若只靠政令去求治,那麼怕法的固然有人,玩法的也一樣有人。怕法的還沒有到內心歸正的地步,玩法的連表面都改不了。這樣,暫時的小安可以指望,風俗大化卻難以達成,所以說「小亨」。
夫巽亨所以小者,以陰為主故也。陽大陰小,巽為一陰二陽,一陰居下,志在於行,而中正之剛又巽之。二剛在外,足以有為,而在內之柔又順之。剛巽於柔,則柔前往無阻,故攸往利也;柔順於剛,剛為大人,柔得見之以為柔主,故見大人利也。
巽卦的亨通之所以只是小的,是因為全卦以陰爻為主。陽為大、陰為小,巽是一陰二陽之體,那一個陰爻居於最下,心志在於前行,而居中得正的陽剛又肯謙讓著它。上面兩個陽剛在外,本足以有所作為,而在內的柔爻又肯順從它們。陽剛既肯對陰柔謙讓,陰柔就前行無阻,所以說「利有攸往」;陰柔既能順從陽剛,陽剛便是所謂「大人」,陰柔得以見到它、奉它為自己的主,所以說「利見大人」。
象曰:「隨風,巽。君子以申命行事。」隨,從也。卦為重巽,後巽從前巽,故曰隨風。申命行事者,荀氏曰:「巽為號令,兩巽相隨,故申命也。」法教百端,令行為上,貴其必從,故曰行事也。初六:進退,利武人之貞。巽為進退,初為巽主,陰柔在下,故進退焉。夫事成於斷而敗於疑,宜以剛勇濟之,如武人之貞正則利矣。象曰:「進退,志疑也;利武人之貞,志治也。」治,理也,言志決則事治也。
《大象傳》說:一陣風跟著一陣風,這就是巽卦之象;君子由此領悟,要反覆申明政令、把事情推行下去。「隨」就是跟從,卦體上下都是巽,後一陣風跟著前一陣風,所以說「隨風」。關於「申命行事」,荀爽說:「巽象徵號令,兩巽相隨,所以是反覆申命。」教化法度頭緒百端,其中以政令能推行為第一,可貴之處在於必定被遵行,所以說「行事」。初六爻辭:或進或退,宜於像武人那樣守持正固。巽有進退不定之象,初六又是全卦之主,以陰柔居於最下,所以進退猶豫。事情成於決斷而敗於遲疑,應當用剛強勇武來救它,像武人那樣守正,就有利了。《小象傳》說:「進退不定,是心志疑惑;宜於像武人那樣守正,是要使心志有所整治。」「治」就是理,是說心志一決斷,事情就理順了。
九二:巽在床下,用史巫【句】,紛若,吉,無咎。宋氏曰:「巽為木,二陽在上,初陰在下,床之象也。」二無應於上,退而據初,心在於下,故曰巽在床下也。初陰過柔,二巽初陰,則初之進退多疑,二亦同之。夫有疑則貴決,而決疑則用史巫。史掌卜筮,巫司禱祝,史巫兼用,則事紛紜雜亂者咸歸順理。若,順也。二體互兌,兌為巫、為口舌、為附決,故象史巫。如是則事之疑者以有決而斷,奮然思起,不甘卑巽,故吉無咎也。象曰:「紛若之吉,得中也。」
九二爻辭:謙伏在床底下,任用史與巫(此處斷句),紛亂之事都歸於順理,吉祥,沒有過錯。宋衷說:「巽象徵木,兩個陽爻在上,一個陰爻在下,正是床的形象。」九二在上面沒有正應,只好退下來倚靠初六,心思都在下面,所以說「巽在床下」。初六過於陰柔,九二又對初六謙讓,初六本來進退多疑,九二也跟著疑。有疑就貴在決斷,而決疑要用史與巫:史官掌管卜筮,巫祝掌管禱告,史巫並用,那些紛紜雜亂的事就都歸於順理。「若」就是順。九二處在互體兌中,兌象徵巫、象徵口舌、象徵決斷取捨,所以有史巫之象。這樣一來,可疑之事因有決斷而判定,人也就奮然振起,不甘於一味卑下柔順,所以吉祥而沒有過錯。《小象傳》說:「紛亂而終得吉,是因為九二居中而合於中道。」
九三:頻巽,吝。三居內外之間,下巽接上巽,故曰頻巽。夫陽居陽位,原不能巽,惟不能巽,力欲求巽,故至於頻。蓋由內卦已終,頻巽而仍不得巽,致困窮也,吝矣。象曰:「頻巽之吝,志窮也。」六四:悔亡,田獲三品。古者田獵所以講武。四之承乘皆剛,且近五位,五為大人,四宜輔之。觀彼巽陰似宜有悔,能與陽比則悔已亡。蓋四為正巽,又為互離互兌,以離之甲冑戈兵入於巽草之中,兌為毀折、為刑人,刑殺禽獸,所獲孔多,三品咸備。三品者,《禮》所謂一為乾豆、二為賓客、三為充君之庖也。四宜從五,此卦辭所云利有攸往者。象曰:「田獲三品,有功也。」
九三爻辭:一再謙伏,有憾惜。九三處在內外卦交接之處,下面的巽接著上面的巽,所以叫「頻巽」——屢屢而巽。陽爻居於陽位,本性剛亢,原本做不到謙順;正因為做不到,才格外用力去求謙順,於是弄成屢試屢為的樣子。加上內卦到此已終,一再求巽而終究巽不成,以至困窮,所以有憾惜。《小象傳》說:「頻巽的憾惜,是心志窮蹙了。」六四爻辭:悔恨消失,田獵獲得三類獵物。古人田獵是為了操演武事。六四所承的九五、所乘的九三都是陽剛,又靠近九五之位,九五是「大人」,六四正該輔佐他。看它以陰柔居巽體,似乎應當有悔,但能與陽剛親比,悔也就沒有了。六四處在正體的巽中,又兼互離、互兌:離象徵甲冑戈兵,進入巽所象的草莽之中,兌象徵毀折、象徵刑戮,於是殺獲禽獸,所得極多,三種用途都齊備。所謂「三品」,就是《禮》書所說的:上等做乾肉供祭祀,中等待賓客,下等充實君主的廚房。六四理應追隨九五,這正是卦辭所說的「利有攸往」。《小象傳》說:「田獵獲得三品,是有功勞。」
九五:貞吉,悔亡,無不利,無初有終,先庚三日,後庚三日,吉。五居中位則貞吉,五在巽上不牽於陰則悔亡。五以陽居陽位,此卦辭所謂大人可以為所欲為者,故無不利。雖下近四陰,而陽剛勝柔,可以力行不疑。先庚三日,丁戊己也;後庚三日,辛壬癸也。甲乙為十干之初,壬癸為十干之終,巽初為陰,是無甲乙,故曰無初;巽上皆陽,是有壬癸,故曰有終。無初則剛而能決,不下繫於一陰之私;有終則巽而能立,自克當九五之位,故吉也。象曰:「九五之吉,位正中也。」
九五爻辭:守正則吉,悔恨消失,無所不利;起初沒有,終了卻有;在「庚」日之前三天,在「庚」日之後三天,吉祥。九五居上卦中位,所以守正而吉;它在巽體的上位,不被下面的陰爻牽累,所以悔恨消失。九五以陽爻居陽位,正是卦辭所說的那位「大人」,可以放手施為,所以無所不利。雖然下面挨著六四之陰,但陽剛勝過陰柔,儘可放膽力行而不必遲疑。「先庚三日」指丁、戊、己三天,「後庚三日」指辛、壬、癸三天。甲、乙是十天干之首,壬、癸是十天干之末;巽的初爻是陰,等於沒有甲乙,所以說「無初」;巽的上體全是陽,等於有壬癸,所以說「有終」。沒有「初」,就剛健而能決斷,不會向下牽繫於一個陰爻的私情;有「終」,就謙順而能自立,自然配得上九五之位,所以吉祥。《小象傳》說:「九五的吉,是因為它所居之位既正且中。」
上九:巽在床下,喪其資斧,貞凶。初為床之下,二以比初曰巽在床下;上以窮極返初,曰巽在床下。夫巽已少果決之才,而床下尤非振作之地。二陽得中,又體互兌,猶可用史巫以成巽德之吉;若上則祇宜安居自守。巽卦已終,是喪巽利之資;位出互離之外,是喪離兵之斧。資斧所以濟巽之窮,喪之則巽極無倚,雖貞亦凶,蓋過乎巽則有失無得也。象曰:「巽在床下,上窮也;喪其資斧,正乎凶也。」正,貞也,言雖正亦凶。
上九爻辭:謙伏在床底下,丟失了資財與斧具,雖守正也有凶險。初六在床的下方,九二因親比初六而說「巽在床下」;上九則因窮極而回頭向下,也說「巽在床下」。巽本來就缺少果決之才,而床底下更不是奮發振作的地方。九二是陽爻而得中位,又處在互體兌中,還可以借史巫決疑,成就巽德之吉;上九就只宜安分自守了。巽卦到此已終,等於喪失了巽所依恃的資財;爻位又出在互體離之外,等於喪失了離所象的兵器之斧。資與斧本是用來救巽道之窮的,丟了它們,巽到極處就無所憑依,即使守正也不免凶險——因為謙伏過了頭,便只有損失而無所得。《小象傳》說:「謙伏在床下,是上九窮極了;喪失資斧,是雖正而仍凶。」「正」就是貞,是說雖然守正,仍舊有凶。
兌卦
【兌下兌上,中互巽離】重兌,純卦。兌:亨,利貞。乾索坤上為兌,二陽內藏,一陰外見,陰柔接物,不失於剛暴,故曰亨;但恐失內陽之正也,故勖以利貞。彖曰:「兌,說也。剛中而柔外,說以利貞,是以順乎天而應乎人。說以先民,民亡其勞;說以犯難,民亡其死。說之大,民勸矣哉!」
《兌》卦下卦是兌、上卦也是兌,二至四爻互體成「巽」,三至五爻互體成「離」。兩兌相重,是純卦。卦辭說:兌,亨通,宜於守正。乾向坤索取上爻而成兌,兩個陽爻藏在裡面,一個陰爻顯在外面;以陰柔接物待人,不致流於剛暴,所以說「亨」。但又怕它失掉內裡陽剛的正道,所以勉勵它「利貞」。《彖傳》說:兌就是喜悅。剛健居中而柔順在外,以喜悅而守持正固,因此上順天道、下應人心。用喜悅引導百姓在先,百姓就忘了勞苦;用喜悅帶他們赴難,百姓就忘了生死。喜悅的作用如此之大,百姓自然互相勉勵了。
兌象為澤,兌德為說。澤,水匯聚也。水氣屬陰,二陰外見、一陽中實則象流水,故坎象為水;一陰上見,下有窒塞不能旁洩則象止水,故兌象為澤。說,悅懌也。兌為口舌,而兌又以一陰居二陽之上,剛體中實,柔知外見,如人之光澤其顏,喜動辭色然者。且德惠生民曰膏澤,文飾政教曰潤澤,是澤亦有說意,故兌德為說。
兌在物象上是澤,在德性上是喜悅。所謂澤,就是水的匯聚。水氣屬陰:兩陰顯於外、一陽實於中,那是流動之水的樣子,所以坎的物象是水;一陰顯於上,下面壅塞而不能旁洩,那是靜止之水的樣子,所以兌的物象是澤。「說」就是欣悅。兌象徵口舌,而兌又是一個陰爻居於兩個陽爻之上:剛在內則中實,柔在外則外顯,就像一個人面色光潤、喜色形於辭令一樣。何況以德惠養育百姓叫「膏澤」,以文采修飾政教叫「潤澤」,可見「澤」字本身就含有喜悅之意,所以兌的德性是喜悅。
夫說固自亨通,而說又貴貞正。天道無私,則說宜順乎天;人心至實,則說宜應乎人。上為天位,上六居之,是為順天;中為人位,六三居之,是為應人。順天應人,兌說如此,可謂貞矣。雖然,說之貞又有進也。陽剛為君,陰柔為民,君上使民實以勞民,民惜其力,即怨其勞;若以兌貞先之,雖兌澤象坎,而不若坎體上下皆虛,坎之勞卦變為兌說,是民亡其勞也。
喜悅本來就自然亨通,但喜悅又貴在貞正。天道無私,所以喜悅應當上順天道;人心至為誠實,所以喜悅應當下應人心。上爻是天位,上六居之,這就是「順乎天」;三爻是人位,六三居之,這就是「應乎人」。上順天、下應人,兌的喜悅到了這個地步,可以稱得上「貞」了。雖然如此,喜悅之貞還有更進一層的說法。陽剛比作君上,陰柔比作百姓;君上役使百姓,實際上就是勞累百姓,百姓愛惜自己的氣力,也就怨恨這種勞役。若能先以兌之貞正倡導在前,情形就不同了:兌雖以澤為象、與坎同為水類,卦體卻不像坎那樣上下兩爻皆虛——《說卦傳》稱坎為「勞卦」,如今勞苦的坎變成了喜悅的兌,百姓也就忘掉勞苦了。
兌本乾體,乾索坤上以成兌,坤為死,坎為險難,兌下塞坎以犯之,祇見兌說,不見坎難,一陰僅得坤之一體,而陽多於陰,是民亡其死也。顧勞與死,民豈能無故而忘,惟交相勸勉,庶幾忘之。卦為兩兌,兌口互相告語,有勸象。夫勸民以說猶恐民違,至於民不待勸而自相勸,是惟不徇私情、咸喻公義乃可能也,洵非說之大不至此。
兌原本出自乾體:乾向坤索取上爻而成兌。坤象徵死亡,坎象徵險難;兌是把坎的下畫填實而去冒犯險難,人們只看見兌的喜悅,看不見坎的艱險。何況兌中只有一個陰爻,僅得坤體的一部分,陽多而陰少,所以說百姓忘掉了死亡。不過勞苦與死亡,百姓豈能無緣無故就忘記?只有彼此勸勉,才差不多能忘。此卦是兩個兌相重,兩張口互相告語,正有勸勉之象。用喜悅去勸導百姓,尚且怕百姓違背;到了百姓不等人勸而自相勸勉,那就非人人不徇私情、都明白公義不可了——實在不是喜悅之道達到極大,到不了這一步。
象曰:「麗澤,兌。君子以朋友講習。」麗,耦也。《周禮》:「麗馬一圉,八麗一師。」又兩也。《聘禮》曰:「上介奉幣,儷皮。」《士冠禮》曰:「主人酬賓,束帛儷皮。」麗與儷同。卦為重兌,故曰麗澤;二兌同類,故云朋友;兌口同言,故云講習。初九:和兌,吉。說中節謂之和。卦有四陽,惟初不比陰,得說之正,故曰和兌吉。象曰:「和兌之吉,行未疑也。」未疑者,言不繫於陰也。
《大象傳》說:兩澤相連,這就是兌卦之象;君子由此想到與朋友一起講論研習。「麗」是成雙的意思。《周禮》說「麗馬一圉,八麗一師」,一「麗」就是兩匹。《儀禮·聘禮》說「上介奉幣,儷皮」,《儀禮·士冠禮》說「主人酬賓,束帛儷皮」——「麗」與「儷」是同一個字。此卦兩兌相重,所以說「麗澤」;兩個兌是同類,所以稱「朋友」;兩張兌口一同說話,所以稱「講習」。初九爻辭:和悅,吉祥。喜悅而合乎節度叫作「和」。全卦四個陽爻,只有初九不與陰爻相鄰,得喜悅之正,所以說「和兌,吉」。《小象傳》說:「和兌之所以吉,是它的行為沒有可疑之處。」所謂不疑,是說它不牽繫於陰爻。
九二:孚兌,吉,悔亡。二則比三陰矣,然居內卦之中,陽中為孚,故曰孚兌。兌說有孚,是能正其志、不牽於私意者,故吉悔亡也。象曰:「孚兌之吉,信志也。」六三:來兌,凶。三居兩兌之間,內兌將終,外兌又至,故曰來兌。兌宜無私,說來自外,溺於說矣,故凶。象曰:「來兌之凶,位不當也。」
九二爻辭:以誠信而喜悅,吉祥,悔恨消失。九二已經與六三之陰相鄰了,但它居內卦之中,陽爻居中就是「孚」,也就是誠信,所以叫「孚兌」。喜悅而有誠信,就是能端正自己的心志、不被私意牽引的人,所以吉祥而悔恨消失。《小象傳》說:「孚兌之所以吉,是它的心志誠信。」六三爻辭:招來喜悅,凶險。六三處在兩個兌之間,內卦的兌將要終了,外卦的兌又接著來,所以叫「來兌」。喜悅本該出於無私,如今喜悅是從外面招來的,那就沉溺於取悅了,所以凶險。《小象傳》說:「來兌的凶,是因為它所居之位不當。」
九四:商兌未寧,介疾有喜。鄭氏曰:「商,隱度也。」四為互巽,巽為不果,故曰商兌。夫事待商度則未寧,未寧則有疾,而疾之有則由於介,蓋四居上下之介故也。然與五同體,終不下比於三陰,得兌說之正,故有喜。象曰:「九四之喜,有慶也。」
九四爻辭:反覆揣度該不該喜悅,心裡不得安寧;能界限分明地防著毛病,就有喜慶。鄭玄說:「商,就是暗中揣度。」九四處在互體巽中,巽的性情是不果決,所以說「商兌」。事情要靠反覆揣度,心就不得安寧;不得安寧便生出病痛,而病痛的由來在於一個「介」字——因為九四正處在上下卦交界之處。不過它與九五同在上體,終究不肯向下親比六三之陰,得到兌悅的正道,所以有喜。《小象傳》說:「九四的喜,是有福慶。」
九五:孚于剝,有厲。上為兌主,與六三同。然三介眾陽之間,則說猶不足以惑人;至於上為兌之極,兌陰剝陽,則如以柔克剛,浸潤不驟,將有入之至深而人尚不覺者。受其剝削,不惟不疑,轉孚信之。陽居外卦之中而信及上陰,是誤信也,故危厲。象曰:「孚于剝,位正當也。」上六:引兌。此兌主也,是牽引眾人以為說者。不能引人以道,而徒事容說,非兌之正矣。象曰:「上六引兌,未光也。」
九五爻辭:誠心信從那剝蝕陽剛的人,有危險。上六是兌卦之主,六三與它同為陰爻。但六三夾在眾陽之間,它的取悅還不足以迷惑人;上六卻處在兌的極處,以陰剝陽,就像以柔克剛,慢慢浸潤而不急驟,往往侵入極深而人還不覺察。受它的剝削,不但不生疑,反倒誠心信任它。九五以陽爻居外卦之中,卻把信任給了上面的陰爻,這是錯付了信任,所以有危厲。《小象傳》說:「誠信於剝蝕者,是因為它所居之位恰恰當著九五之上。」上六爻辭:牽引著人取悅。上六就是兌卦之主,是牽引眾人來討好取悅的那一位。不能用正道引導人,只在容色辭令上討人歡喜,就不是兌的正道了。《小象傳》說:「上六以牽引求悅,其道未能光大。」
易原卷十二·周易下經(六)
慧珠閣原本,岫巖多隆阿雯溪。周易下經(六):渙、節、中孚、小過、既濟、未濟。
本卷依慧珠閣原刻本,作者是岫巖人多隆阿,字雯溪。這一卷解《周易》下經的第六部分,依次為《渙》《節》《中孚》《小過》《既濟》《未濟》六卦。
渙卦
【坎下巽上,中互艮震】否:渙為三陰三陽卦,自否來。《九家易》曰:「此本否卦。」虞氏曰:「否四之二。」渙:亨,王假有廟,利涉大川,利貞。渙,水流散貌,凡物之散者皆曰渙。物有患其積滯者,必因散而始通,渙自得亨。而以巽上坎下卦象觀之,有王象,有廟象,有大川象。廟則宜假,川則宜涉,但假廟恐或黷於祭祀,涉川恐或不避險阻,故利貞也。
《渙》卦下卦是坎、上卦是巽,二至四爻互體成「艮」,三至五爻互體成「震」。它由《否》卦變來:渙是三陰三陽之卦,自《否》來。《九家易》說:「此卦本是否卦。」虞翻說:「否卦第四爻與第二爻互易。」卦辭說:渙,亨通;君王來到宗廟,宜於渡越大河,宜於守正。「渙」是水流散開的樣子,凡是物之離散都叫渙。事物凡苦於積滯不通的,必定因為散開才重新通暢,所以渙本身就能亨通。再從巽上坎下的卦象看:有君王之象,有宗廟之象,有大河之象。有廟就該親至,有川就該渡過;但親至宗廟怕流於祭祀過頻而褻慢,渡越大河怕不避險阻而妄進,所以又說「利貞」。
彖曰:「渙,亨,剛來而不窮,柔得位乎外而上同。王假有廟,王乃在中也。利涉大川,乘木有功也。」巽與坎無所為渙,而卦之所以名渙者,以陰陽本聚,至此則渙,故名渙也。蓋渙自否來,否為乾上坤下,陰陽類聚,乃四與二易,散否之陽下來成坎,又散否之陰上往為巽。坎為通,通則不窮,則此不窮者由於陽剛下來故也。巽以一陰上同二陽,則四為陰。否之四原非陰,陽居於四未為得位,坤二之四,柔始得位於外。是三陽外聚非渙,而四陽下來始為渙;三陰內聚非渙,而二陰上往始為渙。惟渙則剛柔始有相濟之美,故渙亨也。
《彖傳》說:渙之所以亨通,是因為陽剛來到下卦而不至困窮,陰柔在外卦得到正位而向上與陽同心。「王假有廟」,是說君王正處在中位;「利涉大川」,是說乘著木舟而能成功。單看巽與坎,本身並沒有渙散的意思,此卦所以取名為渙,是因為陰陽本來各自聚在一處,到這裡才散開,所以叫渙。渙卦由《否》變來:否是乾上坤下,陰與陽各自類聚;如今第四爻與第二爻互換,把否卦的陽散下來成了坎,又把否卦的陰散上去成了巽。坎的性質是通,通就不困窮,而這個「不窮」正是由於陽剛下來所致。巽是一個陰爻在下、向上與兩陽同心,於是第四爻成了陰。否卦的第四爻原本不是陰,陽居第四位並不得位;坤的第二爻上去居四,陰柔這才在外卦得到正位。可見三個陽擠在上面不算渙,第四爻的陽下來才成其為渙;三個陰擠在下面不算渙,第二爻的陰上去才成其為渙。惟有散開了,剛與柔才有互相濟助之美,所以渙能亨通。
夫四既因渙為柔,亦即連三柔以成互艮;二既因渙為剛,亦遂合兩陰以成正坎。艮為宗廟,坎為大川,廟則宜假,川則宜涉。蓋五為君位象王,艮為門闕象廟,坎為隱伏象鬼神,艮為少男,坎為中男,互震為長男,同處廟中。王以艮手持巽白茅,用坎酒灌地以降鬼神,此王格有廟象也。
第四爻既因渙散而變為柔,就連同六三之柔組成互體艮;第二爻既因渙散而變為剛,就合著上下兩陰組成正體坎。艮象徵宗廟,坎象徵大河:有廟就該親至,有川就該渡過。再細看:五是君位,象君王;艮為門闕,象宗廟;坎為隱伏,象鬼神;艮是少男,坎是中男,互體震是長男,父子兄弟同在廟中。君王以艮所象的手持著巽所象的白茅,用坎所象的酒澆灌於地以招降神靈——這就是「王假有廟」的卦象。
坎為水,互震正巽為木,巽繩為纖,艮手持之,巽風助之,有乘風破浪、雲帆飛渡之槩,此利涉大川象也。鬼散無憑,而於假廟聚之;人散難收,面於涉川聚之。假廟者敬則心不敢渙,涉川者險則力不敢渙,是假廟涉川皆所以濟渙也。
坎象徵水,互體震與正體巽都象徵木,巽的繩索象徵纖索,艮所象的手牽著它,巽所象的風又助它一臂,很有乘風破浪、雲帆疾渡的氣概,這就是「利涉大川」之象。鬼神離散而無所憑依,就用親至宗廟把他們聚起來;人心離散而難以收拾,就用共渡大川把他們聚起來。親至宗廟,心存敬畏就不敢渙散;共渡大川,身處險境就不敢懈怠——可見假廟與涉川都是救治渙散的辦法。
象曰:「風行水上,渙。先王以享于帝立廟。」風行水上,波瀾散流,渙之象也。先王以享于帝立廟者,荀氏曰:「謂受命之王收集散民,上享天帝,下立宗廟也。」上為天位帝象,艮手持巽茅灌坎酒於地以享之;艮為門闕,上覆巽木,下居坎坤,立廟象也。
《大象傳》說:風吹行在水面上,這就是渙卦之象;先王由此舉行祭天之禮、建立宗廟。風行水上,波瀾四散奔流,正是渙散之象。關於「享于帝、立廟」,荀爽說:「是說受天命的君王把離散的百姓收集起來,向上祭享天帝,向下建立宗廟。」上爻是天位,象天帝;艮所象的手持著巽所象的茅草,把坎所象的酒澆在地上來祭享。艮又象門闕,上面覆著巽所象的木,下面坐落在坎與坤之上,這就是建立宗廟之象。
初六:用拯馬壯,吉。物渙宜拯,拯渙用馬,馬復為壯者,則渙可濟。蓋初與二比,即賴二拯,二為坎中,坎馬美脊,是壯馬也。拯渙在初,其勢易為,故不言渙而祇言拯,拯則吉也。象曰:「初六之吉,順也。」九二:渙奔其機,悔亡。二自否之四來,有似下來求安者,故曰奔。夫安身莫如機,二因渙居於此,則為奔其機。虞氏曰:「坎為棘、為矯輮,震為足,輮棘有足,艮肱據之,憑機之象也。」幾俗作機。《春秋傳》曰:「設機而不倚。」有所憑依,雖渙不危,故悔亡。象曰:「渙奔其機,得所願也。」
初六爻辭:用來拯救的馬強壯,吉祥。事物渙散就該拯救,拯救渙散要靠馬,馬又強壯,渙散就可以救過來。初六與九二相鄰,正好依賴九二來拯救;九二是坎的中爻,《說卦傳》說坎所象的馬是「美脊」之馬,正是壯馬。在渙的開頭就著手拯救,形勢最容易措手,所以爻辭不提「渙」字而只說「拯」,能拯救就吉祥。《小象傳》說:「初六的吉,是因為它柔順。」九二爻辭:渙散之時奔向自己的憑几,悔恨消失。九二是從否卦的第四爻降下來的,很像下來尋求安身,所以說「奔」。安身之物莫過於憑几,九二因渙散而居於此位,就是「奔其機」。虞翻說:「坎象徵棘木、象徵揉曲木材,震象徵足,揉曲的棘木有了足,再用艮所象的臂肘靠著它,正是憑几之象。」「幾」俗寫作「機」。《春秋傳》說:「設了几案而不去倚靠。」有所憑依,雖在渙散之中也不危險,所以悔恨消失。《小象傳》說:「渙散中奔向憑几,是得到了他所願求的。」
六三:渙其躬,無悔。三與上應,志在濟渙,所謂事君致身者也。荀氏曰:「體中曰躬。」鞠躬盡瘁,如渙其躬以救渙者,故無悔。象曰:「渙其躬,志在外也。」外謂上也,渙惟三上相應,故志在外。六四:渙其群,元吉;渙有丘,匪夷所思。否上三陽為群,乃四下之二,則三陽之群渙矣,故曰渙其群。夫群則非渙,渙似不群,不知古大臣經理天下,必散盡眾民朋黨,乃克成大同之治。至渙之已久,而私意盡化,人心固結,實有成邑成都、一聚而不可動搖者,此渙有邱象也。四體互艮,艮為山稱邱。當其為群,人孰欲渙;及其已渙,似難再聚。則此以渙為聚之道,是非常人思慮之所能及也。夷,平常也。此渙之元吉者。象曰:「渙其群元吉,光大也。」
六三爻辭:散去自身的私念,沒有悔恨。六三與上九相應,心志在於救濟渙散,就是《論語·學而》所說「事君能致其身」的那種人。荀爽說:「身體的中段叫作躬。」鞠躬盡瘁,像這樣連自身都捨出去以拯救渙散,所以沒有悔恨。《小象傳》說:「散其身,是心志在外。」「外」指上九;渙卦之中只有三與上互相呼應,所以說心志在外。六四爻辭:散去朋黨之群,大吉;渙散之中反而聚成山丘,這不是常人所能想到的。否卦上面三個陽爻結成一群,如今第四爻降到第二位,三陽之群就散了,所以說「渙其群」。結群本不是渙,渙散好像就不成群;卻不知道古代的大臣治理天下,必定把民間的朋黨都散盡,才能成就大同之治。等到散得久了,私意化盡,人心反而牢結,真會出現成邑成都、一旦聚合便不可動搖的局面,這就是「渙有丘」之象。六四處在互體艮中,艮象徵山,所以稱丘。當他們還結成朋黨時,誰肯散開;等到已經散開,又似乎難以再聚。那麼這種以散為聚的道理,就不是尋常人的思慮所能想到的了。「夷」是平常的意思。這就是渙卦所以有「元吉」的緣故。《小象傳》說:「散其朋黨而大吉,是其道光明盛大。」
九五:渙汗其大號,渙王居,無咎。五為巽中,巽為命令,有王者欲通天下壅塞、銷天下之錮蔽、發號施令之象焉。《九家易》曰:「宣佈號令,百姓被澤,若汗之出於身不還反也。此本否卦,體乾為首,來下處二成坎水,汗之象也。」陽稱大,故曰渙汗其大號也。夫王者豈可言渙,然以大號言渙,則渙汗又為王者宜有之渙也。王者如此,居之無咎矣。象曰:「王居無咎,正位也。」上九:渙其血,去逖出,無咎。逖,遠也。渙至於上,則渙已極,雖下與三應,三體坎為血,而上已渙其血,去已遠矣,是出險不肯蹈危也,故無咎。象曰:「渙其血,遠害也。」害謂坎血,遠害者去逖出也。
九五爻辭:像出汗一樣發佈重大號令,散去王者所積聚的一切,沒有過錯。九五處在巽的中位,巽象徵命令,所以有君王要打通天下的壅塞、銷解天下的錮蔽而發號施令之象。《九家易》說:「宣佈號令,百姓蒙受恩澤,就像汗從身上發出去便不再回流。此卦本是否卦,乾體象徵頭,下來居於第二位而成坎水,正是汗的形象。」陽稱為大,所以說「渙汗其大號」。君王怎麼可以談渙散呢?然而用重大號令來說渙,那麼這種「渙汗」正是君王應當有的渙散。君王能做到這樣,居其位就沒有過錯了。《小象傳》說:「王居而無咎,是因為他所居的是正位。」上九爻辭:散去血光之災,遠遠離開,沒有過錯。「逖」就是遠。渙散到了上爻,已是極處;上九雖與六三相應,六三屬坎體、坎象徵血,但上九早已把這血光散掉,離得很遠了,這是脫出險境而不肯再去踏險,所以沒有過錯。《小象傳》說:「散其血,是遠離禍害。」所謂害就是坎所象的血,遠離禍害就是「去逖出」。
節卦
【兌下坎上,中互艮震】泰:節為三陽三陰卦,自泰來。虞氏曰:「泰三之五,天地交也。」節:亨,苦節不可貞。節,竹約也,言竹之節有如約束然者,是以物有約束皆曰節。水歸於澤亦有約束之義,故兌下坎上之卦亦曰節。夫奢易致窮,而節則崇儉,儉易有餘,不為物困,故亨。然節貴適中,倘過為節制,則阻塞難行,其節苦矣,苦節不可貞守也。
《節》卦下卦是兌、上卦是坎,二至四爻互體成「艮」,三至五爻互體成「震」。它由《泰》卦變來:節是三陽三陰之卦,自《泰》來。虞翻說:「泰卦第三爻升到第五位,是天地交通。」卦辭說:節,亨通;苦澀的節制不可固守。「節」本指竹節,竹子的節像是給竹身加了約束,因此凡事物有約束都叫節。水匯歸於澤,也含有約束之義,所以兌下坎上之卦也叫節。奢侈容易招致窮困,節制則崇尚儉省,儉省就容易有餘,不被物用所困,所以亨通。但節制貴在適中,倘若節制過了頭,就處處阻塞難行,那節就苦了——苦澀的節制是不可以固守的。
彖曰:「節亨,剛柔分而剛得中。苦節不可貞,其道窮也。說以行險,當位以節,中正以通。天地節而四時成,節以制度,不傷財,不害民。」節何以亨也?蓋節自泰來,泰卦陰陽類聚,乃三升為五、五降為三,則剛柔分散而不聚。泰五為陰,今以三陽往易,則剛得中位。分剛為坎,分柔為兌,水匯澤中,水有限制,故象節也。泰乾為施,施過則奢;泰坤為吝,過儉又固;易為坎中,象節得中,故曰節亨也。
《彖傳》說:節之所以亨通,是因為剛與柔各分其位而陽剛得中;苦澀的節制不可固守,是因為它的路已經走窮了。以喜悅之心去踐行險難,居位得當而知節制,守中得正因而通達。天地有節度,於是四時成序;用制度來節制,就不損傷財貨、不侵害百姓。節為什麼能亨通?因為節由《泰》變來:泰卦的陰陽各自類聚,如今第三爻升到第五、第五爻降到第三,剛柔就分散而不再抱團。泰卦第五爻本是陰,如今用第三爻的陽去換它,陽剛便得到中位。分出的剛成了坎,分出的柔成了兌,水匯聚在澤中,水就有了限制,所以取象為節。泰卦的乾主施予,施予過頭就是奢;泰卦的坤性吝嗇,過於儉省又流於固陋;如今變為坎居中位,正象徵節而得中,所以說「節亨」。
夫節以中為則,不及者失之,過者亦失之。不及固不得謂節,過中雖亦名節,而其節獨苦。苦與甘反,苦為火氣,甘為土氣,泰上為坤為土,坎得坤中,故五之節曰甘。卦至於上則道已窮,道窮則變,坎下伏離,離火炎上,故上之節曰苦。即以水氣衡之,水生於西而旺於北,死於東南。當其初生,源泉混混,不舍晝夜,取以供酌,清澄寒冽,故水以流動為甘;至已朝宗,水行已窮,失其本性,積成斥鹵,故水以死敗為苦。
節以「中」為準則,做不到固然是失,做過頭也一樣是失。不及自然算不得節;過了中,雖然也叫節,可這種節獨獨是苦的。苦與甘相反:苦屬火氣,甘屬土氣。泰卦上體是坤、坤屬土,坎爻得自坤的中爻,所以九五之節稱「甘節」。卦到上爻,其道已窮,窮則思變,坎的下面潛伏著離,離火向上燃燒,所以上六之節稱「苦節」。就用水性來衡量也是一樣:水生於西方、旺於北方、死於東南。當它初生的時候,源泉滾滾,晝夜不停,舀來飲用,清澄寒冽,所以水以流動為甘;等到像《尚書·禹貢》說的「江漢朝宗於海」那樣歸入大海,水的行程已盡,失掉本性,積成鹽滷之地,所以水以死敗為苦。
是節為束縛世人之具,似坎險之不可踰越,惟以兌說濟之,說以行險,節得其中,庶幾亨通,不至於窮而多窒也。推之泰原為坤乾,是為天地;三五相易,互震為春,正兌為秋,上坎為冬,伏離為夏,是四時因節而成也。而坎又為法律,兌為附決,則是節以制度也。惟有節則財始能裕,民始能安。泰乾為金曰財,而易為兌金,財仍不傷;泰坤為眾曰民,而易之為坎,坎亦為眾,民仍不害,則節固可行也,不必取鑑於苦節而疑節難通矣。
這樣看來,節是束縛世人的工具,好像坎險一樣難以逾越;只有用兌的喜悅去調劑它,懷著欣悅之心去踐行險難,節才能得其中道,庶幾亨通,不至於走到窮處而處處窒礙。再往下推:泰卦本是坤上乾下,就是天地;三、五兩爻互易之後,互體震為春,正體兌為秋,上體坎為冬,坎下所伏的離為夏,這就是「天地節而四時成」。坎又象徵法律,兌象徵裁斷取捨,這就是「節以制度」。惟有節制,財用才能寬裕,百姓才能安定。泰卦的乾屬金、代表財貨,變成兌而兌也屬金,財貨並不受損;泰卦的坤為眾、代表百姓,變成坎而坎也象徵眾,百姓也不受害——可見節是完全行得通的,不必因為看見「苦節」就懷疑節道難通。
象曰:「澤上有水,節。君子以制數度,議德行。」水歸於澤,未盈則受,既盈則溢,節之象也。君子制度數、議德行,皆體節義。數,數計,如一十百千之類;度,法度,如寸丈咫尺之類。泰坤為眾象數,為均象度,變為坎之法律以制之;泰乾為德,乾行至健,變為兌之口舌以議之。
《大象傳》說:澤上有水,這就是節卦之象;君子由此制定數目法度、品評德行。水歸聚到澤裡,沒有滿就容受,滿了就漫出,正是節的形象。君子制定數度、品評德行,都是體會節的義理。「數」是計數,如一、十、百、千之類;「度」是法度,如寸、丈、咫、尺之類。泰卦的坤象徵眾多,故取象為「數」,又主均平,故取象為「度」,變成坎所象的法律來節制它們;泰卦的乾象徵德,乾的運行至為剛健,變成兌所象的口舌來議論品評它。
初九:不出戶庭,無咎。泰乾為闢戶為人,變為兌則人與戶俱隱;雖上與四應,四體為坎,坎為宮象庭,而前未及互震,是震足未行至前庭也,蓋慎密之至也,故無咎。象曰:「不出戶庭,知通塞也。」居節之初,不宜妄行,惟知通塞之宜,始能塞所當塞而不出也。
初九爻辭:不走出自家的門庭,沒有過錯。泰卦的乾象徵開門、象徵人,變成兌之後,人與門都隱沒不見了;初九雖與六四相應,六四屬坎體,坎象徵宮室、可以象庭院,但初九向前還沒有走到互體震,也就是震所象的足還沒有邁到前庭,這是謹慎周密到了極點,所以沒有過錯。《小象傳》說:「不出戶庭,是懂得什麼時候該通、什麼時候該塞。」處在節卦的開頭,不宜輕舉妄動,只有懂得通塞的分寸,才能在該封閉的時候封閉而不外出。
九二:不出門庭,凶。二之前為互艮,艮為門庭,以互震之足前行出之,則得節之時義矣。蓋初宜節以守己,而二宜節以立行,倘復不出門庭,是自坐困失時也,凶矣。象曰:「不出門庭凶,失時極也。」虞氏曰:「極,中也。」言失宜出之時也。
九二爻辭:不走出門庭,凶險。九二前面是互體艮,艮象徵門庭,用互體震所象的足向前邁出去,就合乎節卦的時義了。初九該以節制來守住自己,九二卻該以節制來確立行動;倘若還是不出門庭,那就是自陷困坐、錯失時機,所以凶險。《小象傳》說:「不出門庭而凶,是錯失了時機之中。」虞翻說:「極就是中。」意思是錯過了該出去的那個恰當時候。
六三:不節若,則嗟若,無咎。三居兌上,澤滿則溢,如人極奢之後漸至困苦,而深悔其不節,互震之聲出於兌口,是嗟若也。由是變奢為儉,亦可謂善補過者,故無咎。象曰:「不節之嗟,又誰咎也。」六四:安節,亨。四與初應,坎水歸就兌澤,已無氾濫之虞,而且互震將終,上遇艮止,則是不待勉強、自然受節者,故曰安節。陰柔得位,不溢法度,可以輔五以節制天下,而所向無阻也。象曰:「安節之亨,承上道也。」
六三爻辭:不肯節制,就會嗟嘆,沒有過錯。六三居兌的上位,澤水滿了就要漫出,好比人奢侈到極處,漸漸陷入困苦,這才深悔當初不知節制;互體震所象的聲音從兌所象的口裡發出來,就是「嗟若」。從此變奢為儉,也可算善於補過的人,所以沒有過錯。《小象傳》說:「不知節制而嗟嘆,又能怪誰呢?」六四爻辭:安然守節,亨通。六四與初九相應,坎水歸入兌澤,已無氾濫之虞;何況互體震到此將終,向上又遇艮的止,那就是不待勉強、自然而然接受節制的人,所以叫「安節」。它以陰柔而居得正位,不逾越法度,可以輔佐九五節制天下,所向無阻。《小象傳》說:「安節之所以亨,是因為它承奉著上面九五之道。」
九五:甘節,吉,往有尚。五在泰為坤,坤為土,甘為土氣;五在節為坎,坎為泉,泉水亦甘,此得中之節也,故曰甘節。夫味甘則適口,節甘則宜人,前往則被澤者多,故曰有尚。象曰:「甘節之吉,居位中也。」上六:苦節,貞凶,悔亡。上為坎終,道窮則變,坎下伏離,離火上炎,則反甘為苦,故曰苦節。夫節至於苦,則固陋艱難,在己先不自適,而且吝嗇過甚,易致眾怨,固守不變,實有因節得禍者,故曰貞凶。祇是愛惜物力,自奉有餘,不致暴殄天物,故悔亡也。象曰:「苦節貞凶,其道窮也。」
九五爻辭:甘美的節制,吉祥,前往會受人推崇。九五在泰卦本是坤,坤屬土,甘正是土的氣味;到了節卦,九五屬坎,坎象徵泉,泉水的味道也甘——這是得中之節,所以叫「甘節」。味道甘美就適口,節制甘美就宜人;向前推行,蒙受恩澤的人就多,所以說「有尚」。《小象傳》說:「甘節之所以吉,是它所居之位居中。」上六爻辭:苦澀的節制,固守則凶,悔恨消失。上六是坎的終點,道窮就要變,坎的下面伏著離,離火向上炎燒,甘就反成了苦,所以叫「苦節」。節制到了苦的地步,就固陋艱難,自己先過得不舒適,加上吝嗇太甚,容易招來眾人的怨恨;一味固守不改,確實有因節制反而招禍的,所以說「貞凶」。不過它畢竟愛惜物力,自奉尚有餘裕,不至於暴殄天物,所以悔恨還能消失。《小象傳》說:「苦節固守而凶,是它的道路已經走到盡頭。」
中孚卦
【兌下巽上,中互艮震】中孚為乾卦離之變體,重畫離象。離體中虛象舟,故卦辭曰涉川;內外卦之中爻皆實,故卦曰孚。中孚:豚魚吉,利涉大川,利貞。中實為孚,巽上兌下,二五得中,又為陽剛,故卦名中孚。夫惟孚則物應,豚魚可感;抑惟孚則行通,大川可涉。倘拘於一偏,孚亦有失,故又曰利貞。
《中孚》卦下卦是兌、上卦是巽,二至四爻互體成「艮」,三至五爻互體成「震」。中孚是主幹之卦「離」的變體,把離的三畫各加一倍重寫出來:離是陽、陰、陽,加倍就成了陽陽、陰陰、陽陽,正是中孚。離體中間虛空,可以象舟,所以卦辭說「涉川」;內卦與外卦的中爻都是實的陽爻,所以卦名叫「孚」。卦辭說:中孚,連小豬和魚都能感通,吉祥;宜於渡越大河,宜於守正。中間充實就是「孚」;巽在上、兌在下,第二爻與第五爻各居中位,又都是陽剛,所以卦名「中孚」。惟有誠信,萬物才有回應,連豚魚都可感動;也惟有誠信,行事才能通達,連大川都可渡越。倘若拘執於一偏,誠信也會有失,所以又說「利貞」。
彖曰:「中孚,柔在內而剛得中,說而巽,孚乃化邦也。豚魚吉,信及豚魚也。利涉大川,乘木舟虛也。中孚以利貞,乃應乎天也。」傳曰「中孚,信也」,則中孚謂之信。顧信為人言,言尚未出,則信猶藏於中,如鳥伏卵者然,故不得顯名曰信,而惟曰孚。夫內有孚誠者則中多虛,如卦體之二柔在內;而內有孚誠者則言必實,如二五之陽剛得中。體兌之說,以巽順行之,可以教化邦國。雖邦國不易言化,而以孚信將之,則無不化者。至於物亦可感,險亦可濟,則孚得矣。
《彖傳》說:中孚之卦,陰柔居於內而陽剛各得中位,內悅而外順,誠信便能感化邦國。「豚魚吉」,是誠信及於豚魚;「利涉大川」,是乘著木舟而舟腹中空;中孚而又利於守正,那就上應天道了。《雜卦傳》說「中孚就是信」,那麼中孚也就稱為信。不過「信」字從人從言,話還沒有說出口時,這份誠實仍藏在心中,就像鳥伏在卵上孵化一樣,所以還不能明稱為「信」,而只稱為「孚」。內心懷有孚誠的人,心中多半是虛的,就像卦體兩個柔爻在內;內心懷有孚誠的人,說出來的話必定是實的,就像第二、第五兩個陽剛各居中位。以兌的欣悅為體,用巽的順從去推行,就可以教化邦國。邦國雖不容易談感化,但用誠信去扶持它,就沒有化不了的。推到物也能感動、險也能濟渡,那就真得著「孚」了。
物維何?豚魚是也。此卦上為巽風,下為澤水,豚感風生,魚育澤內,且巽亦為漁,豚亦水物。鄭氏曰:「亥為豕,豚為豕之小者。」豚魚冥頑,極難感通,至於信感豚魚,則物之靈於豚魚者可知矣,此信及豚魚之說也。險維何?大川是也。兌澤瀦匯,散以巽風,風行水上則水欲溢,水底風生則風倍激。木居澤內,原有舟象,而卦又為兼畫之離,象舟之虛者。虛舟行於澤上,復有巽風助之,則川可涉。至於川亦可涉,則事之易於涉川者勿論矣,此利涉大川之說也。
所謂「物」指什麼?就是豚與魚。此卦上體巽是風,下體兌是澤水;小豬感風氣而生,魚在澤中長養,而且巽也象徵漁事,豚也是水畜。鄭玄說:「亥屬豬,豚是小豬。」豚魚冥頑不靈,最難感通,連豚魚都被誠信感動,那麼比豚魚靈性更高的生物就可想而知了——這就是「信及豚魚」的意思。所謂「險」指什麼?就是大川。兌澤積水匯聚,被巽風吹散:風行水面,水就要漫溢;水底生風,風勢就加倍激盪。木在澤中,本有舟的形象,而此卦又是加倍重畫的離,正象徵舟腹的空虛。空舟行在澤上,又有巽風相助,大川就可渡過。連大川都能渡,那麼比渡川容易的事就不必說了——這就是「利涉大川」的意思。
是知心非虛不能應物,故中孚之卦體中虛;心非實無以任事,故中孚之卦體外實。虛貴得位,惟四以陰居陰,不比三以應初;實貴得中,惟五以陽居陽,不比上以應二。五為天位,四土應之,即為應天。天道至誠,應天以為孚,則孚正矣,故曰利貞也。
由此可知,心不虛就不能感應外物,所以中孚的卦體中間是虛的;心不實就無法擔當事務,所以中孚的卦體外圍是實的。虛貴在得位,正好六四以陰爻居陰位,不去親比六三而與初九相應;實貴在得中,正好九五以陽爻居陽位,不去親比上九而與九二相應。第五爻是天位,六四在下承應它,這就是「應乎天」。天道至為誠實,以應天之心作為誠信,誠信就純正了,所以說「利貞」。
象曰:「澤上有風,中孚。君子以議獄緩死。」風入澤中,默然感動,有中孚象。卦體兼離,離為網罟象獄,獄為罪人幽死之地,兌口以議之,巽順以緩之,察獄救死,中孚之大者。初九:虞吉,有他不燕。虞,安也;燕、宴通,亦安也。荀氏曰:「初應於四,宜自安虞,無意於四則吉。」故曰虞吉也。蓋孚於中足,不待外求,儻欲求應,是為有他;有他則失在己之孚,不安矣。象曰:「初九虞吉,志未變也。」初心未變,故安於孚,無他志也。
《大象傳》說:澤上有風,這就是中孚之象;君子由此審議訟獄、寬緩死刑。風吹入澤中,無聲無息而水波相應,正有中孚之象。此卦的卦體兼含離,離象徵羅網,可以象徵牢獄,牢獄是罪人幽囚待死的地方;用兌所象的口去審議,用巽所象的順去寬緩,明察獄情、救人性命,這是中孚之道中最大的一件事。初九爻辭:安處則吉,另有他求就不得安寧。「虞」是安;「燕」與「宴」相通,也是安。荀爽說:「初九與六四相應,但它應當自安其安,無意於攀附六四,才吉。」所以說「虞吉」。誠信在自己心中已經充足,不必向外尋求;倘若一心想求外應,就是「有他」,有了他求,反而失掉自己本有的誠信,就不安了。《小象傳》說:「初九安處而吉,是它的心志沒有改變。」初心不變,所以安於自己的誠信,別無他志。
九二:鳴鶴在陰,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與爾靡之。二為互震,京氏曰:「震為鶴。」震又為善鳴,故曰鳴鶴。前有二陰,二居其下,故曰鳴鶴在陰。既已在陰,跡近幽隱,雖云有鳴人似難知,然而陽倡則陰和。陽大陰小,陰為陽之子,是陽方鳴於內,而陰已和於外也。猶之震為諸侯,是謂之爵,而爵位之榮,一人有之,人人共欲有之。孟氏曰:「靡,共也。」是我有好爵、吾與爾靡之也。此有所感,彼有所應,則言行之發不可不慎,蓋若此。象曰:「其子和之,中心順也。」中心謂三四,居卦之中。
九二爻辭:鶴在幽隱處鳴叫,它的小鶴應和它;我有好酒爵,我和你共享它。九二處在互體震中,京房說:「震象徵鶴。」震又主善鳴,所以說「鳴鶴」。它前面有兩個陰爻,九二居於其下,所以說「鳴鶴在陰」。既在陰處,行跡近於幽隱,雖說有鳴聲,別人似乎難以知曉,然而陽一倡導,陰就應和。陽大陰小,陰好比陽的子女,所以陽剛正在裡面鳴叫,陰柔已經在外面應和了。這就好比震象徵諸侯,諸侯有爵位,而爵位的榮耀,一個人得到了,人人都想同有。孟喜說:「靡,就是共。」這就是「我有好爵,吾與爾靡之」。這邊有所感,那邊就有所應,可見言行的發出不可不慎,道理就在這裡。《小象傳》說:「小鶴應和它,是內心順從。」所謂「中心」指三、四兩爻,它們居於全卦的中間。
六三:得敵,或鼓或罷,或泣或歌。心惟虛則能應物,三為陰爻,虛矣;然以通體言之,則貴虛以待萬事之感,而以一爻言之,轉以虛而失主一之恆。三四皆陰曰敵,三四相比,是為得敵。三為陰,敵亦為陰,陰虛無主,又居大離之內、互震互艮之間。《九家易》曰:「震為鼓。」是欲鼓以動之,而前遇互艮,是又以艮止而罷;巽為白眼,兌澤見於目中,是為泣;而震為喜笑,出於兌口,是又以互喜而歌。鼓罷歌泣,變動無常,心為私繫,不可以言孚矣。象曰:「或鼓或罷,位不當也。」
六三爻辭:遇上了對手,一會兒擊鼓進擊,一會兒停下罷手,一會兒哭泣,一會兒唱歌。心惟有虛才能感應外物,六三是陰爻,正是虛的;然而就全卦通體來說,虛是可貴的,可以虛心接受萬事的感應,就單獨一爻來說,反倒因為虛而失去了專一不移的恆心。三與四都是陰爻,所以稱「敵」;三四緊鄰,就是「得敵」。六三是陰,對手也是陰,陰虛而沒有主宰,又處在大離之中、互震與互艮之間。《九家易》說:「震象徵鼓。」於是想擊鼓振作,可是前面遇上互體艮,艮主靜止,就又罷手;巽象徵多白眼,兌所象的澤水現在眼中,就是哭泣;震又象徵歡笑,從兌所象的口中發出,於是又因互體之喜而唱歌。忽鼓忽罷、忽歌忽泣,變動沒有常度,心被私意牽繫,就談不上誠信了。《小象傳》說:「一會兒擊鼓一會兒罷手,是它所居之位不當。」
六四:月幾望,馬匹亡,無咎。四陰得位,上應九五,其德如月。月本無光,以受陽光為光,巽上二陽、下有一陰,陽光尚缺,如幾望然,亦將盈矣。然孚誠主一,無有二念,四比三陰,三為四匹,匹,對也;體為互震,震為馬,四亡其馬匹以比九五,彖傳所言應天,蓋指此也。得孚之正,故無咎。象曰:「馬匹亡,絕類上也。」二陰為同類,絕同類上比五也。
六四爻辭:月亮將圓,馬失去了配偶,沒有過錯。六四以陰爻居陰位而得正,向上應和九五,它的德性好比月亮。月亮本身無光,靠承受日光才有光;巽體上面兩個陽爻,下面一個陰爻,陽光還有欠缺,正像月將圓而未全圓,但也快要盈滿了。然而誠信貴在專一,不可有二心:六四緊鄰六三之陰,六三是六四的配偶,「匹」就是配對;六四所處的互體是震,震象徵馬,六四捨棄自己的馬匹配偶而去親附九五,《彖傳》所說的「應乎天」,大概就指這件事。它得著誠信的正道,所以沒有過錯。《小象傳》說:「馬匹失去,是斷絕同類而向上。」兩個陰爻是同類,斷絕同類的牽連而向上親比九五。
九五:有孚攣如,無咎。四之孚猶存諸心,五之孚則著於外。存諸心則微不可見,著於外則人所共明,故五獨曰有孚。不尚權謀,惟以至誠感動天下,則人心固結,有如繩之繫攣者然。五為巽中,巽為繩,故曰攣如。如是則孚始可以化民善俗,無咎矣。象曰:「有孚攣如,位正當也。」
九五爻辭:懷著誠信而牽繫眾人,沒有過錯。六四的誠信還只存在心裡,九五的誠信已經顯現於外。存在心裡,微隱而看不見;顯現於外,人人都看得明白,所以只有九五爻辭說「有孚」。不崇尚權術謀略,只用至誠感動天下,人心便牢牢凝結,就像被繩索繫連在一起一樣。九五處在巽的中位,巽象徵繩,所以說「攣如」。這樣,誠信才能化育百姓、改良風俗,沒有過錯了。《小象傳》說:「有孚攣如,是它所居之位正相當。」
上九:翰音登于天,貞凶。禮曰:「雞曰翰音。」巽為雞,上為天位,故有翰音登天之象。蓋至於上則孚已窮,矯詐虛偽無所不有。雞非能飛之物,而曰登天,則其妄誕欺人,所失者大,故曰貞凶。象曰:「翰音登于天,何可長也。」人實不信,豈能久乎?
上九爻辭:雞的叫聲升到天上,固守則凶。《禮記·曲禮》說:「雞叫作翰音。」巽象徵雞,上爻是天位,所以有「翰音登天」之象。到了上爻,誠信已經窮盡,矯飾欺詐、虛浮偽妄無所不有。雞本不是能飛的東西,卻說它登上了天,可見它虛妄荒誕、欺騙世人,所失去的東西太大了,所以說「貞凶」。《小象傳》說:「雞聲登天,怎麼能長久呢?」人實在不講信用,哪裡能長久呢?
小過卦
【艮下震上,中互兌巽】小過為乾卦坎之變體,重畫坎象。坎為弓、為陷,故爻辭曰弋、曰穴。小過:亨,利貞,可小事,不可大事,飛鳥遺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過者,過中之謂;小者過中,故艮下震上之卦曰小過。夫事宜得中,有時而欲救弊,即過中以矯之,亦亨通利貞,但惟宜處小事而不宜處大事。儻取鑑於飛鳥,聞其聲音以權上下之宜,則大吉。
《小過》卦下卦是艮、上卦是震,二至四爻互體成「兌」,三至五爻互體成「巽」。小過是主幹之卦「坎」的變體,把坎的三畫各加一倍重寫出來:坎是陰、陽、陰,加倍就成陰陰、陽陽、陰陰,正是小過。坎象徵弓、象徵坎陷,所以爻辭裡有「弋」(繫繩而射)、有「穴」。卦辭說:小過,亨通,宜於守正;可以做小事,不可以做大事;飛鳥留下鳴聲,不宜向上,宜於向下,大吉。「過」是超過中道的意思,小者超過了中,所以艮下震上之卦叫「小過」。做事本該得中,但有時為了救治弊病,就故意超過中道去矯正它,這樣也能亨通、也利於守正,只是只宜處理小事而不宜處理大事。倘能取鑑於飛鳥,聽它的鳴聲來權衡該上該下,就大吉。
彖曰:「小過,小者過而亨也。過以利貞,與時行也。柔得中,是以小事吉也;剛失位而不中,是以不可大事也。有飛鳥之象焉,飛鳥遺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上逆而下順也。」過何以雲小?陰過故稱小也。陽大陰小,彼四陽二陰謂之大過,則四陰二陽即謂之小過。夫惟有行始見為過,故小過有亨通之義;而小過又宜審時,故小過有利貞之戒也。陰既過陽,而陰因以得中,陰道柔順,凡事以順行,可以杜驕盈之失。然此乃事之小者,則陰亦僅能勝此,故於小事可也。至於二陽既失尊位,又不得中,雖陽性剛健能荷重任,而不中則無其德,無位則無其權,無德無權,行則多阻,故於大事不可也。
《彖傳》說:小過,是小者超過而得亨通。超過而仍宜守正,是要隨時而行。陰柔得著中位,所以小事吉祥;陽剛失掉尊位又不居中,所以不可以做大事。卦中有飛鳥之象:飛鳥留下鳴聲,不宜向上、宜於向下而大吉,因為向上是逆、向下是順。「過」為什麼稱「小」?因為超過的是陰,陰稱小。陽大陰小,那四陽二陰之卦叫《大過》,這四陰二陽之卦自然就叫《小過》。惟有行動起來才顯出「過」,所以小過含有亨通之義;而小過又必須審察時勢,所以又有「利貞」的告誡。陰既然超過了陽,陰也因此佔住中位;陰道柔順,凡事以順從而行,可以杜絕驕盈之失。但這只是小事,陰也僅能勝任到這個地步,所以在小事上可行。至於兩個陽爻,既失掉尊位,又不居中,雖然陽性剛健、能擔重任,可是不中就沒有相應的德,無位就沒有相應的權;無德無權,做起事來處處受阻,所以在大事上不可行。
卦體有飛鳥之象,宋氏曰:「二陽在內,上下皆陰,有似飛鳥舒翮之象。」震為聲音,飛而且鳴,故曰遺之音也。顧鳥既曰飛,則其時尚未止,儻惟體震動,愈飛愈上,愈上愈逆,則羽翼力窮,將有終不得安者;若夫體厥艮止,愈飛愈下,愈下愈順,則一枝可借,將有以全樹棲汝者。則是過亢多塞,從下則通,小過之時取鑑於飛鳥之音,則小過自亨,故曰不宜上宜下大吉也。
卦體有飛鳥之象,宋衷說:「兩個陽爻在中間,上下都是陰爻,很像飛鳥展開翅膀的樣子。」震象徵聲音,鳥一邊飛一邊鳴,所以說「遺之音」。既然說「飛」,可見此時還沒有停下來:倘若一味順著震的躁動,越飛越高,越高就越逆,羽翼的力氣用盡,終究無處安身;若能體會艮的靜止,越飛越低,越低就越順,一根樹枝就夠借宿,甚至會有整棵樹可供你棲息。可見過於高亢就處處阻塞,肯向下就一路通達;在小過之時取鑑於飛鳥的鳴聲,小過自然亨通,所以說「不宜上,宜下,大吉」。
象曰:「山上有雷,小過。君子以行過乎恭,喪過乎哀,用過乎儉。」雷出於地而在山上,小過象也。君子體震之動而以互巽之順行之,是為過乎恭;體互巽之號而復出於互兌之口,是為過乎哀;體巽之近利而用之如艮之止,是為過乎儉。初六:飛鳥以凶。卦體象取飛鳥,上與初皆鳥之翼,鳥以翼飛,故初曰飛鳥。初與四應,是初之飛乃欲過二三以應四,位居艮初,不能體艮止之義,勢必至於力窮無所依也,故曰凶。象曰:「飛鳥以凶,不可如何也。」
《大象傳》說:山上響著雷,這就是小過之象;君子由此在行為上過於恭敬,在居喪上過於哀慼,在用度上過於儉省。雷本從地中發出,如今卻在山上,正是稍稍越過常度的小過之象。君子體會震的動,而用互體巽的順去推行它,就是「過乎恭」;體會互體巽的號呼,又從互體兌所象的口中發出來,就是「過乎哀」;體會巽「近於利市三倍」的性情,卻像艮那樣加以節止,就是「過乎儉」。初六爻辭:飛鳥因此有凶。卦體取象于飛鳥,上爻與初爻都是鳥的翅膀,鳥靠翅膀飛,所以初六說「飛鳥」。初六與九四相應,可見初六之飛是想越過二、三兩爻去應九四;它位居艮體之初,卻不能體會艮「止」的意義,勢必弄到力盡而無所依託,所以說凶。《小象傳》說:「飛鳥因此致凶,那是無可奈何的事。」
六二:過其祖,遇其妣,不及其君,遇其臣,無咎。二與五應,而為二陽所間。陽尊陰卑,則陽即為祖,二欲應五,必過其祖乃始得遇,故曰過其祖。二為陰,五亦為陰,五位尊為妣,而二之過祖以求遇者是其妣也。二陰不應,遇如不遇也。夫五為妣,又為君位,五為君,二即為臣,倘知五不宜遇而退歸自守,二為臣位,陰亦臣象,居二陽之後,是為不及其君,蓋言不往求遇,得宜下之義矣,故無咎。象曰:「不及其君,臣不可過也。」小過之時,小事可過,至於君尊臣卑,剛常之大,臣不可過君以犯義也。
六二爻辭:越過了祖父,遇上了祖母;沒有趕上君主,卻遇到了臣屬,沒有過錯。六二與六五相應,中間卻被九三、九四兩個陽爻隔斷。陽尊陰卑,陽就好比祖父;六二要去應六五,必須越過這兩位「祖」才能相遇,所以說「過其祖」。六二是陰,六五也是陰,六五位尊,所以稱「妣」,也就是祖母;六二越過祖父去求相遇的對象,正是這位祖母。可是兩個陰爻並不相應,遇上也等於沒遇上。六五既是「妣」,又居君位;五既為君,二便是臣。倘若六二明白六五不宜強求相遇而退回來自守——二是臣位,陰也是臣的象徵,它居於兩個陽爻之後,這就是「不及其君」——也就是說不去強求相遇,正合乎處小過之時「宜下」的道理,所以沒有過錯。《小象傳》說:「沒有趕上君主,是因為臣子不可以越過君主。」在小過之時,小事上可以稍稍過分,至於君尊臣卑,那是綱常中最大的一條,臣子不可以越過君主而干犯大義。
九三:弗過【句】,防之【句】,從或戕之,凶。過而曰小,是為陰盛於陽,則二陽勢弱,皆不宜過陰以求正應,故曰弗過。且蘭蓀欲茂,秋風害之;賢哲欲正,讒人敗之。不惟不宜過,而又宜善為防。倘或恃其陽剛,躁率妄動,欲從四以求上陰,則五陰相間,以震木克艮士,轉受戕害,不宜上而上之,故凶也。象曰:「從或戕之,凶如何也。」
九三爻辭:不要越過(此處斷句),要防備它(此處斷句),若跟從上去或許會遭殺害,凶險。所謂「過」而稱「小」,是陰盛過陽;兩個陽爻勢力單薄,都不宜越過陰爻去求自己的正應,所以說「弗過」。何況蘭蕙正要長茂,秋風就來摧害;賢人哲士正要匡正世道,讒佞小人就來敗壞——不但不宜越過,還該好好防備。倘若仗著自己陽剛,急躁妄動,想跟著九四上去求上六之陰,那麼六五之陰橫在中間,上體震所象的木克艮所象的土(九三正在艮體之中),反倒要受它戕害。本不宜向上卻偏要向上,所以凶險。《小象傳》說:「跟從上去或遭殺害,這凶險還能怎麼辦呢?」
九四:無咎,弗過【句】,遇之【句】,往厲必戒,勿用永貞。陰既過陽,陽勢孱弱,持以柔道尚可自全,故三以陽居陽位致凶,四以陽居陰位得無咎也。然雖與初為應,而二陰間之,亦弗能過。但下為艮止,二為艮中,求二轉得宜下之義,言不必過之,已遇之矣。雖震德曰動可以前往,然往前為上,非小過之宜,危厲須戒。若固守本位,是為永貞,則是守株待兔,終於勿用,永在於上,不能下以求宜也。象曰:「弗過遇之,位不當也;往厲必戒,終不可長也。」弗能過二而宜遇二,言當下來居上非其位也;前往致危又不可長守本位,不可長、不可永貞也。
九四爻辭:沒有過錯;不要越過(此處斷句),就近相遇(此處斷句);前往有危險,必須戒懼,不可長久固守。陰既已勝過陽,陽的氣勢孱弱,用柔順之道自處還可以保全,所以九三以陽爻居陽位而致凶,九四以陽爻居陰位反而無咎。九四雖與初六相應,中間卻被兩個陰爻隔斷,也越不過去。但它下面是艮的止,六二又是艮的中爻,轉向六二求相遇,正得著「宜下」之義——就是說不必越過去,眼前就已經遇上了。震德主動,本可前行,然而向前就是向上,不合小過之宜,危險須要戒懼。若死守本位不動,就是「永貞」,那便成了守株待兔,終歸於無所施用,永遠待在上面,不肯下來求其所宜。《小象傳》說:「不越過而就近相遇,是因為所居之位不當;前往有危險必須戒懼,終究不可長久。」不能越過六二而應當就著六二,是說它本該下來,居於上位並不是它的正位;前往招致危險,又不可以長守本位——既不可長久,也不可一味固守。
六五:密雲不雨,自我西郊,公弋取彼在穴。五為互兌,兌澤為雨,而五為天位,雨在天上未及於地,故不為雨而祇為雲。兌位正西,謂之西郊;雲在天上,郊為地下,雲自西郊,則是上而未下也。我,五為卦主也。弋,繒繳射也。五為君位為公,下應於二,二為艮手,卦體象大坎,坎為弓,坎陷為穴,互巽為繩曰弋。手持坎弓,加以巽弋,下取坎穴中物,是為取彼在穴。夫弋以取飛鳥,今則取於穴中,舍上就下,始得小過宜下之義也。蓋陰德卑順,故以宜下之義勖之。象曰:「密雲不雨,已上也。」
六五爻辭:濃雲密佈卻不下雨,雲從我西邊的郊野飄來;王公用繫繩的箭射取那藏在洞穴裡的東西。六五處在互體兌中,兌澤本可為雨,但第五爻是天位,雨還在天上沒有落到地面,所以不成其為雨而只是雲。兌的方位正西,所以稱「西郊」;雲在天上,郊在地下,雲從西郊而來,就是升上去而還沒有降下來。「我」指六五,它是全卦之主。「弋」是用繫著絲繩的箭射獵。六五居君位,所以稱「公」;它向下與六二相應,六二是艮所象的手;全卦的卦體像一個大坎,坎象徵弓,坎的陷象徵洞穴,互體巽象徵繩,就是「弋」的繳。手持坎弓,加上巽繩之箭,向下去取坎穴中的獵物,這就是「取彼在穴」。繫繩的箭本是射飛鳥的,如今卻到洞穴裡去取,捨棄上面而就下面,這才合乎小過「宜下」的道理。陰的德性本來卑順,所以用「宜下」之義來勉勵它。《小象傳》說:「濃雲不雨,是因為它已經升到上面去了。」
上六:弗遇【句】,過之,飛鳥離之,凶,是謂災眚。卦至於上,卦位已窮,倘欲前行,其將何遇,故曰弗遇也。倘當此而不知止,猶欲過之,必如飛鳥之無托,以遭羅網之凶。蓋卦窮則變,大坎之下伏離,離為網罟,故曰飛鳥離之。鳥離於人必見殺害,坎為災眚,上六當之。是知行小過之事,惟宜謙退,不宜高亢,聖人之戒深矣。象曰:「弗遇過之,已亢也。」窮高曰亢,亢則失宜下之義,故凶。
上六爻辭:遇不上(此處斷句),卻還要越過去,飛鳥撞進羅網,凶險,這叫作天災人禍。卦到上爻,卦位已窮,倘若還要前行,還能遇上誰呢?所以說「弗遇」。倘若到了這一步還不知停止,仍然想越過去,那必定像飛鳥無處棲托,撞上羅網而遭凶。卦窮就要變,大坎的下面潛伏著離,離象徵羅網,所以說「飛鳥離之」——「離」就是遭遇、陷入。鳥落到人手裡,必被殺害;坎象徵災眚,正應在上六身上。由此可知,辦小過之事只宜謙退,不宜高亢,聖人的告誡是很深切的。《小象傳》說:「遇不上還要越過去,是已經太高亢了。」窮極其高叫作「亢」,亢就失掉「宜下」的道理,所以凶險。
既濟卦
【離下坎上,中互離坎】泰:既濟為三陽三陰卦,自泰來。虞氏曰:「泰五之二。」既濟:亨小,利貞,初吉終亂。既,盡也;濟,渡水也。下離濟上坎,故曰既濟。濟期於濟,故曰亨;濟至於既,故亨曰小。既濟之時祇宜保濟,故曰利貞。由未濟以成濟,故曰初吉;而既濟之後難保長濟,故曰終亂也。
《既濟》卦下卦是離、上卦是坎,二至四爻互體成「離」,三至五爻互體成「坎」。它由《泰》卦變來:既濟是三陽三陰之卦,自《泰》來。虞翻說:「泰卦第五爻與第二爻互易。」卦辭說:既濟,亨通的只是小者,宜於守正,起初吉祥,最終動亂。「既」是完畢,「濟」是渡水;下面的離渡過上面的坎,所以叫「既濟」。渡水總盼著渡成,所以說「亨」;渡到「已經渡完」的地步,可亨通的餘地就小了,所以說「亨小」。既濟之時只宜守住已成之濟,所以說「利貞」。由未濟而成其為濟,所以說「初吉」;而既濟之後難保長久,所以說「終亂」。
彖曰:「既濟亨,小者亨也。利貞,剛柔正而位當也。初吉,柔得中也。終止則亂,其道窮也。」此卦之所以名既濟者,以卦自泰來。泰上為坤,泰下為乾,乾二上之坤五,猶夫渡水者已登彼岸,故曰既濟也。蓋濟所以致亨,而濟萬物於沈淪之日,用力多則成功亦巨,故亨大;至濟萬物於承平之後,此乃小有缺陷,但微加祓濯則已澄清。卦以濟水為義,坎水在前,離陰得中,前往求濟,陰稱小,故曰小者亨也。夫既濟之亨雖小,惟亨小乃始見為既濟。此卦陰陽得位,天下已濟,人慶安瀾,各守本業,但祇率由舊章,長保此濟亦已足矣,故曰利貞也。
《彖傳》說:既濟而亨,是小者亨通。宜於守正,是因為剛柔各得其正而爻位相當。起初吉祥,是陰柔得著中位。到最後停滯就生亂,是它的道路已經走窮了。此卦所以叫既濟,是因為它由《泰》變來:泰卦上體是坤,下體是乾,乾的第二爻上升到坤的第五位,就像渡水的人已經登上對岸,所以叫「既濟」。渡濟本是為了求亨通:在萬物沉淪的時候去拯濟他們,用力多,成就也大,所以那種亨是大的;至於在天下承平之後去拯濟,那不過是小有缺陷,稍加洗滌就澄清了。此卦以渡水取義,坎水在前,離體的陰爻得中位,向前去求渡;陰稱為小,所以說「小者亨也」。既濟的亨雖小,可正因為所亨者小,才見得它是「既濟」。此卦陰陽各得其位,天下已經治平,人人慶幸風平浪靜,各守本業;只要一循舊章,長久保住這個「濟」也就夠了,所以說「利貞」。
然天命不可恃,人事亦難憑。當夫鴻蒙初開,人心思奮,二柔得中以濟上坎,泰之二往為既濟之五,前往得濟,故曰初吉。顧有初必有終,濟名為既,濟之道已盡,道盡則窮。人能防亂於未濟之日,而或釀亂於既濟之秋,怠惰因循,萬事廢墮,恃其為濟,不慮其將不濟,則瀰漫日深,將有川壅而潰者,此之謂終亂。亦非終則必亂,卦爻陰陽相間,上以陰止,終止則亂也。是知亂非亂於濟,亂於濟之盡也,則保濟之道可深長思矣。
然而天命靠不住,人事也難憑恃。當天下草創初開之時,人心奮發,六二以柔居中而上濟坎險;泰卦的第二爻上去成了既濟的第五爻,前往而得渡,所以說「初吉」。可是有始必有終,「濟」既然叫作「既」,渡濟之道就已經用盡,道盡就窮。人能在未濟之日防亂,卻往往在既濟之秋釀亂:怠惰因循,百事廢弛,仗著已經渡過,不再顧慮將來會渡不過去,於是積弊日深,終有河川壅塞而潰決的一天,這就叫「終亂」。也並不是說到了終點就一定亂:此卦六爻陰陽相間,上爻以陰而止,停滯下來才會生亂。由此可知,亂不是亂在「濟」,而是亂在「濟」到了盡頭——那麼保住已成之濟的道理,就值得深長思之了。
象曰:「水在火上,既濟。君子以思患而預防之。」水性潤下,火性炎上,水火相交,故云既濟。然水偏勝則火熄,火偏勝則水涸,君子觀既濟之象,所以防患於未然,先事而深致思焉。泰坤為亂,變為坎思,故曰思患;泰乾為畏,變為離明,故能預防也。
《大象傳》說:水在火上,這就是既濟之象;君子由此思慮禍患而預先防備。水性向下潤澤,火性向上燃燒,水火相交,所以叫「既濟」。可是水偏勝則火熄滅,火偏勝則水枯乾,君子觀察既濟之象,所以要防患於未然,在事情發生之前就深深思慮。泰卦的坤象徵亂,變為坎、坎主思慮,所以說「思患」;泰卦的乾象徵戒懼,變為離、離主明察,所以能預先防備。
初九:曳其輪,濡其尾,無咎。舟車皆可濟水,二至四為互坎,坎為輪,則是以車濟者。夫坎車既在前,而初為車尾,初位卑弱,不能遽濟,故曰曳其輪。輪既見曳,車豈能行,故曰濡其尾。車尾已濡,其何能濟,然時當前濟,有欲濟者,不得以成敗論其功過也,無咎也。象曰:「曳其輪,義無咎也。」
初九爻辭:拖住車輪,沾溼了車尾,沒有過錯。渡水用舟或用車都可以;二至四爻互體成坎,坎象徵車輪,可見這裡是用車渡水。坎所象的車既在前面,初九就是車的尾部;初九位卑力弱,不能馬上渡過去,所以說「曳其輪」——輪子被拖住。輪子既被拖住,車怎麼走得動,所以說「濡其尾」。車尾已經沾溼,還怎麼渡得過去?然而時值人人爭先求渡,它也是有志於渡的,不能單用成敗來評它的功過,所以沒有過錯。《小象傳》說:「拖住車輪,按其道理是沒有過錯的。」
六二:婦喪其茀,勿逐,七日得。鄭氏曰:「茀,車蔽也。詩曰『翟茀以朝』是也。」婦人乘車不宜露見,車之前後設障以自隱蔽,是謂之茀。二體離稱婦,泰乾為車,二與五易,乾車中虛,喪茀之象。夫茀不自喪,必有盜者,二為互坎,坎為盜,坎盜二茀,二車難行,則不能濟,是宜逐。然二與五為正應,陰陽相和,不能久喪,待至七日則已得之,七,陽數。此如賢人慾出濟時,不可躁進,宜靜守以待君相之求,則終能濟,如彼喪茀者不必妄逐也。象曰:「七日得,以中道也。」
六二爻辭:婦人丟了車上的帷障,不必去追,七天之內就會失而復得。鄭玄說:「茀是車的遮蔽,《詩經·衛風·碩人》說『翟茀以朝』就是它。」婦人乘車不宜拋頭露面,就在車的前後設障蔽體,這就叫「茀」。六二屬離體,離為中女,所以稱「婦」;泰卦的乾象徵車,二與五互易之後,乾車中間變虛,正是丟失帷障之象。帷障不會自己丟失,必是有人偷走:六二處在互體坎中,坎象徵盜賊,坎盜偷了六二的茀,六二的車難行,就渡不過去,照理該去追。然而六二與九五是正應,陰陽相和,不會久失;等到第七天就已經找回來了——七是陽數。這就好比賢人要出來濟世,不可躁進,應當安靜自守,等待君王宰相來求聘,終究能有所成,就像丟了帷障的人不必胡亂去追一樣。《小象傳》說:「七天而復得,是因為六二守著中道。」
九三: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小人勿用。高宗,殷王武丁也;鬼方,西北之戎名。干氏曰:「高宗嘗伐鬼方,三年而後克之。」離為戈兵,故稱伐;坎為北方,故稱鬼。漢匡衡疏云:「成湯化夷俗而懷鬼方。」則鬼方原為殷屬國,始已率服,繼復背叛,必由殷道中衰,小人啟釁以致此也。屬國之叛既由小人,倘於平定之後不絕小人之進,則是既濟仍不能長濟也,戒以勿用,聖人之慮患遠矣。象曰:「三年克之,憊也。」鄭氏曰:「憊,劣弱也。」言濟之難也。
九三爻辭:殷高宗討伐鬼方,三年才攻克,小人不可任用。高宗就是殷王武丁;鬼方是西北方戎狄的名號。干寶說:「高宗曾經討伐鬼方,三年之後才攻克。」離象徵戈兵,所以說「伐」;坎屬北方,所以稱「鬼」。漢代匡衡的奏疏說:「成湯感化夷狄的風俗,因而使鬼方歸懷。」可見鬼方原是殷的屬國,起初已經歸服,後來又背叛,必定是因為殷的國運中衰,小人挑起釁端才鬧到這一步。屬國的反叛既然由小人而起,倘若在平定之後不杜絕小人的進用,那麼雖已渡過,終究不能長久保持,所以告誡「勿用」——聖人慮患是很深遠的。《小象傳》說:「三年才攻克,是疲憊了。」鄭玄說:「憊是衰弱。」是說渡濟的艱難。
六四:繻有衣袽,終日戒。濟淺利用車,濟深利用舟,初以車濟,四以舟濟,濟水之宜也。四居互離正坎之間,離為槁木,坎為穿木,則是舟有罅漏者,舟漏曰濡。王氏曰:「繻當作濡。」舟漏宜塞,塞宜用袽,袽,敗衣也。乾坤為衣裳,變為坎離,則衣已敗,故曰袽也。衣袽所以防濡,則衣袽實貴其有。有袽似可少安,而猶不敢忘戒。下離已盡,互離過半,離為日,故曰終日戒。先事而為之備,臨事而致其慎,此善於保濟者。象曰:「終日戒,有所疑也。」有所疑者,不敢自信為無患而忘戒也。
六四爻辭:船有滲漏,備著破衣舊絮堵塞,整天戒備。渡淺水宜用車,渡深水宜用舟;初九用車渡,六四用舟渡,這是渡水的常理。六四處在互體離與正體坎之間,離象徵枯木,坎象徵鑿穿的木頭,那就是船有了裂縫滲漏;船漏進水叫「濡」。王氏說:「『繻』應當作『濡』。」船漏了就該堵塞,堵塞要用「袽」,袽就是破舊的衣物。乾坤本象徵衣裳,如今變成坎離,衣裳已經破敗,所以叫「袽」。破衣舊絮是用來防漏水的,可見這東西貴在預先備著。備了袽似乎可以稍安,卻仍舊不敢忘記戒備。下體的離已經過完,互體的離也過了一半,離象徵日,所以說「終日戒」。事前就做好準備,臨事更加謹慎,這是善於保住已成之濟的人。《小象傳》說:「整天戒備,是心裡有所疑慮。」所謂有所疑,就是不敢自信沒有禍患而放鬆戒備。
九五:東鄰殺牛,不如西鄰之禴祭實受其福。既濟至五則濟將盡,此盛極衰伏時也。五與二應,五坎為陽,與震為鄰,是謂之東;二離為陰,與兌為鄰,是謂之西。泰五為坤,坤為牛,變坤為坎,是為殺牛;泰二為乾,變乾為離,離丁夏令,夏祭曰禴,是為禴祭。言五雖殺牛,不如二之禴祭實受其福,乾為福。泰之乾二居五,祭物雖豐而盛極難繼;泰之坤五居二,儉以持盈,善留餘地也。此既濟之難保長濟也。
九五爻辭:東邊鄰居殺牛盛祭,不如西邊鄰居用簡薄的禴祭更能實實在在承受神明的福佑。既濟到了第五爻,渡濟之功將要用盡,正是盛極而衰機潛伏的時候。九五與六二相應:九五屬坎、為陽,與震為鄰,震居東方,所以稱「東」;六二屬離、為陰,與兌為鄰,兌居西方,所以稱「西」。泰卦第五爻本是坤,坤象徵牛,變坤為坎,就是「殺牛」;泰卦第二爻本是乾,變乾為離,離當夏令,夏天的祭祀叫「禴」,就是「禴祭」。是說九五雖然殺牛盛祭,不如六二的薄祭更能實受福佑——乾象徵福。泰卦的乾爻居到第五位,祭品雖豐,可盛極難以為繼;泰卦的坤爻居到第二位,以儉省來守住盈滿,善於給自己留餘地。這正說明既濟之難以長保。
象曰:「東鄰殺牛,不如西鄰之時也;實受其福,吉大來也。」時,禴祭之時;吉大來者,方興未艾也。上六:濡其首,厲。初為尾,上為首,初濟則濡尾,上濟即濡首。然濡尾則後退有方,而濡首則前行無地,故危厲。象曰:「濡其首厲,何可久也。」終止則亂,何可久濟也。
《小象傳》說:「東鄰殺牛,不如西鄰合于時宜;實實在在承受福佑,是吉慶正大而來。」所謂「時」,就是行禴祭的那個時令;「吉大來」,是說福慶方興未艾。上六爻辭:沾溼了頭,有危險。初爻是尾,上爻是首;初九渡水沾溼了尾,上六渡水就沾溼了頭。沾溼尾巴還可以退回來,沾溼了頭就無路可進了,所以危險。《小象傳》說:「沾溼了頭而有危險,這怎麼能長久呢?」到最後停滯就生亂,渡濟之功哪能長久呢?
未濟卦
【坎下離上,中互坎離】否:未濟為三陰三陽卦,自否來。虞氏曰:「否二之五也。」未濟:亨,小狐汔濟,濡其尾,無攸利。濟者,濟坎水也。坎在離前,前無所窒,故曰既濟;坎在離後,前有所阻,故曰未濟。未濟欲求濟,故亦曰亨;未濟而尚未遽濟,故曰小狐汔濟,濡其尾,無攸利。汔,幾也,幾濟而濡尾,則不能前濟,此坎上離下之卦曰未濟也。
《未濟》卦下卦是坎、上卦是離,二至四爻互體成「坎」,三至五爻互體成「離」。它由《否》卦變來:未濟是三陰三陽之卦,自《否》來。虞翻說:「否卦第二爻與第五爻互易。」卦辭說:未濟,亨通;小狐狸快要渡過河了,卻沾溼了尾巴,沒有什麼利益。所謂「濟」,就是渡坎水。坎在離的前方,前進無所阻塞,所以叫「既濟」;坎在離的後方,前進有所阻礙,所以叫「未濟」。未濟總想求渡,所以也說「亨」;未濟而還沒有立刻渡成,所以說「小狐汔濟,濡其尾,無攸利」。「汔」是將近;快要渡過而沾溼了尾巴,就不能繼續前渡——這就是坎離如此相配之卦叫作《未濟》的緣故(原刻此處作「坎上離下」,與本卦坎下離上恰相顛倒,當是刊刻之誤)。
彖曰:「未濟亨,柔得中也。小狐汔濟,未出中也。濡其尾無攸利,不續終也。雖不當位,剛柔應也。」此卦所以名未濟者,以卦自否來。坤之二柔前往居五,五為中,得中以濟故亨。下坎為水為狐,三至五又為互坎,狐渡坎水,為上陽所阻,自五而止,狐不能出五以前濟,濟僅至五,未出五中,故濟曰汔。汔濟而仍未濟以出水也。狐濟至五,狐首在五,狐之尾即在初,初之坎水,狐尾濡之。卦爻以陽終,前宜有續,無有續者,則上非坎水阻狐前濟,前濟有阻,則不能濟,故無攸利也。既濟六爻剛柔皆當其位,未濟六爻剛柔皆不當其位,然剛柔猶各相應,同心共濟,亦可言濟,毋曰未濟終不濟也。
《彖傳》說:未濟而能亨,是陰柔得著中位;小狐狸快要渡過,是還沒有走出水中;沾溼尾巴而無所利,是不能接續到底;六爻雖都不當位,剛與柔卻各自相應。此卦所以叫未濟,是因為它由《否》變來:坤的第二個柔爻前往居於第五位,五是中位,得中而求渡,所以亨通。下體坎象徵水,也象徵狐,三至五爻又互體成坎;狐狸渡坎水,被上面的陽爻所阻,走到第五爻就停住,出不了第五爻再往前渡,渡程只到第五,還沒有走出五爻的水中,所以說「汔濟」——將渡而終究沒有渡出水面。狐狸渡到第五爻,頭在第五,尾就在初爻;初爻正是坎水,狐尾便被浸溼。卦爻以陽爻收尾,前面本該有所接續,如今接不上去;上爻已經不是坎水,反成了阻住狐狸前渡的東西。前渡既有阻礙,就渡不過去,所以「無攸利」。既濟六爻的剛柔都當其位,未濟六爻的剛柔都不當其位,然而剛與柔仍舊各自相應,同心協力共渡,也可以說是能濟,不要以為「未濟」就終究渡不過去。
象曰:「火在水上,未濟。君子以慎辨物居方。」火在水上,二氣不交,故曰未濟。君子觀此象而知物性各異,慎以辨之,使之分居其所。否乾為物,變為離明以辨之;否坤為方,變為坎,坎陽居坤中,是居方也。初六:濡其尾,吝。未濟之初,位卑力弱,豈可言濟。上為首,初為尾,初為坎水,初濟則尾濡,尾濡則不濟矣,故吝。象曰:「濡其尾,亦不知極也。」極,中也。知中則能審時,不知中,故尾濡而不能濟。
《大象傳》說:火在水上,這就是未濟之象;君子由此謹慎地辨別事物的性質,使它們各安其位。火在水上,水火二氣不相交,所以叫「未濟」。君子觀察此象,知道萬物的性情各不相同,就謹慎地加以分辨,讓它們各居其所。否卦的乾象徵物,變成離,離主明察,用來分辨它們;否卦的坤象徵方位,變成坎,坎的陽爻居於坤中,這就是「居方」。初六爻辭:沾溼了尾巴,有憾惜。未濟的開頭,位卑力弱,哪裡談得上渡濟。上爻是頭,初爻是尾;初爻正是坎水,一開始渡就溼了尾,尾溼了就渡不成,所以有憾惜。《小象傳》說:「沾溼了尾巴,也是不懂得中道。」「極」就是中;懂得中道就能審察時機,不懂得中道,所以尾巴溼了而渡不過去。
九二:曳其輪,貞吉。二為坎中,坎為輪、為曳,知時未濟而曳其輪以守之,故貞吉。象曰:「九二貞吉,中以行正也。」六三:未濟,征凶,利涉大川。三居內卦外卦之間,時可濟也,儻猶未濟以前徵,是為失時,失時則凶。蓋三為正坎之末、互坎之初,坎水為川,三利涉之,涉即濟也。涉川曰利,未濟故凶。象曰:「未濟征凶,位不當也。」
九二爻辭:拖住車輪,守正則吉。九二是坎的中爻,坎象徵車輪、也象徵牽曳;它知道時機尚未可渡,就拖住車輪守著不動,所以守正得吉。《小象傳》說:「九二守正而吉,是它居中因而行事得正。」六三爻辭:還沒有渡過,出征有凶,宜於渡越大河。六三處在內卦與外卦交接之處,時機已經可以渡了;倘若還停在「未濟」的狀態而先行出征,那就是錯失時機,失時就凶。六三是正體坎的末爻、互體坎的首爻,坎水就是川,六三正宜渡它,「涉」也就是「濟」。渡川是有利的,停在未濟不動才凶。《小象傳》說:「未濟而出征有凶,是它所居之位不當。」
九四:貞吉,悔亡,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賞于大國。四已過中,將濟之時,有欲乘時言濟者,則已貞吉悔亡。夫以濟水言先設舟梁,而以濟世言先討背叛。震,動也。上五為君,志在中興克復舊業,震作有為,簡求賢良,四有陽剛之才,五用之以伐鬼方。曰伐者,離為甲冑戈兵也;曰鬼方者,互坎位北也。伐曰震用,則是命將之初;賞曰大國,已計凱還之後。乃當初伐而即曰三年有賞,言時當濟則出師以求濟亦未有不濟者,蓋不可坐視苟安矣。象曰:「貞吉悔亡,志行也。」
九四爻辭:守正則吉,悔恨消失;奮起討伐鬼方,三年之後受封大國之賞。九四已經過了中位,正是將要渡成之時,若有人肯乘這個時機去求渡,就能守正得吉、悔恨消失。就渡水而言,先要架設舟梁;就濟世而言,先要討伐叛亂。「震」就是奮動。上面的六五是君主,志在中興、恢復舊業,奮發有為,選拔賢良;九四有陽剛之才,六五就用他去討伐鬼方。說「伐」,是因為離象徵甲冑戈兵;說「鬼方」,是因為互體坎居北方。伐而說「震用」,那是剛命將出師的時候;賞而說「大國」,那是已經預計凱旋之後的事。剛出兵就說「三年有賞」,意思是時機既然該渡,出師去求渡,也沒有渡不成的——總之不可以坐視苟安。《小象傳》說:「守正而吉、悔恨消失,是它的心志得以施行。」
六五:貞吉,無悔,君子之光,有孚,吉。四之濟猶有待,故貞吉僅曰悔亡;五之濟功已成,故貞吉即曰無悔。天命方新,人心滌舊,如日麗天,其光有較平時倍煥者。否乾變離,乾為君子,則此離光即乾光,故曰君子之光。五下應二,二坎為孚,二五交孚,則已濟矣,故吉。象曰:「君子之光,其暉吉也。」暉,日光也。
六五爻辭:守正則吉,沒有悔恨;這是君子的光輝,懷有誠信,吉祥。九四的渡濟還有待時日,所以它的「貞吉」只說到「悔亡」;六五的渡濟之功已成,所以它的「貞吉」直接說「無悔」。天命剛剛更新,人心滌除舊染,就像太陽附麗於天,那光輝比平時加倍煥發。否卦的乾變成了離,乾象徵君子,那麼這離的光也就是乾的光,所以說「君子之光」。六五向下應和九二,九二屬坎、坎象徵誠信,二與五彼此以誠相交,事情就渡成了,所以吉祥。《小象傳》說:「君子的光輝,是它的光暉帶來吉祥。」「暉」就是日光。
上九:有孚于飲酒,無咎;濡其首,有孚失是。未濟之上則已濟矣。上與三應,三坎為孚、為酒,為孚于飲酒;飲酒有孚,則是民樂醉飽象也,故無咎。顧飲酒固可以徵太平,而飲酒亦宜防沈湎。否上為乾,乾為首,五降為二,乾下變坎,則是首為酒濡;向之孚在於是,今之失亦在於是。由未濟以至濟,不有以善保之,則濟仍不可恃也,因酒得濟,復因濟失之矣。象曰:「飲酒濡首,亦不知節也。」虞氏曰:「節,止也。」飲不知止,則溺於酒而復亂矣。
上九爻辭:懷著誠信而飲酒作樂,沒有過錯;但若沾溼了頭,那份誠信也就失掉了。未濟到了上爻,其實已經渡成。上九與六三相應,六三屬坎,坎象徵誠信、也象徵酒,合起來就是「有孚于飲酒」;飲酒而彼此有誠信,正是百姓安樂醉飽之象,所以沒有過錯。不過飲酒固然可以驗證太平,飲酒也須提防沉湎。否卦上爻是乾,乾象徵頭;第五爻降到第二位,乾體在下變為坎,那就是頭被酒浸溼。先前的誠信在這裡,如今的過失也在這裡。從未濟走到已濟,若不能好好守護,渡成之局仍舊靠不住——因酒而見其濟,又因這個濟而失掉它。《小象傳》說:「飲酒到浸溼了頭,也是不懂得節制。」虞翻說:「節就是止。」飲酒不知節止,就沉溺於酒而重新陷入禍亂了。
易原卷十三·繫辭上傳
慧珠閣原本,岫巖多隆阿雯溪。繫辭上傳。史記孔子世家云:「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繫、象、說卦、文言。」繫即繫辭傳也,又名大傳。彖傳釋卦辭,象傳釋爻辭,文言傳通釋乾坤卦爻,先儒取之各附於卦爻之下,以便學者誦讀;至於大傳則統論大旨,無經可附,又因文字繁重,故分別之為上下篇云。
本卷依慧珠閣原刻本,作者是岫巖人多隆阿,字雯溪。以下解《繫辭上傳》。《史記·孔子世家》說:「孔子晚年喜好《易》,整理編次了《彖》《繫》《象》《說卦》《文言》。」這裡的「繫」就是《繫辭傳》,又叫《大傳》。《彖傳》解釋卦辭,《象傳》解釋爻辭,《文言傳》通釋乾、坤兩卦的卦爻;前代學者把它們分別附在各卦各爻之下,方便學者誦讀。至於《大傳》,是統論《易》的大旨,沒有經文可以依附,加上文字繁多,所以分成上、下兩篇。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陳,貴賤位矣;動靜有常,剛柔斷矣;方以類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變化見矣。輕清上浮者為天,重濁下凝者為地。乾為天,坤為地,天尊象乾,地卑象坤,是乾坤卦名定以天地也。乾天位高,坤地位卑,位高則貴,位卑則賤,是乾坤之貴賤於卑高之位判之。天陽常動,地陰常靜,常動故剛,常靜故柔,是乾坤之剛柔於動靜之體斷之。
經文說:天在上而尊,地在下而卑,乾坤兩卦的名義就此確定;卑與高一經陳列,貴與賤的位次就此排定;動與靜各有常度,剛與柔就此判分;方位按種類相聚,事物按群體相分,吉與凶就此產生;在天上成為日月星辰之象,在地上成為山川動植之形,變化就此顯現。輕清而上浮的是天,重濁而下凝的是地。乾象徵天,坤象徵地;天尊貴,取象於乾,地卑下,取象於坤——可見乾坤兩卦的名義是依天地而定的。乾天之位高,坤地之位卑;位高就貴,位卑就賤——可見乾坤的貴賤是由卑高之位判分出來的。天屬陽,恆常運動;地屬陰,恆常靜止;恆動所以為剛,恆靜所以為柔——可見乾坤的剛柔是由動靜之體判斷出來的。
方謂方向,東西南北也;物謂陰陽,乾陽物,坤陰物。類聚,合也;群分,散也。陰陽二氣有合有散,相通則和合而吉,相乖則分散而凶,是吉凶之生生於陰陽之分聚也。物受氣則有象,而物之象受於天;物成質則有形,而物之形成於地。物改曰變,物蛻曰化。見者,言萬物變化之後形象昭著可見也。此言聖人法天地以定乾坤,其餘諸卦皆出於此,乾坤為諸卦之體也。
「方」指方向,就是東西南北;「物」指陰陽,乾是陽物,坤是陰物。「類聚」就是聚合,「群分」就是離散。陰陽二氣有合有散:相通就和合而吉,相違就分散而凶——可見吉凶的產生,正產生於陰陽的分與聚。物一稟受氣就有了象,而物的象是從天那裡承受的;物一凝成質就有了形,而物的形是在地上完成的。事物改易叫「變」,事物蛻換叫「化」。所謂「見」,是說萬物變化之後形象昭彰、歷歷可見。這一段是說聖人效法天地而確定乾坤兩卦,其餘各卦都從這裡出來,乾坤是眾卦的本體。
是故剛柔相摩,八卦相蕩,鼓之以雷霆,潤之以風雨,日月運行,一寒一暑,乾道成男,坤道成女。卦體既立,而卦之用亦由是以行。摩,推摩也;蕩,動盪也。言剛柔交濟以相推摩,八卦振發以相動盪。震雷、艮霆、巽風、兌雨、離日、坎月、乾寒、坤暑,鼓舞潤澤於天地之中,往來運行於冬夏之候,乾坤六子循環不息,而陰陽之道著焉。陽道為乾,故得乾道者為男;陰道為坤,故得坤道者為女。成男成女,是乾坤為萬物之父母也。乾知大始,坤作成物。知猶主宰也,始,初也。物生有始,乾天主之;物生有質,乃坤地承天以作成者。知之者以神,而作之者有象也。
經文說:因此剛與柔互相推摩,八卦互相激盪,用雷霆來鼓動,用風雨來滋潤,日月往來運行,一寒一暑交替,乾道成就男性,坤道成就女性。卦體既已確立,卦的功用也就由此施行。「摩」是推擠摩蕩,「蕩」是動盪激發;是說剛柔交相濟助而彼此推摩,八卦振發而彼此激盪。震是雷,艮是霆,巽是風,兌是雨,離是日,坎是月,乾主寒,坤主暑:它們在天地之間鼓舞萬物、潤澤萬物,在冬夏之際往來運行,乾坤和六個子卦循環不息,陰陽之道就此彰顯。陽道屬乾,所以稟得乾道的成為男;陰道屬坤,所以稟得坤道的成為女。能成男成女,可見乾坤是萬物的父母。經文又說:乾主宰宏大的開端,坤造作而成就萬物。「知」猶如主宰,「始」就是開初。萬物的生成各有開端,那是乾天所主管的;萬物的生成要有形質,那是坤地承奉天意而造作完成的。主宰它的憑著神妙不測,造作它的則顯出具體形象。
乾以易知,坤以簡能。易則易知,簡則易從;易知則有親,易從則有功;有親則可久,有功則可大;可久則賢人之德,可大則賢人之業。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易,平易;簡,不煩也。物始至隱而乾以至動運之,則無生物之跡,故曰易知;物成至賾而坤以至靜育之,則無成物之勞,故曰簡能。人體乾之易,則其心坦平,不入於艱深;人體坤之簡,則其行儉約,不傷於煩擾。
經文說:乾以平易而主宰開端,坤以簡約而成就萬物。平易就容易被瞭解,簡約就容易被遵從;容易瞭解就有人親近,容易遵從就能建立功效;有人親近就能長久,能建功就能廣大;能長久是賢人的德,能廣大是賢人的業。掌握了平易簡約,天下的道理就都把握住了;天下的道理把握住了,人就在天地之間確立了自己的位置。「易」是平易,「簡」是簡省不煩。萬物初生之時至為隱微,乾卻用至健的運動來推動它,看不出生物的痕跡,所以說「易知」;萬物成形之際至為繁雜,坤卻用至靜的涵育來養成它,看不出成物的勞苦,所以說「簡能」。人能體會乾的平易,心地就坦蕩平實,不陷入艱深;人能體會坤的簡約,行事就儉省有節,不傷於煩擾。
易知則乾德內洽,默契眾理,不至乖違而不親;易從則坤德外著,動有成效,於以建樹而有功。有親則始終無間,不離須臾,是為可久;有功則鉅細畢舉,莫限方隅,是為可大。可久則日進日新,此賢人之德也;可大則彌推彌廣,此賢人之業也。德與業皆有條理,而賢人得此理實得其簡易。天以易之理位乎上,地以簡之理位乎下,賢人即以易簡之理成位於天地之中,則是賢人與天地參也。
所謂「易知」,是乾德在內裡浹洽,默默契合眾多事理,不至於乖違而不被親近;所謂「易從」,是坤德在外面顯著,一動就有成效,因而有所建樹而立功。有人親近,就始終沒有間隔,片刻不相離,這叫「可久」;能立功,就大小事都辦得成,不受一方一隅的限制,這叫「可大」。可久便日進日新,這是賢人的德;可大便越推越廣,這是賢人的業。德與業都有條理,而賢人得著這條理,實際上就是得著了易與簡。天以「易」之理居於上,地以「簡」之理居於下,賢人就用易簡之理在天地之間確立自己的位置——這就是賢人與天地並列為三。
此第一章,發明乾坤之蘊,為聖人作易之源也。聖人設卦觀象,繫辭焉而明吉凶。設,立也;卦謂六十四卦;象者,謂各卦所似之物也;辭,卦象辭也。言聖人設卦觀象之後,吉凶之義已具,然猶隱而未顯,故又繫辭以明之。剛柔相推而生變化。推者,移也,言陰陽消息互相往來也。一陽一陰之卦移之得八卦,二陽二陰之卦移之得十六卦,三陽三陰之卦移之得十八卦,蓋以闢卦、乾卦為主,餘卦變化從此生焉。
以上是《繫辭上傳》第一章,闡發乾坤兩卦的蘊涵,說明它們是聖人作《易》的本源。經文說:聖人設立卦體、觀察卦象,又繫上文辭來闡明吉凶。「設」就是立;「卦」指六十四卦;「象」指各卦所取象的事物;「辭」指卦辭與爻辭。是說聖人設卦觀象之後,吉凶的義理其實已經具備,只是還隱而不顯,所以又繫上文辭把它點明。經文又說:剛與柔互相推移而產生變化。「推」就是移,是說陰陽的消長彼此往來。一陽一陰之卦推移開來可得八卦,二陽二陰之卦推移開來可得十六卦,三陽三陰之卦推移開來可得十八卦——這是以十二闢卦和乾坤坎離等主幹之卦為綱,其餘各卦的變化都從這裡生出來。
是故,吉凶者,失得之象也;悔吝者,憂虞之象也;變化者,進退之象也;剛柔者,晝夜之象也;六爻之動,三極之道也。是故所謂明吉凶者,吉凶非他,乃人事得失之象也。又有近吉而尚未至於吉、似凶而尚未及於凶者,則悔吝也。悔吝非他,乃人心憂虞之象也。所謂生變化者,乃六爻上下相推也,上往為進,下來為退,是變化為進退之象。變化者,即變化此剛柔也。剛者為陽,柔者為陰,陽晝陰夜,是剛柔為晝夜之象。爻具數象,而占者則占動爻,故六爻曰動。三極,三才也。初二為地道,三四為人道,五上為天道。詳察六爻之動,則吉凶悔吝可得而識矣。
《繫辭上傳》說:所以,「吉凶」是行事得失的表象,「悔吝」是內心憂懼的表象,「變化」是爻位進退的表象,「剛柔」是晝夜交替的表象,而六爻的變動,則體現著天、地、人三極之道。多隆阿順著這層意思講:所謂「明吉凶」,吉凶不是別的東西,正是人事上得與失的表象。此外還有一種情形,接近吉卻尚未真正到達吉,像是凶卻還沒有落到凶,這就叫「悔吝」;悔吝也不是別的,正是人心憂愁疑懼的表象。所謂「生變化」,是指六爻上下互相推移:往上走為「進」,往下來為「退」,所以變化就是進退的表象。而變化所變化的對象,正是剛柔二者:剛為陽,柔為陰,陽屬白晝,陰屬黑夜,所以剛柔就是晝夜的表象。每一爻都兼具數與象,但占筮時只取發生變動的那一爻來斷,所以說「六爻之動」。「三極」即天地人三才:初爻、二爻為地道,三爻、四爻為人道,五爻、上爻為天道。把六爻的變動細察清楚,吉凶悔吝也就都能辨認出來了。
是故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所樂而玩者,爻之辭也。居,處也。序,次序。玩,習之不厭也。六爻各有其位,其位不可陵躐,謂之序,君子則居而安之。六爻各判吉凶,其吉凶顯以告人者賴有辭,君子則樂而玩之。為學之君子,其不違易蓋如此。
《繫辭》接著說:所以君子平居所安處的,是《易》所定的次序;所喜愛而反覆玩味的,是各爻的爻辭。多隆阿先逐字訓解:「居」是處身,「序」是次序,「玩」是研習而不生厭。他再申說:六爻各有自己的爻位,這些位次不容許僭越顛倒,這就叫「序」,君子便安於自己所處的位分;六爻各自判定吉凶,而吉凶之所以能明白地告知占者,全靠繫在爻下的辭,君子便樂於反覆玩味這些辭句。求學的君子之所以不違背《易》理,大致就是這個樣子。
是故君子居則觀其象而玩其辭,動則觀其變而玩其占,是以自天佑之,吉無不利。居猶平素也,動,動作也。居則玩辭,動則玩占,預決吉凶之幾,自荷彼蒼冥默之助也。此第二章,言聖人作易以開來學,而君子學易之功在於玩辭玩占,自此以下十章皆推明玩辭玩占之義。
《繫辭》說:所以君子平居時便觀察卦象而玩味卦爻之辭,將有舉動時便觀察爻變而玩味占筮的結果,因此能得到上天的佑助,無往而不利。多隆阿解釋:「居」相當於平日無事之時,「動」是有所行動;平時玩味爻辭,臨事玩味占斷,事先便把吉凶的先兆判定下來,自然承受得起蒼天默默無言的護佑。他隨後總結全章:這是《繫辭上傳》第二章,說明聖人制作《易》是為了啟發後來的學者,而君子學《易》的功夫全在「玩辭」與「玩占」兩件事上;從這一章往下的十章,都是在推闡玩辭、玩占的意義。
繫辭上傳·第三章
彖者,言乎象者也;爻者,言乎變者也;吉凶者,言乎其失得也;悔吝者,言乎其小疵也;無咎者,善補過也。彖,彖辭,即卦辭,彖言一卦之象也。爻謂六爻,爻主推移,剛柔無定,故言變也。卦爻有吉凶,有悔吝,吉凶言失得,悔吝言小疵,而吉凶悔吝之外又有所謂無咎者。咎即過也,誤入凶吝之途,痛自改悔,雖未遽臻於吉,而過已因悔而補,可嘉善也。補過曰善,則無咎實學易之要旨也。
《繫辭》說:「彖」是就一卦之象立言的,「爻」是就變動立言的,「吉凶」是就得失立言的,「悔吝」是就小的瑕疵立言的,「無咎」則是善於彌補過失。多隆阿逐項疏解:「彖」指彖辭,也就是卦辭,講的是一卦整體的象;「爻」指六爻,爻的性質在於推移,剛柔並不固定,所以說它講的是「變」。卦爻的斷語中有吉有凶,有悔有吝:吉凶說的是行事的得與失,悔吝說的是小小的毛病;而在吉凶悔吝之外,還另有一類叫「無咎」。「咎」就是過失。人誤入凶險悔吝的路子,能痛切地自我悔改,雖然還不能立刻轉到吉,可過失已經因悔改而補救回來,這是值得嘉許的善。既然把補過稱為「善」,那麼「無咎」二字實在是學《易》最緊要的宗旨。
是故列貴賤者存乎位,齊小大者存乎卦,辨吉凶者存乎辭,憂悔吝者存乎介,震無咎者存乎悔。易有彖象、吉凶、悔吝、無咎,易之名義如此,學者宜深心以體之。列,分;齊,均;辨,別也。介,善惡將分之地也。震,動也。爻各有位,上貴下賤,是分貴賤者在乎爻位也。卦有陰陽,陽大陰小,陽得位則陰從陽,陰得位則陽輔陰,卦之小大雖不齊,以得位用事衡之,其理均也。爻有吉凶,以各爻所繫之辭辨別之。至於悔吝將分之地,是謂之介,預有憂之,則悔吝可免。因誤得咎則咎在身,倘猛覺悟,則昨非不妨今是,無咎賴於震,是震無咎又在於悔也。
《繫辭》說:所以排列貴賤靠的是爻位,均齊小大靠的是卦體,分辨吉凶靠的是卦爻辭,憂慮悔吝靠的是「介」,而振起以求無過失靠的是「悔」。多隆阿先總提一句:《易》有彖有象,有吉凶、悔吝、無咎,《易》的名目與義理就是這些,學《易》的人應當沉潛體會。接著訓字:「列」是分,「齊」是均,「辨」是別;「介」指善惡將分未分的那一點界限;「震」是振動。然後逐句講:每一爻都有固定的位次,居上者貴,居下者賤,所以分別貴賤要看爻位。卦分陰陽,陽為大,陰為小;陽爻得位時陰便順從陽,陰爻得位時陽便輔助陰,卦雖有小大之別,但用「得位當權」這一標準去衡量,其理是齊平的。爻有吉有凶,靠繫在各爻下面的辭來分辨。至於善惡將分的那一點,就叫「介」,能預先在這裡生出憂懼之心,悔吝就可以避免。因一時之誤而招來咎責,咎已經落在自己身上;倘若能猛然醒悟,昨日之非並不妨礙今日之是。所以要擺脫過失有賴於振作,而振作起來能免於過失,根子又落在一個「悔」字上。
是故卦有小大,辭有險易,辭也者,各指其所之。齊小大者存乎卦,大者為陽,小者為陰,則是卦有小大;辨吉凶者存乎辭,凶辭危險,吉辭平易,則是辭有險易。之,往也,言此卦爻之辭乃所以指示學者趨吉避凶,不誤於所往爾。此第三章,言學易之始功在於憂悔補過以寡過,故宜玩其辭也。
《繫辭》說:所以卦有小大之別,辭有險易之分,而所謂「辭」,各自指點出這一卦這一爻的去向。多隆阿把這句與上文扣起來講:上文說「齊小大者存乎卦」,陽為大,陰為小,可見卦確有小大;上文說「辨吉凶者存乎辭」,凶的斷語措辭危厲,吉的斷語措辭平和,可見辭確有險易。「之」字訓作「往」,是說卦爻之辭的作用,就在於指示學《易》的人趨向吉、避開凶,不至於在去向上走錯。他最後總結:這是第三章,說學《易》最初的功夫在於知憂、知悔、補過,以求少犯過錯,所以應當反覆玩味卦爻之辭。
繫辭上傳·第四章
易與天地準,故能彌綸天地之道。京氏曰:準,等也。彌,彌縫;綸,絲綸。言天地之氣化渾然無隙,條理有緒,易之廣大精微與之相等也。仰以觀於天文,俯以察於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精氣為物,游魂為變,是故知鬼神之情狀。此言易之言知與天地準也。天道昭明而難窮,地道幽隱而難測,而即易中之言天文、言地理者,則可以仰觀俯察得其故焉。物命於天則生,物窮於地則死,而乾為大始,坤為大終,是易言終始即死生也,有以推原反求之,則可即始終以知生死之說。精氣聚而為物,則是自無而有,此謂之神;游魂散而為變,則是自有轉無,此謂之鬼。神之伸有形曰狀,鬼之歸無跡曰情,而易言天之陽即精氣也,言地之陰即游魂也,是鬼神之情狀可即精氣為物、游魂為變知之。易之言知如此。
《繫辭》說:《易》與天地相等齊,所以能夠包羅、貫串天地之道。多隆阿先引漢代易學家京房的話解字:「準」是相等,「彌」是彌縫補合,「綸」是絲線的條理;意思是天地的氣化渾然一體而沒有縫隙,其中又條理分明各有頭緒,《易》的廣大精微,正與天地相等。經文接著說:抬頭觀察天上的文象,低頭審察地上的理法,因此能知道幽與明的緣故;推原事物的開端,回溯事物的終結,因此能知道死生的道理;精氣聚合而成萬物,游魂離散而成變化,因此能知道鬼神的情狀。多隆阿指出,這一段講的是《易》所「知」的這一面與天地相等齊。天道昭然顯明卻難以窮盡,地道幽深隱蔽而難以測度,然而只要就《易》中講天文、講地理的話去看,仰觀俯察便能求得其中緣故。物受命於天而生,物窮盡於地而死,《易》以乾為萬物之大始、以坤為萬物之大終,可見《易》講終始也就是講死生;能推原開端、反求終結,就可以由始終而懂得死生之說。精氣凝聚而成形體,是從無到有,這叫作「神」;游魂離散而化為變異,是從有轉無,這叫作「鬼」。神主伸展,有形可見,所以稱「狀」;鬼主歸返,無跡可尋,所以稱「情」。而《易》所說天之陽就是精氣,所說地之陰就是游魂,因此鬼神的情狀,正可以從「精氣為物、游魂為變」這兩句上得知。《易》所具的「知」就是這樣。
與天地相似,故不違;知周乎萬物而道濟天下,故不過;旁行而不流,樂天知命,故不憂;安土敦乎仁,故能愛。此言易之言能與天地準也。似,像也。周,徧也。過,差忒也。流,淫溢。敦,厚也。易與天地相似,人不能違天地,故不能違易。易備萬物之理,學易者其知足以周徧萬物,本此道即足以濟天下,無差忒也。易言天命,惟達權以旁行,不至於淫溢者能樂之知之,故不為憂所擾也。隨處而安,以敦厚其仁,仁者能愛物也。知益精,不困於物,則知似天;仁愈熟,萬物一體,則仁似地。易之言能如此。
《繫辭》說:《易》與天地相似,所以不違背天地;它的智慧周遍萬物而其道足以救濟天下,所以不出差錯;雖旁通四達而不氾濫失守,樂於順承天道、通曉性命,所以沒有憂懼;安處於所居之地而篤厚其仁,所以能夠愛人愛物。多隆阿指出,這一段講的是《易》所「能」的這一面與天地相等齊。他先訓字:「似」是像,「周」是遍及,「過」是差錯,「流」是氾濫無節,「敦」是篤厚。然後逐句講:《易》與天地相似,人既不能違背天地,也就不能違背《易》。《易》具備萬物之理,學《易》的人,其智識足以周遍萬物,依著這個道理去做便足以救濟天下,不會有偏差。《易》講天命,只有能通權達變、旁通而行,又不至於放縱氾濫的人,才能樂天而知命,所以不被憂患所擾。隨處都能安身,用來加厚自己的仁德,有仁德的人自然能愛護萬物。智識越精純,不為外物所困,這智便像天;仁德越純熟,視萬物為一體,這仁便像地。《易》所具的「能」就是這樣。
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曲成萬物而不遺,通乎晝夜之道而知,故神無方而易無體。範,模範;圍,周圍也。過,越也。晝夜,陰陽也。言易之言知足以範圍天地,易之言能足以曲成萬物,陰陽之道雖幽隱微奧,易皆知之。是神之變化不可以方向求,而易之變動亦不可以形體拘也。此蓋合知能而總贊之。此第四章,言易道之廣大準乎天地,故宜玩其辭也。
《繫辭》說:《易》能籠括天地的化育而不越出分際,能委曲成就萬物而無一遺漏,能通曉晝夜交替之道而無所不知,所以「神」沒有固定的方所,「易」沒有固定的形體。多隆阿訓字:「範」是模範,「圍」是周匝籠罩,「過」是越出,「晝夜」即陰陽。他接著講:《易》所具的「知」足以籠括天地,《易》所具的「能」足以曲成萬物;陰陽之道雖然幽深隱微,《易》卻全都知曉。既然如此,神的變化便不能用方位去尋求,《易》的變動也不能用形體來拘限。他指出這一句是把前面所說的「知」與「能」合起來總加讚歎。末了總結:這是第四章,說《易》道的廣大足以與天地相準,所以應當反覆玩味它的辭。
繫辭上傳·第五章
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晝夜為陰陽之道,即天地之道也,則是天地之大,一陰一陽盡之矣。陰陽之道必有所賦,有賦之者即有受之者,此之謂繼。繼之者生機渾然,無少戾氣,故曰善。既受陰陽之氣以成形,亦受陰陽之理以成性,率性之善以為道,故曰成之者【者字下脫「性」字】也。
《繫辭》說:一陰一陽交替運行就叫作「道」,承接這個道的是「善」,成就這個道的是「性」。多隆阿解釋:晝夜就是陰陽之道,也就是天地之道,可見天地之大,用「一陰一陽」四個字便講盡了。陰陽之道必定有所賦予,有賦予的一方,就有承受的一方,這承受便叫作「繼」;所繼承來的是渾然一團的生機,沒有一絲乖戾之氣,所以稱它為「善」。人既承受陰陽之氣而成就形體,也承受陰陽之理而成就本性,順著這本性中的善去做便是道,所以稱它為「成之者性」。(此處原書夾有校記:「者」字下脫一「性」字。)
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鮮矣。鮮,少也。陰陽之道雖一,而人之所受有偏:得陰之靜者謂之仁,得陽之動者謂之知,見仁見知,此為以善成性者。至於百姓,稟受既駁,其所知亦異,日用之間未嘗非道,而習焉不察,則亦與不知者等,故得君子之道者世鮮有其人也。
《繫辭》說:有仁德的人看見這個道,就把它叫作仁;有智慧的人看見這個道,就把它叫作知;百姓天天在道中生活卻並不自覺,所以能全備君子之道的人就很少了。多隆阿解釋:「鮮」是少。陰陽之道本身只有一個,而人所稟受的卻各有偏至:得著陰之靜的一面,就叫作仁;得著陽之動的一面,就叫作知。見仁也好,見知也好,這些人都還算是「以善成性」的一類。至於普通百姓,稟受本來就駁雜不純,他們各自所知也就互不相同;日常起居之間無一處不是道,只是習以為常而不去省察,那就跟完全不知道的人一樣了。所以世上能真正得著君子之道的,實在沒有幾個人。
顯諸仁,藏諸用,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盛德大業至矣哉!君子全備知仁之德,則君子即聖人也。然聖人之治有為,而陰陽之道無為。萬物涵陰陽之發育,則其仁顯;而陰陽之化不露朕兆,則其用藏。鼓動萬物,不類聖人有作尚待憂勤,盛德大業可謂至矣。富有之謂大業,日新之謂盛德。陰陽之盛德大業何謂也?陰靜則無所不涵,是謂富有,惟富有故業曰大;陽動則無時或息,是謂日新,惟日新故德曰盛。
《繫辭》說:道把仁德顯現在外,把功用潛藏在內,鼓動萬物生生不息,卻不像聖人那樣懷著憂勞之心,它的盛德大業可算是到了極處了。多隆阿解釋:君子若能兼備「知」與「仁」兩種德性,那麼君子也就是聖人;只是聖人治世是「有為」的,而陰陽之道卻是「無為」的。萬物都涵育在陰陽的發育之中,這就是它的仁顯現於外;陰陽的化育又不露出一點朕兆痕跡,這就是它的功用潛藏於內。它鼓動萬物,不像聖人有所作為時還須憂勤惕厲,所以說它的盛德大業到了極處。經文又說:無所不有叫作「大業」,日日更新叫作「盛德」。多隆阿設問:陰陽的盛德大業究竟指什麼?他自答:陰主靜,靜則無所不包涵,這就是「富有」;惟其富有,所以稱它的業為「大」。陽主動,動則沒有一刻停息,這就是「日新」;惟其日新,所以稱它的德為「盛」。
生生之謂易,成象之謂乾,效法之謂坤,極數知來之謂占,通變之謂事,陰陽不測之謂神。陰陽生生,是謂之易;陽生成象,是謂之乾;陰生效法乾道,是謂之坤。陰陽互交,極其數為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預知將來之吉凶,是謂之占。占筮有法,能通其變,則作為可以決斷,是謂之事。至於陰陽消息變化不測,是謂之神矣。此第五章,言陰陽之道神化不測,易之道亦如之,宜玩其辭也。
《繫辭》說:生生不已叫作「易」,生成形象叫作「乾」,效法乾道叫作「坤」,窮盡蓍策之數以預知未來叫作「占」,會通變化以定行止叫作「事」,陰陽往來不可測度叫作「神」。多隆阿逐條講解:陰陽互相化生、生生不已,這就叫「易」;陽氣發生而成就形象,這就叫「乾」;陰氣發生而效法乾的法則,這就叫「坤」。陰陽交互推蕩,把它的數推到盡頭,便成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據此預先知道將來的吉凶,這就叫「占」。占筮自有一定的法度,能通曉其中變化,行事就可以有所決斷,這就叫「事」。至於陰陽消長變化到了無從測度的地步,那就叫「神」。他最後總結:這是第五章,說陰陽之道神妙莫測,《易》之道也是如此,所以應當反覆玩味它的辭。
繫辭上傳·第六章
夫易廣矣,大矣!以言乎遠則不御,以言乎邇則靜而正,以言乎天地之間則備矣。無物不載曰廣,無物不覆曰大。御,止也。易道之大,遠莫能御;易道之廣,邇則靜正。言天地所有之象,易皆備之。夫乾,其靜也專,其動也直,是以大生焉;夫坤,其靜也翕,其動也闢,是以廣生焉。易言乾坤即天地也,易道廣大即乾坤也,蓋乾坤之廣大於其生見之矣。專,專一;直,直遂也;翕,聚也;闢,開闢。乾象中實,故靜專而動直;坤象中虛,故靜翕而動闢。惟專與直,故無私曲,萬物資始而其生至大;惟翕與闢,故無窒塞,萬物資生而其生至廣。乾坤之廣大如此。
《繫辭》說:《易》真是廣啊、大啊!從遠處說,它無所不到而不可遏止;從近處說,它安靜而中正;從天地之間說,它無所不備。多隆阿訓字:沒有一物不承載叫作「廣」,沒有一物不覆蓋叫作「大」,「御」是遏止。他講:《易》道之大,推到極遠處也沒有什麼能攔得住它;《易》道之廣,就近處看則安靜而端正。天地間所有的物象,《易》裡全都具備了。經文接著說:乾在靜時專一,動時直遂,因此「大生」由此而出;坤在靜時收斂,動時開張,因此「廣生」由此而出。多隆阿解釋:《易》所說的乾坤就是天地,《易》道的廣大也就是乾坤的廣大,而乾坤的廣大,正是從它們生育萬物這件事上看出來的。「專」是專一,「直」是直遂無曲,「翕」是收聚,「闢」是開張。乾卦的象中間充實,所以靜時專一而動時直遂;坤卦的象中間虛空,所以靜時收聚而動時開張。惟其專一而直遂,所以沒有偏私曲折,萬物依它而開端,其生養才至於「大」;惟其收聚而開張,所以沒有壅塞阻隔,萬物依它而生成,其生養才至於「廣」。乾坤的廣大就是這樣。
廣大配天地,變通配四時,陰陽之義配日月,易簡之善配至德。配,對也。廣大莫如天地,而易以乾坤配之;天地運行有四時,而易以變通配之;天地中之昭明者莫如日月,而易以陰陽之義配之;天地之大生廣生謂之至德,而易以易簡之善配之。易之廣大如天地也。此第六章,言天地至廣至大,惟易克配之,宜玩其辭也。
《繫辭》說:《易》的廣大與天地相配,它的變通與四時相配,它的陰陽之義與日月相配,它易簡之善與最高的德相配。多隆阿解釋:「配」是相對相當。天下再沒有比天地更廣大的了,而《易》用乾、坤兩卦與之相當;天地運行而有春夏秋冬四時,而《易》用爻的變通與之相當;天地之間最為昭朗光明的莫過於日月,而《易》用陰陽之義與之相當;天地那種大生、廣生的功能可稱為至德,而《易》用乾易坤簡之善與之相當。可見《易》的廣大就如同天地一般。他總結:這是第六章,說天地至廣至大,唯有《易》才能與之相配,所以應當反覆玩味它的辭。
繫辭上傳·第七章
子曰:易其至矣乎!夫易,聖人所以崇德而廣業也。知崇禮卑,崇效天,卑法地。易道至廣至大,而聖人之崇德廣業皆有取於易焉。德之虛明內照謂之知,業有規矩可循謂之禮。知高故崇,禮順故卑。崇莫如天,而天之高明有象,效之故德崇;卑莫如地,而地之博厚無垠,法之故業廣。
《繫辭》記孔子的話說:《易》大概是到了極處了吧!《易》正是聖人用來尊崇其德、擴大其業的憑藉。智識要高崇,禮節要卑下;高崇是效法天,卑下是取法地。多隆阿解釋:《易》道至廣至大,而聖人的「崇德」「廣業」都是從《易》裡取法來的。德性虛明而能內照自省,這叫作「知」;事業有規矩可以遵循,這叫作「禮」。知貴在高,所以說「崇」;禮貴在順,所以說「卑」。至高莫過於天,而天的高明有象可見,效法它,德便能崇;至下莫過於地,而地的博厚沒有邊際,取法它,業便能廣。
天地設位,而易行乎其中矣。成性存存,道義之門。夫德業之效法天地,是即效法易也。天地設位於上下,而易即行乎天地之中。學易者誠於本成之性,存之又存,無或放失,即為道義從入之門,德崇業廣之基在此矣。此第七章,言德業之崇廣在乎學易者效法天地,宜玩其辭也。
《繫辭》說:天與地各就其位,而《易》就運行在天地之間。把已經成就的本性守住又守住,這便是道義出入的門戶。多隆阿解釋:崇德廣業既然要效法天地,那也就等於效法《易》,因為天地一上一下各就其位,《易》正運行在天地當中。學《易》的人只要對自己本來成就的那份天性抱持真誠,守之又守,不使它有一刻放失,這就是道義得以進入的門戶,尊崇其德、擴大其業的根基也就在這裡。他總結:這是第七章,說德業能否崇廣,全在學《易》的人是否效法天地,所以應當反覆玩味它的辭。
繫辭上傳·第八章
聖人有以見天下之賾,而擬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謂之象。賾,雜亂也。此言立卦之源也。聖人有以見天下之動,而觀其會通,以行其典禮,繫辭焉以斷其吉凶,是故謂之爻。會,合也。通謂無窒礙。典禮,常法也,謂爻位之尊卑有定也。此言生爻之源也。
《繫辭》說:聖人有見於天下事物的紛雜,便比擬它們的形貌,摹寫它們各自相宜的樣態,因此稱之為「象」。多隆阿注:「賾」是紛雜錯亂;這一句講的是立卦的由來。經文又說:聖人有見於天下事物的變動,便觀察其中會合貫通之處,據以推行常行的法度,又繫上文辭來判斷吉凶,因此稱之為「爻」。多隆阿注:「會」是會合,「通」指沒有窒礙;「典禮」是常行的法度,指爻位的尊卑各有定分。這一句講的是生爻的由來。
言天下之至賾而不可惡也,言天下之至動而不可亂也。擬之而後言,議之而後動,擬議以成其變化。惡猶厭也。象言天下之至賾而其理可味,爻言天下之至動而有序不紊,故學者之言動宜擬象議爻,以成變化與易準也。
《繫辭》說:卦象說盡了天下最紛雜的事物,人卻不會因其雜而生厭;爻辭說盡了天下最頻繁的變動,人卻不會因其動而覺亂。要先比擬卦象然後開口,先商議爻義然後行動,靠這樣的擬與議來成就自己的變化。多隆阿解釋:「惡」就是厭棄。卦象把天下最紛雜的事物說了出來,而其中的道理耐人玩味;爻辭把天下最頻繁的變動說了出來,而其中井然有序並不紊亂。所以學《易》的人一言一動,都應當比擬卦象、商議爻義,使自己的變化能與《易》相準。
「鳴鶴在陰,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與爾靡之。」子曰:「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則千里之外應之,況其邇者乎?居其室,出其言不善,則千里之外違之,況其邇者乎?言出乎身,加乎民;行發乎邇,見乎遠。言行,君子之樞機,樞機之發,榮辱之主也。言行,君子之所以動天地也,可不慎乎?」擬議言動之義,可即中孚九二爻辭得之。中孚上巽下兌,中互艮震,巽為處,艮為廬,故曰居室,此在陰之象;兌為口,震為聲、為出,故曰出言,此鳴鶴之象;二陰在前曰外,陽應前陰,故曰千里之外應之,此子和之象。樞,門樞;機,弩牙也。此言鶴鳴雖在幽隱之地必有和者,猶之人言雖在宥密之處必有應者。出言尚如此,則大於言者可知;應者至千里之遠,則邇於千里者又可知。是以君子於言行不敢不擬議以致慎也。
《繫辭》引《中孚》九二的爻辭說:「鶴在山陰處鳴叫,它的小鶴應聲唱和;我有好酒,願與你共同分享。」孔子解釋道:「君子住在自己屋裡,說出的話若是善的,千里之外都會響應,何況近處的人呢?住在自己屋裡,說出的話若是不善的,千里之外都會背離,何況近處的人呢?話從自身說出,卻加在百姓身上;行為發自近處,卻顯現於遠方。言與行,是君子的門軸與弩牙,門軸弩牙一發動,榮與辱便由此決定。言與行是君子用來感動天地的東西,怎能不謹慎呢?」多隆阿說:擬議而後言動的道理,正可以從《中孚》九二這條爻辭上得到。他隨即以卦象印證:《中孚》上卦為巽、下卦為兌,中間互出艮、震兩卦。巽有「處」的象,艮為廬舍,所以說「居其室」,這正是「在陰」之象;兌為口,震為聲、為出,所以說「出其言」,這正是「鳴鶴」之象;兩個陰爻在前稱為「外」,陽爻上應前面的陰爻,所以說「千里之外應之」,這正是「其子和之」之象。他又訓字:「樞」是門軸,「機」是弩上的扳機。最後申明其義:鶴在幽隱之處鳴叫尚且必有應和的,好比人在深密隱蔽之處說話也必有回應的。開口說話尚且如此,那麼比言語更大的事就可想而知;回應遠及千里,那麼近在千里之內的就更不待言。所以君子對自己的言行,不敢不先加擬議以求慎重。
「同人先號咷而後笑。」子曰:「君子之道,或出或處,或默或語。二人同心,其利斷金;同心之言,其臭如蘭。」擬議言動之義,又可即同人九五爻辭得之。同人上乾下離,而自姤、夬來。姤之巽風象號,夬之兌說象笑。巽為處,前往之二,故又曰出;兌口象語,退後之二,故又曰默。五與二應,是為二人;二五得中,是為同心。夬上之二,離變乾中,火克乾金,故金斷也;姤初之二,變巽為離,上應乾中,巽為臭、為蘭,乾為言,故曰同心之言其臭如蘭也。此言君子之出處語默始異終同,其心志之堅物不能間,其氣味之投久則俱化焉。
《繫辭》引《同人》九五的爻辭說:「同人先是號啕大哭,而後歡笑。」孔子解釋道:「君子處世之道,有時出仕,有時退居,有時沉默,有時發言。兩人同心,其鋒利足以斬斷金屬;同心人所說的話,其氣味芬芳如蘭。」多隆阿說:擬議而後言動的道理,又可以從《同人》九五這條爻辭上得到。他仍以卦變、卦象為據:《同人》上卦為乾、下卦為離,是從《姤》《夬》兩卦變來的。《姤》所含的巽為風,有號啕之象;《夬》所含的兌為悅,有歡笑之象。巽有「處」的象,若前往居於二位,便又有「出」的象;兌為口,有「語」的象,若退後居於二位,便又有「默」的象。九五與六二相應,這就是「二人」;二、五都居中位,這就是「同心」。《夬》卦上爻來到二位,離體變入乾體之中,火克乾金,所以說「斷金」;《姤》卦初爻來到二位,巽變為離而上應乾之中爻,巽為氣味、為蘭,乾為言語,所以說「同心之言,其臭如蘭」。他歸結說:這是講君子的出處語默,起初雖然各異,最終卻歸於相同;其心志之堅固,外物不能離間;其氣味之投合,日久便渾然相化。
「初六,藉用白茅,無咎。」子曰:「苟錯諸地而可矣,藉之用茅,何咎之有?慎之至也。夫茅之為物薄,而用可重也。慎斯術也以往,其無所失矣。」此言議之而後動,而以大過初六爻辭證之。錯,置也。大過內卦為巽,巽為茅、為白,又為木;初為地位,巽木為棟,以棟視茅,茅為至薄,然恐棟之橈而以茅藉之,則棟雖橈不至於損。人體藉茅之義而後動,則以慎而無所失也。
《繫辭》引《大過》初六的爻辭說:「初六,用潔白的茅草作襯墊,不會有過錯。」孔子解釋道:「東西直接放在地上本來也就可以了,還要用茅草墊在下面,哪裡會有什麼過錯呢?這是謹慎到了極點。茅草這東西本身微薄,用處卻可以很重。能把這樣的謹慎推行下去,就不會有什麼閃失了。」多隆阿說:這一條講的是「議之而後動」,而用《大過》初六的爻辭來印證。「錯」是安置。《大過》的內卦是巽,巽有茅草之象、有白色之象,又有木的象;初爻居於地的位置,巽木在此象徵屋棟。拿屋棟來比茅草,茅草是極其單薄的,然而唯恐大棟壓彎,便用茅草墊在它下面,屋棟縱然彎曲也不至於折損。人若能體會「用茅草作襯墊」這層意思然後再行動,就能憑著謹慎而不出差失。
「勞謙,君子有終,吉。」子曰:「勞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語以其功下人者也。德言盛,禮言恭。謙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動既宜慎,而又宜謙,謙之九三爻辭可玩也。謙艮為厚,互坎為勞,語,言也。謙三自剝之上來,自高降卑,此謂以功下人。惟謙故有德有禮,惟勞謙故德言愈盛,禮言愈恭。致恭以存其位,君子所以終吉也。
《繫辭》引《謙》卦九三的爻辭說:「勤勞而謙遜,君子能有好結局,吉。」孔子解釋道:「有勞績而不自誇,有功業而不自居其德,這是篤厚到了極點。說的是拿自己的功勞去謙居人下。就德而言要充盛,就禮而言要恭敬。所謂謙,就是極其恭敬以保住自己的位分。」多隆阿說:行動既要謹慎,又要謙下,《謙》卦九三的爻辭正值得玩味。他仍以象釋義:《謙》卦下體為艮,艮有厚的象;中間互出坎,坎有勞的象;「語」就是言說。《謙》卦的九三是從《剝》卦的上九降下來的,由最高處降到卑下之位,這就是所謂「以其功下人」。惟其能謙,所以有德也有禮;惟其既勞且謙,所以論德愈見充盛,論禮愈見恭敬。能極盡恭敬來保守自己的位分,這正是君子所以終得吉的緣故。
「亢龍有悔。」子曰:「貴而無位,高而無民,賢人在下位而無輔,是以動而有悔也。」夫以謙動則終吉,而以亢動則有悔,故又舉乾上九爻辭以戒動者。「不出戶庭,無咎。」子曰:「亂之所生也,則言語以為階。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幾事不密則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此節初九爻辭。節為上坎下兌,中互艮震,而自泰來。虞氏曰:坤為亂,震為生、為言語,坤稱階,故亂之所生則言語以為階也。泰乾為君,坤為臣、為閉,故稱密。乾三之坤五,君臣毀賊,故君不密則失臣;坤五之乾三,坤體毀壞,故臣不密則失身,坤為身也。坤為事,坤變為坎,坎陷曰害,三往之五成坎,故曰幾事不密則害成。初居互震互艮之下,未及震出,先應艮止,故曰慎密不出也。此言言語足以生亂,故君子必欲擬之而後言也。
《繫辭》引《乾》卦上九的爻辭說:「龍飛得太高,會有悔恨。」孔子解釋道:「身分尊貴卻沒有實位,地位崇高卻沒有百姓可治,賢人都屈居下位而不來輔佐,所以一有舉動就要生悔。」多隆阿點明這一條的用意:以謙遜去行動,結局是吉;以亢極去行動,結果是悔。所以《繫辭》又舉出《乾》上九的爻辭,用來告誡將有舉動的人。《繫辭》再引《節》卦初九的爻辭說:「不走出門庭,不會有過錯。」孔子解釋道:「禍亂的產生,往往以言語為臺階。國君言語不慎密就會失去臣子,臣子言語不慎密就會喪失自身,機密之事不慎密就會釀成禍害,所以君子慎守機密而不輕易出口。」多隆阿指出,這是《節》卦初九的爻辭。《節》卦上體為坎、下體為兌,中間互出艮、震,是由《泰》卦變來的。他引三國易學家虞翻的話說:坤為亂,震為生、為言語,坤又可稱「階」,所以說禍亂之生以言語為臺階。《泰》卦的乾為君,坤為臣、為閉合,所以稱「密」;乾的三爻上行到坤的五位,君臣之體因此毀傷,所以說「君不密則失臣」;坤的五爻下行到乾的三位,坤體因此毀壞,所以說「臣不密則失身」,因為坤有「身」的象。坤又為事,坤變成坎,坎主陷險即是「害」,三爻往居五位而成坎,所以說「幾事不密則害成」。初爻居於互震、互艮的下面,還來不及隨震而出,先已應了艮的止,所以說「慎密而不出」。多隆阿歸結說:這是講言語足以生出禍亂,所以君子一定要先比擬斟酌然後才開口。
子曰:「作易者其知盜乎!《易》曰:『負且乘,致寇至。』負也者,小人之事也;乘也者,君子之器也。小人而乘君子之器,盜思奪之矣;上慢下暴,盜思伐之矣。慢藏誨盜,冶容誨淫。《易》曰『負且乘,致寇至』,盜之招也。」言宜慎密,而動亦宜慎密,嘗得其義於解六三爻辭矣。解為上震下坎,中為互離,三居二陽之間,陰為小人,上負震車,下乘坎輿,是必在上者褻慢名器,小人始得乘之。乘者非其人,故盜覬覦之而思奪之也。小人之行暴,上誤用之,上既褻慢,下復暴虐,人心思亂,故盜乘機起也。強取曰奪,執辭曰伐。坎為盜、為弓輪,互離為甲冑、為戈兵,震為鼓、為言聲,故曰盜、曰伐也。誨,教也;冶,妖冶也。慢藏者誨之使盜,冶容者誨之使淫,既己招之,豈能卻之?曰盜之招者,言招之使至也。此第八章,言言動之變化皆由學易者擬議之,宜玩其辭也。
《繫辭》記孔子的話說:「作《易》的人大概懂得盜賊的心思吧!《易》的《解》卦六三說:『揹著東西又乘著車,招來了強盜。』揹負是小人乾的事,車乘是君子用的器物;小人卻乘上了君子的器物,盜賊便動了搶奪的念頭。在上者輕慢,在下者暴虐,盜賊便動了討伐的念頭。收藏財物馬虎,等於教人來偷;打扮得妖冶,等於教人生淫。《易》說『負且乘,致寇至』,正是自己把強盜招來的。」多隆阿說:言語要慎密,行動也要慎密,這層意思他曾從《解》卦六三的爻辭中體會到。《解》卦上體為震、下體為坎,中間互出離;六三這一陰爻夾在兩個陽爻之間,陰代表小人,上面揹著震所象的車,下面乘著坎所象的輿,可見必定是在上位者輕慢了名器,小人才得以乘上去。乘車的既然不是該乘的人,盜賊便覬覦它而想奪過來。小人行事暴虐,是在上者誤用了他;在上者既已輕慢,在下者又行暴虐,人心思亂,所以盜賊乘機而起。他又訓字:用強力奪取叫「奪」,執持名義聲討叫「伐」;坎為盜、為弓與車輪,互出的離為甲冑、為戈兵,震為鼓、為聲音,所以經文說「盜」、說「伐」。「誨」是教,「冶」是妖冶:收藏輕慢,等於教人去偷;容色妖冶,等於教人生淫。既然是自己招來的,又怎麼推得掉?說「盜之招」,就是說自己把盜賊招引到跟前來。他總結:這是第八章,說言語與行動的種種變化,都要靠學《易》的人先加擬議,所以應當反覆玩味卦爻之辭。
繫辭上傳·第九章
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為二以象兩,掛一以象三,揲之為四以象四時,歸奇於扐以象閏,五歲再閏,故再扐而後掛。鄭氏曰:衍,演也,謂衍蓍以筮也。演卦用蓍策數五十,五十者,天之生數、地之成數也。天地生成之數為五十,而用四十九策者,蓋以蓍圓卦方,卦為八八之數,蓍為七七之數,故減一不用也。
《繫辭》說:大衍之數是五十,實際動用的是四十九根。把它們分成兩份以象徵天地兩儀,從中抽出一根掛起來以象徵三才,四根四根地數過去以象徵四時,把數剩的零策夾在指間以象徵閏月;五年之中有兩次閏,所以要兩次歸餘夾指,然後再重新掛策。多隆阿引漢代經學家鄭玄的話解釋:「衍」是推演,指推衍蓍草來占筮。推演成卦所用的蓍策之數是五十,這五十,是天的生數與地的成數合起來的數目。天地生成之數為五十,而實際只用四十九策,是因為蓍策屬圓、卦體屬方:卦是八八六十四之數,蓍是七七四十九之數,所以要減去一根不用。
當此四十九策未分之候,渾然無朕,則象太極。兩手分之為二,左陽右陰,是象兩儀。又取一策掛於小指之間,以象三才。揲,撥而數之也,四其數以數之,先數左手之策,次數右手之策,以四起數者,象春夏秋冬之四時。四四數畢,必有零策,此謂之奇,奇,零也。將此零策扐於指間,以象月閏。扐,勒也;閏,餘也。一卦兩分兩揲,合之曰五歲,五次分揲,兩次歸奇,故曰再閏。
多隆阿接著逐步講揲蓍的實際操作:當這四十九策尚未分開的時候,渾然一體而沒有形跡可見,這就象徵「太極」;兩手把它分為兩份,左手為陽,右手為陰,這就象徵「兩儀」;再取一策夾在小指之間,用來象徵「三才」。「揲」是撥開來點數,以四為一組去數,先數左手的策,再數右手的策;用四起數,是象徵春夏秋冬四時。四根四根數完,必定剩下零頭,這就叫作「奇」,「奇」就是零餘。把這零餘之策夾在指縫間,用來象徵月份的閏餘;「扐」是勒夾,「閏」是餘數。一卦之中有兩次分、兩次揲,合起來稱為「五歲」;五次分揲之中有兩次歸奇,所以說「再閏」。
於是並掛策扐策為一而通數之,是為一變。從此再分再掛再揲,其法同前,是為再變。至於三變,則成一爻。四揲其策,所餘之數不五則九,五有一四,是為奇;九有二四,是為偶。三變皆奇為老陽,三變皆偶為老陰,一奇二偶為少陽,一偶二奇為少陰。老變而少不變,變者為動爻,則即動爻以玩占,此筮法之大略也。
多隆阿接著說:於是把掛起的那一策與夾在指間的零策合併起來通數,這就完成了「一變」;從這裡再分、再掛、再揲,辦法與前面相同,這是「二變」;到了三變,才成就一爻。每次以四揲策,所剩下的數不是五就是九:五裡面含一個四,算作「奇」;九裡面含兩個四,算作「偶」。三變都得奇的是老陽,三變都得偶的是老陰,一奇二偶的是少陽,一偶二奇的是少陰。老陽老陰會變,少陽少陰不變;變的那一爻就是動爻,占者便據這動爻來玩味占斷。這就是筮法的大概。
天數五,地數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數二十有五,地數三十,凡天地之數五十有五,此所以成變化而行鬼神也。虞氏曰:天數五,謂一、三、五、七、九;地數五,謂二、四、六、八、十也。五位,謂五行之位。五位相得而各有合,或以一六合水,二七合火,三八合木,四九合金,五十合土也。
《繫辭》說:天數有五個,地數有五個,這五個位次兩兩相得而各有配合。天數合計二十五,地數合計三十,天地之數總共五十五,正是靠這個數才成就了變化、運行了鬼神。多隆阿引虞翻的話說:所謂天數五,指一、三、五、七、九這五個奇數;所謂地數五,指二、四、六、八、十這五個偶數。所謂「五位」,指五行各自的方位。「五位相得而各有合」,是說一與六相合而屬水,二與七相合而屬火,三與八相合而屬木,四與九相合而屬金,五與十相合而屬土。
鄭氏曰:天地之氣各有五。五行之次,一曰水,天數也;二曰火,地數也;三曰木,天數也;四曰金,地數也;五曰土,天數也。此五者陽無耦、陰無匹,故又合之:地六為天一匹也,天七為地二耦也,地八為天三匹也,天九為地四耦也,地十為天五匹也。二五陰陽各有合,然後氣相得,施化行也。天數二十有五者,為一三五七九之積數;地數三十者,為二四六八十之積數。合之為五十五數,除去六數以備六爻,而用四十九數以為占筮,則所以變化三百八十四爻而行陽神陰鬼者賴此矣。
多隆阿又引鄭玄的話說:天與地的氣各有五個。五行的次序是:一為水,屬天數;二為火,屬地數;三為木,屬天數;四為金,屬地數;五為土,屬天數。這五者當中,陽數沒有配偶,陰數沒有匹對,所以再往下相配:地六與天一相匹,天七與地二相偶,地八與天三相匹,天九與地四相偶,地十與天五相匹。兩組五數陰陽各有配合,然後氣才彼此投合,施化才得以運行。他隨後自己算數:天數二十五,是一、三、五、七、九累加起來的總數;地數三十,是二、四、六、八、十累加起來的總數;兩者合計五十五。從中減去六數以配備六爻,實際用四十九數來占筮;那麼之所以能變化出三百八十四爻、運行陽神陰鬼的作用,全靠這個數了。
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坤之策百四十有四,凡三百有六十,當期之日。二篇之策,萬有一千五百二十,當萬物之數也。乾卦純陽,坤卦純陰。乾陽數九,以揲蓍之數計之,為四九三十六,六爻得數二百一十有六,此乾策也;坤陰數六,以揲蓍之數計之,為四六二十四,六爻得數百四十有四,此坤策也。乾坤策數合之為三百六十,一歲為期,言以三百六十數當一期之日也。二篇謂上下經,二篇之陽策陰策各一百九十有二,陽策以四九之數乘之,得六千九百一十二策;陰策以四六之數乘之,得四千六百八策;合為萬一千五百二十策,以當萬物之數也。
《繫辭》說:乾卦的蓍策是二百一十六,坤卦的蓍策是一百四十四,兩者共三百六十,正相當於一年的日數;《易經》上下兩篇的策數共一萬一千五百二十,正相當於萬物的數目。多隆阿逐一為之演算:乾卦純是陽爻,坤卦純是陰爻。乾的陽數為九,按揲蓍以四為一組來算,四九三十六,六爻共得二百一十六,這就是乾策;坤的陰數為六,按同法計算,四六二十四,六爻共得一百四十四,這就是坤策。乾坤兩卦的策數合起來是三百六十,一年為一「期」,所以說用三百六十之數相當於一年的日數。所謂「二篇」,指《易經》的上經與下經;兩篇之中陽爻與陰爻各有一百九十二。陽策以四九三十六去乘,得六千九百一十二策;陰策以四六二十四去乘,得四千六百零八策;兩者相加共一萬一千五百二十策,用來相當於萬物之數。
是故四營而成易,十有八變而成卦,八卦而小成,引而伸之,觸類而長之,天下之能事畢矣。營,經營。四營者,陸氏所謂分二、卦一、揲四、歸奇是也。四營成一變,故曰成易;三變成一爻,十有八變成六爻,故曰成卦。三爻得卦之半曰小成,由小成以引伸觸類,六十四卦皆可推廣得之,故曰盡天下能事也。
《繫辭》說:所以經過四道經營而成一變,經過十八變而成一卦;八卦是初步的完成,由此牽引伸展、觸類推廣,天下所能做的事就都齊備了。多隆阿解釋:「營」是經營運作,所謂「四營」,就是唐代經學家陸德明所說的分二、掛一、揲四、歸奇這四道手續。四營完成一變,所以說「成易」;三變成就一爻,十八變成就六爻,所以說「成卦」。三爻只得一卦的一半,所以叫「小成」;由小成再牽引伸展、觸類旁通,六十四卦都可以推廣而得,所以說天下所能做的事都盡在其中了。
顯道神德行,是故可與酬酢,可與佑神矣。道體至隱,得蓍筮而顯明;德行至實,得蓍筮而神化。酬酢猶報答也,佑,助也。《九家易》曰:禮飲酒,主人酌賓為獻,賓酌主人為酢,主人飲之又酌賓為酬也。先舉為酢,答報為酬。言筮能顯道,故可與酬酢;筮能神德行,故可與佑神也。子曰:知變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為乎!陰陽變化非人所為,聖人極贊其神,以見揲蓍為易之用也。此第九章,詳言蓍筮之法而贊其道為神,故宜玩其占也。
《繫辭》說:蓍筮能把道顯現出來,能使德行變得神妙,所以可以用它來往來應答,可以用它來輔助神明。多隆阿解釋:道體本來極其幽隱,得了蓍筮才顯明;德行本來極其質實,得了蓍筮才神妙化通。「酬酢」猶如彼此報答,「佑」是幫助。他引《九家易》說明這兩個字的本義:按飲酒之禮,主人給賓客斟酒叫「獻」,賓客回敬主人叫「酢」,主人飲過之後再給賓客斟叫「酬」;先舉杯的是酢,回報的是酬。所以說占筮能顯明大道,就可以與人往來應答;占筮能使德行神妙,就可以輔助神明。《繫辭》又記孔子的話說:懂得變化之道的人,大概就懂得神的所作所為了。多隆阿說:陰陽的變化不是人力所能做出來的,聖人極口讚歎它的神妙,正是要顯出揲蓍乃是《易》的實際功用。他總結:這是第九章,詳細講述蓍筮的方法而讚美它的道為神,所以應當反覆玩味它的占。
繫辭上傳·第十章
易有聖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辭,以動者尚其變,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以,用也。辭,繫辭;變,爻也;象,卦象。言、動、制器三者俱用夫易,而占亦為聖人之道,與三者並重,則卜筮烏可少哉!是以君子將有為也,將有行也,問焉而以言,其受命也如向,無有遠近幽深,遂知來物,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與於此。是以君子將有行為,必先卜筮以占決之。問以言者,將占告蓍之言也。命,告也,蓍告人而人受之,故曰受命。向、響同,言如響應聲也。來物者,未來之吉凶也。遠近幽深無不顯著,蓍之至精如此。
《繫辭》說:《易》中含有聖人之道四條:用它來立言的看重卦爻辭,用它來行動的看重爻變,用它來制作器物的看重卦象,用它來卜筮的看重占斷。多隆阿訓字:「以」是用;「辭」指繫在卦爻下的辭,「變」指爻的變動,「象」指卦象。他指出:立言、行動、制器這三件事都要用到《易》,而占筮同樣是聖人之道,與那三者並重,可見卜筮怎麼能少得了。經文接著說:所以君子將有所作為、將有所行動時,便向蓍策發問而求其告語;蓍所給的回答如同回聲一般應驗,無論遠近幽深都能隨即知道未來的事情。若不是天下最精微的東西,誰能做到這一步。多隆阿解釋:君子將要有所行動,必先用卜筮來占決。所謂「問焉而以言」,是將要占卦時把所問之事告知蓍策。「命」是告,蓍把結果告知人,人承受下來,所以說「受命」。「向」與「響」相通,是說應驗得像回聲應和聲音一樣。「來物」指尚未到來的吉凶。遠的近的、幽隱的深奧的無不顯豁,蓍策的精微就是這樣。
參伍以變,錯綜其數,通其變遂成天地之文,極其數遂定天下之象,非天下之至變,其孰能與於此。參,三之也;伍,五之也;錯謂交錯;綜,理也,言如理絲縷也。筮法掛一象三,五閏再扐,此之謂參伍;所扐餘策奇偶殊致,老少分推,此之謂錯綜。文謂爻辭,參之伍之以成吉凶之文;象謂卦象,為錯為綜以定陰陽之象。文則通揲蓍之變以成之,象則極蓍策之數以定之,蓍之至變如此。
《繫辭》說:三三五五地推求變化,交錯綜理它的數目;會通它的變化,於是成就天地的文理;窮極它的數目,於是判定天下的物象。若不是天下最善於變化的東西,誰能做到這一步。多隆阿訓字:「參」是以三去乘,「伍」是以五去乘;「錯」是交錯,「綜」是整理,如同整理絲縷一般。他把這兩個詞落到筮法上:占筮時掛一策以象三才,又以五歲再閏而兩度歸餘夾指,這就是「參伍」;所夾的餘策奇偶各不相同,老陽老陰與少陽少陰要分別推定,這就是「錯綜」。「文」指爻辭,三三五五地推求,從而成就吉凶的文理;「象」指卦象,或錯或綜,從而判定陰陽的形象。文理是會通揲蓍的變化而成就的,物象是窮盡蓍策的數目而判定的。蓍策之善變就是這樣。
易無思也,無為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與於此。蓍之至精至變如此,而當其不動則無思無為,至於有感而天下之故無不通焉,蓍又至神也。夫易,聖人之所以極深而研幾也。研,究也;幾,微也。惟精故深,惟變故微,聖人所以窮極其深而研究其幾也。
《繫辭》說:《易》沒有思慮,沒有作為,寂然不動,一旦有所感應便通達天下的一切事故。若不是天下最神妙的東西,誰能做到這一步。多隆阿解釋:蓍策既然如此精微、如此善變,可是當它未被動用時,卻無思無慮、無所作為;到有所感通時,天下的事故沒有一件不貫通的。可見蓍策又是極神妙的。經文接著說:《易》正是聖人用來窮究幽深、研核幾微的憑藉。多隆阿訓字:「研」是研究,「幾」是隱微。他把這一句與上文的「精」「變」「神」扣起來講:惟其至精所以能深,惟其至變所以能微,聖人便是靠《易》去窮極那深處、研核那幾微。
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唯幾也,故能成天下之務;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心志內蘊,非深不能通;事務至賾,非幾不能成;通志成務,非神則猶未底於化。筮則無有遠近幽深,遂知來務,是能通天下之志;筮則通其變遂成天下之文,極其數遂定天下之象,是能成天下之務;筮則無思無為,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是能不疾而速、不行而至也。子曰:易有聖人之道四焉者,此之謂也。此第十章,言卜筮為聖人之道而贊之為至精至變至神,宜玩其占也。
《繫辭》說:惟其深,所以能貫通天下人的心志;惟其幾微,所以能成就天下的事務;惟其神妙,所以不必急促而自然迅速,不必行走而自然到達。多隆阿解釋:人的心志蘊藏在內,不深就無法貫通;世間事務紛雜難辨,不能察其幾微就無法成就;而能通志、能成務,若不神妙,仍然算不上到了化境。他隨即以筮法一一對應:占筮時無論遠近幽深都能預知未來的事,這就是能貫通天下人的心志;占筮能會通它的變化而成就天下的文理,窮盡它的數目而判定天下的物象,這就是能成就天下的事務;占筮無思無為,寂然不動而一感即通天下的事故,這就是不急促而自然迅速、不行走而自然到達。經文末了記孔子的話說:《易》中含有聖人之道四條,講的就是這個意思。多隆阿總結:這是第十章,說卜筮也是聖人之道,並讚美它至精、至變、至神,所以應當反覆玩味它的占。
繫辭上傳·第十一章
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天陽地陰,陽奇陰偶。一三五七九,奇數,天數,奇者陽也;二四六八十,偶數,地數,偶者陰也。子曰:夫易何為者也?夫易開物成務,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也。是故聖人以通天下之志,以定天下之業,以斷天下之疑。虞氏曰:問易何為取天地之數也。開物即通志,成務即定業。冒,覆也。惟於天下之道無不該,故天下之疑可占斷也。
《繫辭》說:天為一,地為二;天為三,地為四;天為五,地為六;天為七,地為八;天為九,地為十。多隆阿解釋:天屬陽,地屬陰,陽數為奇,陰數為偶。一、三、五、七、九是奇數,也就是天數,奇的屬陽;二、四、六、八、十是偶數,也就是地數,偶的屬陰。經文接著記孔子的話說:《易》是做什麼用的呢?《易》能開通萬物、成就事務,籠罩天下之道,如此而已。所以聖人用它來貫通天下人的心志,用它來奠定天下的事業,用它來判斷天下的疑難。多隆阿引虞翻的話說:這是在問《易》為什麼要取用天地之數。「開物」就是通志,「成務」就是定業;「冒」是覆蓋。正因為它對天下之道無所不該,所以天下的疑難都可以靠占筮來決斷。
是故蓍之德圓而神,卦之德方以知,六爻之義易以貢。聖人以此洗心,退藏於密,吉凶與民同患,神以知來,知以藏往,其孰能與於此哉!古之聰明叡知神武而不殺者夫。疑何以斷?斷以蓍卦與六爻也。蓍取少陽數,七七四十九,故其德圓;卦取少陰數,八八六十四,故其德方。蓍取變動,故曰神;卦有定體,故曰知。易,變易;貢,告也,言占參動爻,六爻之義有所變易,以吉凶告人也。聖人於此默體卦爻之義,靜以澄心,寂然不動,至於出身加民,酬酢萬物,隨感而應。惟古之聰明叡知神武而不用刑殺者能此也。
《繫辭》說:所以蓍策之德圓通而神妙,卦體之德方正而明知,六爻的意義則以變易來告人。聖人用它來洗滌自己的心,退藏於隱密之中,遇吉遇凶都與百姓同其憂患;用神妙來預知未來,用明知來含藏既往,還有誰能做到這一步!大概只有古時那些聰明睿智、威武神明而不動刑殺的人吧。多隆阿先設問:疑難靠什麼來決斷?他自答:靠蓍、卦與六爻。接著解字:蓍取的是少陽之數,七七四十九,所以它的德是「圓」;卦取的是少陰之數,八八六十四,所以它的德是「方」。蓍主變動,所以說它「神」;卦有一定的形體,所以說它「知」。「易」是變易,「貢」是告知,意思是占筮要參看動爻,六爻的意義隨之變易,從而把吉凶告訴人。他再講聖人如何用它:聖人於此默默體會卦爻的意義,以靜養澄清心地,寂然不動;及至挺身而出、施政於民、應接萬物,也都隨感而應。這只有古時那些聰明睿智、威武神明而不動用刑殺的人才做得到。
是以明於天之道,而察於民之故,是興神物以前民用。聖人以此齊戒,以神明其德夫。古人之所以不用刑殺者,以民預知吉凶,咸知憂患,能知趨避也。是以後之聖人明天之道、察民之故,因蓍為神物,前民用之。玩占者則為齊以潔心,戒以遠欲,蓍物本神明,而以齊戒通蓍之神明也。
《繫辭》說:所以聖人明白天道,又體察民情,於是興起蓍龜這樣的神物,搶在百姓動用之前替他們開路。聖人還藉此齋戒,來使自己的德性神明起來。多隆阿解釋:古人之所以能不動刑殺,是因為百姓預先知道吉凶,人人懂得憂患,因而知道趨吉避凶。所以後來的聖人既明白天道,又體察民情,便憑著蓍草這一神物,走在百姓行動之前替他們指引。至於玩味占斷的人,則要用「齊」來潔淨自己的心,用「戒」來遠離嗜慾;蓍這件東西本身就神明,人以齋戒之心去接它,才通得了蓍的神明。
是故闔戶謂之坤,闢戶謂之乾,一闔一闢謂之變,往來不窮謂之通,見乃謂之象,形乃謂之器,制而用之謂之法,利用出入、民咸用之謂之神。聖人所以用蓍者,則以蓍為民咸用之物。揲蓍成卦,有乾坤,有變通,有象;因象則可以制器立法,人用之則出入咸利,又至神。但即戶闔闢往來推求,盡得其蘊,易道原非隱僻難知者。
《繫辭》說:所以關上門戶叫作「坤」,打開門戶叫作「乾」,一關一開叫作「變」,往來不窮叫作「通」,顯現出來叫作「象」,成了形體叫作「器」,製造出來加以使用叫作「法」,進出都得便利、百姓天天在用而不自覺叫作「神」。多隆阿把這一段仍舊扣回蓍占來講:聖人之所以用蓍,正因為蓍是百姓共同使用的東西。揲蓍成卦,其中有乾有坤,有變有通,有象;依著象就可以制作器物、確立法度,人用起來出入都便利,又極其神妙。而這一切,只要就門戶的開合往來去推求,就能把其中蘊藏全部領會,可見《易》道本來並不是幽僻難懂的東西。
是故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業。若是則蓍為要矣,於是又申揲蓍之法曰:太極者,大中也。當五十策未分之時,陰陽渾聚,無所偏倚,與喜怒哀樂未發之中相似,鄭氏所謂極中之道、醇和未分之氣是也。至於分而為二,則名兩儀;揲之以成奇偶之數,老陽、老陰、少陽、少陰各著,則名四象;再揲再扐,陽奇陰偶,錯綜成文,則名八卦。一生二,二生四,四生八,八卦既定,吉凶可分,占以決疑,大業之生亦由乎此。而不及三五者,略舉大概言之也。
《繫辭》說:所以《易》有太極,太極生出兩儀,兩儀生出四象,四象生出八卦,八卦判定吉凶,吉凶生出大業。多隆阿指出,照這樣說,蓍占就是關鍵了,所以《繫辭》在這裡又一次申說揲蓍之法。他解釋:「太極」就是大中。當五十策還沒有分開的時候,陰陽渾然聚合,沒有一點偏倚,與《中庸》所說喜怒哀樂未發時的「中」相似,也就是鄭玄所謂「極中之道、醇和未分之氣」。等到分成兩份,就叫「兩儀」;揲數而成奇偶之數,老陽、老陰、少陽、少陰各自顯出,就叫「四象」;再揲再夾餘策,陽奇陰偶交錯綜理而成文,就叫「八卦」。一生二,二生四,四生八;八卦既已定立,吉凶就分得出來,據以占筮決疑,大業的產生也由此而來。至於經文沒有提到三變、五位這些細節,是因為它只舉大略而言。
是故法象莫大乎天地,變通莫大乎四時,縣象著明莫大乎日月,崇高莫大乎富貴,備物致用、立成器以為天下利莫大乎聖人,探賾索隱、鉤深致遠,以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大乎蓍龜。兩儀者即天地也,蓍策兩分,始有象物可法,故曰法象莫大乎天地也。四時即四象,曰變通者,以筮蓍之變通起於揲也。日月謂坎離,坎離得乾坤中氣,舉坎離以該八卦也。惟有其位則所及者溥,惟有其德則所用者神。位尊莫如富貴,德全莫如聖人。崇高,位也,位崇高,人君之富貴也。物謂卦爻,器謂蓍也,備物立器用之以利天下者為聖人。探,取也;賾,雜亂也;索,求也;隱,幽隱;鉤謂曲以入之;致,極也;亹亹,勉也。有疑則怯,無疑則勉,是蓍龜乃所以定吉凶、成亹亹、生大業者也。
《繫辭》說:所以可取法的形象沒有比天地更大的,變化通達沒有比四時更大的,懸掛在空中而昭著光明的沒有比日月更大的,崇高沒有比富貴更大的,備辦器物、致其功用、創制成器以利天下的沒有比聖人更大的;而探索紛雜、搜求幽隱、鉤取深處、招致遠方,從而判定天下的吉凶、成就天下的勤勉的,沒有比蓍龜更大的。多隆阿把這幾句逐一落到蓍占上講:所謂兩儀就是天地,蓍策一分為二,才有可以取法的物象,所以說可取法的形象沒有比天地更大的。四時就是四象,之所以稱為「變通」,是因為筮蓍的變通起於揲數。日月指坎、離兩卦,坎離得的是乾坤的中氣,舉出坎離就可以概括八卦。他再釋後半:唯有其位,所及才能廣博;唯有其德,所用才能神妙。位之尊沒有比富貴更甚的,德之全沒有比聖人更備的;「崇高」說的是位,位崇高,就是人君的富貴。「物」指卦爻,「器」指蓍策,備辦這些東西、創立器具而用來利益天下的,就是聖人。他又逐字訓解:「探」是取,「賾」是紛雜,「索」是搜求,「隱」是幽隱,「鉤」是曲折深入,「致」是推到極處,「亹亹」是勤勉不倦。人心裡有疑就怯懦,無疑就奮勉,所以蓍龜正是用來判定吉凶、成就勤勉、產生大業的東西。
是故天生神物,聖人則之;天地變化,聖人效之;天垂象,見吉凶,聖人象之;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此言聖人作易之由也。神物謂蓍龜,天地變化謂四時,天垂象謂日月。陽日陰月,陽舒陰慘,故曰見吉凶也。河圖洛書俱古書名,鄭氏曰:河圖九篇,洛書六篇。效,仿也;則,法也。
《繫辭》說:所以上天生出神物,聖人就取法它;天地有變化,聖人就仿效它;上天垂示物象、顯出吉凶,聖人就摹寫它;黃河出現圖,洛水出現書,聖人就取法它。多隆阿指出,這一段講的是聖人作《易》的由來。他逐項對應:「神物」指蓍與龜,「天地變化」指四時,「天垂象」指日月;日屬陽,月屬陰,陽氣舒展,陰氣慘肅,所以說它能顯出吉凶。至於河圖、洛書,都是古書之名,他引鄭玄的話說:河圖共九篇,洛書共六篇。末了訓字:「效」是仿效,「則」是取法。
易有四象,所以示也;繫辭焉,所以告也;定之以吉凶,所以斷也。此指易之用也。四象即揲蓍以四之法,因占筮以觀爻辭,因六爻辭以決吉凶也。《易》曰:「自天佑之,吉無不利。」子曰:「佑者,助也。天之所助者順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順,又以尚賢也,是以自天佑之,吉無不利也。」此引大有上九爻辭以證卜筮之用。大有內外卦為乾、為離,陰居五位,陰德曰順;五下履乾,乾陽體實,故曰信也;賢謂上九,上為陽剛,又為天位,上來助五,故曰天佑。言人依四象之所示、繫辭之所告以斷吉凶,則天佑助之矣。此第十一章,言易為體而筮為用,故宜玩占也,結以大有上九爻辭,與二章自天佑之吉無不利遙相應也。
《繫辭》說:《易》有四象,是用來顯示的;繫上文辭,是用來告知的;用吉凶來判定,是用來決斷的。多隆阿說,這幾句指的是《易》的功用:所謂四象,就是揲蓍時以四為一組的方法;靠占筮來看爻辭,再靠六爻之辭來決定吉凶。經文接著引《大有》上九的爻辭說:「從上天來佑助他,吉,無所不利。」孔子解釋道:「佑就是幫助。上天所幫助的是能順天的人,眾人所幫助的是有誠信的人。既履行誠信又念念於順天,還能崇尚賢人,所以從上天來佑助他,吉而無所不利。」多隆阿指出,這裡引《大有》上九的爻辭,是要印證卜筮的功用:《大有》內卦為乾、外卦為離,六五以陰爻居五位,陰的德性叫「順」;五爻往下踏在乾體之上,乾屬陽而其體充實,所以說「信」;「賢」指上九,上爻既是陽剛,又居天位,從上面下來幫助六五,所以說「天佑」。意思是人只要依著四象所顯示的、繫辭所告知的去判斷吉凶,上天就會佑助他。他總結:這是第十一章,說《易》是本體而筮是功用,所以應當反覆玩味它的占;末尾用《大有》上九的爻辭收束,與第二章「自天佑之,吉無不利」一句遙遙呼應。
繫辭上傳·第十二章
子曰:書不盡言,言不盡意。然則聖人之意其不可見乎?子曰:聖人立象以盡意,設卦以盡情偽,繫辭焉以盡其言,變而通之以盡利,鼓之舞之以盡神。易之為書,不外辭、象二者。意本難盡,聖人立象乃所以盡意;言本難盡,聖人繫辭乃所以盡言。立象即設卦,天下事物之情備具六十四卦之內,此意不盡之盡也;繫辭謂爻辭,變通鼓舞於三百八十四爻之中,以盡其利,以盡其神,此言不盡之盡也。
《繫辭》記孔子的話說:文字不能把話說盡,話不能把意思說盡。既然如此,聖人的意思難道就看不到了嗎?孔子接著說:聖人確立卦象來窮盡意思,設置卦體來窮盡真情與虛偽,繫上文辭來窮盡言語,加以變通來窮盡利益,鼓動振作來窮盡神妙。多隆阿解釋:《易》這部書,不外乎「辭」和「象」兩樣。意思本來難以說盡,聖人便確立卦象用來盡意;言語本來難以說盡,聖人便繫上文辭用來盡言。所謂「立象」就是設卦,天下事物的種種情狀全都具備在六十四卦之內,這就是意本不可盡而終於盡了;所謂「繫辭」指爻辭,變通鼓舞於三百八十四爻之中,以窮盡它的利、窮盡它的神,這就是言本不可盡而終於盡了。
子曰:乾坤其易之縕邪?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矣。乾坤毀,則無以見易;易不可見,則乾坤或幾乎息矣。夫意言之所以難盡而猶可盡者,以闢卦、乾卦往來移易,有所縕藏也。易,移也。虞氏曰:縕,藏也。乾坤純陽純陰,為不易卦,而闢卦皆消息於乾坤,且具乾坤之體,故乾坤為易移之縕。若乾坤毀裂,陰陽已分,則無可易矣。儻單卦或有乾坤,如需、訟、晉、明夷諸卦,而以重卦衡之,乾坤之體幾乎滅息也。
《繫辭》記孔子的話說:乾、坤大概就是《易》的蘊藏之所吧?乾坤兩卦排列成形,《易》便立在它們之中;乾坤若毀壞了,就無從見到《易》;《易》若不可見,那麼乾坤也就幾乎止息了。多隆阿解釋:意與言之所以難盡而終究還能盡,是因為十二闢卦與乾卦往來推移變易,其中有所蘊藏。他訓字:「易」是推移;又引虞翻的話說「縕」是含藏。接著申論:乾是純陽,坤是純陰,屬於不變之卦,而各闢卦都在乾坤之間消長,並且都具備乾坤的體質,所以乾坤正是「易移」所蘊藏的根源。倘若乾坤毀裂,陰陽已經分離,就沒有什麼可推移的了。至於單卦之中偶爾含有乾或坤,像《需》《訟》《晉》《明夷》這些卦,可是用重卦的整體去衡量,乾坤的純體就幾乎泯滅止息了。
是故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化而裁之謂之變,推而行之謂之通,舉而措之天下之民謂之事業。是故乾坤成列,陰陽類聚,各藏消息,形象未分者,是謂之道;其乾坤毀裂,陰陽群分,形象不純,別肖物象者,是謂之器。類聚則有化裁,群分必假推行,化裁推行,是謂變通。變之通之,易縕已盡,於是舉而施之於民,使咸知吉凶之宜,此之謂事業也。
《繫辭》說:所以在形體之上的叫作「道」,在形體之下的叫作「器」;加以化育裁成叫作「變」,加以推衍施行叫作「通」,把它拿來施用於天下百姓叫作「事業」。多隆阿把這四句仍舊扣在乾坤上講:乾坤排列成形,陰陽各以其類相聚,各自藏著消長之機,形象尚未分判,這就叫作「道」;等到乾坤毀裂,陰陽分成眾類,形象不再純一,分別肖似各種物象,這就叫作「器」。同類相聚,就有化育裁成;分成眾類,就必須藉助推衍施行;化裁與推行,就是所謂「變通」。變了它、通了它,《易》的蘊藏已經用盡,於是把它拿出來施行於百姓,使人人都知道吉凶所宜,這就叫作「事業」。
是故夫象,聖人有以見天下之賾,而擬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謂之象;聖人有以見天下之動,而觀其會通,以行其典禮,繫辭焉以斷其吉凶,是故謂之爻。極天下之賾者存乎卦,鼓天下之動者存乎辭。象,卦象;爻,爻辭。極者,窮究之使無遺也;鼓者,震動之使不倦也。象足以盡天下之賾,言不盡意而象則足以盡之;辭足以鼓天下之動,書不盡言而辭則足以盡之。
《繫辭》重申前文說:所以講到象,聖人有見於天下事物的紛雜,便比擬它們的形貌,摹寫它們各自相宜的樣態,因此稱之為「象」;聖人有見於天下事物的變動,便觀察其中會合貫通之處,據以推行常行的法度,又繫上文辭來判斷吉凶,因此稱之為「爻」。窮盡天下之紛雜的在於卦,鼓動天下之變動的在於辭。多隆阿解釋:這裡的「象」指卦象,「爻」指爻辭;「極」是窮究到底而沒有遺漏,「鼓」是振動激發而使人不倦。他隨即扣住上文「書不盡言、言不盡意」作結:卦象足以說盡天下的紛雜,言語雖不能盡意,卦象卻足以盡之;爻辭足以鼓動天下的變動,文字雖不能盡言,爻辭卻足以盡之。
化而裁之存乎變,推而行之存乎通,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化裁推行而有賴於神而明之者,言立象繫辭,聖人雖盡言盡意,而膠固於象辭則已非。默而成之、不言而信,所以立德立行,易為崇德廣業之書,異端曲學不得竊其似也。此第十二章,篇中言聖人繫辭之本,故宜玩其辭兼玩其占,蓋通結上文也。
《繫辭》說:化育裁成在於「變」,推衍施行在於「通」,能神妙而明察它則在於人,默默地成就、不必言說而使人信從則在於德行。多隆阿解釋:化裁與推行之所以還要靠「神而明之」的人,是因為立象、繫辭雖是聖人盡言盡意的辦法,可學的人若死死粘著在象與辭上,那就已經錯了。默默地成就、不言而使人信從,正是用來樹立德、樹立行的。《易》本是尊崇其德、擴大其業的書,異端邪說、偏曲之學不能盜取它的形似來冒充。他總結:這是第十二章,全篇講的是聖人繫辭的根本,所以既應當玩味它的辭,也應當玩味它的占;這一章其實是總收上文的。
易原卷十四
繫辭下傳·第一章
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剛柔相推,變在其中矣;繫辭焉而命之,動在其中矣。八卦成列,如震一、巽二之類;象者,如乾天、坤地之類。重之,謂重卦。爻,六爻也。推,推移;命,告也。此言八卦畫成而於以有象,因又重為六十四卦而於以有爻,卦爻有剛柔,而以消息之卦推移於諸卦之中而於以有變,又於爻下各繫以辭以命占者。占取動爻,故曰繫辭而命之,動在其中也。
《繫辭下傳》開篇說:八卦排列成形,卦象就在其中了;把它兩兩相重,六爻就在其中了;剛柔互相推移,變化就在其中了;繫上文辭來告知占者,動爻就在其中了。多隆阿逐句解釋:所謂「八卦成列」,指的是震居一、巽居二這一類的次第;所謂「象」,指的是乾為天、坤為地這一類的取象。「重之」是重疊成六畫之卦,「爻」指六爻,「推」是推移,「命」是告知。他隨後把整段串講一遍:八卦一經畫成,於是有了象;由此再重為六十四卦,於是有了爻;卦爻分剛柔,再用消息之卦在各卦之間推移,於是有了變;又在每一爻下面繫上文辭,用來告知占筮的人。占筮取的是動爻,所以說「繫辭焉而命之,動在其中」。
吉凶悔吝者,生乎動者也;剛柔者,立本者也;變通者,趣時者也。趣,趣向。言爻辭備吉凶悔吝之義,而占者則取動爻,故曰吉凶悔吝生乎動。爻有剛柔,乃所以立爻之本;占用變通,乃所以趣時之宜。吉凶者,貞勝者也;天地之道,貞觀者也;日月之道,貞明者也;天下之動,貞夫一者也。貞,固也,言有定也。吉定勝凶,凶定勝吉,是吉凶有定也。而天地貞觀,日月貞明,其道莫不有定;而天下之動雖有萬變,必有定則,故曰貞一也。
《繫辭下傳》說:吉凶悔吝是從「動」上產生的,剛柔是用來確立根本的,變通是用來趨合時宜的。多隆阿解釋:「趣」是趨向。爻辭本來就備具吉凶悔吝的意思,而占者只取那發生變動的爻來斷,所以說吉凶悔吝生於動。爻分剛柔,正是用來確立爻的根本;占筮講變通,正是用來趨合時勢之所宜。經文接著說:吉凶是以固定不移而相勝的,天地之道是以固定不移而可觀的,日月之道是以固定不移而光明的,天下的一切變動是以固定不移而歸於一的。多隆阿訓字:「貞」是固,也就是有定準。他申說:吉必定勝過凶,凶必定勝過吉,可見吉凶自有定分;而天地固然可觀,日月固然常明,它們的道無不有定;天下的變動雖然千頭萬緒,也必定有一個定則,所以說「貞夫一」。
夫乾,確然示人易矣;夫坤,隤然示人簡矣。爻也者,效此者也;象也者,像此者也。天下之動所以貞一者,則易已以此示人矣。確,剛貌;隤,柔貌。乾示人以易,坤示人以簡,卦爻、卦象亦效此易簡、像此易簡,惟易簡故貞一也。
《繫辭》說:乾剛健挺立,把「易」顯示給人;坤柔順委下,把「簡」顯示給人。爻,就是仿效這易簡的;象,就是摹像這易簡的。多隆阿解釋:天下的變動之所以能歸於一個定則,《易》其實早已用乾坤兩卦把這道理顯示給人了。他訓字:「確」是剛健的樣子,「隤」是柔順的樣子。乾把平易顯示給人,坤把簡約顯示給人,而卦爻、卦象也都仿效這份易簡、摹像這份易簡;正因為易簡,所以才能固守於一。
爻象動乎內,吉凶見乎外,功業見乎變,聖人之情見乎辭。吉凶寓於爻象之內,動則外見,是宜玩占也;通爻象之變,於以有功業,而於辭見聖人之情,是宜玩占也。此第一章。上繫首章由天地順推出乾坤之易簡,以明作易之源,易之體;以下繫首章由爻象逆溯入乾坤之易簡,以示學易之法,易之用也。自此也下十章,皆發明爻象動乎內、吉凶見乎外、功業見乎變、聖人之情見乎辭四語之意,猶上繫之二章玩辭玩占也。
《繫辭》說:爻與象在內裡變動,吉凶便顯現於外;功業顯現在變化上,聖人的心意顯現在文辭上。多隆阿解釋:吉凶本來就寓藏在爻象之內,一有變動便顯露於外,所以應當玩味占斷;會通爻象的變化,由此才有功業,而聖人的心意又要在文辭中去看,所以也應當玩味占斷。他接著比較上下兩篇的佈局:這是《繫辭下傳》第一章。《繫辭上傳》的首章是從天地順推而出乾坤的易簡,用來說明作《易》的根源,講的是《易》之體;《繫辭下傳》的首章則是從爻象逆溯而入乾坤的易簡,用來指示學《易》的方法,講的是《易》之用。從這一章往下的十章,都是在闡發「爻象動乎內、吉凶見乎外、功業見乎變、聖人之情見乎辭」這四句話的意思,正如《繫辭上傳》第二章講玩辭、玩占一樣。
繫辭下傳·第二章
天地之大德曰生,聖人之大寶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財。理財正辭、禁民為非曰義。天地為易之源,聖人為易之宗。天地有德,聖人有位;天地之德曰生,聖人之位曰寶。聖人以仁守位,以財聚人,仁以體天地之德,而又有義以濟仁窮。財或流於貪黷,故須以義理之;辭或入於邪淫,故須以義正之;至於民或為非,以義禁之,民咸知懼,不敢妄為,則義亦聖人治世之本也。
《繫辭》說:天地最大的德是生養,聖人最大的寶是名位。靠什麼守住名位?靠仁。靠什麼聚集人眾?靠財。整治財貨、端正言辭、禁止百姓為非作歹,這叫作義。多隆阿解釋:天地是《易》的本源,聖人是《易》的宗主;天地有其德,聖人有其位,天地之德叫作「生」,聖人之位叫作「寶」。聖人用仁來守位,用財來聚人;仁是體現天地之德,而在仁之外還得有義,用來救濟仁所窮盡之處。財貨可能流於貪婪瀆亂,所以須用義去整治它;言辭可能落入邪僻淫濫,所以須用義去端正它;至於百姓可能為非作歹,就用義去禁止他們。百姓人人知道畏懼,不敢胡作非為,那麼義也就是聖人治理天下的根本了。
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包犧氏,太昊氏也。其時文字未興,包犧則仰觀俯察,象天法地,及鳥獸之文與土地之宜,又遠近相取,一身之官骸、百物之形色,八卦始作焉。而明神之德、萬物之情,胥以卦通其牖,別其類,以仁守位、以財聚人、以義治民之道,皆從此啟矣。
《繫辭》說:古時候包犧氏統治天下,抬頭就觀察天上的物象,低頭就觀察地上的法則,觀察鳥獸的紋理與土地的所宜,近處取象於自身,遠處取象於萬物,於是開始畫作八卦,用來會通神明的德性,用來分類萬物的情狀。多隆阿解釋:包犧氏就是太昊氏。他那個時代文字還沒有興起,包犧便仰觀天、俯察地,取象於天、取法於地,兼及鳥獸的紋理與土地的所宜;又遠近並取,近取一身的官骸,遠取百物的形色,八卦這才畫成。此後神明的德性、萬物的情狀,全靠卦來開通它的窗牖、區別它的門類;而以仁守位、以財聚人、以義治民這些道理,也都從這裡開端了。
作結繩而為罔罟,以佃以漁,蓋取諸離。罔與網同,網罟所以取獸取魚者,取獸曰佃,取魚曰漁。離為目,互巽為繩,二巽顛倒為結繩;巽又為魚,離為飛鳥,互兌為羊、為刑殺,故曰以佃以漁。兩目相麗,象網罟,故曰取諸離也。
《繫辭》說:包犧氏把繩子打結做成網罟,用來打獵、用來捕魚,這大概是取象於《離》卦。多隆阿先訓字:「罔」與「網」相同,網罟是用來捕獸捕魚的器具,捕獸叫「佃」,捕魚叫「漁」。他隨後以象為證:離為目,卦中互出的巽為繩,兩個巽一正一倒便有「結繩」之象;巽又有魚的象,離有飛鳥的象,互出的兌為羊、為刑殺,所以說「以佃以漁」。《離》卦上下兩體各含一目,兩目相附麗,正像網罟的網眼,所以說這一項取象於《離》。
包犧氏沒,神農氏作,斲木為耜,揉木為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蓋取諸益。理財之具不僅佃與漁也,而耒耜又其大焉者矣。神農炎帝氏繼包犧王天下,教民播種,故號神農。虞氏曰:否四之初也。巽為木、為入,艮為手,乾為金,手持金以入木,故斲木為耜;艮為小木,手以撓之,故揉木為耒。耒耜,耔器也。坤為田,巽為股,進退;震木動耜,艮手持耒,進退田中,耕之象也。益萬物者莫若雷風,故法風雷而作耒耜。
《繫辭》說:包犧氏去世後,神農氏興起,砍削木頭做成耜,彎揉木頭做成耒,把耕作除草的便利教給天下人,這大概是取象於《益》卦。多隆阿先點明這一條在全章中的位置:整治財貨的器具不只是打獵捕魚,耒耜更是其中重大的一項。他又交代人物:神農就是炎帝氏,繼包犧之後統治天下,教百姓播種五穀,所以號為神農。接著引虞翻的話講卦變與取象:《益》是由《否》卦的四爻下到初位而成。巽為木、為入,艮為手,乾為金;手持金屬器具而入於木,所以是「斲木為耜」;艮又為小木,用手把它撓彎,所以是「揉木為耒」。耒與耜都是耕耔用的農具。坤為田,巽為股而主進退,震木推動著耜,艮手握住耒,在田中一進一退,正是耕作之象。他末了點出取《益》的道理:增益萬物沒有比雷與風更有力的,所以效法風雷而制作耒耜。
日中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貨,交易而退,各得其所,蓋取諸噬嗑。市為財聚之所,亦為人聚之所,聚人曰財之證也。噬嗑上離下震,中互坎艮,而自否來。離居上卦位,又得中,故稱日中;震為動、為出,又為大塗,人動而出於大塗之間,故象市。否乾為天,坤為民,故曰致天下之民;乾為金玉,坤為布帛,故曰聚天下之貨。否為上下不交之卦,五退居初以成交易,故曰交易而退,各得其所也。
《繫辭》說:中午設立集市,招來天下的百姓,聚集天下的貨物,彼此交換以後各自散去,人人都得到自己所需,這大概是取象於《噬嗑》卦。多隆阿先扣住上文「何以聚人曰財」一句:集市既是財貨聚集的地方,也是人群聚集的地方,正是「聚人靠財」這句話的印證。接著以象為證:《噬嗑》上體為離、下體為震,中間互出坎、艮,是由《否》卦變來的。離居上卦之位,又得中位,所以稱「日中」;震為動、為出,又為大路,人們出動而行走在大路之間,所以有集市之象。《否》卦的乾為天,坤為民,所以說「致天下之民」;乾為金玉,坤為布帛,所以說「聚天下之貨」。《否》本是上下不相交通的卦,五爻退居初位而成交換之象,所以說「交易而退,各得其所」。
神農氏沒,黃帝、堯、舜氏作,通其變,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是以自天佑之,吉無不利。黃帝、堯、舜垂衣裳而天下治,蓋取諸乾坤。此言黃帝有熊氏、帝堯陶唐氏、帝舜有虞氏變通利民,以得天佑,以為守位曰仁之證也。乾坤兩卦為變對,乾窮則變坤,坤窮則變乾,乾坤遞變,消息之卦循環相生,故曰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也。虞氏曰:乾為治,上為衣,坤下為裳,乾坤萬物之縕,故以象衣裳;乾為明君,坤為順臣,故天下治,取諸此也。
《繫辭》說:神農氏去世後,黃帝、堯、舜興起,會通事物的變化,使百姓不至於困倦;神妙地加以化育,使百姓各得其宜。《易》道窮盡了就要變,變了就能通,通了就能長久,因此得到上天的佑助,吉而無所不利。黃帝、堯、舜垂衣拱手而天下大治,這大概是取象於乾坤兩卦。多隆阿指出:這裡說的是有熊氏黃帝、陶唐氏帝堯、有虞氏帝舜三位君主變通以利百姓,因而獲得天佑,正是上文「何以守位曰仁」的印證。他再從卦理上講「窮則變」:乾坤兩卦互為變對,乾到窮處就變為坤,坤到窮處就變為乾,乾坤遞相變易,十二消息之卦循環相生,所以說《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末了引虞翻的話解「垂衣裳」:乾主治理,居上為衣,坤居下為裳;乾坤是萬物的蘊藏,所以用來象徵衣裳。乾是聖明的君,坤是柔順的臣,所以天下得治,這一象正是從乾坤取來的。
刳木為舟,剡木為楫,舟楫之利以濟不通,致遠以利天下,蓋取諸渙。刳,剖也,刳木謂刳虛其中;剡,銳利也,剡木謂削木末使銳也;楫,舟棹也。《九家易》曰:木在水上流行若風,舟楫之象也。此本否卦九四之二為坎,坤地水居之,川澤象;六二之四為巽,乾天風鼓之,舟行象。巽又為長木,艮為手,乾為金,艮手持金,故刳木為舟、剡木為楫也。乾為遠天,巽木行天際,故濟不通、致遠以利天下矣。法渙而作舟楫,蓋取此義也。
《繫辭》說:把木頭剖空做成船,把木頭削尖做成槳,船與槳的便利可以渡過原先不通的水面,能到達遠方而利益天下,這大概是取象於《渙》卦。多隆阿先訓字:「刳」是剖開,刳木就是把木頭中間挖空;「剡」是削尖,剡木就是把木梢削得銳利;「楫」就是船槳。他引《九家易》說:木頭在水上像風一樣漂行,這就是舟楫之象。接著講卦變:《渙》本從《否》卦而來,《否》的九四下到二位而成坎,坤為地,水停在其上,是川澤之象;六二上到四位而成巽,乾為天,風鼓動著它,是船行之象。巽又為長木,艮為手,乾為金,艮手持著金屬器具,所以能剖木為舟、削木為槳。乾是遼遠的天,巽木行於天際,所以能渡過不通之處、到達遠方而利益天下。效法《渙》卦而制作舟楫,取的就是這層意思。
服牛乘馬,引重致遠,以利天下,蓋取諸隨。虞氏曰:否上之初也。否乾為馬、為遠,坤為牛、為重;坤初之上為引重,乾上之初為致遠。艮為背,巽為股,在馬上,故乘馬;巽為繩,繩束縛物在牛背上,故服牛。出否之隨,引重致遠以利天下,故取諸隨。
《繫辭》說:駕服牛、騎乘馬,牽引重物、到達遠方,用來利益天下,這大概是取象於《隨》卦。多隆阿引虞翻的話解說:《隨》是《否》卦的上爻來到初位而成。《否》卦的乾為馬、為遠,坤為牛、為重;坤的初爻上行,就是「引重」,乾的上爻下來,就是「致遠」。艮為背,巽為股,兩股跨在馬背上,所以是「乘馬」;巽又為繩索,用繩把東西捆縛在牛背上,所以是「服牛」。從《否》卦變出《隨》卦,牽引重物、到達遠方而利益天下,所以說取象於《隨》。
重門擊柝,以待暴客,蓋取諸豫。豫卦上震下坤,中互坎艮。艮為門,坤為闔戶,重門之象。柝者,兩木相擊以行夜也。艮為手、為小木,震為動、為行人、為木、為聲音,手持木前行擊之有聲,擊柝之象。暴客,盜賊也。坎為盜,暴客之象;艮為閽寺,震為驚,故曰待。先事而為之備曰豫,故取諸此也。
《繫辭》說:設置層層門戶、敲擊木梆,用來防備兇暴的外來者,這大概是取象於《豫》卦。多隆阿解釋:《豫》卦上體為震、下體為坤,中間互出坎、艮。艮為門,坤為關閉門戶,合起來便是重門之象。所謂「柝」,是兩塊木頭相擊以巡夜報更的器具;艮為手、為小木,震為動、為行人、為木、為聲音,手拿著木頭一邊行走一邊敲擊而發出聲響,正是擊柝之象。「暴客」就是盜賊:坎為盜,正是暴客之象;艮為守門的閽人,震有驚動之義,所以說「待」,即預先戒備而候之。事情未來之前先做準備叫作「豫」,所以這一項取象於《豫》卦。
斷木為杵,掘地為臼,臼杵之利,萬民以濟,蓋取諸小過。杵,木器,所以搗也;臼,舂也,古者掘地為之,與後世以木石為之者異。小過震上艮下,中互巽兌。兌金克震木,故木斷;震木上動,故象杵。艮土在下,巽木克之,故象掘地;艮止又象臼。艮手持震木,震為稼、為出,巽為入,動木一出一入,杵臼春米之象。此與舟楫之利、服牛乘馬之利,皆聖人仁天下之具也。
《繫辭》說:截斷木頭做成杵,掘挖地面做成臼,杵臼的便利使萬民得到救濟,這大概是取象於《小過》卦。多隆阿先訓字:「杵」是木制的器具,用來舂搗;「臼」是舂米的器皿,古人是掘地做成的,與後世用木頭石頭鑿成的不同。接著以象為證:《小過》上體為震、下體為艮,中間互出巽、兌。兌屬金,克震之木,所以木被截斷;震木向上而動,所以有杵之象。艮屬土而居下,被巽木所克,所以有掘地之象;艮又主止,也像臼的形狀。艮手握著震木,震為莊稼、為出,巽為入,所握之木一出一入,正是杵臼舂米之象。他最後歸納:這一項與舟楫之利、服牛乘馬之利一樣,都是聖人用來仁愛天下的器具。
弦木為弧,剡木為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蓋取諸睽。弧,木弓也。睽自中孚來,中孚五四相易,變巽為離,互體為坎。巽為木,坎為矯揉,揉木使曲,又以巽繩繫之,故曰弦木為弧;巽木克以兌金,故曰剡木為矢。坎為弓,離為矢,兌為刑殺,故曰以威天下。睽乖之極,非兵革不能平之使復合也。此與豫之擊柝,皆禁民為非者也。
《繫辭》說:把木頭繃上弦做成弓,把木頭削尖做成箭,弓箭的銳利用來威懾天下,這大概是取象於《睽》卦。多隆阿先訓字:「弧」就是木弓。接著講卦變:《睽》是從《中孚》來的,《中孚》的五爻與四爻互換位置,巽變成離,卦中互出坎體。巽為木,坎主矯正揉曲,把木揉彎,再用巽所象的繩子繫上去,所以說「弦木為弧」;巽木被兌金所克削,所以說「剡木為矢」。坎為弓,離為矢,兌主刑殺,所以說「以威天下」。他再點出取《睽》的理由:乖離到了極點,非用兵革不能平定它、使它重新合攏。這一項與《豫》卦的擊柝一樣,都屬於上文所說「禁民為非」的事。
上古穴居而野處,後世聖人易之以宮室,上棟下宇,以待風雨,蓋取諸大壯。聖人仁天下之具,養生送死其尤大者。養生之具有宮室,此象則自大壯卦取之。泰陽上息消坤成震,變為大壯,泰在大壯之前,故曰上古。泰上為坤,坤為地,坤體中虛,下有乾人,故象穴居;乾為野,故曰野處。變坤為震,坤土之上加以震木,則象宮室;震木削以乾金,又象棟宇。棟,屋脊檁;宇,櫩也。覆巽為風,互兌為雨,巽風不見,兌雨不及乾中,故曰上棟下宇以待風雨,取諸大壯也。
《繫辭》說:上古之人住在洞穴裡、活動在野外,後世聖人改用宮室來代替,上有屋棟、下有屋簷,用以抵禦風雨,這大概是取象於《大壯》卦。多隆阿先立綱領:聖人仁愛天下的器具,以養生和送死兩件最為重大;養生的器具中就有宮室,這一象是從《大壯》卦取來的。他再講卦變:《泰》卦的陽氣向上生長而消去坤爻成震,於是變為《大壯》;《泰》在《大壯》之前,所以稱「上古」。《泰》卦上體為坤,坤為地,坤體中間虛空,下面有乾所象的人,所以有穴居之象;乾又為郊野,所以說「野處」。坤變為震,坤土之上加了震木,就成宮室之象;震木用乾金削治,又成棟與宇之象。他順帶訓字:「棟」是屋脊上的檁,「宇」是屋簷。覆巽為風,互兌為雨,巽風被遮而不見,兌雨也夠不到乾體之中,所以說「上棟下宇,以待風雨」,這一項取象於《大壯》。
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樹,喪期無數,後世聖人易之以棺槨,蓋取諸大過。送死之具,棺槨是也。古無此制,興於後世之聖人,蓋自大過卦得之也。大過中互重乾,前應乾卦,外象重畫之坎,後乾坎卦,乾坎皆在大過之前,故曰古者。坎為叢棘,乾為人、為衣,乾人上下覆以坎棘,厚衣以薪象;乾為郊野,人在郊野,葬之中野象。虞氏曰:穿土稱封,聚土為樹。坎為穴,坎陰居外,虛而不實,不封不樹象。期為斬衰至緦麻日月之期,離為日,坎與離反,喪期無數象。大過之卦,內巽外兌,巽為木、為入,兌為口,木上有口,乾人入之,棺槨之象,故取諸此也。
《繫辭》說:古時候埋葬死者,用柴草厚厚地裹住,葬在原野之中,不堆土堆,不種樹木,服喪也沒有一定期限;後世聖人改用棺槨來代替,這大概是取象於《大過》卦。多隆阿說:送死的器具就是棺槨,古時沒有這種制度,是後世聖人興起的,大概是從《大過》卦得來的。他先說明為什麼稱「古者」:《大過》卦中間互出重乾,前面對應乾卦,外體的形象又像重畫的坎,後面又干犯坎卦;乾與坎都排在《大過》之前,所以稱「古者」。再逐句取象:坎為叢生的荊棘,乾為人、為衣,乾所象的人上下被坎棘覆蓋,這就是用柴草厚裹之象;乾又為郊野,人在郊野,這就是葬於原野之中的象。他引虞翻的話說:掘土起墳叫「封」,聚土栽樹叫「樹」;坎為穴,坎的陰爻居於外,中間虛而不實,正是不封不樹之象。所謂「期」,指從斬衰到緦麻各等喪服的年月之期;離為日,坎與離相反,所以有喪期沒有定數之象。至於棺槨本身:《大過》內體為巽、外體為兌,巽為木、為入,兌為口,木上有口,乾所象的人進入其中,正是棺槨之象,所以這一制度取象於《大過》。
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百官以治,萬民以察,蓋取諸夬。大壯四陽上息,變震為兌,曰夬。大壯在夬之前,故亦曰上古也。震下伏巽為繩,震動以結之,故曰結繩。《九家易》曰:古者約誓之事,事大大其繩,事小小其繩,結之多少隨物眾寡,執以相考,亦足以相治也。兌為言、為金,震為木、為竹,兌言書於竹木,象書;兌金刻畫竹木,象契。變大壯之震為兌,於是始有書契象,故曰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也。乾下伏坤,坤為臣、為民,乾陽照坤,故百官以治、萬民以察也。此正辭之證也。此第二章,申明爻象動乎內四句之意。自離至夬十三卦皆言取象,而卦象分凶吉,則治器利人無非功業,聖人之仁義亦寓其中,是情見乎辭也。
《繫辭》說:上古用結繩的辦法治理,後世聖人改用書契來代替,百官靠它治事,萬民靠它稽察,這大概是取象於《夬》卦。多隆阿先講卦變:《大壯》的四個陽爻繼續向上生長,震變成兌,就是《夬》;《大壯》排在《夬》之前,所以這裡也稱「上古」。震的下面伏著巽,巽為繩,震主動而把繩打結,所以說「結繩」。他引《九家易》說明古法:古時訂立盟約誓信,事情大就用粗大的繩,事情小就用細小的繩,打結的多少隨事物的多寡而定,雙方各執一份以相互核對,也足以彼此治理。再講書契之象:兌為言語、為金,震為木、為竹;兌的言語書寫在竹木上,就是「書」之象;兌的金屬刻畫在竹木上,就是「契」之象。《大壯》的震變成兌,於是才有書契之象,所以說後世聖人改用書契。乾的下面伏著坤,坤為臣、為民,乾陽照臨於坤,所以百官得治、萬民得察。他點明這一條的歸屬:這正是上文「正辭」的印證。最後總結全章:這是第二章,用來申明「爻象動乎內」等四句話的意思。從《離》到《夬》這十三卦都在講取象,而卦象既分吉凶,那麼制器利人便無一不是功業,聖人的仁與義也寓在其中,這就是「聖人之情見乎辭」。
繫辭下傳·第三章
是故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彖者材也,爻也者效天下之動者也,是故吉凶生而悔吝著也。觀上網罟、耒耜數者,則是易為言象之書也。象,卦象,卦象各像夫物也;爻,六爻。而象與爻之中又有彖,所謂彖辭也。彖訓材,材謂築室之木,彖統一卦之義,猶材充一室之用也;因彖而分著之則為爻,爻者效也,效放物之動者。爻言吉凶悔吝,爻動乃見,是吉凶之生、悔吝之著,皆由動也。此第三章,言象言爻者,以申爻象動乎內之意;言吉凶生、悔吝著者,以申吉凶見乎外之意。
《繫辭》說:所以《易》就是象,象就是摹像;彖是材,爻則是仿效天下變動的東西;因此吉凶產生了,悔吝也就顯著了。多隆阿由上文回過頭來說:看看前面所舉網罟、耒耜等幾項,可見《易》正是一部講象的書。他逐字疏解:「象」指卦象,各卦之象各自摹像某種事物;「爻」指六爻。而在象與爻之中還有「彖」,也就是彖辭。「彖」訓為「材」,材指蓋房子用的木料;彖統攝一卦的整體意義,就像木料支撐起一整間屋子的用處一樣。依著彖再分別顯著出來的就是爻;「爻」就是效,仿效事物的變動。爻辭講吉凶悔吝,而這些要等爻發生變動才顯現,可見吉凶之所以產生、悔吝之所以顯著,都由「動」而來。他總結:這是第三章,講象、講爻,是要申明「爻象動乎內」的意思;講吉凶產生、悔吝顯著,是要申明「吉凶見乎外」的意思。
繫辭下傳·第四章
陽卦多陰,陰卦多陽。陽卦謂震、坎、艮,皆一陽二陰,故曰多陰;陰卦謂巽、離、兌,皆一陰二陽,故曰多陽。其故何也?陽卦奇,陰卦偶。虞氏曰:陽卦一陽故奇,陰卦二陽故偶。其德行何也?陽一君而二民,君子之道也;陰二君而一民,小人之道也。陽尊為君、為君子,陰卑為民、為小人。震、坎、艮皆以一陽率二陰,巽、離、兌則以二陽爭一陰,此陽卦陰卦德行之異也。此第四章,陰陽象也,奇偶爻也,一君二民則吉,二君一民則凶,此亦申爻象動乎內、吉凶見乎外之意也。
《繫辭》說:陽卦所含的陰爻多,陰卦所含的陽爻多。多隆阿解釋:所謂陽卦,指震、坎、艮三卦,都是一個陽爻帶兩個陰爻,所以說「多陰」;所謂陰卦,指巽、離、兌三卦,都是一個陰爻帶兩個陽爻,所以說「多陽」。經文自問:這是什麼緣故?答:陽卦的爻數為奇,陰卦的爻數為偶。多隆阿引虞翻的話說:陽卦只有一個陽爻,所以為奇;陰卦有兩個陽爻,所以為偶。經文再問:它們的德行如何?答:陽卦是一個君統率兩個民,這是君子之道;陰卦是兩個君共有一個民,這是小人之道。多隆阿申說:陽尊,所以為君、為君子;陰卑,所以為民、為小人。震、坎、艮都是以一個陽爻統率兩個陰爻,巽、離、兌卻是兩個陽爻爭奪一個陰爻,這就是陽卦與陰卦在德行上的分別。他總結:這是第四章。陰與陽講的是象,奇與偶講的是爻;一君二民便吉,二君一民便凶。這一章同樣是在申明「爻象動乎內、吉凶見乎外」的意思。
繫辭下傳·第五章
《易》曰:「憧憧往來,朋從爾思。」子曰:「天下何思何慮?天下同歸而殊塗,一致而百慮,天下何思何慮?日往則月來,月往則日來,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則暑來,暑往則寒來,寒暑相推而歲成焉。往者屈也,來者信也,屈信相感而利生焉。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龍蛇之蟄,以存身也。精義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過此以往,未之或知也;窮神知化,德之盛也。」
《繫辭下傳》引《咸》卦九四的爻辭說:「心意往來不定,只有與你想法相同的朋友才會順從你的心思。」孔子解釋道:「天下有什麼可思、有什麼可慮的呢?天下的事道路不同而歸宿相同,考慮百端而理致歸一,那還有什麼可思可慮的呢?太陽西去月亮就來,月亮西去太陽就來,日月互相推移而光明由此產生;寒氣過去暑氣就來,暑氣過去寒氣就來,寒暑互相推移而年歲由此完成。過去的是屈,到來的是伸,屈與伸互相感應而利益由此產生。尺蠖把身子弓屈起來,是為了求得伸展;龍蛇蟄伏起來,是為了保全自身。精研義理而入於神妙,是為了致其實用;善用其道而安頓自身,是為了尊崇其德。再往前推,就不是人所能知道的了;窮究神妙、通曉造化,那是德到了極盛。」
繫辭下傳 第五章(續)
此釋咸九四爻辭。利猶順也,信與申同,古伸字也。尺蠖,蟲名,《爾雅》作蚇蠖,一名蝍蟲?就,屈伸蟲也。形似螟蛉,足生首尾,其行一屈一伸,俗呼曰量天尺,桑槐樹多有之。此言人之思雖不可廢,憧憧往來,則惟所感之朋從爾之思,則入於私矣。夫天下事殊塗同歸,百慮一致,試證之日月寒暑,往來屈伸,莫不各順其道。即推以言物,動靜互根;推以言學,體用互發。純任自然以躋盛德之域,無非無感以待感,不必憧憧也。
這是解釋《咸》卦九四爻辭「憧憧往來,朋從爾思」的。《繫辭》此章「利用安身」的「利」,義同「順」,指順其自然;「尺蠖之屈,以求信也」的「信」與「申」相通,就是古文的「伸」字,所以那句當讀作「以求伸」。「尺蠖」是蟲名,《爾雅》寫作「蚇蠖」,又名「蝍蟲?就」(「?」處原書缺字),是屈伸而行的蟲:形狀像螟蛉,頭尾都生足,爬行時一屈一伸,俗名叫「量天尺」,桑樹、槐樹上多有。這裡是說:人的思慮本來不可廢棄,但心神不定、往來奔逐,那就只有與自己氣味相投的朋友才順從你的心思,思慮便落入私心了。天下的事,道路不同而歸宿相同,思慮百端而理致歸一。試用日月交替、寒暑推移來印證,一往一來、一屈一伸,無不各自順循它的常道。推之於物,則動靜互為根本;推之於學,則本體與功用互相發明。全然聽任自然而進入盛德的境地,無非是以無所感的虛靜等待感通,用不著心神不定地奔忙。
易曰:「困于石,據于蒺藜,入于其宮,不見其妻,凶。」子曰:「非所困而困焉,名必辱;非所據而據焉,身必危。既辱且危,死期將至,其妻可得見邪?」此釋困六三爻辭。石非困人之地而為所困,困自否來,否外卦為乾,乾陽稱名,易為兌毀,故名辱。蒺藜非可據之物而乃據之,否內卦為坤,坤為身,易為坎陷,故身危。名辱身危,故凶死也。
《易》說:「被石頭所困,倚靠在蒺藜上,回到自己的屋裡,卻見不到妻子,凶。」孔子說:「不該受困的地方卻在那裡受困,名聲必定受辱;不該倚靠的東西卻去倚靠,身家必定危殆。既受辱又危殆,死期就要到了,他的妻子哪裡還能見得著?」這是解釋《困》卦六三爻辭。石頭本不是困人的處所,六三卻被它所困。《困》卦由《否》卦變來:《否》的外卦是乾,乾為陽而象徵「名」,變成兌,兌為毀折,所以名聲受辱。蒺藜本不是可以倚靠的東西,六三卻去倚靠它:《否》的內卦是坤,坤象徵「身」,變成坎,坎為陷落,所以身處危境。名辱而身危,所以是凶而至於死。
易曰:「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獲之,無不利。」子曰:「隼者,禽也;弓矢者,器也;射之者,人也。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何不利之有?動而不括,是以出而有獲,語成器而動者也。」此釋解上六爻辭。解自小過來,小過艮下震上,三來居二,變艮為坎,二至四為互離為矢,弓矢曰器。艮手持弓矢,變坎為隱伏曰藏器;震為動,故曰藏器於身,待時而動。震又為出,互離為隼,震動以射之,故曰動而不括,出而有獲也。括,結也,言器成始動,先裕致用之具,不肯取辦於臨時,所以無結閡之患也。
《易》說:「王公在高牆之上射鷹隼,射中而獲得它,沒有不利。」孔子說:「隼是飛禽,弓箭是器械,射它的是人。君子把器械藏在身上,等待時機而行動,哪裡會有不利?行動而沒有阻礙,因此一出手就有收穫,這是說器械準備停當然後行動的人。」這是解釋《解》卦上六爻辭。《解》卦由《小過》變來:《小過》是艮下震上,第三爻下來居於第二位,艮因而變成坎;二至四爻互體成離,離為矢,弓與矢都叫作「器」。艮為手,手持弓矢,變成坎則為隱伏,就是「藏器」;震為動,所以說「藏器於身,待時而動」。震又為出,互體之離為隼,以震的動去射它,所以說「動而不括,出而有獲」。「括」是結滯:是說器械制成之後才行動,事先備足致用的工具,不肯臨事才張羅,所以沒有滯礙之患。
子曰:「小人不恥不仁,不畏不義,不見利不勸,不威不懲。小懲而大誡,此小人之福也。《易》曰『屨校滅趾,無咎』,此之謂也。」此釋噬嗑初九爻辭。噬嗑自否來,否之乾五來居坤初,變坤為震。坤為小人,震為仁,乾為畏,坤為惡曰不義,故曰「小人不恥不仁,不畏不義」;乾為美利、為威,故曰「不見利不勸,不威不懲」;乾變為震,震木克坤土,故曰「小懲而大誡」;乾為福,居坤之初,故曰「小人之福也」。言校滅其趾,因懲知誡,不至陷於罪惡,所以善全小人也。
孔子說:「小人不把不仁當作恥辱,不把不義當作可怕,看不見利益就不肯勉力向善,沒有威懾就不知懲戒。小的懲罰換來大的警誡,這是小人的福氣。《易》說『腳上戴著木枷,傷了腳趾,沒有過錯』,講的就是這個道理。」這是解釋《噬嗑》卦初九爻辭。《噬嗑》由《否》卦變來:《否》卦乾的第五爻下來居於坤的初位,坤因而變成震。坤象徵小人,震象徵仁,乾象徵畏懼,坤為惡、即所謂「不義」,所以說「小人不恥不仁,不畏不義」;乾為美利、為威,所以說「不見利不勸,不威不懲」;乾變成震,震屬木而克坤之土,所以說「小懲而大誡」;乾為福,而它居於坤的初位,所以說「此小人之福也」。這是說木枷傷了他的腳趾,他因受懲而知警誡,不至於陷入大的罪惡,正是保全小人的好辦法。
善不積不足以成名,惡不積不足以滅身。小人以小善為無益而弗為也,以小惡為無傷而弗去也,故惡積而不可揜,罪大而不可解。《易》曰:「何校滅耳,凶。」懲惡於初猶可致福,積惡至上已罹於罪,則世之罪大而不可解者,皆由於積為小惡以致此也。上為離終,離為惡人,惡至於終故罪大,則上之凶不如初之無咎矣。此釋噬嗑上九爻辭。
善行不積累,不足以成就名聲;惡行不積累,不足以毀滅自身。小人以為小的善事沒有益處就不去做,以為小的惡事沒有妨害就不肯改,所以惡積到掩蓋不住,罪大到無法解脫。《易》說:「肩負重枷,遮沒了耳朵,凶。」在初爻時就懲戒其惡,還可以轉而得福;惡積到上爻,已經陷入罪罰。可見世上那些罪大而不可解的人,都是由於累積小惡才到這地步的。上爻是離卦之終,離象徵惡人,惡到了終極所以罪大,因此上九的「凶」,就不如初九的「沒有過錯」了。這是解釋《噬嗑》卦上九爻辭。
子曰:「危者,安其位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亂者,有其治者也。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亂,是以身安而國家可保也。《易》曰:『其亡其亡,繫於包桑。』」否為陰息陽消卦,危、亡、亂,陰也;安、存、治,陽也。乾陽長懼坤陰之庶,可以永保身家。九五爻辭曰「其亡其亡,繫於包桑」,是此義也。
孔子說:「所謂危,是安居其位而不知戒備的人招來的;所謂亡,是自以為長保其存的人招來的;所謂亂,是自恃其治的人招來的。因此君子處安而不忘危難,圖存而不忘傾亡,治世而不忘禍亂,這樣才能自身平安而國家得保。《易》說:『快要亡了,快要亡了!要像繫在叢生的桑樹根上一樣牢固。』」《否》是陰氣生長、陽氣消退之卦:危、亡、亂屬陰,安、存、治屬陽。乾陽常常戒懼坤陰的眾盛,如此才可以長保身家。《否》卦九五爻辭說「其亡其亡,繫於包桑」,正是這個意思。
子曰:「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謀大,力小而任重,鮮不及矣。《易》曰『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言不勝其任也。」鮮不及者,言鮮不及於凶也。蓋以位列三公,德、知、力三者兼備始克勝任。其有德而不知者,則不足以謀天下之事;有德知而無力者,則不足以荷天下之責;有知力而無德者,則不足以感格天人而建樹功業。鼎之九四位不中正,是德薄;居離明之初,是知小;陽居陰位,是力小,故有折足覆餗、形渥之象也。
孔子說:「德行淺薄而地位尊貴,才智短小而圖謀遠大,力量微弱而擔子沉重,很少有不遭禍的。《易》說『鼎折斷了足,傾覆了王公的美食,鼎身沾汙,凶』,說的就是擔不起自己的職任。」所謂「鮮不及」,是說很少有不招致凶禍的。因為身居三公之位,德行、才智、力量三者兼備才能勝任:有德行而無才智的,不足以謀劃天下之事;有德行才智而無力量的,不足以擔負天下之責;有才智力量而無德行的,不足以感通天人、建立功業。《鼎》卦九四之位既不居中又不得正,這是德薄;處在離卦光明的開端,這是知小;以陽爻居於陰位,這是力小,所以有折足、傾覆美食、鼎身沾汙的卦象。
子曰:「知幾其神乎!君子上交不諂,下交不瀆,其知幾乎。幾者,動之微,吉之先見者也。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易》曰『介于石,不終日,貞吉』。介如石焉,寧用終日,斷可識矣。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剛,萬夫之望。」諂,諛也;瀆,褻也。諂似謙恭,瀆似簡易,而諂極則必招侮,瀆極則必致怨。諂瀆之初意在獲吉,其終轉致凶咎。豫卦二爻居中得正,正故不諂,中故不瀆,上下交際各得其宜,是非知幾者不能。贊之以神,言其先見夫吉,不入於凶也。
孔子說:「能察知幾微,可算得上神妙吧!君子與上位者交往不諂媚,與下位者交往不輕慢,大概就是懂得幾微吧。所謂『幾』,是動向剛剛萌發的細微徵兆,是吉先行顯露的苗頭。君子見到幾微就立即行動,不等一天過完。《易》說『耿介如石,不待終日,守正則吉』。既然耿介如石,哪裡用得著等上一整天,判斷自然明白。君子既知隱微又知顯著,既知柔順又知剛強,因而為萬人所仰望。」「諂」是阿諛,「瀆」是褻慢。諂媚看似謙恭,褻慢看似簡率,然而諂媚到極處必招輕侮,褻慢到極處必招怨恨。諂與瀆起初都想求吉,結果反而招來凶咎。《豫》卦六二居中而得正:得正所以不諂,居中所以不瀆,上下往來各得其宜,不是能察知幾微的人做不到。用「神」來稱讚它,是說它能預先看到吉的所在,因而不陷入凶。
子曰:「顏氏之子,其殆庶幾乎!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也。《易》曰:『不遠復,無祇悔,元吉。』」顏氏之子,孔子弟子顏淵也。殆,語辭;庶,近也;幾即知幾之幾。不善欲動未動之時,此謂之幾,顏子知之即未嘗復行,則近於知幾也。復自坤卦純陰一陽上息,坤為惡,是不善也;陽息於初,是不行不善也。復之初九爻辭,顏子足以當之。
孔子說:「顏家那個孩子,大概接近於知幾了吧!有不善的念頭沒有不自覺的,一經自覺就再不曾照著去做。《易》說:『去而不遠就返回,不至於有大的悔恨,大吉。』」「顏氏之子」指孔子的弟子顏淵。「殆」是語助詞,「庶」是接近,「幾」就是「知幾」的「幾」。不善的念頭將動未動之際,這就叫作「幾」;顏子一察覺便不再付諸行動,所以接近於知幾。《復》卦由純陰的《坤》卦一陽自下生長而成:坤象徵惡,就是「不善」;陽氣始生於初爻,就是不去做那不善之事。《復》卦初九的爻辭,顏子是足以當得起的。
天地絪縕,萬物化醇;男女構精,萬物化生。《易》曰:「三人行則損一人,一人行則得其友。」言致一也。絪縕,纏綿交密之貌;醇,凝厚也。天地以氣交,故化醇;男女以形交,故化生。損自泰來,泰為天地交之卦,故以天地絪縕言之;損為少男少女兩合卦,故以男女構精言之。絪縕、構精皆致一也,損六三爻辭是其義也。
天地之氣纏綿交密,萬物由此化育凝厚;男女交合精氣,萬物由此化育而生。《易》說:「三個人同行就要減去一人,一個人獨行反而得到同伴。」說的是歸於專一。「絪縕」是纏綿交密的樣子,「醇」是凝聚厚實。天地以氣相交,所以說「化醇」;男女以形相交,所以說「化生」。《損》卦由《泰》卦變來,《泰》是天地交通之卦,所以用「天地絪縕」來說它;《損》又是少男(艮)與少女(兌)相合之卦,所以用「男女構精」來說它。無論絪縕還是構精,都是歸於專一,《損》卦六三的爻辭正是這個意思。
子曰:「君子安其身而後動,易其心而後語,定其交而後求。君子修此三者,故全也。危以動,則民不與也;懼以語,則民不應也;無交而求,則民不與也。莫之與,則傷之者至矣。《易》曰:『莫益之,或擊之,立心勿恆,凶。』」從理者其身安,從欲者其身危;心正者其語易,心邪者其語懼;信以結之,敬以聯之,是謂定其交,無交者反是。益自否來,否為陰消陽卦,故曰危、曰懼;否為天地不交卦,故曰無交;巽為躁卦,故曰傷也。此釋益上九爻辭。此第五章十一舉易爻象,以申爻象動乎內、吉凶見乎外之意,而功業與聖人之情亦胥該焉。
孔子說:「君子先使自身安穩然後行動,先使心氣平和然後發言,先定下交情然後有所求。君子修好這三項,所以能保全自己。處境危殆而妄動,民眾就不會親附;心懷恐懼而進言,民眾就不會響應;沒有交情而有所求,民眾就不會給予。沒有人給予,那麼加害他的人就來了。《易》說:『沒有人增益他,倒有人攻擊他,立心不能守常,凶。』」依循天理的人身安,放縱私慾的人身危;心地端正的人言語平易,心術邪僻的人言語惶恐;以誠信相結、以恭敬相連,這才叫「定其交」,沒有交情的人正相反。《益》卦由《否》卦變來:《否》是陰消陽之卦,所以說「危」說「懼」;《否》是天地不相交之卦,所以說「無交」;上卦巽是躁動之卦,所以說「傷」。這是解釋《益》卦上九爻辭。以上是《繫辭下》第五章,共十一次舉出《易》的爻象,用來申明「爻象在內動、吉凶見於外」的意思,而聖人的功業與情志也都包含在其中了。
繫辭下傳 第六章
子曰:「乾坤其易之門邪?乾,陽物也;坤,陰物也。陰陽合德而剛柔有體,以體天地之撰,以通神明之德。」乾為純陽,故曰陽物;坤為純陰,故曰陰物。易之卦象皆由此出,故曰易之門。陰陽合德以生六子,得乾爻者體剛,得坤爻者體柔,有體者言有形體也。撰,結撰,如山澤水火之類;德,卦德,如坎陷兌說之類。曰體曰通者,言六子之象本乾坤也。
孔子說:「乾、坤大概就是《易》的門戶吧?乾是陽性之物,坤是陰性之物。陰陽合其德性而剛柔各有形體,由此體現天地的造作,由此通達神明的德性。」乾是純陽,所以稱「陽物」;坤是純陰,所以稱「陰物」。《易》的卦象都由這兩卦生出,所以稱為《易》之門。陰陽合德而生出震、坎、艮、巽、離、兌六子卦:承受乾爻的成其剛,承受坤爻的成其柔;「有體」就是說有了形體。「撰」指造作成形之物,如山、澤、水、火之類;「德」指卦的德性,如坎為陷、兌為悅之類。說「體」說「通」,是講六子卦的取象本出於乾坤。
其稱名也雜而不越,於稽其類,其衰世之意邪?《九家易》曰:「名謂卦名,陰陽雜錯,其卦象各有次序,不相踰越。」稽,考也。稽其事類,則言憂患之防無不周至,淳世之人情不若是之險且譎也。夫易彰往而察來,而微顯闡幽,開而當名。
《易》所稱的卦名繁雜而不相逾越,考察它所歸的事類,大概是衰亂之世的用意吧?《九家易》說:「『名』指卦名。陰陽交錯雜陳,而卦象各有次序,彼此不相逾越。」「稽」是考察。考察它所屬的事類,可見它對憂患的防備無不周密詳盡;淳厚之世的人情,不至於這樣險惡詭譎。《易》彰明已往、察知將來,使幽微者顯豁、隱晦者闡發,開示卦義而各當其名。
辨物正言,斷辭則備矣。世當衰微,人情漸薄,聖人志在救時,故作易彰明已往之跡象,以察將來之吉凶。其事之微者則有以顯之,其情之幽者則有以闡之,於是六十四卦以開,命之以名,各當其體。辨物謂卦象,正言謂爻彖,斷辭謂吉凶悔吝。曰備者,言易之道備於辨物、正言、斷辭三者矣。
辨別事物、端正言辭,再加上斷定吉凶的繫辭,《易》道就完備了。時世正當衰微,人情日漸澆薄,聖人有心救世,所以作《易》,彰明已往的跡象,用來察知將來的吉凶。事情細微的,就設法使它顯豁;情狀幽隱的,就設法把它闡發出來。於是六十四卦得以開示,各給以名稱,都與它的卦體相當。「辨物」指卦象,「正言」指爻辭與彖辭,「斷辭」指吉、凶、悔、吝的判語。說「備」,是講《易》的道理就完備在辨物、正言、斷辭這三項上了。
其稱名也小,其取類也大,其旨遠,其辭文,其言曲而中,其事肆而隱,因貳以濟民行,以明失得之報。名,卦名;類謂陰陽。假借物象而無直質之言曰曲,能盡古今之情偽曰中。肆,陳也,謂卦爻;卦爻中之消息潛藏不易窺測曰隱。貳,疑也,因民疑貳而作易,使之占以決之,失者預報以凶,得者預報以吉,此之謂濟民行。濟,拯也,言民入於陷溺而用占筮以拯之。此易為維世之書,而作易所以為衰世之意也。此第六章統論作易大旨,要之為彰往察來、微顯闡幽,所以濟民行、明報以得失也,蓋言功業見乎變也。
《易》所稱的名目細小,所取的物類卻廣大;它的意旨深遠,它的文辭富有文采;它的話曲折而切中事理,它的事例鋪陳而含義隱微;它順著人心的疑惑來幫助百姓行事,用以顯明失與得的報應。「名」指卦名,「類」指陰陽。假借物象而不作直白之言,叫作「曲」;能夠窮盡古今的真情與虛偽,叫作「中」。「肆」是鋪陳,指卦爻;卦爻之中消長潛藏、不易窺測,叫作「隱」。「貳」是疑惑:因為百姓心存疑惑才作《易》,使他們通過占筮來決斷,失的預先報以凶,得的預先報以吉,這就叫「濟民行」。「濟」是拯救,是說百姓陷溺其中,就用占筮來拯救他們。可見《易》是維繫世道之書,而作《易》的用心正是衰世的用心。以上是第六章,總論作《易》的大旨,歸結起來就是彰往察來、顯微闡幽,用以幫助百姓行事、顯明得失的報應,也就是說功業體現在變化之中。
繫辭下傳 第七章
易之興也,其於中古乎?作易者其有憂患乎?包羲畫卦而易肇興,至於中古,文王因羑里之囚,身罹憂患,而易辭作焉。是故履,德之基也;謙,德之柄也;復,德之本也;恆,德之固也;損,德之修也;益,德之裕也;困,德之辨也;井,德之地也;巽,德之制也。
《易》的興起,大概在中古時代吧?作《易》的人大概心懷憂患吧?伏羲畫卦,《易》才開始興起;到了中古,文王因被囚於羑里,親身遭逢憂患,於是《易》的卦爻辭寫成了。因此,《履》卦是德行的根基,《謙》卦是德行的柄把,《復》卦是德行的根本,《恆》卦是德行的堅固,《損》卦是德行的修治,《益》卦是德行的充裕,《困》卦是德行的辨驗,《井》卦是德行的處所,《巽》卦是德行的裁斷。
處憂患之地莫如德,故約舉九卦之德以明之。基,始也。驕亢為敗德之緣,遜順為入德之門。履卦上乾下兌,說以應乾,是心知畏懼而能柔順持己以前行者,故為德之基。持物必以柄,猶之進德宜以謙,謙德不自盈,故能容善而不外溢,是柄也。本,根本也,純陰用事,一陽自下反來,日新富有之業悉肇於此,故德之本取於復。
身處憂患之地,最要緊的莫過於德,所以簡要地舉出九卦之德來說明。「基」是開端。驕矜亢傲是敗壞德行的由頭,謙遜柔順是進入德行的門徑。《履》卦上乾下兌,以和悅承應乾剛,正是心存畏懼而能以柔順自持、向前踐行的人,所以是德行的根基。拿東西必定要有柄可握,就好比進德必定要靠謙:謙德從不自滿,所以能容納眾善而不向外溢出,這就是「柄」。「本」是根本:《坤》卦純陰當權之後,一陽自下返生,日新月異、富有萬物的功業全都發端於此,所以德的根本取象於《復》卦。
人有恆心,不至隨得隨失,是德因恆而固。人能去私,則能切磋琢磨以進德,修德宜取夫損也。裕,厚也,德日益則日裕。鄭氏曰:「辨,別也。」遭困之時,君子固窮,小人則濫,德於是別也。修井所以養人而成德,亦欲以濟人,是井為德之地。制猶斷制也,陽剛中正而又巽以入之,則因時制宜,不至躁以致阻,此巽之德也。
人有恆久之心,就不至於時得時失,這是德行因「恆」而堅固。人能去掉私心,才能切磋琢磨以增進德行,所以修德應當取法於《損》。「裕」是豐厚,德行一天天增益就一天天豐裕。鄭玄說:「辨,就是分別。」遭遇困厄之時,君子安守窮困,小人卻放縱妄為,德行的高下於此分辨出來。修治水井是為了養人而成就德行,也是要用來周濟他人,所以《井》是德行的處所。「制」猶如裁斷:陽剛而居中得正,又以巽的柔順深入其中,就能因時制宜,不致因躁急而招來阻礙,這就是《巽》的德性。
履和而至,謙尊而光,復小而辨於物,恆雜而不厭,損先難而後易,益長裕而不設,困窮而通,井居其所而遷,巽稱而隱。以九卦之生於性者言之:履得兌說之和,以造踐履之極;謙則卑不可踰,故尊而光;復陽雖微,而初剛反下,不為陰惑,克辨物之善否;恆以求事理之賾,心貞於一而不厭倦;損則懲忿窒欲,己克而禮得復,故先難後易;益為損上益下,己長饒裕則利人有實功,而不必外有所設立;困窮則動心忍性,增所不能,故通;井不可改而能遷水以濟人;巽能稱事之宜,則伏而不見,是善藏其用者。
《履》和悅而能達於至極,《謙》卑下而愈見尊顯光大,《復》所動雖微小卻能辨別事物,《恆》處雜亂之中而不生厭倦,《損》先難而後易,《益》長養寬裕而不假外求,《困》窮厄而反能通達,《井》居守本位卻能遷運其水,《巽》稱合事宜而隱伏不露。就九卦所秉的性情來說:《履》得兌卦和悅之德,因而能造到踐行的極處;《謙》卑下得讓人無可逾越,所以愈尊顯而愈光大;《復》卦的一陽雖然微弱,但初爻剛健返回下位,不為群陰所惑,能辨別事物的善惡;《恆》用來探求事理的深奧,心志專一而不厭倦;《損》在於懲戒忿怒、堵塞私慾,克己而後復禮,所以先難而後易;《益》是減損上位以增益下民,自己既已寬裕,就利人而有實效,不必另在外面做什麼張設;《困》處窮厄則震動其心、堅忍其性,增長原先所不能的,所以反而通達;《井》的位置不可移改,卻能遷運井水以救濟人;《巽》能稱合事情的分寸,就潛伏而不顯露,這是善於藏起自己功用的。
履以和行,謙以制禮,復以自知,恆以一德,損以遠害,益以興利,困以寡怨,井以辨義,巽以行權。以九卦之達於用者言之:兌說以履虎尾,是謂和行;謙則自卑尊人,是謂制禮;復則自反其本,故曰自知;恆則堅貞其志,故曰一德;損主損己無傷於人,則害以遠;益則益人有濟於物,則利以興;困以守素,怨自寡也;井以濟眾,義可辨也;巽不激切而因時酌宜,經不可行者乃以權行之。《九家易》曰:「權者,反於經然後有善者也。」此所以說九卦者,聖人履憂濟民之所急行也,故先陳其德,中言其性,後敘其用以詳之也。此第七章歷指九卦之用,以明處憂患之道,申明聖人之情見乎辭也。
《履》用以和順其行,《謙》用以裁制禮節,《復》用以反身自知,《恆》用以專一其德,《損》用以遠離禍害,《益》用以興起利益,《困》用以減少怨尤,《井》用以辨明義理,《巽》用以施行權變。就九卦所通達的功用來說:以兌的和悅去踩虎尾,這就叫「和行」;《謙》能自處卑下而尊敬他人,這就叫「制禮」;《復》能反求其根本,所以叫「自知」;《恆》能堅定其志向,所以叫「一德」;《損》主於減損自己而不傷害別人,禍害因此遠離;《益》能增益他人而有益於物,利益因此興起;《困》能安守本分,怨尤自然減少;《井》能周濟眾人,義理由此可辨;《巽》不激切而能因時斟酌其宜,常法行不通時便用權變來施行。《九家易》說:「所謂權,是違反常經而結果反能得善的做法。」之所以要講這九卦,是因為它們是聖人處憂患、救百姓所急需踐行的,所以先陳述它們的德,中間講它們的性,最後敘述它們的用,以求詳備。以上是第七章,逐一指出九卦的功用,用以說明身處憂患之道,申明聖人的情志顯現在卦爻辭中。
繫辭下傳 第八章
易之為書也不可遠,為道也屢遷,變動不居,周流六虛,上下無常,剛柔相易,不可為典要,唯變所適。易可以成德而處憂患,則是易之為書,固人所宜近而不可遠者也。至於易之為道,則主變動而不可以常法求之。六虛謂六爻之位,不言位而言虛者,則以上下移易,剛柔無定,故曰虛。典,常;要,求;適,之也。唯變所適,則易不凝滯於物,蓋如此。
《易》作為一部書,是人不可疏遠的;它所講的道理屢屢遷移,變動而不停留,周遍流行於六個虛位,上下沒有定所,剛柔互相變易,不能當作固定不變的成法,只隨著變化而往。《易》可以成就德行、應付憂患,可見《易》這部書本來是人應當親近而不可疏遠的。至於《易》所講的道,則以變動為主,不能拿一成不變的常法去求。「六虛」指六爻的位次;不說「位」而說「虛」,是因為上下移換、剛柔無定,所以稱為「虛」。「典」是常法,「要」是求取,「適」是往。只隨變化而往,《易》就不會拘泥凝滯於某一事物,道理就是這樣。
其出入以度,外內使知懼。度,法也。言易備六爻,自內往外曰出,自外往內曰入,一出一入皆有法度,使人別內外,知所恐懼,以知向也。又明於憂患與故,無有師保,如臨父母。懼者即憂患也。不惟使知之,而又有以明之:易明憂患與所以致憂患之故,與人同憂,與人同患,而諄諄教誨,不僅有師保之嚴,而兼如父母之愛也。
《易》的出入都有法度,使人在內外之間知所戒懼。「度」就是法度。是說《易》具備六爻,自內卦往外卦叫「出」,自外卦往內卦叫「入」,一出一入都有法度,使人分辨內外、知道該畏懼什麼,從而懂得趨向。它又使人明白憂患以及招致憂患的緣故,雖然身邊沒有師傅保傅,卻像面對父母一樣。這裡的「懼」就是憂患。《易》不只讓人知道憂患,還進一步替人闡明:既講明憂患,又講明招致憂患的緣由,與人同憂、與人同患,諄諄教誨,不但有師保那樣的嚴正,還兼有父母那樣的慈愛。
初率其辭而揆其方,既有典常,苟非其人,道不虛行。率,循也;辭,卦爻辭;揆,度也;方猶位也。初循卦爻辭以度其方位,則有不易之理,貴乎體道以行之。然不能神明默成,則猶未洽於道,所謂不可遠者終遠耳。此第八章言易之變動有度,使人知懼,恐其誤罹憂患,不啻父母之愛子焉,此申吉凶外見、聖人之情亦見也。
起初依循卦爻辭來推度爻位,既然有不變的常理可循,那麼假如不是那合適的人,這道理也不會憑空施行。「率」是依循,「辭」指卦辭爻辭,「揆」是推度,「方」猶如爻位。起初依循卦爻辭來推度它的方位,就見到其中有不可改易的道理,可貴的是能體察此道而付諸實行。然而若不能心領神會、默默成就,終究還未能與道相契,那所謂「不可疏遠」的《易》,到頭來仍舊被疏遠了。以上是第八章,講《易》的變動自有法度,使人知所戒懼,唯恐人誤陷憂患,其用心不亞於父母愛子,這是申明吉凶顯現於外、聖人的情志也隨之可見。
繫辭下傳 第九章
易之為書也,原始要終以為質也,六爻相雜,唯其時物也。質,本也;物,爻象也。言聖人即卦畫推求始終以作彖辭,至於六爻錯雜,唯各因其時位與其物象,以申彖辭未盡之義也。其初難知,其上易知,本末也。初辭擬之,卒成之終。干氏曰:「初擬議之,故難知;卒終成之,故易知。本末勢然也。」
《易》這部書,推原事物的開端、歸結事物的終局,以此作為一卦的本體;六爻互相錯雜,不過是各隨其時位與物象罷了。「質」是本體,「物」是爻象。是說聖人就著卦畫推求始終而作彖辭;至於六爻錯雜,則各依其時位與所取的物象,用來申發彖辭未盡的意思。初爻難以知曉,上爻容易知曉,因為一是本、一是末。初爻的辭只是擬議,到上爻才最終成就。干寶說:「初爻只是擬議,所以難知;上爻是最終完成,所以易知。本與末的形勢本來如此。」
若夫雜物撰德,辨是與非,則非其中爻不備。物謂象,雜者謂兩物相雜而互之,撰,結撰也,中爻,中四爻也。卦有六爻,初賤無位,上貴極亦無位,辨別是非惟取中爻。初上各具爻象,而中四爻上下交互又別取象;初上各具卦德,而中四爻上下交互又別論德,是兼互體而爻義始備焉。噫,亦要存亡吉凶,則居可知矣。知者觀其彖辭,則思過半矣。噫,語辭;要,求也。言人能求存亡吉凶之理,則所居有主。六爻大意皆寓於彖辭,是宜觀之以得主爻也。
至於錯雜事物、撰述德性、辨別是非,那不靠中間幾爻就不完備。「物」指卦象,「雜」是說兩物相雜而取互體,「撰」是撰結成形,「中爻」指中間四爻。一卦有六爻,初爻卑賤而無位,上爻雖貴卻已到極處也無位,辨別是非只取中間四爻。初爻和上爻各自有其爻象,而中間四爻上下交互又另成一象;初爻和上爻各自具有卦德,而中間四爻上下交互又另可論德:這是兼取互體,爻的意義才算完備。噫!若能求得存亡吉凶的道理,那麼所處的位置就可以瞭然。明智的人看它的彖辭,思慮就已過半了。「噫」是語氣詞,「要」是求取。是說人能求得存亡吉凶之理,所處之地就有了主宰。六爻的大意都寄寓在彖辭裡,所以應當觀察彖辭以求得一卦的主爻。
二與四同功而異位,其善不同:二多譽,四多懼,近也。柔之為道,不利遠者,其要無咎,其用柔中也。二、四皆陰位,故曰同功;二居內卦,四居外卦,故曰異位。而四之多懼不若二之多譽者,以四近君位故也。雖陰宜依陽,不利於遠,而二違五而無咎者,則以二得內卦之中,柔中則亦有用耳。
第二爻與第四爻功用相同而位次不同,它們的善處也不一樣:二爻多得稱譽,四爻多有畏懼,因為四爻逼近君位。柔順之道,本不利於離君位太遠,但它的要旨在於不出過錯,靠的是柔順而居中。二爻和四爻都是陰位,所以說「同功」;二在內卦,四在外卦,所以說「異位」。四爻之所以多懼、比不上二爻多譽,是因為四爻緊挨著九五君位。陰雖然應當依附陽、不宜離陽太遠,但二爻遠離五爻卻仍能沒有過錯,那是因為二爻居內卦之中,柔順而得中,也就自有可用之處了。
三與五同功而異位,三多凶,五多功,貴賤之等也,其柔危,其剛勝邪。三、五皆陽位,而多凶多功不同者,以三賤五貴,其等殊也。三儻以柔居之,其勢愈危;若居以剛,是為得位,則差勝耳。此第九章推論彖爻以示讀易之法,而言爻之多譽、多懼、多凶、多功,申爻象動乎內之意,功業亦胥見焉。
第三爻與第五爻功用相同而位次不同:三爻多有凶險,五爻多有功業,這是貴賤等級造成的;以陰柔居之則危殆,以陽剛居之大概才能勝任吧。三、五都是陽位,而一個多凶、一個多功,是因為三爻卑而五爻尊,等級不同。三爻如果用陰柔來居守,形勢就更危險;若以陽剛居之,算是得位,也就稍能勝任了。以上是第九章,推論彖辭與爻辭,用以指示讀《易》的方法;而講爻位的多譽、多懼、多凶、多功,是申明「爻象動乎內」的意思,聖人的功業也都由此可見。
繫辭下傳 第十章
易之為書也,廣大悉備,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兩之,故六。六者非它也,三才之道也。三才謂天地人,卦有六爻,故兼而兩之:初二為地道,三四為人道,五上為天道。言廣大莫如天地,易悉備之矣。
《易》這部書,廣大而無所不備:其中有天道,有人道,有地道,兼取天地人三才而各加一倍,所以是六畫。所謂六,不是別的,正是三才之道。「三才」指天、地、人。一卦有六爻,所以兼三才而各加一倍:初爻、二爻為地道,三爻、四爻為人道,五爻、上爻為天道。是說論廣大沒有比得上天地的,而《易》把它們全都包羅無遺了。
道有變動,故曰爻;爻有等,故曰物;物相雜,故曰文;文不當,故吉凶生焉。道者,三才之道也;變動者,推移也;等謂爻位;物謂陰陽;物相雜,謂陰陽失錯;文不當,謂時義失宜。此第十章言六爻之變動有吉凶,復申吉凶見乎外,由於爻象之內動也。
道有變動,所以叫作「爻」;爻有等級,所以叫作「物」;物類互相錯雜,所以叫作「文」;文有不當之處,吉凶就由此產生。這裡的「道」指三才之道,「變動」指推移,「等」指爻的位次,「物」指陰陽,「物相雜」是說陰陽錯亂失序,「文不當」是說與時相應的義理失去了分寸。以上是第十章,講六爻的變動會帶來吉凶,再一次申明吉凶顯現在外,是由於爻象在內部發動。
繫辭下傳 第十一章
易之興也,其當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當文王與紂之事邪?是故其辭危。危者使平,易者使傾,其道甚大,百物不廢,懼以終始,其要無咎,此之謂易之道也。紂,殷王帝辛,殷末世之君也。易興於殷之末世者,文王身備盛德而罹羑里之囚,是故深自危厲以戒慢易。雖其道大無所不包,而始終恐懼以求補過,是吉凶為易之道,無咎尤為易之要旨也。此第十一章言易之辭危,聖人之情見,而其要無咎,則功業亦見焉。
《易》的興起,大概正當殷商的末世、周家德業方盛之時吧?大概正當文王與紂王的那段史事吧?所以它的辭句充滿危懼。心存危懼的能得平安,輕慢怠忽的反遭傾覆。它的道理極其廣大,萬事萬物無所遺漏,自始至終以戒懼為懷,其要旨在於不出過錯,這就叫作《易》之道。「紂」就是殷王帝辛,殷代末世的君主。《易》興於殷之末世,是因為文王身具盛德卻遭羑里之囚,所以深自警惕危厲,用來戒除輕慢。雖然《易》道廣大無所不包,但它始終以恐懼之心求補過失,可見吉凶是《易》之道,而「沒有過錯」尤其是《易》的要旨。以上是第十一章,講《易》的辭句充滿危懼,聖人的情志由此可見,而它的要旨在於無過,那麼聖人的功業也可見了。
繫辭下傳 第十二章
夫乾,天下之至健也,德行恆易以知險;夫坤,天下之至順也,德行恆簡以知阻。易始乾坤。乾以易知,而乾為純陽,陽剛至健,健則能歷險,於以無險,無險又本於知險,恆易以知險,乾之德行然也。坤以簡能,而坤為純陰,陰柔至順,順則無所阻,於以無阻,無阻乃本於知阻,恆簡以知阻,坤之德行然也。
乾是天下最剛健的,它的德行永遠平易,因而能知道險難;坤是天下最柔順的,它的德行永遠簡約,因而能知道阻礙。《易》以乾坤為開端。乾以平易而為人所知,乾是純陽,陽剛至為剛健,剛健就能經歷險難,因而終究無險;而所以無險,又本於它能預知險難。永遠平易而能知險,這正是乾的德行使然。坤以簡約而能成事,坤是純陰,陰柔至為柔順,柔順就無所阻礙,因而終究無阻;而所以無阻,正本於它能預知阻礙。永遠簡約而能知阻,這正是坤的德行使然。
能說諸心,能研諸侯之慮,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易則易知,簡則易從,故能悅諸心。易則知險而惟恐陷於險,簡則知阻而惟恐困於阻,故能研天下之慮。諸侯猶云諸國也。心悅則心有得,慮研則慮無失,是事之吉凶由此定;心悅則為之不厭,慮研則為之不怠,是人之亹亹由此成也。
《易》能使人心中悅懌,能精研各國的思慮,判定天下的吉凶,成就天下勤勉不倦的事業。平易就容易被瞭解,簡約就容易被遵從,所以能使人心中喜悅。平易而知險,就唯恐陷入險難;簡約而知阻,就唯恐困於阻礙,所以能精研天下的思慮。「諸侯」猶如說各國。心中喜悅,則心有所得;思慮精研,則思慮沒有閃失,事情的吉凶由此判定。心中喜悅,則做起來不生厭倦;思慮精研,則做起來不致懈怠,人的勤勉不倦由此成就。
是故變化云為,吉事有祥,象事知器,占事知來。吉凶定則知變化,成亹亹則有云為。云為參諸變化,則事已無凶,故祇言事之吉者。夫吉事將逢,先有祥兆;事之象所由知,則假諸器,器者卦與蓍也。用器以決事,於以有占。知來者,知將來之事如何可得吉也。
因此人的變化與言行之間,吉慶之事先有徵兆;觀象以知事,要憑藉器具;占問以知事,可以預知將來。吉凶既已判定,就能知道變化;勤勉之功既已成就,就有言語作為。言行若能參照變化而定,事情就不會有凶,所以這裡只說事情的「吉」。吉事將要來臨,事先必有祥兆;而事的徵象由何得知,則要藉助於器具——所謂「器」,就是卦與蓍草。用器具來決斷事情,於是有了占筮。所謂「知來」,就是預知將來的事情怎樣才能得吉。
天地設位,聖人成能,人謀鬼謀,百姓與能。八卦以象告,爻彖以情言,剛柔雜居而吉凶可見矣。象事知器者,蓋以天地設陰陽之位,聖人則之作易以成功能也;占事知來者,蓋以卜筮道興,先以人謀,復以鬼謀決之,百姓亦與聖人之能也。八卦以象告,故事可象;爻彖以情言,故事可占。陽剛陰柔交雜錯居,此以象告也;吉得凶失皆能預見,此以情言也。
天地設立了上下之位,聖人成就其功能;人來謀劃,鬼神也來謀劃,百姓也得以參與這種能事。八卦用卦象來告示,爻辭彖辭用情狀來陳說,剛爻柔爻交錯並處,吉凶就可以看見了。所謂「象事知器」,是說天地設立了陰陽的位次,聖人取法它而作《易》,從而成就功能;所謂「占事知來」,是說卜筮之道興起,先由人來謀劃,再用鬼神之謀去決斷,百姓也就參與了聖人的能事。八卦用象來告示,所以事情可以取象;爻辭彖辭用情狀來陳說,所以事情可以占問。陽剛陰柔交錯雜處,這就是「以象告」;得則吉、失則凶都能預先看見,這就是「以情言」。
變動以利言,吉凶以情遷。是故愛惡相攻而吉凶生,遠近相取而悔吝生,情偽相感而利害生。凡易之情,近而不相得則凶,或害之,悔且吝。剛柔雜居,因有變動,變動則不滯以求其和,故曰變動以利言也。吉凶可見,以為吉為凶原繫於爻辭,而吉凶遷移無定者,以爻中各有所具之情故也。
爻的變動就趨利而言,吉凶隨著爻情而遷移。因此喜愛與憎惡互相攻逐,吉凶便產生了;疏遠與親近互相取求,悔與吝便產生了;真情與虛偽互相感應,利與害便產生了。大凡《易》所講的情理,兩爻相近而彼此不相投合就凶,或者受到損害,或者生悔生吝。剛爻柔爻交錯並處,因而有變動;一變動就不再滯塞,從而求得調和,所以說「變動以利言」。吉凶本可以看見,因為是吉是凶原本繫於爻辭;而吉凶又遷移不定,則是由於每一爻各自具有不同的爻情。
卦有主爻,與主爻情合者謂之愛,與主爻情違者謂之惡;與主爻相比相應相往來者謂之近,與主爻相間隔及消息不相通者謂之遠;又有或比或應、或非比應而相孚者謂之情,又有為比為應為往來而不相洽者謂之偽。吉凶生於愛惡,悔吝生於遠近,利害生於情偽,其相攻相取相感有淺深,故吉凶悔吝利害有殊應也。近而不相得者,謂相比相應而其情則相違而不和,大則致凶,其次亦有害焉,輕則為悔為吝。舉近而不得者,則其得者可知,即遠而相得與遠而不相得者亦可知,三百八十四爻之大旨備於此矣。
每卦都有主爻:與主爻情意相合的叫作「愛」,與主爻情意相違的叫作「惡」;與主爻相比鄰、相應和、相往來的叫作「近」,與主爻相隔斷以及消長不相通的叫作「遠」;又有或相比、或相應、甚至並非比應而彼此誠信相孚的,叫作「情」;也有雖為比、為應、為往來卻並不融洽的,叫作「偽」。吉凶產生於愛與惡,悔吝產生於遠與近,利害產生於情與偽;它們相攻、相取、相感的程度有深有淺,所以吉、凶、悔、吝、利、害的應驗也各不相同。所謂「近而不相得」,是指兩爻雖相比相應,情意卻彼此違背而不調和:重則招致凶險,其次也會有損害,輕的則成為悔與吝。舉出「近而不相得」的情形,那麼「近而相得」的情形就可以推知;連帶「遠而相得」與「遠而不相得」的情形也都可以推知了。三百八十四爻的大旨,全都具備在這裡了。
將叛者其辭慚,中心疑者其辭枝,吉人之辭寡,躁人之辭多,誣善之人其辭游,失其守者其辭屈。卦爻之相感既分情偽,而卦爻所繫之辭言人情偽,亦非一端所能盡。將叛者中懷叵測,惟恐人知,故其辭慚;中心疑者昧於是非,內無定見,故其辭枝;吉人敬慎,要言不煩,故辭寡;躁人浮薄,御人以口,故辭多;誣善之人出言無稽,故辭游移莫定;失其守者形色消沮,故辭屈抑不伸。卦爻雖賾,其辭不外此六者,吉凶悔吝皆可推求得之矣。此第十二章言爻象吉凶皆出於乾坤之易節【節:簡】,故功業可見,聖人之情著焉,應首章乾示人易、坤示人簡之意。
將要叛離的人,言辭裡帶著慚愧;心中疑惑的人,言辭枝蔓不一;吉善之人言辭簡少,躁急之人言辭繁多;誣陷善良的人,言辭游移;喪失操守的人,言辭屈抑。卦爻之間的感應既已分出真情與虛偽,而卦爻所繫的辭句用來說明人的情偽,也不是一端所能說盡。將要叛離的人心懷叵測,唯恐被人識破,所以言辭含愧;心中疑惑的人不明是非,內無定見,所以言辭枝蔓;吉善的人恭敬謹慎,說話簡要不煩,所以言辭少;躁急的人輕浮淺薄,靠口舌壓人,所以言辭多;誣陷善良的人出言無據,所以言辭游移不定;喪失操守的人神色沮喪,所以言辭屈抑而伸展不開。卦爻雖然繁賾,所繫的辭不出這六種,吉凶悔吝都可以由此推求得出。以上是第十二章,講爻象的吉凶都出於乾坤的易簡(原書作「易節」,校語指出「節」當作「簡」),所以功業可見,聖人的情志也顯著了,正與首章「乾以平易示人、坤以簡約示人」的意思相呼應。
易原卷十五
慧珠閣原本。岫巖多隆阿雯溪。
本卷依慧珠閣原本刊行,撰者是岫巖人多隆阿,字雯溪。
說卦傳
《隋書》云:「秦焚書,《周易》獨以卜筮得存,惟失說卦三篇,宣帝時河內女子發老屋得之。」按今說卦只一篇,或曰序卦、雜卦兩傳分之為三篇,或曰說卦原有三篇,其二篇亡。以今考之,漢魏說易諸儒多有補象,則易傳亦或有遺文與?
《隋書》記載:秦朝焚書,《周易》唯獨因屬卜筮之書而得以保存,只散失了《說卦》三篇;到漢宣帝時,河內有位女子拆開舊屋,才重新發現了它。按:今傳《說卦》只有一篇。有人說是把《序卦》《雜卦》兩傳合進來分成三篇,也有人說《說卦》原本就有三篇,其中兩篇亡佚了。以今天所見來考察,漢魏之際解說《易》的諸家學者多有補出的卦象,那麼《易傳》或許確實還有散失的文字吧?
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幽贊於神明而生蓍,參天兩地而倚數,觀變於陰陽而立卦,發揮於剛柔而生爻,和順於道德而理於義,窮理盡性以至於命。贊,佐也。古者賓主相見必資贊者,言人不能顯與神明接,故用蓍隱以佐之。倚,依也。倚天地立數者,天圓數奇,地方數偶。畫卦以三起數,故三其三為天,兩其三為地;三三為九,故九為老陽數;二三為六,故六為老陰數;一三二二為七,二三一二為八,少陽少陰之數亦準此。
從前聖人創作《易》,暗中得神明的贊助而創出蓍占,參取天數三、地數二而確立筮數,觀察陰陽的變化而確立卦體,發揮剛柔的作用而生出爻畫,和順於道與德而條理於義,窮究事理、盡顯物性,以至於通達天命。「贊」是佐助。古時賓主相見必須藉助「贊」禮之人從旁協助,這裡是說人不能公然與神明交接,所以借蓍草在暗中佐助。「倚」是依據。依天地而立數:天體圓,其數為奇;地體方,其數為偶。畫卦以三畫起數,所以三個三為天,兩個三為地;三三得九,所以九是老陽之數;兩個三得六,所以六是老陰之數;一個三加兩個二得七,兩個三加一個二得八,少陽、少陰之數也照此推定。
道謂陰陽之道,德謂剛柔之德,陰陽剛柔之宜謂之義,道德義之散見於物象而有條理者謂之理,理為人所稟受曰性,性所從出曰命。和順者,融合道德而無所拂也;理者,析義條目而無所紊也;窮者,究其極;盡者,體其全;至者,探其大原而造其域。
這裡的「道」指陰陽之道,「德」指剛柔之德,陰陽剛柔各得其宜叫作「義」;道、德、義散見於物象之中而有條理可尋的,叫作「理」;這理為人所秉受的,叫作「性」;性之所從出的,叫作「命」。所謂「和順」,是把道與德融會貫通而毫無違逆;所謂「理」,是分析義的條目而毫不紊亂;所謂「窮」,是窮究到它的極處;所謂「盡」,是體認到它的全體;所謂「至」,是探到它的本原而進入它的境域。
此言聖人作易以立筮法,用蓍尚占以通神明,倚天地以立老少陰陽之數,觀數之奇偶,分陰分陽以立卦象,掛揲歸扐,發揮其數,為柔為剛以生六爻。陰陽之道、剛柔之德,蓍則有以和順之;陰陽剛柔之義,蓍則有以理之;道德義見於物象者,蓍又有以窮之;道德義稟於人、出於天者,蓍皆有以盡之至之。蓍之精微蓋如此。
這是說聖人作《易》以確立筮法:用蓍草崇尚占問,從而通於神明;依據天地而立老陽、老陰、少陽、少陰之數;觀察數的奇偶,分出陰陽而確立卦象;經過掛一、揲四、歸奇、扐餘的運算,發揮這些數,定為柔爻剛爻,從而生成六爻。陰陽之道與剛柔之德,蓍占能使之和順;陰陽剛柔各自的分際,蓍占能使之條理分明;道、德、義顯現於物象上的,蓍占又能窮究它;道、德、義秉受於人、發源於天的,蓍占都能盡顯它、抵達它。蓍占的精微,大概就是這樣。
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將以順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兼三才而兩之,故易六畫而成卦,分陰分陽,迭用柔剛,故易六位而成章。盡性至命皆本蓍筮,則是聖人作易實以順性命之條理也。以性命之蘊於天者言,陰與陽是也;以性命之成於地者言,柔與剛是也;以性命之具於人者言,仁與義是也。天地道道人道各有二德,故卦皆兼三才以成六畫。陰陽既分而剛柔亦迭用,陰位不必定以柔居,陽位不必定以剛居,六爻之位錯雜成章。剛柔之位迭用不窮,而陽剛陰柔在人為仁義者,其用亦無窮也。易言性命之理寓於蓍筮又如此。
從前聖人創作《易》,是要順應性與命的道理,所以確立天之道叫陰與陽,確立地之道叫柔與剛,確立人之道叫仁與義;兼取三才而各加一倍,所以《易》以六畫而成一卦;分出陰位陽位,交替使用柔爻剛爻,所以《易》以六個爻位而成文章。盡性、至命都以蓍筮為根本,可見聖人作《易》實在是為了順應性命的條理。就性命蘊含在天的一面說,就是陰與陽;就性命成形於地的一面說,就是柔與剛;就性命具備於人的一面說,就是仁與義。天道、地道、人道(原文作「天地道道人道」)各有兩種德性,所以卦都兼三才而成六畫。陰陽既已分位,剛柔也交替為用:陰位不一定非由柔爻來居,陽位不一定非由剛爻來居,六爻的位次錯雜而成文采。剛柔的居位交替不窮,而陽剛陰柔落實在人身上成為仁與義,它們的功用也無窮無盡。《易》講性命之理寄寓在蓍筮之中,又是這樣。
天地定位,山澤通氣,雷風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錯。數往者順,知來者逆,是故易逆數也。夫以六畫成卦,則是八卦皆重之矣。於是有不易之卦二,乾坤是也。乾天坤地,純陰純陽,闢卦消息皆蘊其中,故用之以定諸卦之位,所謂闢卦者有十。艮山以下二陰上消一陽,兌澤以下二陽上消一陰,則凡陽消之卦體皆象艮,陰消之卦體皆象兌,故曰通氣。震雷以下一陽上薄二陰,巽風以下一陰上薄二陽,薄者迫也,則凡陽息之卦體皆象震,陰息之卦體皆象巽,故曰相薄。
天與地確定上下之位,山與澤氣息相通,雷與風互相迫近,水與火不相厭棄,八卦互相交錯。推數已往之事是順著來,預知將來之事是逆著推,所以《易》是逆推之數。既然以六畫成卦,那就是八卦都已兩兩相重了。於是有兩個不變之卦,就是乾與坤。乾為天、坤為地,純陽純陰,闢卦的消長都蘊含在其中,所以用它們來確定各卦的位次——所謂闢卦,共有十卦。艮為山,是下面兩陰自上消去一陽;兌為澤,是下面兩陽自上消去一陰:凡屬陽消之卦,卦體都取象於艮;凡屬陰消之卦,卦體都取象於兌,所以說「通氣」。震為雷,是下面一陽向上迫近兩陰;巽為風,是下面一陰向上迫近兩陽——「薄」就是迫近:凡屬陽息之卦,卦體都取象於震;凡屬陰息之卦,卦體都取象於巽,所以說「相薄」。
至於坎水離火,陰陽居中,則上下不相入。鄭氏曰:「射,入也。」卦遇坎離,陰陽錯雜,既已群分,不能相類聚,則必用類聚之卦以為卦母,而往來推移以分之,始得卦義。凡此皆非具山澤風雷全象者,故曰八卦相錯。六十四卦已定,是謂既往;將來之物理含蘊於中,尚是未來。占者於既往之卦順以數之,即可逆知將來吉凶。易之為書教人知來,故曰易逆數也。
至於坎為水、離為火,陽爻陰爻各居中位,上下就互不侵入。鄭玄說:「射,就是入。」凡遇到坎、離兩卦,陰陽交錯雜陳,既已各自分群,不能同類相聚,就必須另用類聚之卦作為「卦母」,通過往來推移來分派它,才求得卦義。這些情形都不是具備山澤風雷完整之象的,所以說「八卦相錯」。六十四卦已經排定,這叫作「既往」;將來的物理蘊含在其中,還屬於「未來」。占者就已定之卦順著推數,就可以逆推而預知將來的吉凶。《易》這部書是教人預知未來的,所以說「易逆數也」。
雷以動之,風以散之,雨以潤之,日以烜之,艮以止之,兌以說之,乾以君之,坤以藏之。雷動風散,生息萬物,故體象震巽者為息卦;雨潤日烜,變化萬物,故體象坎離者為移卦;艮止兌說,收成萬物,故體象艮兌者為消卦;乾為萬物之始,象君,坤為萬物之母,象藏。乾坤二卦雖無推移,而諸消息皆出於此,故曰君、曰藏。《九家易》曰:「雷與風變化不常,而日月相推,迭有往來,是以四卦以義言之;天地山澤恆在者也,故直說名矣。」
雷用來鼓動萬物,風用來吹散萬物,雨用來滋潤萬物,日用來曬乾萬物,艮用來止息萬物,兌用來悅懌萬物,乾用來統領萬物,坤用來收藏萬物。雷動風散,生長蕃息萬物,所以卦體取象於震、巽的屬於「息卦」;雨潤日曬,變化萬物,所以卦體取象於坎、離的屬於「移卦」;艮止兌悅,收成萬物,所以卦體取象於艮、兌的屬於「消卦」;乾是萬物的開端,象徵君主;坤是萬物的母體,象徵收藏。乾坤兩卦本身雖不推移,而各種消長都由它們生出,所以說「君之」說「藏之」。《九家易》說:「雷與風變化無常,日與月互相推移,交替往來,所以這四卦是就其功用取義來說的;天地山澤是恆常存在的,所以直接稱它們的名。」
帝出乎震,齊乎巽,相見乎離,致役乎坤,說言乎兌,戰乎乾,勞乎坎,成言乎艮。萬物出乎震,震,東方也。齊乎巽,巽,東南也;齊也者,言萬物之潔齊也。離也者,明也,萬物皆相見,南方之卦也;聖人南面而聽天下,嚮明而治,蓋取諸此也。坤也者,地也,萬物皆致養焉,故曰致役乎坤。兌,正秋也,萬物之所說也,故曰說言乎兌。戰乎乾,乾,西北之卦也,言陰陽相薄也。坎者,水也,正北方之卦也,勞卦也,萬物之所歸也,故曰勞乎坎。艮,東北之卦也,萬物之所成終而所成始也,故曰成言乎艮。
主宰造化的天帝從震卦出生,在巽卦整齊,在離卦互相顯見,在坤卦致力養育,在兌卦欣悅,在乾卦交戰,在坎卦勞倦,在艮卦成終而又成始。萬物從震而出,震在東方。在巽整齊,巽居東南;所謂「齊」,是說萬物潔淨整齊。離是光明,萬物都彼此顯現,是南方之卦;聖人面南而聽治天下,面向光明而施政,大概就取象於此。坤就是地,萬物都在這裡得到養育,「致役」是為萬物效力供養,所以說「致役乎坤」。兌正當秋令,是萬物成熟欣悅之時,所以說「說言乎兌」。「戰乎乾」,乾是西北之卦,是說陰陽在此相迫。坎就是水,是正北方之卦,是勞倦之卦,萬物在這裡歸藏,所以說「勞乎坎」。艮是東北之卦,萬物在這裡完成終結、又開始新生,所以說「成言乎艮」。
六十四卦既有消息,而八卦循環亦有次序:震一、巽二、離三、坤四、兌五、乾六、坎七、艮八。震位正東,巽位東南,離位正南,坤位西南,兌位正西,乾位西北,坎位正北,艮位東北。鄭氏曰:「萬物出於震,雷發聲以生之也;齊於巽、相見於離,風搖動以齊之也,潔猶新也;萬物皆相見,日照之使光大;萬物皆致養焉,地氣含養使有秀實也;坤不言方者,言地之養物不專一也;萬物之所說,草木皆老,猶以兌澤氣說成之;戰,言陰陽相薄,西北陰也,而乾以純陽臨之,猶君臣對合也;坎,勞卦也,水性勞而不倦;萬物之所歸也,萬物自春出生於地,冬氣閉藏,還皆入地;萬物之所成終而所成始,言萬物陰氣終、陽氣始,皆艮之用事也。」
六十四卦既有消長,八卦的循環也自有次序:震第一、巽第二、離第三、坤第四、兌第五、乾第六、坎第七、艮第八。震位正東,巽位東南,離位正南,坤位西南,兌位正西,乾位西北,坎位正北,艮位東北。鄭玄說:「萬物從震而出,是雷發出聲響來生發它們;在巽整齊、在離相見,是風搖動而使它們整齊,『潔』猶如說清新;萬物都互相顯現,是太陽照耀而使它們光大;萬物都在此得到養育,是地氣涵養而使它們抽穗結實;坤不說方位,是表明大地養育萬物並不專於一方;萬物在此欣悅,草木都已老成,仍靠兌澤的水氣使它們悅懌而成熟;『戰』是說陰陽相迫,西北本屬陰,而乾以純陽降臨其地,好比君臣相對相合;坎是勞倦之卦,水性勞作而不知疲倦;萬物在此歸藏,是說萬物自春天出生於地上,到冬氣閉藏,又都回歸地下;萬物在此成終而又成始,是說萬物陰氣終結、陽氣開始,都是艮在當令用事。」
神也者,妙萬物而為言者也。動萬物者莫疾乎雷,橈萬物者莫疾乎風,燥蓋【蓋:萬】物者莫熯乎火,說萬物者莫說乎澤,潤萬物者莫潤乎水,終萬物始萬物者莫盛乎艮。故水火相逮,雷風不相悖,山澤通氣,然後能變化,既成萬物也。
所謂「神」,是就它能微妙地運化萬物而言的。鼓動萬物沒有比雷更迅疾的,吹撓萬物沒有比風更迅疾的,使萬物乾燥沒有比火更炙熱的(原書作「燥蓋物者」,校語指出「蓋」當作「萬」),使萬物欣悅沒有比澤更能悅懌的,滋潤萬物沒有比水更能潤澤的,終結萬物又開啟萬物沒有比艮更盛大的。所以水火互相追及,雷風互不違逆,山澤氣息相通,然後才能發生變化,從而成就萬物。
以八卦之次序言之,則萬物出於震而終於艮;以八卦之功用言之,則萬物生於乾而成於坤。蓋萬物皆受氣於乾,天無跡象可名,無形色可指,此謂之神。至於生機已萌,震雷動之以鼓其蒙,巽風橈之以散其鬱,繼之以離火、兌澤、坎水以熯之、說之、潤之,乃歸根於艮,生機蘊藏,以成終而肇始。故坎離南北以相對相逮,震巽居東以相連不相悖,艮與兌位次相隔而其氣相通。六子各其能,然後變象化形於坤地之上。乾坤不明言者,六子有專能,皆天地之功也。
就八卦的次序說,萬物從震而出、到艮而終;就八卦的功用說,萬物由乾而生、到坤而成。因為萬物都從乾稟受氣,而天沒有跡象可以稱名,沒有形色可以指認,這就叫作「神」。等到生機已經萌動,震雷鼓動它,以啟發它的蒙昧;巽風吹撓它,以散開它的鬱結;接著以離火、兌澤、坎水分別曬乾它、悅懌它、滋潤它;最後歸根於艮,生機蘊藏其中,從而完成終結又開啟新生。所以坎離分處南北而相對相及,震巽同居東方而相連不相違逆,艮與兌位次雖然相隔而氣息相通。六子卦各盡其能,然後在坤地之上變象化形。乾坤所以不明白說出,是因為六子卦各有專能,而這些都是天地的功勞。
乾,健也;坤,順也;震,動也;巽,入也;坎,陷也;離,麗也;艮,止也;兌,說也。以八卦之性情言之:乾體純剛,故曰健;坤體純柔,故曰順;震以一陽生於二陰之下,生機莫遏,故曰動;巽以一陰伏於二陽之下,伏藏不出,故曰入;坎之一陽沈溺陰中,故曰陷;離之一陰附居陽內,故曰麗;艮陽極上,前無可往,祇宜息足,故曰止;兌陰見上,其體雖剛,柔形於外,故曰說。
乾是剛健,坤是柔順,震是動,巽是入,坎是陷,離是附麗,艮是止,兌是欣悅。就八卦的性情來說:乾的卦體純是剛爻,所以叫「健」;坤的卦體純是柔爻,所以叫「順」;震是一陽生於二陰之下,生機無法遏止,所以叫「動」;巽是一陰潛伏於二陽之下,伏藏而不出,所以叫「入」;坎的一陽沉沒在兩陰之中,所以叫「陷」;離的一陰依附居於兩陽之內,所以叫「麗」;艮的陽爻已到極上,前面無路可去,只宜停步,所以叫「止」;兌的陰爻顯現在上,卦體雖然剛實,柔卻表現在外,所以叫「說」。
乾為馬,坤為牛,震為龍,巽為雞,坎為豕,離為雉,艮為狗,兌為羊。以八卦之象於物者言之:馬剛而行健,氣稟純陽,故象乾;牛柔而性順,氣得純陰,故象坤;龍潛重陰之下,遇陽則動,故震象之;雞鳴盛陽之候,遇陰則伏,故巽象之;外汙濁而內剛躁,此豕象也,坎之卦畫似之;外文章而內柔怯,此雉象也,離之卦畫肖之;內柔媚而外剛能守,此具艮體,故狗為艮象;外柔悅而內剛好鬬,此具兌體,故羊為兌象。
乾取象為馬,坤為牛,震為龍,巽為雞,坎為豬,離為野雞,艮為狗,兌為羊。就八卦取象於物來說:馬性剛而行走健捷,稟受純陽之氣,所以象乾;牛性柔而秉性溫順,得純陰之氣,所以象坤;龍潛伏在重陰之下,遇到陽氣就騰動,所以震取象於它;雞在陽氣最盛之時鳴叫,遇到陰氣就伏藏,所以巽取象於它;外表汙濁而內裡剛躁,這是豬的形象,坎的卦畫正與之相似;外有文采而內裡柔怯,這是野雞的形象,離的卦畫正與之相像;內裡柔媚而外表剛強能守衛,這具備艮的卦體,所以狗是艮的象;外表柔順喜悅而內裡剛強好鬥,這具備兌的卦體,所以羊是兌的象。
乾為首,坤為腹,震為足,巽為股,坎為耳,離為目,艮為手,兌為口。以八卦之象於身者言之:首會眾陽,乾陽體實,故象首;腹納諸陰,坤陰體虛,故象腹;足在身下,其體動,震之一陽動於下,是足象;股居足上,其體隱,巽之一陰伏於下,是股象;陰竅外見,陽實內聰,為耳象,坎如之;陰虛內麗,陽光外明,為目象,離如之;艮上一陽為背,二陰垂下象手;兌下二陽為首,一陰上開象口。
乾取象為頭,坤為腹,震為足,巽為大腿,坎為耳,離為目,艮為手,兌為口。就八卦取象於人身來說:頭是眾陽會聚之處,乾為陽而卦體充實,所以象頭;腹容納眾陰,坤為陰而卦體虛空,所以象腹;足在身體的下部,其性主動,震的一陽動於下位,正是足的象;大腿在足之上,其體隱蔽,巽的一陰伏於下位,正是大腿的象;耳是陰的孔竅顯於外、陽的實體聰於內,坎卦正是如此;目是陰虛在內而附麗、陽光在外而明亮,離卦正是如此;艮上面的一陽像脊背,兩陰下垂像兩手;兌下面兩陽為其本,上面一陰開張,正像口。
乾,天也,故稱乎父;坤,地也,故稱乎母。震一索而得男,故謂之長男;巽一索而得女,故謂之長女;坎再索而得男,故謂之中男;離再索而得女,故謂之中女;艮三索而得男,故謂之少男;兌三索而得女,故謂之少女。以八卦之老少言之:乾天為萬物之始,故稱父;坤地為萬物之生,故稱母。索,求也,坤索乾陽得三男,乾索坤陰得三女。震曰長男,索乾初爻;坎曰中男,索乾中爻;艮曰少男,索乾上爻;巽曰長女,索坤初爻;離曰中女,索坤中爻;兌曰少女,索坤上爻。
乾是天,所以稱為父;坤是地,所以稱為母。震第一次求索而得到男,所以叫長男;巽第一次求索而得到女,所以叫長女;坎第二次求索而得到男,所以叫中男;離第二次求索而得到女,所以叫中女;艮第三次求索而得到男,所以叫少男;兌第三次求索而得到女,所以叫少女。就八卦的長幼來說:乾為天,是萬物的開端,所以稱父;坤為地,是萬物由以生成的,所以稱母。「索」是求取:坤向乾求取陽爻而得三個男卦,乾向坤求取陰爻而得三個女卦。震稱長男,是求得乾的初爻;坎稱中男,是求得乾的中爻;艮稱少男,是求得乾的上爻;巽稱長女,是求得坤的初爻;離稱中女,是求得坤的中爻;兌稱少女,是求得坤的上爻。
乾為天,為圜,為君,為父,為玉,為金,為寒,為冰,為大赤,為良馬,為老馬,為瘠馬,為駁馬,為木果。荀九家有為龍、為直、為衣、為言。虞氏有為王、為神、為人、為大人、為君子、為物、為立、為畏、為敬、為威、為嚴、為德、為善、為仁、為忿、為慶、為嘉、為福、為祿、為始、為盈、為肥、為好、為施、為治、為甲、為老、為宗、為族、為大明、為遠、為郊、為野、為門、為頂、為朱、為性、為精、為清。凡此逸象見於諸家注,故附錄於各卦後以備考焉。
乾取象為天,為圓,為君,為父,為玉,為金,為寒,為冰,為大紅,為良馬,為老馬,為瘦馬,為雜色馬,為樹上的果實。《荀氏九家易》另有為龍、為直、為衣、為言。虞翻另有為王、為神、為人、為大人、為君子、為物、為立、為畏、為敬、為威、為嚴、為德、為善、為仁、為忿、為慶、為嘉、為福、為祿、為始、為盈、為肥、為好、為施、為治、為甲、為老、為宗、為族、為大明、為遠、為郊、為野、為門、為頂、為朱、為性、為精、為清。以上這些都是《說卦》本文之外散見的「逸象」,多由乾的至尊、至剛、至先引申而來:如「為甲」取天干之首,「為大明」指太陽,「為頂」指頭頂,「為始」取萬物資始之義。這些逸象見於漢魏諸家舊注,所以附錄在各卦之後,以備查考。
此廣八卦之象也。乾象天,天體圜,天道至尊,君父似之;金玉之質皆剛;乾位西北嚴寒之地,寒凝水為冰;大赤,純陽色;馬善曰良馬,瘠多骨,駁馬有牙似鋸,能食虎豹,此皆象乾之剛健也。木果者,果核有仁,生機中藏,木之資始在此。
這一節是推廣八卦的取象。乾象徵天:天體是圓的;天道至為尊貴,君與父與之相似;金和玉的質地都剛硬;乾位在西北嚴寒之地,寒氣凝水而成冰;大紅是純陽的顏色;馬之良善者叫良馬,瘦馬多骨,駁馬長著鋸齒般的牙、能吃虎豹——這些都取象於乾的剛健。至於「木果」,果核裡含著仁,生機藏在其中,樹木賴以發端的根本就在這裡。
坤為地,為母,為布,為釜,為吝嗇,為均,為子母牛,為大輿,為文,為眾,為柄,其於地也為黑。荀九家有為牝、為迷、為方、為囊、為裳、為黃、為帛、為漿。荀氏有為邑。虞氏有為臣、為民、為鬼、為身、為富、為財、為虛、為書、為思、為惡、為事、為業、為閉、為藏、為密、為亂、為死、為喪、為冥、為晦、為夕、為暮夜、為署、為乙、為闔戶、為土、為階、為田、為國、為邦、為器、為虎、為黃牛。干氏有為順。
坤取象為地,為母,為布,為釜(鍋),為吝嗇,為均平,為帶犢的母牛,為大車,為文采,為眾多,為柄,就地而言則為黑色。《荀氏九家易》另有為雌、為迷、為方、為囊、為下裳、為黃、為帛、為漿。荀爽另有為邑。虞翻另有為臣、為民、為鬼、為身、為富、為財、為虛、為書、為思、為惡、為事、為業、為閉、為藏、為密、為亂、為死、為喪、為冥、為晦、為夕、為暮夜(傍晚)、為署、為乙、為閉合的門戶、為土、為階、為田、為國、為邦、為器、為虎、為黃牛。干寶另有為順。這些逸象多從坤的柔順、藏納、卑暗引申而來:「為闔戶」即《繫辭》所說「闔戶謂之坤」,「為暮夜」「為冥」「為晦」都取其晦暗,「為黃牛」兼取土色與柔順。
坤象地,地為資生萬物之母。布者,績麻織成之物;釜,鐵器,化生為熟之物。坤地利人,衣食尤其大者,故曰布、曰釜。坤主翕聚,象吝嗇;地勢平曰均;坤順曰牛,坤母生子,故又象子母牛;大輿廣載,如地之能載萬物;地上物色各見,故曰文;眾,多也,坤畫六數,八卦畫數無有多於坤者;柄者,生物之本;黑,純陰色。
坤象徵地,地是資養化生萬物的母親。「布」是績麻織成之物;「釜」是鐵鍋,把生的煮成熟的器具。坤地施利於人,其中衣與食最為重大,所以說「為布」「為釜」。坤主收斂聚合,象徵吝嗇;地勢平坦,所以說「均」;坤性柔順,所以取象為牛,而坤為母又能生子,所以又象帶犢的母牛;大車寬廣能載,好比大地能承載萬物;地面上萬物的形色各自呈現,所以說「文」;「眾」是多,坤的爻畫共六畫,八卦之中論畫數沒有多於坤的;「柄」是生物的根本;黑,是純陰的顏色。
震為雷,為龍,為玄黃,為旉,為大塗,為長子,為決躁,為蒼筤竹,為萑葦;其於馬也,為善鳴,為馵足,為作足,為的顙;其於稼也,為反生;其究為健,為蕃鮮。京氏有為鳴鶴。荀九家有為玉、為鵠、為鼓。鄭氏有為日門。虞氏有為帝、為主、為諸侯、為兄、為夫、為趾、為出、為行、為徵、為作、為驚走、為言、為議、為聲、為音、為鳴、為應、為禾稼、為百穀、為樂、為喜笑、為筐、為麋鹿。蜀才有為喜樂。《國語》韋氏注有為車。
震取象為雷,為龍,為玄黃相雜之色,為花萼初放,為大路,為長子,為果決躁急,為青嫩的竹,為蘆葦;就馬而言,為善於嘶鳴的馬,為後左足白的馬,為舉足高邁的馬,為額上有白斑的馬;就莊稼而言,為反向生長(種子入土反而向上抽芽);推究到極處則為剛健,為草木蕃盛新鮮。京房另有為鳴鶴。《荀氏九家易》另有為玉、為鵠、為鼓。鄭玄另有為日門。虞翻另有為帝、為主、為諸侯、為兄、為夫婿、為趾、為出、為行、為徵、為作、為驚走、為言、為議、為聲、為音、為鳴、為應、為禾稼、為百穀、為樂、為喜笑、為筐、為麋鹿。蜀才另有為喜樂。《國語》韋昭注另有為車。
震之象為雷,震德動也。龍為動物,乾純陽為龍,震得乾初亦為龍。坤索乾初為震,天地之色至此始雜,元,天之色;黃,地之色。震上二陰如花之萼,下一陽如花之跗,故有旉象。王氏曰:「旉,花之通名。」大塗者,一陽欲行,兩偶開通,如平塗然。震為長男,曰長子。震陽上息,剛決而躁。蒼,東方色,東方木位,筤竹萑葦皆木類。震得乾之初陽,故亦為馬;震雷有聲,故馬善鳴。馬後足白曰馵,馬足舉行曰作,的,白也,的顙,馬之白顛者;震體陰陽相雜,故為馬色皆不純。反生者,禾種入土反動上生。宋氏曰:「即枲豆之屬帶甲生者。」震一陽反生於下似之。究,極也,震陽下息,得乾之健;草木滋盛曰蕃,草木懷新曰鮮。
震的象是雷,震的德性是動。龍是善動之物,乾純陽而為龍,震承受乾的初爻,所以也為龍。坤向乾求取初爻而成震,天地的顏色到此才開始相雜:「元(玄)」是天的顏色,「黃」是地的顏色。震上面兩陰像花的萼片,下面一陽像花的托跗,所以有「旉」(花開)之象。王肅說:「旉是花的通稱。」所謂「大塗」,是一陽要向前行,兩個偶爻為它開通,像平坦的大路一樣。震是長男,所以稱「長子」。震的陽氣向上生長,剛決而躁急。「蒼」是東方之色,東方屬木位,青竹、蘆葦都屬木類。震得到乾的初爻之陽,所以也取象為馬;震雷有聲,所以為善鳴之馬。馬的後左足白色叫「馵」,馬舉足行走叫「作」;「的」是白色,「的顙」是額頭有白斑的馬;震的卦體陰陽相雜,所以取象的馬毛色都不純。所謂「反生」,是谷種埋入土中反而向上抽生。宋衷說:「就是麻、豆之類帶著種殼出土的。」震一陽自下反生,正與之相似。「究」是極處:震陽自下生長,得到乾的剛健之性;草木繁茂叫「蕃」,草木新發叫「鮮」。
巽為木,為風,為長女,為繩直,為工,為白,為長,為高,為進退,為不果,為臭;其於人也,為寡髮,為廣顙,為多白眼,為近利市三倍;其究為躁卦。荀九家有為楊、為鸛。虞氏有為命令、為號令、為教令、為誥、為號咷、為婦、為妻、為商旅、為隨、為入、為伏、為利、為茅、為蘭、為草木、為杞、為舞、為葛藟、為庸、為床、為魚、為鮒。
巽取象為木,為風,為長女,為繩墨之直,為工匠,為白,為長,為高,為進退不定,為猶豫不決,為氣味;就人而言,為頭髮稀疏,為額頭寬闊,為眼白多,為逐近利而獲三倍之利;推究到極處則成為躁動之卦。《荀氏九家易》另有為楊樹、為鸛鳥。虞翻另有為命令、為號令、為教令、為誥、為號啕、為婦、為妻、為商旅、為隨、為入、為伏、為利、為茅、為蘭、為草木、為杞、為舞、為葛藟、為庸、為床、為魚、為鮒。這些逸象多取巽「順而入」之義:「為命令」「為號令」「為教令」都取風行天下、無孔不入之象;「為伏」「為魚」「為鮒」則取一陰潛伏在下之象。
巽位居木,木屬風。乾索坤初為女,故曰長。巽主齊物,故為繩直,為工。陽白陰黑,巽之一陰下伏,二陽外見,故色曰白。陽大陰小,巽之二陽上著,故為長、為高。巽股隨足,巽陰柔順,故為進退、不果。臭,氣也,氣亦風類,陽為氣,巽陽見曰氣。髮者陰血所生,巽氣未行至上,故髮寡;廣顙謂陽盛於上;多白眼謂陽多於陰。陰主利,巽陰方息,故近利市三倍。物息則性多躁,震以陽息曰決躁,巽陰息曰躁卦,不曰決也。
巽的方位屬木,而木又與風相屬。乾向坤求取初爻而得女,所以稱「長女」。巽主整齊萬物,所以取象為繩墨的直、為工匠。陽色白、陰色黑,巽的一陰伏在下面,兩陽顯現在外,所以顏色為白。陽為大、陰為小,巽的兩陽附著在上,所以為長、為高。巽為大腿,隨足而動;巽性陰柔順從,所以為進退不定、猶豫不決。「臭」就是氣味,氣也屬風一類;陽為氣,巽的陽顯於外,所以稱為氣。頭髮由陰血所生,巽的氣未能上行到頂,所以頭髮稀疏;「廣顙」是說陽盛於上;「多白眼」是說陽多於陰。陰主利,巽的陰氣正在生長,所以能就近求利而得三倍之利。事物生長過盛則性情多躁:震以陽氣生長,叫「決躁」;巽以陰氣生長,只叫「躁卦」,而不稱「決」。
坎為水,為溝瀆,為隱伏,為矯輮,為弓輪;其於人也,為加憂,為心病,為耳痛,為血卦,為赤;其於馬也,為美脊,為亟心,為下首,為薄蹄,為曳;其於輿也,為多眚;為通,為月,為盜;其於木也,為堅多心。荀九家有為宮、為律、為可、為棟、為叢棘、為狐、為蒺藜、為桎梏。荀氏有為志。鄭氏有為鬼神。虞氏有為雲、為大川、為心、為慮、為謀、為惕、為恤、為疑、為蹇、為眚、為疾、為災、為罪、為孚、為罰、為獄、為臀、為膏、為酒、為穿木、為校、為弧、為車、為馬、為毒。干氏有為法、為夜。《左氏傳》杜注有為眾。
坎取象為水,為溝渠,為隱伏,為使曲者直、直者曲的矯揉,為弓與車輪;就人而言,為憂慮加身,為心病,為耳痛,為主血之卦,為紅色;就馬而言,為脊背健美的馬,為性子急的馬,為低頭的馬,為蹄薄的馬,為拖曳難行的馬;就車而言,為多災禍;又為流通,為月,為盜賊;就木而言,為堅硬而多木心的樹。《荀氏九家易》另有為宮室、為律、為可、為棟、為叢棘、為狐、為蒺藜、為腳鐐手銬。荀爽另有為志。鄭玄另有為鬼神。虞翻另有為雲、為大川、為心、為慮、為謀、為惕、為恤、為疑、為蹇、為眚、為疾、為災、為罪、為孚、為罰、為獄、為臀、為膏、為酒、為穿木、為枷、為弧、為車、為馬、為毒。干寶另有為法、為夜。《左傳》杜預注另有為眾。
坎象水,溝瀆皆水名。一陽居中,外陰蔽之,故為隱伏。宋氏曰:「曲者更直為矯,直者更曲為輮。」水流有曲直,故為矯輮;弓形曲,輪體圓,此皆由矯輮成者。坎德陷,象險象憂;坎體中實象心,坎外有竅象耳,曰病曰痛皆陷義也。血陰類,陽赤為水,血象赤,陽中色。坎得乾中,故亦為馬:陽為美,陽中為脊;亟,急也,坎心內實,故曰亟心;陽為首,坎水就下,故曰下首;馬蹄宜堅,坎外為陰,故蹄薄;曳者,牽曳不速進也,坎則陰見陽伏,柔不勝剛,故曳。坤索乾中為坎,坤輿之方加以乾圓,軫方蓋圓之象;坎陷,故多眚。通者,水性流也;月者,水之精;盜者,隱伏而險陷人者也;坎內陽剛,象堅心之木。
坎象徵水,溝與渠都是水的名目。一陽居中,外面兩陰遮蔽它,所以為隱伏。宋衷說:「把彎曲的弄直叫『矯』,把筆直的弄彎叫『輮』。」水流有曲有直,所以為矯輮;弓的形狀是彎的,車輪的形體是圓的,這都是靠矯輮做成的。坎的德性是陷,所以象險、象憂;坎的卦體中間充實,像心;坎的外面有孔竅,像耳;說「心病」說「耳痛」,都取陷落之義。血屬陰類,而陽色赤、坎又為水,血色赤,正是陽居中的顏色。坎得到乾的中爻,所以也取象為馬:陽為美,陽居中就像脊背;「亟」是急,坎的中心充實,所以叫「亟心」;陽為首,而坎水趨下,所以叫「下首」;馬蹄本應堅厚,坎的外爻是陰,所以蹄薄;「曳」是拖拉著不能快走,坎是陰顯於外、陽伏於內,柔勝不過剛,所以拖曳。坤向乾求取中爻而成坎,坤為車輿其形方,加上乾的圓,正是車廂方而車蓋圓之象;坎主陷落,所以多災眚。「通」是水性流動;「月」是水的精華;「盜」是隱伏而暗中陷害人的;坎內裡陽剛,所以象木心堅硬的樹。
離為火,為日,為電,為中女,為甲冑,為戈兵;其於人也,為大腹;為乾卦,為鱉,為蟹,為蠃,為蚌,為龜;其於木也,為科上槁。荀九家有為牝牛,又有為飛鴻。王氏、馬氏有為矢。虞氏有為婦、為孕、為飛、為戎、為折首、為罔、為罟、為甕、為瓶、為鶴、為隼、為鴻。干氏有為畫、為斧。
離取象為火,為日,為電,為中女,為鎧甲頭盔,為戈矛兵器;就人而言,為大肚子;又為乾燥之卦,為鱉,為蟹,為螺,為蚌,為龜;就木而言,為樹心中空而上部枯槁。《荀氏九家易》另有為母牛,又有為飛鴻。王肅、馬融另有為箭矢。虞翻另有為婦、為孕、為飛、為兵戎、為折首、為網、為罟、為甕、為瓶、為鶴、為隼、為鴻。干寶另有為畫、為斧。這些逸象多取離的光明附麗、外剛內柔之義:「為折首」取離為戈兵,「為罔」「為罟」取網目相附麗之象,「為甕」「為瓶」則取外堅而中空。
離象火,居火位。日者,火之精;電亦火屬。乾索坤中為離,故曰中女。甲冑戈兵皆堅外以禦侮者,離之內柔外剛似之。離體中虛,象大腹;離火躁物,故曰乾卦。鱉、蟹、蠃、蚌、龜皆外堅內柔之物。科,空也,木枝內空,上多枯槁。
離象徵火,方位居於火位。太陽是火的精華,電也屬於火類。乾向坤求取中爻而成離,所以稱「中女」。鎧甲頭盔、戈矛兵器都是外殼堅硬用來抵禦外侮的,離卦內柔而外剛正與之相似。離的卦體中間虛空,所以象大肚子;離火使物乾燥,所以稱「乾卦」。鱉、蟹、螺、蚌、龜都是外殼堅硬而內裡柔軟之物。「科」是空:樹枝內裡空了,上端就多半枯槁。
艮為山,為徑路,為小石,為門闕,為果蓏,為閽寺,為指,為狗,為鼠,為黔喙之屬;其於木也,為堅多節。荀九家有為鼻、為虎、為狐。鄭氏有為鬼冥門。虞氏有為小人、為童、為僮僕、為星、為霆、為待、為執、為厚、為城、為門庭、為廬、為居、為宗廟、為社稷、為肱、為背、為皮、為膚、為小木、為碩果、為小狐、為尾。《左氏傳》杜注有為石言。
艮取象為山,為小路,為小石,為門闕,為樹上的果與地上的瓜,為守門的閽人與內廷的寺人,為手指,為狗,為鼠,為黑嘴的禽獸之類;就木而言,為堅硬而多節的樹。《荀氏九家易》另有為鼻、為虎、為狐。鄭玄另有為鬼冥之門。虞翻另有為小人、為童子、為僮僕、為星、為雷霆、為等待、為執持、為厚、為城、為門庭、為廬舍、為居處、為宗廟、為社稷、為臂、為背、為皮、為膚、為小樹、為大果、為小狐、為尾。《左傳》杜預注另有「為石言」一象。
艮象山,山路僻狹,故曰徑;山多石,艮小,故曰小石。兩扉相對曰門,門之兩旁曰闕,艮體一陽上崇,二陰下闢,如門闕然。木實曰果,草實曰蓏。宋氏曰:「閽人主門,寺人主巷。」艮德為止,閽寺皆職掌門闕、禁止外侮者。艮為手,故曰指。狗鼠皆獸名,能以齒齧物,艮陽居上,陽剛在首,象狗鼠。黔,黑色,禽獸之喙多剛,曰黔喙之屬者,亦取艮陽在上之義。艮位東北寅木之地,外剛,故堅多節。
艮象徵山:山路偏僻狹窄,所以說「徑路」;山上多石,而艮為小,所以說「小石」。兩扇門板相對叫「門」,門的兩旁叫「闕」;艮的卦體一陽高居於上,兩陰向下開張,正像門闕的樣子。樹上結的實叫「果」,草上結的實叫「蓏」。宋衷說:「閽人掌管門戶,寺人掌管宮巷。」艮的德性是止,閽人、寺人都是職掌門闕、禁絕外侮的人。艮為手,所以說「指」。狗和鼠都是獸名,能用牙齒啃咬東西;艮的陽爻居上,陽剛在頭部,所以象狗、鼠。「黔」是黑色,禽獸的喙多半剛硬;說「黔喙之屬」,也是取艮陽居上的意思。艮位在東北,屬寅木之地,外爻剛實,所以為堅硬多節之木。
兌為澤,為少女,為巫,為口舌,為毀折,為附決;其於地也,為剛滷;為妾,為羊。荀九家有為常、為輔頰。虞氏有為妹、為朋友、為講習、為刑人、為小、為契。兌象澤。陰為水,坎水外見為流,兌下堅剛,水止於上,故曰澤。乾索坤上爻為女,故曰少。巫,口舌之官,兌體上缺,象口舌。兌於時為秋,氣肅殺物,故曰毀折。兌之二陽上息,決去一陰,故曰附決。地積鹽水曰滷,鹵地堅曰剛滷;澤為止水,水死昧咸,不能下潤,兌體下實,不能下瀉,故有剛滷之象。女小為娣曰妾,內剛外柔曰羊。
兌取象為澤,為少女,為巫祝,為口舌,為毀折,為依附而決去;就地而言,為堅硬的鹽鹼地;又為妾,為羊。《荀氏九家易》另有為常、為面頰。虞翻另有為妹、為朋友、為講習、為受刑之人、為小、為契約。兌象徵澤:陰為水,坎水顯露在外便成流水;兌下面兩爻堅實剛硬,水停蓄在上面,所以叫「澤」。乾向坤求取上爻而得女,所以稱「少女」。巫是以口舌事神的職事,兌的卦體上面缺口,正像口舌。兌在時令上屬秋,秋氣肅殺萬物,所以說「毀折」。兌的兩陽向上生長,決去上面一陰,所以說「附決」。地面積聚鹽水叫「滷」,鹵地板結堅硬叫「剛滷」;澤是不流的止水,水死而味咸,不能向下浸潤,兌的卦體下面充實,水不能下洩,所以有「剛滷」之象。女子中年幼為娣的叫「妾」,內裡剛強而外表柔順的叫「羊」。
序卦傳
序者,釋文王演易之序也。文王序卦之法有二,曰變,曰覆。覆卦五十有五,如屯、蒙、需、訟諸卦皆是;變卦維八,乾、坤、坎、離、頤、大過、中孚、小過是也。上經以乾坤始,以坎離終,皆變卦;下經以咸恆始,以既濟未濟終,皆覆卦。上經多言天道,下經多言人事。孔子依其次序分疏之,聯屬成文,而盈虛消長之幾、治亂興衰之理無不畢具,於以見易道至大,觸類引伸,無在不可會心云爾。
「序」是解釋文王推演《周易》時排列卦序的用意。文王排定卦序的方法有兩種:一叫「變」(兩卦爻畫相反),一叫「覆」(兩卦上下顛倒)。屬於覆卦的有五十五卦,像《屯》《蒙》《需》《訟》等都是;屬於變卦的只有八卦,就是《乾》《坤》《坎》《離》《頤》《大過》《中孚》《小過》。上經以乾坤開始、以坎離結束,都是變卦;下經以咸恆開始、以既濟未濟結束,都是覆卦。上經多講天道,下經多講人事。孔子依照這個次序逐一疏解,連綴成文,而盈虛消長的機微、治亂興衰的道理,無不完備其中;由此可見《易》道至為廣大,觸類旁通、引申推衍,無處不可以心領神會。
有天地然後萬物生焉,盈天地之間者唯萬物,故受之以屯。屯者,盈也;屯者,物之始生也。天地即乾坤,萬物受氣於天,成形於地,當時始生,則已充塞於天地之間矣。屯者盈也,言萬物始生,天地之間無非物也。
有了天地,然後萬物才生出來;充滿天地之間的只有萬物,所以《乾》《坤》之後接著是《屯》卦。「屯」是充盈的意思,「屯」又指萬物開始生長。天地就是乾坤兩卦;萬物從天稟受氣,在地上成形,當它們初生之時,就已經充塞於天地之間了。說「屯者盈也」,是講萬物開始生長,天地之間無一處不是物。
物生必蒙,故受之以蒙。蒙者,蒙也,物之稺也。物稺不可不養也,故受之以需。需者,飲食之道也。鄭氏曰:「蒙,幼小之貌,孩稺不養則不長也。」荀氏曰:「需,坎在乾上,中有離象,水火交合,故為飲食之道也。」飲食必有訟,故受之以訟。訟必有眾起,故受之以師。師者,眾也。眾必有所比,故受之以比。比者,比也。鄭氏曰:「訟猶爭也,言飲食之會恆多爭也。」爭則人眾,人之眾多莫如師,師惟親比始克長聚而不散。
萬物初生必定蒙昧,所以接著是《蒙》卦。「蒙」就是蒙昧,指萬物幼稚之時。幼稚就不能不加養育,所以接著是《需》卦。「需」是飲食之道。鄭玄說:「蒙是幼小的樣子,孩童幼稚,不養育就長不大。」荀爽說:「《需》卦是坎在乾上,中間含有離的卦象,水火交合,所以是飲食之道。」有飲食之事必定引起爭訟,所以接著是《訟》卦。爭訟必定有眾人興起,所以接著是《師》卦。「師」是眾多。眾人必定有所親附,所以接著是《比》卦。「比」就是親附。鄭玄說:「訟猶如爭,是說飲食聚會常多爭執。」有爭執就聚集人眾,人眾之多沒有比得上軍旅的;而軍旅只有彼此親附,才能長久聚合而不渙散。
比必有所畜,故受之以小畜。物畜然後有禮,故受之以履。履而泰然後安,故受之以泰。泰者,通也。眾相親比則各有所止,人各知止則不越禮以履,惟履泰然後乃安,不然則窒塞不通矣。物不可以終通,故受之以否。物不可以終否,故受之以同人。以人事言,則履固欲其安;以天運言,則時不必長泰。蓋有通必有塞,而欲治否,惟眾人同心乃克濟也。
相親相附必定有所積蓄,所以接著是《小畜》卦。事物有了積蓄然後才有禮,所以接著是《履》卦。踐行有禮而通泰,然後才安定,所以接著是《泰》卦。「泰」就是通達。眾人互相親附,就各有所歸止;人人知道所止,就不會越出禮度去行事。只有踐行安泰然後才安寧,不然就窒塞不通了。事物不可能永遠通達,所以接著是《否》卦;事物也不可能永遠閉塞,所以接著是《同人》卦。就人事來說,踐履本來就想求得安寧;就天運來說,時勢未必長久安泰。有通必有塞,而要挽救閉塞的局面,只有眾人同心才能成功。
與人同者,物必歸焉,故受之以大有。有大者不可以盈,故受之以謙。有大而能謙必豫,故受之以豫。物歸則大有,有大則過盈,而持盈莫如謙,惟謙則有可保,能長享其有而悅豫矣。豫必有隨,故受之以隨。以喜隨人者必有事,故受之以蠱。蠱者,事也。有事而後可大,故受之以臨。臨者,大也。鄭氏曰:「喜樂而出人,則隨從。」夫以惕厲隨人,則思患預防,庶可以久安而長治;至以喜悅隨人,則般樂怠敖,庶務廢弛,儻欲有以振興之,事業從此生,大業亦從此起,故曰蠱者事也、臨者大也。臨曰大者,陽息至二,陽大也。
能與人和同的,萬物必定歸附於他,所以接著是《大有》卦。擁有廣大的不可以自滿,所以接著是《謙》卦。擁有廣大而又能謙退,必定安樂,所以接著是《豫》卦。萬物歸附就成為大有,擁有廣大就容易過於盈滿,而守住盈滿沒有比謙更好的;唯有謙退,所有的才能保得住,才能長久享有而心懷悅樂。安樂必定有人追隨,所以接著是《隨》卦。因喜悅而追隨別人的,必定生出事端,所以接著是《蠱》卦。「蠱」就是事。有了事然後可以做大,所以接著是《臨》卦。「臨」是大。鄭玄說:「因喜樂而超出常人,人們就來隨從。」大凡以警惕憂懼之心追隨人,就能思患預防,或可久安長治;至於以喜悅逸樂追隨人,就會耽於享樂、怠惰傲慢,各種事務因而廢弛;倘若想要加以振興,事端就從此產生,大的事業也從此興起,所以說「蠱者事也」「臨者大也」。《臨》所以稱「大」,是因為陽氣生長到第二爻,陽為大。
物大然後可觀,故受之以觀。可觀而後有所合,故受之以噬嗑。嗑者,合也。物不可以苟合而已,故受之以賁。賁者,飾也。陽大陰小,陽長於下為大,陽位於上亦謂之大。物大則動人景仰,景仰者眾,其情相合。合以質野為苟合,故宜賁飾以禮文也。
事物盛大然後可供瞻仰,所以接著是《觀》卦。可供瞻仰然後有所會合,所以接著是《噬嗑》卦。「嗑」就是合。事物不可以只是隨便湊合,所以接著是《賁》卦。「賁」是文飾。陽為大、陰為小:陽自下生長叫作大,陽居於上位也叫作大。事物盛大就令人景仰,景仰的人多了,情意自然相合。若只以質樸粗野相合,那就是苟且的結合,所以應當用禮儀文采加以修飾。
致飾然後亨則盡矣,故受之以剝。剝者,剝也。物不可以終盡,剝窮上反下,故受之以復。賁飾所以為文,然文偏勝,至於滅質,則文不可行。亨盡則剝,剝盡則窮,窮極則反,反下為復。復則不妄矣,故受之以無妄。有無妄然後可畜,故受之以大畜。物畜然後可養,故受之以頤。頤者,養也。不養則不可動,故受之以大過。陽復於初,天心甫見,妄念不生,而後其德可積。積畜者久,則所畜者大,是畜德則宜無妄,而畜物則宜頤養。靜養以待動,行大過之事克勝任也。
文飾到了極處,亨通也就窮盡了,所以接著是《剝》卦。「剝」就是剝落。事物不可能終歸滅盡,剝落到上爻窮極就返回下位,所以接著是《復》卦。文飾是為了成就文采,然而文采偏勝,以至於淹沒了本質,那文采就行不通了。亨通到盡頭就剝落,剝落到盡頭就窮困,窮極就返回,返回到下位就是《復》。返回本原就不虛妄了,所以接著是《無妄》卦。有了不虛妄然後才可以積蓄,所以接著是《大畜》卦。事物積蓄之後才可以養育,所以接著是《頤》卦。「頤」是養。不加養育就不能有所行動,所以接著是《大過》卦。陽氣返回初爻,天地生物之心剛剛顯現,妄念不生,然後德行才可以積累。積蓄得久,所蓄的就大:可見蓄養德行應當無妄,而蓄積財物則應當頤養。靜靜地涵養以等待行動,去做超越尋常的大事,才能夠勝任。
物不可以終過,故受之以坎。坎者,陷也。陷必有所麗,故受之以離。離者,麗也。大過之時,行大過之事,是人慾以力勝天,而天意未遽回,人亦為天所困,不可以終過,往往涉險以致陷。既陷於坎中,必有所附麗,始克出險,故坎陷之下次離麗也。
事物不可能一直過越,所以接著是《坎》卦。「坎」是陷落。陷落之後必定要有所依附,所以接著是《離》卦。「離」是附麗。在大過之時做超越尋常的大事,這是人想以人力勝過天時;而天意不會驟然轉回,人也就被天所困,不能一味過越下去,往往因涉險而致陷落。既已陷在坎險之中,必須有所依附,才能脫出險境,所以《坎》的陷落之後,接著就是《離》的附麗。
有天地然後有萬物,有萬物然後有男女,有男女然後有夫婦,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然後有上下,有上下然後禮義有所錯。夫婦之道不可以不久也,故受之以恆。恆者,久也。干氏曰:「錯,施也。」此詳言人道三剛六紀有自來也。人有男女陰陽之性,則自然有夫婦配合之道;有夫婦配合之道,則自然有剛柔尊卑之義;陰陽化生,血體相傳,則自然有父子之親;以父立君,以子資臣,則必有君臣之位;有君臣之位,故有上下之序;有上下之序,則必禮以定其體,義以制其宜,明先王制作蓋取之於情者也。
有天地然後有萬物,有萬物然後有男女,有男女然後有夫妻,有夫妻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然後有上下之分,有上下之分然後禮義才有地方施行。夫妻之道不可以不長久,所以接著是《恆》卦。「恆」是長久。干寶說:「錯,就是施行。」這是詳細說明人道中三綱六紀(原文作「三剛六紀」)的由來。人有男女陰陽的天性,自然就有夫妻配合之道;有了夫妻配合之道,自然就有剛柔尊卑的名分;陰陽化育生養,血脈形體代代相傳,自然就有父子的親情;由父的地位推立出君,由子的地位取資為臣,就必定有君臣的名位;有了君臣的名位,所以有上下的次序;有了上下的次序,就必須用禮來確定其體統,用義來裁制其分寸。可見先王的種種制作,原是取自人情的。
上經始於乾坤,有生之本也;下經始於咸恆,人道之首也。易之興也,當殷之末世有妲己之禍,當周之盛德有三母之功,以言天不地不生、夫不婦不成,相須之至,王教之端。故詩於關睢為國風之始,而易於咸恆備論禮義所由生也。
上經從乾坤開始,那是萬物化生的根本;下經從咸恆開始,那是人倫之道的開端。《易》興起的時候,正當殷商末世有妲己招致的禍亂,也正當周家德業方盛而有太姜、太任、太姒三位賢母的功績,用來說明天沒有地就不能生育、丈夫沒有妻子就不能成家:兩者相互依待到了極點,這正是王道教化的開端。所以《詩經》把《關雎》列為《國風》之首,而《易》在《咸》《恆》兩卦詳論禮義由何而生。
物不可以久居其所,故受之以遯。遯者,退也。物不可以終遯,故受之以大壯。物不可以終壯,故受之以晉。晉者,進也。物有恆則必盛,盛不可以久居,是宜退守,退守則安,安則壯,壯則有為前進也。進必有所傷,故受之以明夷。夷者,傷也。傷於外者必反其家,故受之以家人。家道窮必乖,故受之以睽。睽者,乖也。《九家易》曰:「日在坤下,其明傷也。言進極當降,復入於地,故曰明夷也。」外為傷迫,返家乃安,而家道際其窮,則亦不和而乖違。
事物不可能長久居守原處,所以接著是《遯》卦。「遯」是退避。事物不可能一味退避,所以接著是《大壯》卦。事物不可能一味強壯,所以接著是《晉》卦。「晉」是前進。事物有恆久之德就必定興盛,興盛之後不可以久居其位,就應當退守;退守就安穩,安穩就強壯,強壯就有所作為而向前進取。前進必定有所損傷,所以接著是《明夷》卦。「夷」是損傷。在外受傷的人必定返回自己的家,所以接著是《家人》卦。家道到了窮盡處必定乖違,所以接著是《睽》卦。「睽」是乖離。《九家易》說:「太陽在坤地之下,它的光明受了傷。是說前進到極處就該下降,重又沒入地中,所以叫『明夷』。」在外被傷害逼迫,回到家中才得安寧;而家道一旦到了窮極之時,也就不和睦而乖離了。
乖必有難,故受之以蹇。蹇者,難也。物不可以終難,故受之以解。解者,緩也。睽則賊恩,故有險難;蹇難宜解,而難解之餘,漸忘戒懼,則流於緩弛矣。緩必有所失,故受之以損。損而不已必益,故受之以益。益而不已必決,故受之以夬。夬者,決也。解緩則致損,而深自貶損又可以致益;益至於無可益,盛極則潰。盛衰盈虛,其互相倚伏如此。
乖違必定招來險難,所以接著是《蹇》卦。「蹇」是艱難。事物不可能永遠處於艱難,所以接著是《解》卦。「解」是舒緩。乖睽就傷害恩情,所以有險難;艱難應當紓解,然而險難解除之後,漸漸忘了戒懼,就流於鬆弛怠緩了。鬆弛怠緩必定有所損失,所以接著是《損》卦。減損不止必定轉為增益,所以接著是《益》卦。增益不止必定要決溢,所以接著是《夬》卦。「夬」是決斷、決溢。鬆懈就招致損失,而深自貶抑減損,又可以帶來增益;增益到了無可再增,盛到極處就要潰決。盛與衰、盈與虛,就是這樣互相倚伏的。
決必有所遇,故受之以姤。姤者,遇也。物相遇而後聚,故受之以萃。萃者,聚也。聚而上者謂之升,故受之以升。物壅塞則不行,水潰決則必流,水流則有所遇,相遇則聚,聚小為大,有升之象。升而不已必困,故受之以困。困乎上者必反下,故受之以井。井道不可不革,故受之以革。革物者莫若鼎,故受之以鼎。升不知止必致困窮,上進則困,下退宜安。井者,物之下者也,然井不改久則生汙,宜革其故。鼎為變生為熟、化堅為柔之物,故曰革物者莫若鼎。
決溢之後必定有所遭遇,所以接著是《姤》卦。「姤」是相遇。事物相遇然後聚集,所以接著是《萃》卦。「萃」是聚集。聚集而向上就叫作升,所以接著是《升》卦。事物壅塞就不能通行,水一旦潰決必定奔流,水流動就會有所遭遇,相遇就會聚集,由小聚成大,就有了上升之象。上升不止必定困厄,所以接著是《困》卦。在上位受困的必定返回下面,所以接著是《井》卦。井道不能不加以變革,所以接著是《革》卦。變革事物沒有比鼎更合適的,所以接著是《鼎》卦。上升而不知停止,必定招致困窮;一味向上進取就受困,向下退守才安穩。井是處在下位之物;然而井久不淘治就要生汙,應當革除它的舊汙。鼎是把生的變成熟的、把堅硬的化為柔軟的器具,所以說變革事物沒有比鼎更合適的。
主器者莫若長子,故受之以震。震者,動也。物不可以終動,止之,故受之以艮。艮者,止也。古帝傳國以鼎,鼎為重器,繼先君以主器者為長子,震為長男,是長子也。震之德為動,動極宜止之,艮之德止也。物不可以終止,故受之以漸。漸者,進也。進必有所歸,故受之以歸妹。得其所歸者必大,故受之以豐。豐者,大也。物不中止則必前進,進以漸必有所歸,歸妹者,有所歸也。此有所歸,彼必有所得,得眾之歸,併力為輔,則足以致大業焉。
主持宗廟重器的沒有比長子更合適的,所以接著是《震》卦。「震」是動。事物不可能一直動下去,要使它停止,所以接著是《艮》卦。「艮」是止。古代帝王傳國以鼎為憑,鼎是國之重器,繼承先君而主持重器的是長子;震為長男,就是長子。震的德性是動,動到極處就該止住,而艮的德性正是止。事物不可能永遠靜止,所以接著是《漸》卦。「漸」是漸進。前進必定有所歸宿,所以接著是《歸妹》卦。得到歸宿的必定盛大,所以接著是《豐》卦。「豐」是大。事物不半途停止就必定向前,前進而循序漸進,必定有所歸宿;「歸妹」就是有所歸屬。這一方有所歸屬,那一方必定有所獲得;得到眾人的歸附,合力相輔,就足以成就大的事業了。
窮大者必失其居,故受之以旅。旅而無所容,故受之以巽。巽者,入也。窮大者則志無定,故失居;旅非可久居之所,以驕亢處之則人不能容,故宜入之以巽。入而後說之,故受之以兌。兌者,說也。說而後散之,故受之以渙。渙者,離也。物不可以終離,故受之以節。研入至深則心有得,故說。憂主聚,說主散,渙散之餘往往離道,是宜有節制也。
把盛大追求到極處的人必定失去他的居所,所以接著是《旅》卦。羈旅在外而無處容身,所以接著是《巽》卦。「巽」是入。窮極盛大的人心志沒有定準,所以失去居所;羈旅之地本不是可以久居的地方,若以驕矜傲慢的態度自處,別人就容不下他,所以應當以巽的謙順深入其中。深入之後就心生喜悅,所以接著是《兌》卦。「兌」是悅。喜悅之後就要渙散,所以接著是《渙》卦。「渙」是離散。事物不可能一直離散,所以接著是《節》卦。鑽研深入到極處,心中就有所得,所以喜悅。憂愁使人聚斂,喜悅使人發散;渙散之餘往往背離正道,所以應當加以節制。
節而信之,故受之以中孚。有其信者必行之,故受之以小過。節制得宜,則可以信而守之。孚者,信也。既信於心,則宜見諸行事,惟其信之深,故其行之決。小過乎中,亦審之時勢以立制者。有過物者必濟,故受之以既濟。物不可窮也,故受之以未濟,終焉。有過物之才,必能濟事。然物無盡藏,窮極則返。既濟之後次以未濟,以見陰陽之消息、物理之循環,易之卦有盡而易義無終極也。
有了節制就使人信從,所以接著是《中孚》卦。心中有誠信的必定付諸實行,所以接著是《小過》卦。節制得當,就可以讓人信從而持守。「孚」就是誠信。既然內心篤信,就應當見於行事;正因為信得深,所以行得果決。稍稍超過中道,也是斟酌時勢而立下的法度。有超越常人之才的必定能成事,所以接著是《既濟》卦。事物不可能窮盡,所以接著是《未濟》卦,全書到此結束。有超越常人的才幹,必定能夠濟事;然而萬物沒有取之不盡的,窮到極處就要返回。《既濟》之後接以《未濟》,正是要顯示陰陽的消長、物理的循環:《易》的卦有盡頭,而《易》的義理卻沒有終極。
雜卦傳
虞氏曰:雜六十四卦以為義,其於《序卦》之外別言也。昔者聖人之興,因時而作,隨其時宜,不必皆相因襲,當有損益之意也。故《歸藏》名卦之次亦多異於時,王道踳駁,聖人之意或欲錯綜以濟之,故次《序卦》,以其雜也。
虞翻說:《雜卦傳》把六十四卦打亂次序、兩兩配對來闡明卦義,是在《序卦傳》層層相生的講法之外另立一說。古代聖人興起,都是順應各自所處的時代而制作,隨當時的需要來定,不必事事沿襲前代,其間自有增減調整的用意。所以殷代《歸藏》易排列卦名的先後,也大多與當時通行的《周易》不同。到了王道雜亂、純駁不一的時候,聖人的意思或許是想用錯綜交互的排法來補救它,因此在《序卦傳》之後再列這一篇,取的正是「雜」這個意思。
按:上下《彖傳》、上下《象傳》、上下《繫辭傳》、《文言傳》、《說卦傳》、《序卦傳》、《雜卦傳》凡十傳,先儒以為十翼。《周易》次序文王所定,以乾為首,與《連山》首艮、《歸藏》首坤異。虞氏謂《歸藏》名卦之次多異於時,則《連山》名卦之次異於《歸藏》可知。孔子此傳所列之次,與文王所列者又異。乾坤至井困亦三十卦,咸恆至夬亦三十四卦,或變對,或反對,或雜而不對。以純陽之乾卦為始,以夬五陽決一陰之卦居終,列次豈無深意。漢儒鄭氏謂大過顛也以下錯亂失正,明儒蔡氏、來氏等因以私意改之,恐非先聖之旨也。
按:《彖傳》上下兩篇、《象傳》上下兩篇、《繫辭傳》上下兩篇,再加《文言傳》《說卦傳》《序卦傳》《雜卦傳》,共計十篇,前代學者稱之為「十翼」。今傳《周易》六十四卦的次序是周文王排定的,以《乾》卦居首,這與夏代《連山》易以《艮》居首、殷代《歸藏》易以《坤》居首都不相同。虞翻既說《歸藏》排卦的次序多與當時通行的不同,那麼《連山》排卦的次序也不同於《歸藏》,便可以推知了。孔子這一篇所排的次序,跟文王所排的又不一樣:從《乾》《坤》起到《井》《困》止,同樣是三十卦;從《咸》《恆》起到《夬》止,同樣是三十四卦。配對的辦法,有的用「變對」,即兩卦六爻的陰陽全部相反;有的用「反對」,即一卦倒過來看就成另一卦;也有夾在中間並不成對的。開篇用純陽的《乾》卦,收尾用五陽決去一陰的《夬》卦,這樣的排列難道會沒有深意嗎?漢代鄭玄認為從「大過顛也」以下文字錯亂、失了正次,明代蔡清、來知德等人便憑個人臆斷改動經文,恐怕都不合乎古聖人的本意。
乾剛坤柔,比樂師憂。乾純陽,坤純陰,陽為剛,陰為柔。致眾親比故樂,帥眾犯難故憂。臨觀之義,或與或求。臨下則有所與於下,觀上則有所求於上。屯見而不失其居,蒙雜而著。虞氏曰:陽初出震故見,盤桓利居貞,故不失其居。蒙二陽在陰位故雜,初雜為交故著。
《雜卦傳》說「乾剛坤柔,比樂師憂」:《乾》六爻全陽,《坤》六爻全陰,陽的性情剛健,陰的性情柔順,兩卦以剛柔相對。《比》是招來眾人親附,人心相聚,所以說「樂」;《師》是率領大眾冒險犯難,責任沉重,所以說「憂」,一樂一憂也正成一對。「臨觀之義,或與或求」:《臨》是居上而臨下,恩澤施予下面,所以叫「與」;《觀》是在下仰觀在上,有所仰求於上面,所以叫「求」。「屯見而不失其居,蒙雜而著」:虞翻解釋說,《屯》下卦為震,陽氣剛從震中生出,所以說「見」,就是顯露;《屯》初九爻辭說「盤桓,利居貞」,守住本位不輕動,所以說「不失其居」。《蒙》卦兩個陽爻都處在陰位上,陰陽混雜,所以說「雜」;初爻陰陽交錯相雜,反而使卦義彰明,所以說「著」。
震起也,艮止也。震陽下動,艮陽上止。損益,盛衰之始也。損自泰來,損則由衰臻盛,以漸至於泰,是損為盛之始;益自否來,益則由盛趨衰,以漸至於否,是益為衰之始。大畜時也,無妄災也。畜極必通,是宜待時;災自外至,無妄之災乃得之意外者。
「震起也,艮止也」:《震》一陽生在下體之下,陽氣鼓動而奮起,所以是「起」;《艮》一陽升到上體之上,陽氣到頂而停住,所以是「止」,一動一靜恰成對照。「損益,盛衰之始也」:《損》卦由《泰》卦變來,減損下體去增益上體,看似受損,其實是由衰轉盛的開端,慢慢就走向《泰》,所以《損》是「盛之始」;《益》卦由《否》卦變來,減損上體去增益下體,看似得益,其實是由盛轉衰的開端,慢慢就走向《否》,所以《益》是「衰之始」。「大畜時也,無妄災也」:《大畜》蓄積到極處必然通達,關鍵在於等待時機;《無妄》所講的禍患是從外面飛來的,所謂「無妄之災」,正是意料之外招來的災禍。
萃聚而升不來也,謙輕而豫怠也。萃主下孚故曰聚,升主前往故曰不來。謙自卑曰輕,豫逸樂曰怠。噬嗑食也,賁無色也。噬取亨通,嗑以食之;賁飾文盛,宜返質也。兌見而巽伏也。兌上陰見,巽下陰伏。隨無故也,蠱則飭也。隨從前往,宜忘故習;蠱亂之後,宜加整飭。
「萃聚而升不來也,謙輕而豫怠也」:《萃》講下面誠信歸附於上,人心匯聚,所以說「聚」;《升》講一路向前上行,有去無回,所以說「不來」。《謙》是自居卑下、不自重其身,所以說「輕」;《豫》是安逸取樂、心志鬆弛,所以說「怠」。「噬嗑食也,賁無色也」:《噬嗑》是咬斷梗塞之物以求亨通,咬合之後便可進食,所以取「食」義;《賁》是文飾,文采太盛反而掩了本色,所以要返歸質樸,說它「無色」。「兌見而巽伏也」:《兌》的陰爻在上,顯露於外,所以是「見」;《巽》的陰爻在下,潛伏於下,所以是「伏」。「隨無故也,蠱則飭也」:《隨》是隨順時勢往前走,應當忘掉舊有的習套;《蠱》是積弊已生、事情壞亂之後,應當加以整頓修治。
剝爛也,復反也。剝上惟餘一陽,爛盡則將食碩果;復初甫來一陽,反生則克見天心。晉晝也,明夷誅也。晉五離中,日出地上曰晝;誅,傷也,明夷離居坤下,日之明為地所掩。井通而困相遇也。井泰初之五,穿坤土以出坎水,故通;困為否上來二,陽入陰中,故相遇。
「剝爛也,復反也」:《剝》到上九只剩最後一個陽爻,五陰在下侵蝕,果實爛熟將盡,正是「碩果不食」而將被吞噬之時;《復》初九一陽剛剛歸來,陽氣返生,於此便能看見天地生生之心,所以一為「爛」一為「反」。「晉晝也,明夷誅也」:《晉》上體為離,離為日,太陽昇出地面,所以是「晝」;「誅」是損傷的意思,《明夷》離日落在坤地之下,日光被大地遮掩,所以是「傷」。「井通而困相遇也」:《井》由《泰》卦初爻上到五位而成,穿透坤土而汲出坎水,水脈貫通,所以說「通」;《困》由《否》卦上爻下來居於二位而成,陽爻陷進眾陰之中,與陰相值,所以說「相遇」。
咸速也,恆久也。虞氏曰:相感者不行而至,故速也;日月久照,四時久成,故久也。渙離也,節止也。物因渙則離,物有節則止。解緩也,蹇難也。虞氏曰:雷動出物故緩,蹇險在前故難。睽外也,家人內也。睽乖於外,家人睦於內。
「咸速也,恆久也」:虞翻說,《咸》講交感,兩情相感應,不必移步就已到達,所以是「速」;《恆》講長久,日月長久照臨天下,四時長久運行成歲,所以是「久」。「渙離也,節止也」:《渙》是渙散,事物一渙散便相離析;《節》是節制,事物有了節度便適可而止。「解緩也,蹇難也」:虞翻說,《解》卦震雷一動,萬物解凍而出,緊迫之勢得以舒緩,所以是「緩」;《蹇》卦坎險橫在前面,寸步難行,所以是「難」。「睽外也,家人內也」:《睽》是彼此乖違、離心於外,《家人》是一家和睦、親合於內,一外一內正相對。
否泰反其類也。虞氏曰:否反成泰,泰反成否,故反其類。大壯則止,遯則退也。虞氏曰:大壯止陽,陽故止;遯陰消陽,陽故退。大有眾也,同人親也。大有六五居尊以有眾陽,同人六二得正,五陽欲同之相親近也。革去故也,鼎取新也。革主改變,鼎主烹飪。
「否泰反其類也」:虞翻說,《否》卦倒過來看就成《泰》卦,《泰》卦倒過來看就成《否》卦,兩卦陰陽升降恰恰相反,所以說「反其類」。「大壯則止,遯則退也」:虞翻說,《大壯》四陽上進而受阻於上面二陰,陽氣到此當止,所以是「止」;《遯》卦二陰自下滋長、逐步消去陽氣,陽只好退避,所以是「退」。「大有眾也,同人親也」:《大有》六五以一陰居尊位而擁有下面眾多陽爻,所以取「眾」義;《同人》六二居中得正,五個陽爻都想與它相同,爭相親附,所以取「親」義。「革去故也,鼎取新也」:《革》以變革為主,是除去舊的;《鼎》以烹飪為主,是造成新的。
小過過也,中孚信也。小過過乎中,中孚信於內。豐多故也,親寡旅也。故,舊也。《周禮·天官》以八統詔王馭萬民,二曰敬故。蓋豐大則故舊必多,旅居於外,僮僕數人之外鮮有親近者。離上而坎下也。火性炎上,水性潤下。
「小過過也,中孚信也」:《小過》是稍稍超過了中道,所以名「過」;《中孚》是誠信充實在內心,所以名「信」。「豐多故也,親寡旅也」:「故」是故舊的意思,《周禮·天官》記載太宰用「八統」之法輔助君王統御萬民,其中第二條就是「敬故」,即敬重故舊。凡是家業豐大的人,故舊親朋必然眾多;而旅居在外的人,除了隨行的幾名僮僕,很少有親近之人,所以《旅》是「親寡」。「離上而坎下也」:離為火,火性向上燃燒;坎為水,水性向下浸潤,二者取象正好相反。
小畜寡也,履不處也。一陰不勝五陽之畜,是謂之寡;一陰欲履五虎之尾,是謂不處。需不進也,訟不親也。不進前以犯難故需,不親睦以相爭故訟。大過顛也,姤遇也,柔遇剛也,漸女歸待男行也,頤養正也。顛,踣也,大過本末俱弱故顛。漸為上巽下艮之卦,男少女長,男不求女,女行宜待,不宜苟且歸也。
「小畜寡也,履不處也」:《小畜》以一個陰爻去畜止五個陽爻,力量單薄,敵不過眾陽,所以說「寡」;《履》也是一陰處於五陽之間,如同踩著猛虎的尾巴,一刻也不敢安居停留,所以說「不處」。「需不進也,訟不親也」:《需》是不冒然前進去犯坎險,取等待之義;《訟》是彼此不和睦而相爭,取爭訟之義。「大過顛也,姤遇也,柔遇剛也,漸女歸待男行也,頤養正也」:「顛」是跌倒,《大過》初、上兩爻都是陰,本末俱虛,所以容易傾覆;《姤》是一陰自下與五陽相遇,所以說「柔遇剛」;《漸》是上巽下艮之卦,艮為少男、巽為長女,男少女長,男方並不來求,女子出嫁就該等待時機、依禮而行,不可苟且相從;《頤》講頤養,所養必須合於正道。
既濟定也,歸妹女之終也,未濟男之窮也。虞氏曰:濟成六爻得位,定也。歸妹,人之終,女終於下,從一而終,故曰女之終也。未濟、既濟兩卦爻皆陰陽相間,既濟之上為陰,未濟之上為陽,爻至上則窮,陽為男,故曰男之窮也。夬決也,剛決柔也,君子道長,小人道憂也。陽為君子,陰為小人,陽息至五,往決陰柔,故夬曰決。傳以乾始,以夬終,於夬曰君子道長,小人道憂,決夬為乾,聖人扶陽抑陰之心也。
「既濟定也,歸妹女之終也,未濟男之窮也」:虞翻說,《既濟》六爻陽居陽位、陰居陰位,個個當位,事已辦成,所以是「定」。《歸妹》講女子出嫁,是人生一大歸宿;女子下嫁而終身託付一人,從一而終,所以說「女之終」。《未濟》與《既濟》兩卦六爻都是陰陽相間排列,只是《既濟》上爻為陰、《未濟》上爻為陽;爻位到了上位便已到盡頭,陽爻代表男子,所以說「男之窮」。「夬決也,剛決柔也,君子道長,小人道憂也」:陽爻象徵君子,陰爻象徵小人,陽氣生長到第五爻,五陽一齊上去決除那一個陰爻,所以《夬》就是決斷、決去的意思。這一篇以純陽的《乾》卦開頭,以《夬》卦收尾,並在《夬》下點出「君子道長,小人道憂」;《夬》再進一步決盡陰爻便成《乾》,可見其中正藏著聖人扶助陽剛、抑制陰柔的苦心。
易原卷十六
慧珠閣原本。岫巖多隆阿雯溪。
本卷依慧珠閣原刻本;著者為岫巖人多隆阿,字雯溪。
易例
移易
移易即以闢卦為母,分移於諸卦中者是也。《繫辭傳》言推、言遷、言往來不窮、言上下無常,剛柔相易,皆移易之旨也。
所謂「移易」,就是以十二闢卦作母卦,把母卦裡的爻分別移動、分派到其餘各卦中去,用來說明每一卦的來歷。《繫辭傳》裡講「推」,講「遷」,講「往來不窮」,講「上下無常,剛柔相易」,說的都是這個道理:一卦之所以成為此卦,正由於母卦的剛爻柔爻上下交換、遷移而成。
變易
變易者,陰陽正對也。乾坤、坎離、頤大過、中孚小過八卦為變易,其餘諸卦亦皆有之。如屯與鼎、蒙與革、需與晉、訟與明夷皆是。漢儒虞氏仲翔用旁通法解易,旁通即變易也。
所謂「變易」,是指兩卦六爻的陰陽完全相反、正正相對。《乾》與《坤》、《坎》與《離》、《頤》與《大過》、《中孚》與《小過》這八卦互為變易,其餘各卦也都各有自己的變易之卦。例如《屯》對《鼎》、《蒙》對《革》、《需》對《晉》、《訟》對《明夷》,都是把六爻的陰陽逐位翻轉而成。漢代虞翻(字仲翔)解《易》專用「旁通」之法,所謂旁通,就是這裡說的變易。
反易
反易者,如正觀之為水雷屯,反觀之即為山水蒙是也。文王序卦祇用反易,乾坤、坎離、頤大過、中孚小過八卦不可反,故用變易,其餘皆反易也。變易又名正對卦,亦名旁通卦;反易又名覆卦。明儒來氏矣鮮解《彖傳》剛來柔進、剛上柔下之文皆用反易,名反易曰綜卦,名變易曰錯卦。
所謂「反易」,是把一卦整個倒過來看:順著看是水雷《屯》,倒過來看就成了山水《蒙》。周文王排定卦序只用反易,相鄰兩卦大多是一正一倒;只有《乾》《坤》《坎》《離》《頤》《大過》《中孚》《小過》八卦倒過來仍是原樣,無法反易,才改用變易配對,其餘五十六卦都用反易。變易又叫「正對卦」,也叫「旁通卦」;反易又叫「覆卦」。明代來知德(字矣鮮)解釋《彖傳》中「剛來」「柔進」「剛上」「柔下」一類文字,全都用反易來說明,他把反易稱作「綜卦」,把變易稱作「錯卦」。
交易
交易者,上下兩象互見也。如水雷屯交易為雷水解,山水蒙交易為水山蹇,餘可類推。反易中亦有兼交易者,水天需與天水訟、水火既濟與火水未濟皆是也。反易中又有兼變易者,泰否、隨蠱、漸歸妹皆是也。夬反為姤,夬之四反之為姤之三,夬九四曰臀無膚,姤九三亦曰臀無膚;損反為益,損之五反之為益之二,損六五曰或益之十朋之龜弗克違,益六二亦曰或益之十朋之龜弗克違。反對之象昭然,至於交對,經文無此象焉。
所謂「交易」,是把一卦的上下兩個經卦對調位置。例如水雷《屯》上坎下震,對調過來就成雷水《解》;山水《蒙》上艮下坎,對調過來就成水山《蹇》,其餘可以類推。反易之中也有兼帶交易的,如水天《需》與天水《訟》、水火《既濟》與火水《未濟》,既是全卦顛倒,又恰好是上下卦對調。反易之中還有兼帶變易的,如《泰》與《否》、《隨》與《蠱》、《漸》與《歸妹》,倒過來看的同時六爻陰陽也正相反。《夬》倒過來就是《姤》,《夬》的第四爻倒過來正當《姤》的第三爻,所以《夬》九四說「臀無膚」,《姤》九三也說「臀無膚」;《損》倒過來就是《益》,《損》的第五爻倒過來正當《益》的第二爻,所以《損》六五說「或益之十朋之龜,弗克違」,《益》六二也說「或益之十朋之龜,弗克違」。可見反對之象在經文裡有明證,至於上下卦對調的交對,經文中並沒有相應的辭象。
陰陽
八卦則乾為陽,坤為陰,震坎艮為陽,巽離兌為陰。六爻則初三五為陽,二四上為陰。揲蓍則奇數為陽,偶數為陰,三奇為老陽,三偶為老陰,一奇二偶為少陽,一偶二奇為少陰。
就八卦來說,《乾》是純陽,《坤》是純陰;震、坎、艮三卦各含一個陽爻而屬陽卦,巽、離、兌三卦各含一個陰爻而屬陰卦。就六爻的位次來說,初爻、三爻、五爻是陽位,二爻、四爻、上爻是陰位。就揲蓍求卦來說,每變所得的掛扐之數,奇數屬陽,偶數屬陰:三變都得奇數是老陽,三變都得偶數是老陰,一奇兩偶為少陽,一偶兩奇為少陰。
消息
息謂生,消謂滅,息則盈,消則虛。復、臨、泰、大壯、夬是為陽息陰消之卦,姤、遯、否、觀、剝是為陰息陽消之卦。至於乾坤二卦,又藏此十卦消息,故晉儒乾令升謂乾初十一月之時自復來,乾二十二月之時自臨來,乾三正月之時自泰來,乾四二月之時自大壯來,乾五三月之時自夬來,坤初五月之時自姤來,坤二六月之時自遯來,坤三七月之時自否來,坤四八月之時自觀來,坤五九月之時自剝來也。
「息」是生長,「消」是消滅;息則漸漸盈滿,消則漸漸虛空。《復》《臨》《泰》《大壯》《夬》五卦,陽爻自下逐層增長而陰爻退去,是陽息陰消之卦;《姤》《遯》《否》《觀》《剝》五卦,陰爻自下逐層增長而陽爻退去,是陰息陽消之卦。至於《乾》《坤》兩卦,則把這十卦的消息全部含在其中。所以晉代干寶(字令升)說:《乾》初九當十一月,是從《復》來的;《乾》九二當十二月,是從《臨》來的;《乾》九三當正月,是從《泰》來的;《乾》九四當二月,是從《大壯》來的;《乾》九五當三月,是從《夬》來的;《坤》初六當五月,是從《姤》來的;《坤》六二當六月,是從《遯》來的;《坤》六三當七月,是從《否》來的;《坤》六四當八月,是從《觀》來的;《坤》六五當九月,是從《剝》來的。
卦名
卦名者,如乾坎艮震巽離坤兌八卦之名是也。至於六十四卦,八純卦之名如舊,其餘則合兩卦取象,別命以名,與八卦異。
所謂「卦名」,指的是乾、坎、艮、震、巽、離、坤、兌這八個經卦的名稱。到了六十四卦,八個上下同體的純卦仍舊沿用原來的名字;其餘五十六卦則是把上下兩個經卦合起來取象,另外命一個名稱,與八卦的名字不同。
卦德
卦德者,如乾健坤順之類是也。至於兩合之卦,上離下乾曰文明以健,上坤下坎曰行險而順,則德又因卦而小異。
所謂「卦德」,指的是一卦所具的性情,如《乾》的德性是剛健、《坤》的德性是柔順之類。至於上下兩卦相合的重卦,德性就要合起來說:上離下乾的《同人》,《彖傳》稱它「文明以健」;上坤下坎的《師》,《彖傳》稱它「行險而順」。可見德性會隨所配之卦而略有變化。
卦象
象者,不僅如乾天坤地、乾父坤母、乾馬坤牛、乾首坤腹已也。有以卦義取象者,如水木為井是也;有以卦畫取象者,如鼎初象趾,二三四象腹,五象耳,上象鉉是也。又有單卦無是象而因重卦取之者,如巽坤象觀,山雷象頤,重巽象床是也。又有八卦無是象而因卦畫陰陽取之者,如頤之涉川、大畜之牛豕、姤之羸豕是也。又有取互卦之象者,如小畜之雲雨、同人之伏莽是也。又有取伏卦之象者,如乾下伏坤,乾二曰在田;震下伏巽,復象曰商旅是也。
所謂「象」,不只是乾為天、坤為地,乾為父、坤為母,乾為馬、坤為牛,乾為首、坤為腹這一類而已。有按卦義取象的,如《井》上坎為水、下巽為木,木桶入水汲取,所以取井之象。有按卦畫形狀取象的,如《鼎》初爻像鼎足,二、三、四爻像鼎腹,五爻像鼎耳,上爻像舉鼎的橫槓。又有單個經卦本無此象、由上下相重才生出此象的,如巽上坤下合成《觀》而有仰觀之象,山下有雷合成《頤》而有口頰之象,兩巽相重而有床的形象。又有八卦中本無此象、只憑卦畫陰陽的形態取象的,如《頤》中間虛空可以渡水,《大畜》有牛有豕,《姤》有瘦弱之豕。又有取互卦之象的,即中間四爻交互所成之卦,如《小畜》的密雲不雨、《同人》的伏戎于莽。又有取伏卦之象的,即本卦背後所潛伏的相反之卦,如《乾》下潛伏著《坤》,坤為田,所以《乾》九二說「見龍在田」;《震》下潛伏著《巽》,巽主商利,所以《復》卦《大象傳》說「商旅不行」。
卦位
有八卦之位,震東、兌西、離南、坎北、乾西北、坤西南、巽東南、艮東北是也。有六爻之位,初為陽位,二為陰位,三為陽位,四為陰位,五為陽位,上為陰位是也。有三才之位,單卦則初為地位,二為人位,三為天位;重卦則初二為地位,三四為人位,五上為天位是也。爻有中位,單卦二五為中,蒙之時中、訟之得中皆言二中,需之正中、比之剛中皆言五中;重卦則三四為中,復之四曰中行,益之三四皆曰中行是也。
卦位有幾種講法。一是八卦的方位:震在東,兌在西,離在南,坎在北,乾在西北,坤在西南,巽在東南,艮在東北。二是六爻的位次:初爻為陽位,二爻為陰位,三爻為陽位,四爻為陰位,五爻為陽位,上爻為陰位。三是天地人三才之位:單卦三畫,初爻屬地、二爻屬人、三爻屬天;重卦六爻,初二兩爻屬地,三四兩爻屬人,五上兩爻屬天。爻又有居中之位:就單卦說,二爻、五爻居中,《蒙》說「時中」、《訟》說「得中」都指二爻居中,《需》說「正中」、《比》說「剛中」都指五爻居中;就重卦六爻說,三四兩爻正當全卦之中,所以《復》六四說「中行獨復」,《益》的三爻、四爻也都說「中行」。
爻有得位失位,陽位以陽居之、陰位以陰居之,是為得位;陽位陰居之、陰位陽居之,是為失位也。爻有尊位卑位,初為民位,故屯初曰得民;二三皆臣位,故蹇二曰王臣,坤三曰臣道;四曰三公位,故鼎四曰公餗;五為君位,故乾五曰大人;上則貴極無位,或為鬼神之位,故大有之上曰天,或為高士之位,故蠱之上曰不事王侯也。至於漢儒又有初為震位、二為離位、三為艮位、四為巽位、五為坎位、上為兌位之說,而證之卦象多支離不合焉。
爻又有得位與失位之別:陽位由陽爻來居、陰位由陰爻來居,叫作「得位」;陽位反由陰爻來居、陰位反由陽爻來居,叫作「失位」。爻還有尊卑高下之分:初爻是庶民之位,所以《屯》初九《象傳》說「大得民也」;二爻、三爻都是臣子之位,所以《蹇》六二說「王臣蹇蹇」,《坤》六三《文言》說這是「臣道」;四爻是三公之位,所以《鼎》九四說「覆公餗」;五爻是君王之位,所以《乾》九五說「利見大人」;上爻則尊貴已極而不當職事,有時看作鬼神之位,所以《大有》上九說「自天祐之」,有時看作方外高士之位,所以《蠱》上九說「不事王侯」。至於漢代學者另有初爻為震位、二爻為離位、三爻為艮位、四爻為巽位、五爻為坎位、上爻為兌位的說法,拿卦象去印證,大多支離破碎,講不通。
卦體
體分上下,如此四曰從上、咸二曰執下是也。體分內外,需三曰在外、蹇上曰在內是也。體分本末,初為本,上為末,大過本末弱是也。體分大小,陽為大,陰為小,五陽畜一陰曰小畜,一陰有五陽曰大有是也。體有近取諸身者,咸與艮是也;體有遠取諸物者,乾與漸是也。
卦體可以從幾方面來分。分上下兩體的,如四爻《象傳》說「以從上也」、《咸》爻《象傳》說「所執下也」,都是就居上體、隨下體立言。分內外的,如《需》九三《象傳》說「災在外也」、《蹇》上六《象傳》說「志在內也」。分本末的,初爻是根本,上爻是末梢,所以《大過》說本末都虛弱。分大小的,陽爻為大、陰爻為小,五個陽爻畜止一個陰爻叫《小畜》,所畜的對象小;一個陰爻統有五個陽爻叫《大有》,所有的東西大。取象也有遠近之別:有就近取自人身的,如《咸》講拇、腓、股、脢,《艮》講趾、腓、限、身、輔;有遠取於外物的,如《乾》取龍,《漸》取鴻。
卦時
卦時明見於經文者,惟觀為八月、兌為正秋二者而已。至於剝為九月、坤為十月、復為十一月、臨為十二月、泰為正月、大壯為二月、夬為三月、乾為四月、姤為五月、遯為六月、否為七月,皆可推求得之。兌為正秋,而坎冬離夏震春亦可類推。他如復之七日、革之己日,亦為卦時。至於孟氏言中孚為十一月時丁冬至,則非經義也。
一卦所主的時令,明明白白見於經文的,只有《觀》屬八月、《兌》屬正秋兩條而已。此外像《剝》屬九月、《坤》屬十月、《復》屬十一月、《臨》屬十二月、《泰》屬正月、《大壯》屬二月、《夬》屬三月、《乾》屬四月、《姤》屬五月、《遯》屬六月、《否》屬七月,都可以按十二闢卦陰陽消長的次序推求出來。《兌》既屬正秋,那麼坎主冬、離主夏、震主春也可以照此類推。其他如《復》說「七日來復」、《革》說「己日」,講的也都是卦時。至於漢代孟喜說《中孚》配十一月、正當冬至那一天,那就不是經文本有的意思了。
卦氣
革之己日,離納己也,此為土氣;鼎之我仇,畏離克也,此為火氣。稼穡作甘,臨之甘臨亦土氣也;炎上作苦,節之苦節亦火氣也。他如噬嗑之金矢、益之木道、井之寒泉、離之黃離,五行之氣俱備。至於鄭康成之爻辰、乾令升之甲子,亦屬卦氣,而先儒斥之,謂旁生枝節矣。
《革》卦說的「己日」,是因為離卦納天干的「己」,己屬土,這是取土氣。《鼎》九二說「我仇有疾」,是怕離火來克,這是取火氣。《尚書·洪範》講五行說「稼穡作甘」,土味是甜的,所以《臨》卦的「甘臨」也屬土氣;又說「炎上作苦」,火味是苦的,所以《節》卦的「苦節」也屬火氣。其他如《噬嗑》說「得金矢」屬金,《益》說「木道乃行」屬木,《井》說「井洌寒泉」屬水,《離》說「黃離元吉」取土色之黃,五行之氣在《易》中都齊備了。至於鄭玄用「爻辰」、干寶用「甲子」來配卦,也屬卦氣一路,只是前代學者批評它們,說是節外生枝。
卦義
卦義者,如乾為君,乾卦皆言君道;坤為臣,坤卦皆言臣道。坎水以內滀為義,故坎卦爻辭內吉而外凶;離火以外明為義,故離卦爻辭內凶而外吉。明夷以退後為義,前往見傷也;晉以前進為義,前往愈明也。隨以後隨前為義,觀以下觀上為義,震動以往來為義,艮止以安居為義,大畜以不應為義,大壯以得正為義,是皆可因卦求之。
所謂「卦義」,是貫串一卦首尾的主旨。如乾象徵君,《乾》卦六爻講的都是為君之道;坤象徵臣,《坤》卦六爻講的都是為臣之道。坎是水,取蓄聚於內為義,所以《坎》卦爻辭往往內卦吉而外卦凶;離是火,取光明發於外為義,所以《離》卦爻辭往往內卦凶而外卦吉。《明夷》以退藏在後為義,越往前走越受傷害;《晉》以向前進取為義,越往前走越見光明。《隨》以在後隨從前面為義,《觀》以在下仰觀在上為義,《震》以動而往來不息為義,《艮》以止而安處其所為義,《大畜》以上下不相應而畜止為義,《大壯》以壯盛而能守正為義。凡此種種,都可以順著一卦的主旨去尋求。
卦主
六十四卦各有主爻。主爻者,有德而兼得時得位,為一卦之宗主也。主爻之義皆寓於卦辭與《彖傳》中,所以主爻之辭往往與卦辭同。如屯卦辭曰利建侯,屯之初九爻辭亦曰利建侯;謙卦辭曰君子有終,謙之九三爻辭亦曰君子有終。《繫辭傳》曰:知者觀其彖辭,則思過半矣,言得主爻也。
六十四卦每一卦都有一個主爻。所謂主爻,是指既具卦德、又占得其時、居得其位,足以做一卦宗主的那一爻。主爻的意義都寄託在卦辭和《彖傳》裡,所以主爻的爻辭常常與卦辭相同。例如《屯》卦辭說「利建侯」,《屯》初九的爻辭也說「利建侯」;《謙》卦辭說「君子有終」,《謙》九三的爻辭也說「君子有終」。《繫辭傳》說「知者觀其彖辭,則思過半矣」,講的就是能從卦辭裡抓住主爻,全卦大意便明白了一大半。
乾五為主,乾為天,九五曰在天;坤二為主,坤為地,六二《象傳》曰地道。屯初為主,卦辭所云建侯者指初九也;蒙二為主,卦辭所云童蒙求我者,童為六五,我指九二也。需五為主,《彖傳》曰位乎天位;訟五為主,彖辭所謂大人也。師二為主,一陽帥眾陰,卦辭之丈人即二也;比五為主,一陽居尊,眾陰歸之。小畜一陰為主而實九五為主,五陽畜一陰,九五得位,求眾陽之輔以畜六四,《彖傳》所云剛中而志行者指九五也;履亦一陰為主而實九五為主,君威如虎,乃《彖傳》所謂履帝位而不疚者。
《乾》以九五為主爻,乾為天,九五爻辭說「飛龍在天」。《坤》以六二為主爻,坤為地,六二《象傳》講的正是地道。《屯》以初九為主爻,卦辭說的「利建侯」指的就是初九。《蒙》以九二為主爻,卦辭說「童蒙求我」,「童蒙」指六五,「我」指九二。《需》以九五為主爻,《彖傳》說「位乎天位,以正中也」。《訟》以九五為主爻,卦辭所說的「利見大人」就是指它。《師》以九二為主爻,一個陽爻統率眾陰,卦辭裡的「丈人」就是二爻。《比》以九五為主爻,一陽居於尊位,眾陰都來歸附。《小畜》表面看是一陰為主,其實以九五為主:五陽畜止一陰,九五當位得中,求眾陽相助來畜止六四,《彖傳》說的「剛中而志行」正指九五。《履》也是表面一陰為主而實以九五為主:君威嚴如猛虎,就是《彖傳》所說「履帝位而不疚」的那一爻。
泰五為主,爻辭所云歸妹者,歸二也,五歸二則上下交,其志通;否五為主,大人在上,恆恐其亡,由於上下不交之故也。同人二為主,一陰得中,眾陽欲同之;大有五為主,一陰居尊,有五陽也。謙三為主,即卦辭所云君子有終者;豫四為主,乃《彖傳》所云剛應而志行者。隨初為主,隨以後隨前為義,則自初始,《彖傳》曰剛來而下柔也;蠱上為主,《彖傳》曰剛上而柔下,義取剛上,初爻至五爻皆言蠱,獨上不言蠱,言蠱至上已化,無事宜高尚也。
《泰》以六五為主爻,六五爻辭說「帝乙歸妹」,是把妹妹下嫁給九二;五下交於二,上下交感,心志相通,正合《泰》的卦義。《否》以九五為主爻,大人高居上位卻時時怕傾覆滅亡,就因為上下阻隔、彼此不通。《同人》以六二為主爻,一個陰爻居中得正,眾陽都想與它相同。《大有》以六五為主爻,一個陰爻居於尊位而擁有五個陽爻。《謙》以九三為主爻,就是卦辭所說「君子有終」的那一爻。《豫》以九四為主爻,就是《彖傳》所說「剛應而志行」的那一爻。《隨》以初九為主爻,《隨》以後面隨從前面為義,隨從要從初爻開始,所以《彖傳》說「剛來而下柔」。《蠱》以上九為主爻,《彖傳》說「剛上而柔下」,取的是剛爻居上之義;從初爻到五爻都講治蠱,唯獨上爻不提蠱,因為蠱壞到上爻已經整治乾淨、無事可為,正宜高尚其志、不事王侯。
臨二為主,下二陽雖同,二為剛中;觀五為主,上二陽雖同,五得中正也。噬嗑五為主,《彖傳》曰柔得中而上行;賁上為主,《彖傳》曰分剛上而文柔,故小利有攸往。剝上為主,一陽僅存,為碩果也;復初為主,一陽反動,見天地之心也。無妄初為主,《彖傳》云剛自外來而為主於內;大畜上為主,上為天位,《彖傳》曰應乎天也。頤上為主,上初二陽雖同,初為震動,非頤養之正,故初凶而上吉;大過四為主,四棟曰隆,與卦辭棟橈異。
《臨》以九二為主爻:下面兩個陽爻雖然同樣是陽,但九二居中而有剛中之德。《觀》以九五為主爻:上面兩個陽爻雖然同樣是陽,但九五既中且正。《噬嗑》以六五為主爻,《彖傳》說「柔得中而上行」。《賁》以上九為主爻,《彖傳》說「分剛上而文柔」,所以卦辭說「小利有攸往」。《剝》以上九為主爻,五陰之上只剩這一個陽爻,就是「碩果不食」的那顆果實。《復》以初九為主爻,一陽返回而動,於此可見天地生生之心。《無妄》以初九為主爻,《彖傳》說「剛自外來而為主於內」。《大畜》以上九為主爻,上位是天位,《彖傳》說「應乎天也」。《頤》以上九為主爻:上爻與初爻同樣是陽,但初爻屬震而好動,不合頤養的正道,所以初爻凶而上爻吉。《大過》以九四為主爻,四爻爻辭說「棟隆」,與卦辭說的「棟橈」正好相反。
坎五為主,卦辭所云有孚維心亨者;離二為主,《彖傳》所云柔麗乎中正者,五雖得中,陰居陽位非正,故六五祇曰吉,六二曰元吉也。咸五為主,晦無知覺,不受感也;恆二為主,陽剛居正,能久中也。遯五為主,《彖傳》所云剛當位而應、與時行者;大壯四為主,陽息至四,故曰大壯。晉與明夷皆五為主,晉五乃《彖傳》所云柔進而上行者,明夷之五乃《彖傳》所云內難而能正其志者。家人二為主,卦辭曰利女貞;睽五為主,《彖傳》曰柔進而上行,得中而應乎剛。蹇五為主,卦辭所云利見大人者,言五為大人能濟蹇也;解四為主,卦辭所云往夙吉者指四也,故《彖傳》釋之曰往有功。
《坎》以九五為主爻,卦辭說的「有孚維心亨」指的就是它。《離》以六二為主爻,《彖傳》說的「柔麗乎中正」指的就是它;六五雖然也居中,卻以陰爻居陽位,不算得正,所以六五只說「吉」,而六二說「元吉」。《咸》以九五為主爻,九五講的是背脊之肉,麻木沒有知覺,感應不到,正見交感之難。《恆》以九二為主爻,陽剛居中守正,所以能長久保持中道。《遯》以九五為主爻,就是《彖傳》說的「剛當位而應,與時行也」。《大壯》以九四為主爻,陽氣生長到第四爻,陽盛已極,所以叫「大壯」。《晉》與《明夷》都以五爻為主爻:《晉》六五是《彖傳》說的「柔進而上行」,《明夷》六五是《彖傳》說的「內難而能正其志」。《家人》以六二為主爻,卦辭說「利女貞」。《睽》以六五為主爻,《彖傳》說「柔進而上行,得中而應乎剛」。《蹇》以九五為主爻,卦辭說「利見大人」,是說九五這位大人能夠濟險解難。《解》以九四為主爻,卦辭說「有攸往,夙吉」指的就是四爻,所以《彖傳》解釋說「往有功也」。
損上為主,《彖傳》所云損下益上、其道上行者也,爻辭言無咎、貞吉、利有攸往,與卦辭略同;益初為主,《彖傳》所云損上益下、其道大光者。夬上為主,五陽決上一陰也;姤初為主,五陽下遇一陰也。萃五為主,卦辭言利見大人,見九五也;升二為主,卦辭言用見大人,見九二也。困井皆五為主,困五為大人,困不失其亨;井五為寒泉,井養而不窮。革五為主,言大人有革權也;鼎五為主,《彖傳》曰柔進而上行,得中而應乎剛,是以元亨。震初為主,震動於下也;艮上為主,艮止於終也。
《損》以上九為主爻,就是《彖傳》說的「損下益上,其道上行」;上九爻辭說「無咎,貞吉,利有攸往」,與卦辭大致相同,正合主爻的通例。《益》以初九為主爻,就是《彖傳》說的「損上益下,其道大光」。《夬》以上六為主爻,五個陽爻合力決去上面這一陰。《姤》以初六為主爻,五個陽爻在上遇著下面這一陰。《萃》以九五為主爻,卦辭說「利見大人」,指的就是九五。《升》以九二為主爻,卦辭說「用見大人」,指的就是九二。《困》與《井》都以五爻為主爻:《困》九五是身陷困境仍不失亨通的大人,《井》九五是「井洌寒泉食」,養人而不窮竭。《革》以九五為主爻,是說唯有大人才握有變革之權。《鼎》以六五為主爻,《彖傳》說「柔進而上行,得中而應乎剛,是以元亨」。《震》以初九為主爻,雷是從下面動起來的;《艮》以上九為主爻,止是止在最末一爻。
漸五為主,《彖傳》曰剛得中;歸妹五為主,帝王歸妹,以歸為正,與卦義相反。豐五為主,乃卦辭所云日中也;旅五為主,《彖傳》所謂柔得中乎外而順乎剛者;巽四為主,乃卦辭所云利有攸往、利見大人者;兌初為主,言初獨與陰遠,得兌說之正。渙五為主,《彖傳》曰王假有廟,王乃在中,五為王也;節五為主,《彖傳》曰當位以節,中正以通。中孚四為主,卦名中孚,由於三四,而四得位,五為天位,四孚應之,此《彖傳》所云應乎天者;小過五為主,《彖傳》云柔得中,小事吉,指五也。既濟二為主,卦辭所云初吉者;未濟五為主,《彖傳》所云柔得中者。
《漸》以九五為主爻,《彖傳》說「剛得中也」。《歸妹》以六五為主爻,帝王把女兒下嫁,以出嫁為正理,與全卦所譏刺的不正之歸恰成對照。《豐》以六五為主爻,就是卦辭說的「宜日中」。《旅》以六五為主爻,就是《彖傳》說的柔爻在外體居中而順從剛爻。《巽》以六四為主爻,就是卦辭說的「利有攸往,利見大人」。《兌》以初九為主爻,因為初爻離上面的陰爻最遠,不被陰柔所媚,最合和悅而不失其正的本義。《渙》以九五為主爻,《彖傳》說「王假有廟,王乃在中也」,五爻就是這位王。《節》以九五為主爻,《彖傳》說「當位以節,中正以通」。《中孚》以六四為主爻:卦名叫「中孚」,由三、四兩爻居中虛而來,而四爻當位;五爻是天位,四爻以誠信上應於五,這就是《彖傳》所說「乃應乎天也」。《小過》以六五為主爻,《彖傳》說「柔得中,是以小事吉也」,指的就是五爻。《既濟》以六二為主爻,就是卦辭說的「初吉」。《未濟》以六五為主爻,就是《彖傳》說的「柔得中也」。
往來左右
自下之上曰往,自上之下曰來,上往為順,下來為逆,往前為右,來後為左。豐三折其右肱,言往前遇互兌之毀也;明夷四之入于左腹,言退後避上夷也。
爻由下位移到上位叫「往」,由上位移到下位叫「來」;向上走為順,向下走為逆;往前進的一側算右,退回後的一側算左。所以《豐》九三說「折其右肱」,是說往前走碰上互體的兌卦,兌主毀折,因而傷了右臂;《明夷》六四說「入于左腹」,是說往後退避,躲開上爻那個戕害光明的人。
大小體
頤體象大離,故初言靈龜;大過體象大坎,故上言滅頂。觀象兼畫之艮,故卦辭言廟祀;大壯象兼畫之兌,故爻辭言羝羊。餘可類推。
有些卦六爻合起來看,形狀像放大了的某一經卦,這就是大體。《頤》上下兩陽、中間四陰,整體像一個放大的離卦,離為龜,所以初九爻辭說「舍爾靈龜」。《大過》上下兩陰、中間四陽,整體像一個放大的坎卦,坎為水,所以上六爻辭說「過涉滅頂」。《觀》上巽下坤,合起來兼有艮的畫象,艮為門闕宗廟,所以卦辭講宗廟之祭,說「盥而不薦」。《大壯》四陽在下、二陰在上,兼有兌的畫象,兌為羊,所以爻辭屢次說到「羝羊」。其餘可以照此類推。
互體
互體者,除初上兩爻,取中四爻互觀之。乾坤陰陽純,既濟未濟陰陽分,四卦無互象,餘皆有之,詳後圖中。
所謂「互體」,是把初爻和上爻除去不算,取中間二、三、四、五這四爻交互來看:二三四合成一個經卦,三四五又合成一個經卦。《乾》純陽、《坤》純陰,《既濟》《未濟》陰陽整齊相間,這四卦互出來的仍不出本卦原有的陰陽格局,等於沒有另生互象;其餘各卦都有互體可取,詳見後面的互卦圖。
數目
畫卦以三起數,故經中泛言數目皆曰三,如三錫、三狐之類。至於陽數則言九七,如震之九陵、復之七日是也;陰數則用二十,如損之二簋、屯之十年是也。
畫卦以三畫起數,所以經文裡泛泛說到數目時多用「三」,如《師》說「王三錫命」、《解》說「田獲三狐」之類。至於專用陽數,就說九、說七,如《震》六二說「躋于九陵」、《復》卦辭說「七日來復」;專用陰數,就用二、用十,如《損》卦辭說「二簋可用享」、《屯》六二說「十年乃字」。
承
下承上曰承。否之包承,二承三也;歸妹相承,初承二也。
下面的爻托著上面的爻叫「承」。《否》六二說「包承」,是六二上承九三;《歸妹》說到相承,是初爻上承二爻。
乘
上乘下曰乘。屯二乘剛,乘初也;豫五乘剛,乘四也。夬之柔乘五剛,是以一陰乘五陽;歸妹之柔乘剛,又是震以二陰下乘一陽,兌以一陰下乘二陽也。
上面的爻壓在下面的爻頭上叫「乘」。《屯》六二《象傳》說「乘剛也」,是六二騎在初九之上;《豫》六五《象傳》說「乘剛也」,是六五騎在九四之上。《夬》是一個柔爻壓在五個剛爻之上,以一陰乘五陽,所以危殆。《歸妹》《彖傳》說「柔乘剛」,則要就上下兩體來看:上體震有兩個陰爻壓著一個陽爻,下體兌有一個陰爻壓著兩個陽爻。
敵
陽對陽、陰對陰曰敵。八純卦六爻皆陰陽相敵,而《彖傳》惟於艮卦指其例者,為敵於艮背之義尤切也。同人二曰敵剛,言九三與初九敵,此陽對陽也;中孚三曰得敵,荀慈明謂三敵四,此陰對陰也。
陽爻對陽爻、陰爻對陰爻,同性相抗而不相應,叫作「敵」。八個純卦上下同體,初與四、二與五、三與上都是同性相對,六爻全屬敵應;而《彖傳》只在《艮》卦點明這個體例,說「上下敵應,不相與也」,因為這與「艮其背」互不交涉的卦義最為貼切。《同人》說「敵剛」,是指九三與初九同為陽爻而相抗,這是陽對陽;《中孚》六三說「得敵」,荀爽(字慈明)認為是三爻與四爻相抗,這是陰對陰。
應
陽應陰、陰應陽曰應。初四相應,二五相應,三上相應,如恆與未濟《彖傳》皆言剛柔應,是其例也。又有一陽得位而眾陰應之、一陰得位而眾陽應之者,比與大有《彖傳》皆言上下應,此又非一爻應一爻之例。至於相近相鄰之爻,先儒名之曰比,而不見於經文,故置之。
陽爻與陰爻互相配合才叫「應」。按位次,初爻與四爻相應,二爻與五爻相應,三爻與上爻相應;如《恆》《彖傳》說「剛柔皆應」、《未濟》《彖傳》說「剛柔應也」,都是這種一對一的應。另外還有一個陽爻當位而眾陰都來應它、一個陰爻當位而眾陽都來應它的情形,如《比》《彖傳》說「上下應也」、《大有》《彖傳》說「上下應之」,這就不是一爻對一爻的體例了。至於位置緊挨著的兩爻,前代學者稱之為「比」,但經文裡並沒有這種說法,所以這裡擱置不用。
八卦次序圖
《說卦傳》曰:乾天也,故稱乎父;坤地也,故稱乎母;震一索而得男,故謂之長男;巽一索而得女,故謂之長女;坎再索而得男,故謂之中男;離再索而得女,故謂之中女;艮三索而得男,故謂之少男;兌三索而得女,故謂之少女。按:乾為老陽稱父,坤為老陰稱母。索,求也。震坎艮為少陽,巽離兌為少陰。坤求乾初為震,故曰長男;乾求坤初為巽,故曰長女;坤求乾中為坎,故曰中男;乾求坤中為離,故曰中女;坤求乾上為艮,故曰少男;乾求坤上為兌,故曰少女。
《說卦傳》說:乾是天,所以稱為父;坤是地,所以稱為母。震是第一次求索而得的男,所以叫長男;巽是第一次求索而得的女,所以叫長女;坎是第二次求索而得的男,所以叫中男;離是第二次求索而得的女,所以叫中女;艮是第三次求索而得的男,所以叫少男;兌是第三次求索而得的女,所以叫少女。按:乾是老陽,所以稱父;坤是老陰,所以稱母。「索」就是求取。震、坎、艮屬少陽,巽、離、兌屬少陰。坤到乾那裡取來初爻之陽,就成震,所以叫長男;乾到坤那裡取來初爻之陰,就成巽,所以叫長女;坤取乾的中爻成坎,所以叫中男;乾取坤的中爻成離,所以叫中女;坤取乾的上爻成艮,所以叫少男;乾取坤的上爻成兌,所以叫少女。
八卦方位圖
《說卦傳》曰:萬物出乎震,震東方也;齊乎巽,巽東南也;離也者明也,萬物皆相見,南方之卦也;乾西北之卦也;坎者水也,正北方之卦也;艮東北之卦也。按:震巽離乾坎艮六卦傳皆明言方位,惟坤兌二卦缺如,而可即此推之。坤卦辭曰西南得朋,蹇卦辭曰利西南,則西南皆指坤言;小畜卦辭曰我自西郊,西郊為互兌,小過爻辭同,隨上六爻辭曰王用亨于西山,西山亦為兌,是坤位西南、兌位正西,考之經文皆非無據也。
《說卦傳》說:萬物從震那裡萌生,震是東方之卦;到巽而整齊,巽是東南之卦;離就是明,萬物到這裡彼此顯現,是南方之卦;乾是西北之卦;坎就是水,是正北方之卦;艮是東北之卦。按:震、巽、離、乾、坎、艮六卦,《說卦傳》都明說了方位,只有坤、兌兩卦缺而未言,但可以由此推出來。《坤》卦辭說「西南得朋」,《蹇》卦辭說「利西南」,這些「西南」都指坤;《小畜》卦辭說「自我西郊」,西郊取的是互體的兌,《小過》六五爻辭也這樣說;《隨》上六爻辭說「王用亨于西山」,西山也是兌。可見坤位在西南、兌位在正西,拿經文來考核,都不是沒有根據的。
八卦德象圖
《說卦傳》云:乾為天,坤為地,震為雷,巽為風,坎為水,離為火,艮為山,兌為澤;乾健也,坤順也,震動也,巽入也,坎陷也,離麗也,艮止也,兌說也。按:天地雷風水火山澤為象,健順動入陷麗止說為德。巽象為風,而經文或曰木;坎象為水,而經文或曰泉、曰雨、曰云;離象為火,而經文或曰日、曰電。坎德陷也,而《象傳》多曰險,蓋古人設險多取於水,是陷人無有如水者;離德麗也,《彖傳》祇言明,蓋火必有所麗而後生,火亦物之至明者。則坎險離明皆兼德象為義。
《說卦傳》說:乾為天,坤為地,震為雷,巽為風,坎為水,離為火,艮為山,兌為澤;又說乾的德性是健,坤是順,震是動,巽是入,坎是陷,離是附麗,艮是止,兌是喜悅。按:天地雷風水火山澤講的是「象」,健順動入陷麗止說講的是「德」。巽的象本是風,經文中有時說成木;坎的象本是水,經文中有時說成泉、說成雨、說成雲;離的象本是火,經文中有時說成日、說成電。坎的德本是「陷」,而《象傳》多說成「險」,因為古人設置險阻多憑水,能陷住人的沒有比水更厲害的;離的德本是「麗」,而《彖傳》只說「明」,因為火必須附著在物上才能燃燒,而火又是萬物中最明亮的。可見「坎險」「離明」這兩個說法,都是把德與象合起來立義。
八卦分配五行圖
徐氏曰:八卦以震巽離坤兌乾坎艮為次者,震巽生木,木生火,故離次之;火生土,故坤次之;土生金,故兌乾次之;金生水,故坎次之;水非土亦不能生木,故艮次之。陳氏曰:火氣極熱,物無由而成;水氣極寒,物無由而生;惟土氣最為中和,故金火之交有坤土,水木之交有艮土也。按:舊本有河圖洛書、先天八卦及伏羲六十四卦諸圖,以經文考之,悉與易象無涉,故不復備錄。
徐氏說:八卦按震、巽、離、坤、兌、乾、坎、艮的順序排列,依據的是五行相生:震、巽屬木,木生火,所以離排在後面;火生土,所以坤接下來;土生金,所以兌、乾接下來;金生水,所以坎接下來;而水沒有土也生不出木來,所以最後安一個屬土的艮,再回到震木。陳氏說:火氣太熱,萬物無從成就;水氣太寒,萬物無從生發;只有土氣最為中和,所以在金與火交接處安一個坤土,在水與木交接處安一個艮土來調和。按:舊刻本里還附有《河圖》《洛書》、先天八卦以及伏羲六十四卦等圖,拿經文考核,都與《易》的卦象無關,所以這裡不再收錄。
十二闢卦圖
按:漢晉儒者演易,於《彖傳》爻辭多用十二闢卦為母,往來易移,以作詮解。則以此十二卦陰陽類聚,自一卦分之可得數卦,變化神明皆從此生,雖不能處處盡合,而於陰陽消息之幾已推闡盡意。蓋大易專言陰陽虛盈消長之理,聖人每反覆致意,則闢卦實為易象之樞紐。闢,君也,言此十二卦為諸卦之君,故列圖如右以備考核雲。
按:漢代、晉代的學者推演《易》理,解釋《彖傳》和爻辭時,多以十二闢卦作母卦,讓爻在上下之間往來移換,據此立說。這是因為這十二卦陰陽各自聚成一類,由一卦分派出去可以得出好幾個卦,種種變化神妙都從這裡生出;雖不能處處都講得通,但對陰陽消長的幾微之處已經闡發得很透徹。《周易》所講的本來就是陰陽盈虛消長的道理,聖人反覆致意於此,所以闢卦實在是《易》象的樞紐。「闢」就是君的意思,是說這十二卦乃其餘各卦的君主,因此把圖列在右邊,以備查考。
八卦納甲圖
納甲者,蓋以月光之盈虛比附卦象之陰陽。震象初生之月,昏居庚方,故震納庚;兌象上弦之月,昏居丁方,故兌納丁;艮象將盡之月,曉居丙方,故艮納丙;巽象下弦之月,曉居辛方,故巽納辛。月之盈象乾,月之滅象坤,月盈則昏見於甲,月滅則曉見於乙;月盈外明內暗象離,月滅內明外暗象坎,故乾納甲兼壬,與離同;坤納乙兼癸,與坎同。漢魏諸儒演易多用此以釋西南得朋諸卦辭,固近穿鑿,然其源甚遠,而己日乃革、雖旬無咎之文,非納甲亦不能明,故附此圖雲。
「納甲」這套辦法,是拿月亮盈虧出沒的方位來比附卦象的陰陽。初生的新月黃昏時出現在庚的方位,震象初月,所以震納庚;上弦月黃昏時在丁的方位,兌象上弦,所以兌納丁;將盡的殘月清晨見於丙的方位,艮象殘月,所以艮納丙;下弦月清晨在辛的方位,巽象下弦,所以巽納辛。滿月象乾,晦月象坤:月圓時黃昏見於甲方,月盡時清晨見於乙方;滿月外明內暗像離,晦月內明外暗像坎,所以乾納甲而兼納壬,與離相同;坤納乙而兼納癸,與坎相同。漢魏諸儒解《易》多用這套辦法去講「西南得朋」一類卦辭,固然近於穿鑿,但它的來源很古;而《革》卦講「己日」變革、《豐》卦講「雖旬無咎」這類文字,不用納甲也講不明白,所以附上這幅圖。
文王序卦圖
卦有正對反對交對。交對者,謂上卦與下卦顛倒互見;反對者,謂正觀之成一卦,反觀之又成一卦;正對者,謂兩卦對觀,陽對陰、陰對陽也。文王序卦惟用反對,其不能反對者則用正對。上下經正對者止八卦,乾坤、坎離、頤大過、中孚小過是也,其餘五十六卦皆為反對。上經正對卦凡六,反對卦二十有四;下經正對卦凡二,反對卦三十有二。正對卦不變,反對卦俱變。上經二十四反對卦變為十二卦,合六正對卦計之,得卦十八;下經三十二反對卦變為十六卦,合二正對卦計之,亦得卦十八。朱子謂上下經卦數多寡相均,蓋以此也。
卦的配對有正對、反對、交對三種。交對,是把上卦與下卦調換位置來看;反對,是順看成一卦、倒看又成另一卦;正對,是兩卦並觀,此卦為陽處彼卦即為陰、此卦為陰處彼卦即為陽。文王排定卦序只用反對,遇上倒過來仍是原卦、無法反對的,才用正對。上下經中屬正對的只有八卦,就是《乾》《坤》、《坎》《離》、《頤》《大過》、《中孚》《小過》,其餘五十六卦都用反對。上經正對之卦六個,反對之卦二十四個;下經正對之卦兩個,反對之卦三十二個。正對之卦倒過來不變,反對之卦倒過來則變成另一卦。上經二十四個反對卦兩兩相合只算十二卦,加上六個正對卦,共得十八卦;下經三十二個反對卦兩兩相合只算十六卦,加上兩個正對卦,也得十八卦。朱熹說上下經卦數多少均衡,道理就在這裡。
文王孔子演易圖
歷代儒者演易,於《彖傳》剛柔往來之文,類取他卦為母,上下移易立解,而間有不合者,以其不專取闢卦乾卦,義例頗亂,頭緒紛然,不能畫一。朱子作卦變圖,亦云凡一陽一陰之卦皆自剝復姤夬來,二陽二陰之卦皆自臨觀遯大壯來,三陽三陰之卦皆自泰否來,其云睽自中孚來、蹇自小過來,而於乾卦亦兼取之。程子雖不信卦變,而解損益爻辭亦不能廢損自泰來、益自否來之說,則知漢儒注經實有師承,源流最遠,深得三聖作易之旨,祇是時值南北朝,屢經兵火,書少完璧,可惜也。
歷代學者推演《易》理,解釋《彖傳》裡「剛來」「柔進」「剛上」「柔下」這類文字時,大都另取一卦當母卦,讓爻上下移換來立說,卻常有講不通的地方,就因為他們不專取闢卦和乾卦,義例混亂,頭緒紛雜,無法歸於一致。朱熹作《卦變圖》,也說凡一陽五陰、一陰五陽之卦都從《剝》《復》《姤》《夬》來,二陽四陰、二陰四陽之卦都從《臨》《觀》《遯》《大壯》來,三陽三陰之卦都從《泰》《否》來;他又說《睽》從《中孚》來、《蹇》從《小過》來,可見於乾卦也一併採用了。程頤雖然不信卦變之說,但解釋《損》《益》爻辭時也無法廢棄「《損》自《泰》來、《益》自《否》來」的講法。由此可知漢代學者注經確有師承,源流最古,深得伏羲、文王、孔子三位聖人作《易》的本旨;只可惜正逢南北朝之世,屢遭兵火,古書很少有完整流傳下來的。
餘今考先儒箋註,參之經文,則闢卦乾卦,文王繫爻辭取諸此,夫子解彖辭亦取諸此也,故列此圖以通諸家之牖。至於或用爻辰、或用旁通、或用乾坤六子、或用正對反對立說者,悉置之,使歸一轍焉。
我如今考察前代學者的箋註,再參照經文,認定闢卦與乾卦這一路,正是文王繫屬爻辭時所依據的,也是孔子解釋彖辭時所依據的,因此列出這幅圖,作為貫通各家之說的門窗。至於有的人用爻辰、有的人用旁通、有的人用乾坤六子、有的人用正對反對來立說,這裡一概擱置不取,好讓易例歸於一途。
八純卦(八卦正體)
三陽為乾,三陰為坤。坤索乾初為震,乾索坤初為巽;坤索乾中為坎,乾索坤中為離;坤索乾上為艮,乾索坤上為兌。因而重之,乾坤震巽坎離艮兌不易原名,故曰純,此先儒所謂不易之易也。
三畫全陽的是乾,三畫全陰的是坤。坤到乾那裡求得初爻之陽便成震,乾到坤那裡求得初爻之陰便成巽;坤求乾的中爻成坎,乾求坤的中爻成離;坤求乾的上爻成艮,乾求坤的上爻成兌。把這八個經卦各自上下相重成為六畫卦,名稱仍舊叫乾、坤、震、巽、坎、離、艮、兌,一字不改,所以稱為「純卦」;這就是前代學者所說的「不易之易」,萬變之中不變的那一類。
乾,乾下乾上,純乾卦。坤,坤下坤上,純坤卦。震,震下震上,純震卦。巽,巽下巽上,純巽卦。坎,坎下坎上,純坎卦。離,離下離上,純離卦。艮,艮下艮上,純艮卦。兌,兌下兌上,純兌卦。
八純卦的卦體如下:《乾》,下體乾、上體乾,是純乾之卦;《坤》,下體坤、上體坤,是純坤之卦;《震》,下體震、上體震,是純震之卦;《巽》,下體巽、上體巽,是純巽之卦;《坎》,下體坎、上體坎,是純坎之卦;《離》,下體離、上體離,是純離之卦;《艮》,下體艮、上體艮,是純艮之卦;《兌》,下體兌、上體兌,是純兌之卦。以上八卦上下兩體相同,所以卦名與經卦一樣,不另立新名。
十二類聚卦(八卦變體)
乾坤重卦純陽純陰,而震巽六子卦既重之後陰陽分錯,皆不能推移。惟復、臨、泰、大壯、夬、姤、遯、否、觀、剝、中孚、小過十二卦陰陽類聚,猶具純卦之體,故聖人推移之以繫易辭。其陽息陰消之卦體象震兌,陰息陽消之卦體象艮巽。先儒謂復臨以下十卦曰辟卦,闢者君也;謂頤、大過、中孚、小過四卦曰乾卦,乾,坎離也。類則為群,聚則宜分,則凡一陽之卦來自剝復,一陰之卦來自姤夬,二陽之卦來自臨觀小過,二陰之卦來自遯大壯中孚,三陽三陰之卦來自泰否。頤與大過雖亦乾卦,而陰陽外峙,中互乾坤,重畫坎離之體,不似中孚小過之純,故與乾坤同屬不易,是以十二卦為闢為乾,其餘四十二卦皆從此推移焉。
《乾》《坤》上下相重之後仍是純陽純陰,而震、巽等六子卦相重之後陰陽交錯分散,都不能再作推移。只有《復》《臨》《泰》《大壯》《夬》《姤》《遯》《否》《觀》《剝》《中孚》《小過》這十二卦,陰陽各自聚在一處,還保留著純卦的體段,所以聖人拿它們作母卦推移變化,據以繫上《易》辭。其中陽長陰消的幾卦,卦體像震、像兌;陰長陽消的幾卦,卦體像艮、像巽。前代學者把《復》《臨》以下十卦稱作「闢卦」,「闢」就是君;把《頤》《大過》《中孚》《小過》四卦稱作「乾卦」,「乾」指坎離。同類的聚成一群,聚在一起又該分派出去:凡一陽五陰之卦都從《剝》《復》推來,一陰五陽之卦都從《姤》《夬》推來,二陽之卦從《臨》《觀》《小過》推來,二陰之卦從《遯》《大壯》《中孚》推來,三陽三陰之卦從《泰》《否》推來。《頤》與《大過》雖然也算乾卦,但兩頭陰陽對峙、中間互出乾坤,是重畫坎離的體段,不像《中孚》《小過》那樣純粹,所以和《乾》《坤》一樣歸入不變之列。因此這十二卦或為闢、或為乾,其餘四十二卦都由它們推移而出。
乾坤分體卦
泰:陽息至三,乾長坤消,陽大陰小,故卦辭曰小往大來;陽升陰降,故《象傳》曰天地交。否:陰息至三,坤長乾消,陰小陽大,故卦辭曰大往小來;陰降陽升,故《象傳》曰天地不交。
《泰》:陽氣生長到第三爻,乾一天天長、坤一天天消,陽為大、陰為小,陰去陽來,所以卦辭說「小往大來」;陽氣上升、陰氣下降,兩氣交會,所以《大象傳》說「天地交,泰」。《否》:陰氣生長到第三爻,坤一天天長、乾一天天消,陰為小、陽為大,陽去陰來,所以卦辭說「大往小來」;陰一味沉降、陽一味上升,彼此背離,所以《大象傳》說「天地不交,否」。
乾坤兼六子體卦
夬:五陽決一陰為乾,卦名夬。夬上猶餘一陰,兼兌體,兌為羊、為口舌,故爻辭曰羊、曰號。姤:乾下遇一陰,卦名姤。姤上五陽,下來一陰,兼巽體,巽為木、為魚,故爻辭曰柅、曰杞、曰魚。
《夬》:五個陽爻把最上一陰決去便成純乾,所以卦名叫「夬」,夬就是決去。《夬》上面還剩一個陰爻,卦體兼有兌,兌為羊、為口舌,所以爻辭裡說「牽羊悔亡」,又有惕懼呼號之辭。《姤》:乾體在下遇上一個陰爻,所以卦名叫「姤」,姤就是相遇。《姤》上面五個陽爻,下面來了一個陰爻,卦體兼有巽,巽為木、為魚,所以爻辭說「繫于金柅」、說「以杞包瓜」、說「包有魚」。
剝:五陰剝一陽為坤,卦名剝。下為五陰,上餘一陽,兼艮體,坤為輿,艮為廬,爻辭曰小人剝廬,言剝落上陽為坤也。復:坤下一陽初生,卦名復。上五陰,下生一陽,兼震體,震位居東,於時為春,於德為仁,二爻《象傳》曰仁,謂震也。
《剝》:五個陰爻把僅存的一陽剝盡便成純坤,所以卦名叫「剝」。下面五爻全是陰,上面只剩一陽,卦體兼有艮,坤為車輿,艮為廬舍,所以上九爻辭說「小人剝廬」,意思是把上面這個陽爻剝落掉就成了坤。《復》:坤體之下一陽初生,所以卦名叫「復」。上面五個陰爻,下面新生一陽,卦體兼有震,震位在東方,配時令是春天,配德性是仁,所以六二《象傳》說「休復之吉,以下仁也」,這個「仁」指的就是震。
大過:二陰居外,四陽居中,卦名大過,言陽過也。中互重乾,外兼坎體,上應純乾卦,下乾純坎卦,《象傳》言獨立不懼、遯世無悶者,乾象也;爻辭言過涉滅頂者,坎象也。頤:二陽居外,四陰居中,卦名頤,言象口輔也。中互重坤,外兼離體,上應純坤卦,下乾純離卦,《象傳》言養為坤象,蓋坤地萬物皆致養焉;爻辭言靈龜為離象,蓋離為龜也。夫夬姤剝復大過頤六卦,是乾坤兼六子也。一陰一陽之卦皆可自夬姤剝復推移,而頤大過二卦雖具坎離之體,實為互坤互乾,乾坤為不易卦,故此二卦亦無可移也。
《大過》:兩個陰爻在外,四個陽爻居中,卦名叫「大過」,是說陽太過。中間四爻互出重乾,外形又兼有坎的體段,上邊應著純乾,下邊接著純坎,所以《大象傳》說「獨立不懼,遯世無悶」,這是乾的剛健之象;上六爻辭說「過涉滅頂」,這是坎水之象。《頤》:兩個陽爻在外,四個陰爻居中,卦名叫「頤」,取的是上下頷頰張口的形象。中間四爻互出重坤,外形兼有離的體段,上邊應著純坤,下邊接著純離,所以《彖傳》講「養」,是坤的象——大地把萬物一一養育起來;初九爻辭說「舍爾靈龜」,是離的象——離為龜。總起來說,《夬》《姤》《剝》《復》《大過》《頤》這六卦,都是乾坤兼帶六子之體。凡一陰或一陽的卦,都可以從《夬》《姤》《剝》《復》推移而來;至於《頤》《大過》兩卦,雖有坎離的體段,實際上中間互出的是坤與乾,而乾坤是不變之卦,所以這兩卦也無從推移。
重畫震卦
臨:此重卦之震也。乾天為生物之本為元,震位東方,於時為春,亦生物之始,故卦辭曰元;儻取兌象,不得雲元矣。
《臨》:這是把震卦放大重畫的卦體,二陽在下,正如震的一陽在下。乾天是生養萬物的根本,所以稱「元」;震位在東方,配時令為春,也是萬物生發的開端,所以《臨》卦辭說「元亨利貞」,標出一個「元」字。假如只取下體兌的象,就說不出這個「元」字了。
重畫艮卦
觀:此重卦之艮也。艮為門闕,為鬼冥門,故卦辭曰觀盥而不薦,爻辭曰窺觀利女貞也。
《觀》:這是把艮卦放大重畫的卦體,二陽在上,正如艮的一陽在上。艮為門闕,又為幽冥之門,所以卦辭講宗廟之祭,說「盥而不薦」,只行灌酒降神之禮而不進獻牲物;六二爻辭說「窺觀,利女貞」,也是從門縫中窺看的意思。
重畫巽卦
遯:此重卦之巽也。巽伏也,有意遯。
《遯》:這是把巽卦放大重畫的卦體,二陰在下,正如巽的一陰伏在下面。巽的德性是潛伏,所以此卦含有隱退避世的意思。
故卦曰遯,巽為繩,故爻辭曰繫。
正因為取隱退之義,所以卦名叫「遯」,就是退避;巽又為繩索,所以九三、九四的爻辭說「係遯」,用繩索牽繫,退避不成。
重畫兌卦
大壯:此重卦之兌也。兌為羊,故爻辭曰羝羊觸籓、喪羊于易。
《大壯》:這是把兌卦放大重畫的卦體,四陽在下、二陰在上,上半正如兌的一陰在上。兌為羊,所以爻辭說「羝羊觸籓」,公羊用角去頂籬笆,進退兩難;又說「喪羊于易」,在田畔邊上把羊丟了。
重畫坎卦
小過:此重卦之坎也。坎為陷,為弓,故爻辭曰弋、曰穴。
《小過》:這是把坎卦放大重畫的卦體,中間二陽、上下各二陰,正如坎的一陽陷在兩陰之中。坎為坑陷,又為弓,所以六五爻辭說「公弋取彼在穴」,用繫繩的箭去射取躲在洞穴裡的東西:「弋」取弓象,「穴」取陷象。
重畫離卦
中孚:此重卦之離也。離體中虛象舟,故卦辭曰涉川;內外卦之中爻皆實,故卦名孚。
《中孚》:這是把離卦放大重畫的卦體,中間二陰、上下各二陽,正如離的中間虛空。離體中虛,像一條空心的船,所以卦辭說「利涉大川」;而內外兩個經卦的中爻都是實的陽爻,中心充實即是誠信,所以卦名叫「孚」。
自泰來者凡九卦
恆:泰初往升四,四來降初,曰恆,《彖傳》曰剛上而柔下,雷風相與。井:泰初往升五,五來降初,曰井,井卦辭曰改邑不改井,無喪無得,往來井井。蠱:泰初往升上,上來降初,曰蠱,蠱《彖傳》曰剛上而柔下。豐:泰二往升四,四來降二,曰豐,豐《彖傳》曰天地盈虛,與時消息。既濟:泰二往升五,五來降二,曰既濟,爻辭曰婦喪其茀、東鄰殺牛。
《恆》:《泰》卦初九上升到四位、六四下降到初位,就成《恆》,所以《恆》《彖傳》說「剛上而柔下,雷風相與」。《井》:《泰》初九上升到五位、六五下降到初位,就成《井》,所以《井》卦辭說「改邑不改井,無喪無得,往來井井」,村邑可遷而水井不可遷。《蠱》:《泰》初九上升到上位、上六下降到初位,就成《蠱》,所以《蠱》《彖傳》說「剛上而柔下」。《豐》:《泰》九二上升到四位、六四下降到二位,就成《豐》,所以《豐》《彖傳》說「天地盈虛,與時消息」。《既濟》:《泰》九二上升到五位、六五下降到二位,就成《既濟》,所以爻辭有「婦喪其茀」「東鄰殺牛」之文。
賁:泰二往升上,上來降二,曰賁,賁《彖傳》曰柔來而文剛,分剛上而文柔。歸妹:泰三往升四,四來降三,曰歸妹,歸妹《彖傳》曰天地不交而萬物不興,爻辭曰歸妹以須,反歸以娣。節:泰三往升五,五來降三,曰節,節《彖傳》曰天地節而四時成,節以制度,不傷財,不害民。損:泰三往升上,上來降三,曰損,損《彖傳》曰損下益上,其道上行,又曰損剛益柔有時,爻辭曰三人行則損一人,一人行則得其友。
《賁》:《泰》九二上升到上位、上六下降到二位,就成《賁》,所以《賁》《彖傳》說「柔來而文剛,分剛上而文柔」。《歸妹》:《泰》九三上升到四位、六四下降到三位,就成《歸妹》,所以《歸妹》《彖傳》說「天地不交而萬物不興」,爻辭說「歸妹以須,反歸以娣」,姐姐遲遲等待,反倒讓妹妹隨嫁過去。《節》:《泰》九三上升到五位、六五下降到三位,就成《節》,所以《節》《彖傳》說「天地節而四時成,節以制度,不傷財,不害民」。《損》:《泰》九三上升到上位、上六下降到三位,就成《損》,所以《損》《彖傳》說「損下益上,其道上行」,又說「損剛益柔有時」,六三爻辭說「三人行則損一人,一人行則得其友」。
自否來者凡九卦
益:否初往升四,四來降初,曰益,益《彖傳》曰損上益下,民說無疆,自上下下,其道大光,又曰天施地生,其益無方。噬嗑:否初往升五,五來降初,曰噬嗑,噬嗑《彖傳》曰剛柔分,又曰柔得中而上行。隨:否初往升上,上來降初,曰隨,隨《彖傳》曰剛來而下柔。渙:否二往升四,四來降二,曰渙,渙《彖傳》曰剛來而不窮,柔得位乎外而上同。未濟:否二往升五,五來降二,曰未濟,未濟《象傳》曰君子以辨物居方。
《益》:《否》卦初六上升到四位、九四下降到初位,就成《益》,所以《益》《彖傳》說「損上益下,民說無疆,自上下下,其道大光」,又說「天施地生,其益無方」。《噬嗑》:《否》初六上升到五位、九五下降到初位,就成《噬嗑》,所以《噬嗑》《彖傳》說「剛柔分」,又說「柔得中而上行」。《隨》:《否》初六上升到上位、上九下降到初位,就成《隨》,所以《隨》《彖傳》說「剛來而下柔」。《渙》:《否》六二上升到四位、九四下降到二位,就成《渙》,所以《渙》《彖傳》說「剛來而不窮,柔得位乎外而上同」。《未濟》:《否》六二上升到五位、九五下降到二位,就成《未濟》,所以《未濟》《大象傳》說君子要辨別事物、使各居其所。
困:否二往升上,上來降二,曰困,困爻辭曰朱紱方來,又曰困于赤紱。漸:否三往升四,四來降三,曰漸,漸《彖傳》曰進得位往有功也,進以正可以正邦也。旅:否三往升五,五來降三,曰旅,旅《彖傳》曰柔得中乎而順乎剛。咸:否三往升上,上來降三,曰咸,咸《彖傳》曰柔上而剛下,二氣感應以相與。
《困》:《否》六二上升到上位、上九下降到二位,就成《困》,所以《困》九二爻辭說「朱紱方來」,九五爻辭說「困于赤紱」。《漸》:《否》六三上升到四位、九四下降到三位,就成《漸》,所以《漸》《彖傳》說「進得位,往有功也;進以正,可以正邦也」。《旅》:《否》六三上升到五位、九五下降到三位,就成《旅》,所以《旅》《彖傳》說柔爻在外體居中而又順從剛爻。《咸》:《否》六三上升到上位、上九下降到三位,就成《咸》,所以《咸》《彖傳》說「柔上而剛下,二氣感應以相與」。
自夬姤來者凡四卦
同人:姤初往升二,夬上來降二,曰同人,爻辭二五曰同人,言相應也;初上亦曰同人,言俱與二相易也。履:姤初往升三,夬上來降三,曰履,履爻辭初曰素履往,言自姤往也;上九曰視履考祥,其旋元吉,言自夬旋轉也。小畜:姤初往升四,夬上來降四,曰小畜,小畜《彖傳》曰柔得位而上下應之。大有:姤初往升五,夬上來降五,曰大有,大有《彖傳》曰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應之。
《同人》:《姤》卦初六上升到二位、《夬》卦上六下降到二位,就成《同人》,所以二爻、五爻的爻辭都說「同人」,是講二五相應;初爻、上爻也說「同人」,是講它們都與二爻互換過位置。《履》:《姤》初六上升到三位、《夬》上六下降到三位,就成《履》,所以《履》初九爻辭說「素履往」,指從《姤》卦一路往上而來;上九說「視履考祥,其旋元吉」,指從《夬》卦旋轉下來。《小畜》:《姤》初六上升到四位、《夬》上六下降到四位,就成《小畜》,所以《小畜》《彖傳》說「柔得位而上下應之」。《大有》:《姤》初六上升到五位、《夬》上六下降到五位,就成《大有》,所以《大有》《彖傳》說「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應之」。
自剝復來者凡四卦
師:復初往升二,剝上來降二,曰師,師《彖傳》曰剛中而應,二應五也;又曰二民從之,言上下陰皆從二,自剝復易也。謙:復初往升三,剝上來降三,曰謙,六爻上為天位,初為地位,謙《彖傳》曰天道下濟而光明,言剝上降為謙三;地道卑而上行,言復初升為謙三也。豫:復初往升四,剝上來降四,曰豫,豫九四爻辭曰由豫,大有得,言九四為豫之由,大得上下眾陰也。比:復初往升五,剝上來降五,曰比,比《彖傳》曰上下應也,言自剝復上下易也。
《師》:《復》卦初九上升到二位、《剝》卦上九下降到二位,就成《師》,所以《師》《彖傳》說「剛中而應」,指九二與六五相應;又說「而民從之」,指的正是二爻,上下眾陰都順從它,這是由《剝》《復》上下交換而來。《謙》:《復》初九上升到三位、《剝》上九下降到三位,就成《謙》。六爻之中上爻是天位、初爻是地位,所以《謙》《彖傳》說「天道下濟而光明」,講的是《剝》的上九降為《謙》的三爻;說「地道卑而上行」,講的是《復》的初九升為《謙》的三爻。《豫》:《復》初九上升到四位、《剝》上九下降到四位,就成《豫》,所以《豫》九四爻辭說「由豫,大有得」,是說九四乃全卦歡樂所由來的那一爻,大大地得到了上下眾陰的歸附。《比》:《復》初九上升到五位、《剝》上九下降到五位,就成《比》,所以《比》《彖傳》說「上下應也」,講的就是由《剝》《復》上下交換而成。
自臨來者凡三卦
屯:臨二往升五,五來降二,曰屯,屯二爻辭曰十年乃字,言與五為婚媾也。明夷:臨二往升三,三來降二,曰明夷,明夷二爻辭夷于左股,言自三退居二也。升:臨初往升三,三來降初,曰升,升爻辭初六曰允升,言自臨初往也。
《屯》:《臨》卦九二上升到五位、六五下降到二位,就成《屯》,所以《屯》六二爻辭說「十年乃字」,是說它與五爻結為婚配,只是要等上十年才能許嫁。《明夷》:《臨》九二上升到三位、六三下降到二位,就成《明夷》,所以《明夷》六二爻辭說「夷于左股」,是說它由三位退居到二位而傷了左腿。《升》:《臨》初九上升到三位、六三下降到初位,就成《升》,所以《升》初六爻辭說「允升」,是說這一升正是從《臨》卦初爻往上去的。
自觀來者凡三卦
蒙:觀二往升五,五來降二,曰蒙,蒙卦辭曰非我求童蒙,童蒙求我。晉:觀四往升五,五來降四,曰晉,晉《彖傳》曰柔進而上行。萃:觀四往升上,上來降四,曰萃。
《蒙》:《觀》卦六二上升到五位、九五下降到二位,就成《蒙》,所以《蒙》卦辭說「非我求童蒙,童蒙求我」,「我」是九二,「童蒙」是六五。《晉》:《觀》六四上升到五位、九五下降到四位,就成《晉》,所以《晉》《彖傳》說「柔進而上行」。《萃》:《觀》六四上升到上位、上九下降到四位,就成《萃》。
自遯來者凡三卦
訟:遯二往升三,三來降二,曰訟,訟《彖傳》曰剛來而得中也。無妄:遯初往升三,三來降初,曰無妄,無妄《彖傳》曰剛自外來而為主於內。鼎:遯二往升五,五來降二,曰鼎,鼎《彖傳》曰柔進而上行,得中而應乎剛。
《訟》:《遯》卦九二上升到三位、六三下降到二位,就成《訟》,所以《訟》《彖傳》說「剛來而得中也」。《無妄》:《遯》初六上升到三位、九三下降到初位,就成《無妄》,所以《無妄》《彖傳》說「剛自外來而為主於內」。《鼎》:《遯》九二上升到五位、六五下降到二位,就成《鼎》,所以《鼎》《彖傳》說「柔進而上行,得中而應乎剛」。
自大壯來者凡三卦
需:大壯四往升五,五來降四,曰需。大畜:大壯三往升上,上來降三,曰大畜,大畜《彖傳》曰剛上而尚賢。革:大壯二往升五,五來降二,曰革,革《彖傳》曰天地革而四時成,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
《需》:《大壯》卦九四上升到五位、六五下降到四位,就成《需》。《大畜》:《大壯》九三上升到上位、上六下降到三位,就成《大畜》,所以《大畜》《彖傳》說「剛上而尚賢」。《革》:《大壯》九二上升到五位、六五下降到二位,就成《革》,所以《革》《彖傳》說「天地革而四時成,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
自小過來者凡二卦
蹇:小過四往升五,五來降四,曰蹇,蹇《彖傳》曰利西南,往得中也。解:小過二往升三,三來降二,曰解,解《彖傳》曰其來復吉,乃得中也。
《蹇》:《小過》卦九四上升到五位、六五下降到四位,就成《蹇》,所以《蹇》《彖傳》說「利西南,往得中也」。《解》:《小過》六二上升到三位、九三下降到二位,就成《解》,所以《解》《彖傳》說「其來復吉,乃得中也」。
自中孚來者凡二卦
家人:中孚二往升三,三來降二,曰家人,家人《象傳》曰言有物,兌口易為離文也;行有恆,巽股不易也。睽:中孚四往升五,五來降四,曰睽,睽《彖傳》曰柔進而上行,得中而應乎剛。
《家人》:《中孚》卦九二上升到三位、六三下降到二位,就成《家人》,所以《家人》《大象傳》說「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言有物」是因為兌口變成了離的文明之象,「行有恆」是因為巽為股,這一體始終沒有變動。《睽》:《中孚》六四上升到五位、六五下降到四位,就成《睽》,所以《睽》《彖傳》說「柔進而上行,得中而應乎剛」。
互卦圖
漢儒解易多用互卦,蓋本大傳雜物撰德、辨是與非則非中爻不備之義。今為證之經文,質之《春秋傳》卜筮繇辭,酌中理解,則互卦亦說易之一斑也,故又列圖如左雲。
漢代學者解《易》多用互卦,根據的是《繫辭傳》所說「雜物撰德,辨是與非,則非其中爻不備」——要辨別事物、判定是非,非取中間幾爻交互來看不可。如今拿經文來印證,又拿《左傳》所載卜筮的繇辭來質證,折中求解,可見互卦也是解《易》的一條門徑,因此又把互卦圖列在左邊。
乾,中互重乾。坤,中互重坤。屯,中互艮坤,屯二爻言字、言十年,互坤象也;三爻言舍,互艮象也。蒙,中互坤震,蒙卦辭曰初筮告,言互震為聲音也;三爻曰困,互坤為迷也。需,中互離兌,需二爻曰小有言,互兌為口也;五爻需于酒食,坎水互離象也。訟,中互巽離,訟初爻《象傳》曰辨,前有互離也;四爻曰即命,互巽為命也。師,中互坤震,師五爻曰長子帥師,互震為長子也。比,中互艮坤,比五爻曰失前禽,艮為虎狼、為止,互艮象也。
《乾》,中間四爻互出的仍是重乾。《坤》,中間四爻互出的仍是重坤。《屯》,中互艮與坤:六二說「女子貞不字」「十年乃字」,是互坤之象,坤為母,主生育;六三說「君子舍之」,是互艮之象,艮主停止。《蒙》,中互坤與震:卦辭說「初筮告」,因為互震為聲音,能開口相告;六三說到困,因為互坤主昏迷。《需》,中互離與兌:九二說「小有言」,因為互兌為口舌;九五說「需于酒食」,坎為水、互離為火,正合烹飪飲食之象。《訟》,中互巽與離:初六《象傳》說「其辨明也」,因為前面有互離的光明;九四說「復即命」,因為互巽為號令。《師》,中互坤與震:六五說「長子帥師」,因為互震為長子。《比》,中互艮與坤:九五說「失前禽」,艮為虎狼、又主停止,正是互艮之象。
小畜,中互離兌,小畜卦辭曰密雲不雨、自我西郊,兌為雨澤,位居正西,此互兌象也;三爻曰輿說輹,互兌為脫,夫妻反目,互離為目也。履,中互巽離,履三爻曰眇能視,互離象;跛能履,互巽象。泰,中互震兌,泰五爻曰帝乙歸妹,震為長子、為兄,兌為少女、為妹。否,中互巽艮,否初爻曰拔茅,互巽為茅,互艮之手拔之。同人,中互乾巽,同人三爻曰伏戎于莽,互巽為草莽也。大有,中互兌乾,大有三爻曰公用亨于天子,互兌為口,享食象也。
《小畜》,中互離與兌:卦辭說「密雲不雨,自我西郊」,兌為雨澤,方位又在正西,這正是互兌之象;九三說「輿說輹」,車輪脫落,因為互兌主脫;又說「夫妻反目」,因為互離為目。《履》,中互巽與離:六三說「眇能視」,取互離的目象;說「跛能履」,取互巽的股象。《泰》,中互震與兌:六五說「帝乙歸妹」,震為長子、為兄,兌為少女、為妹,正是兄長嫁妹之象。《否》,中互巽與艮:初六說「拔茅茹」,互巽為茅草,互艮為手,用手去拔它。《同人》,中互乾與巽:九三說「伏戎于莽」,因為互巽為草莽,可以埋伏兵眾。《大有》,中互兌與乾:九三說「公用亨于天子」,互兌為口,正是宴享飲食之象。
謙,中互震坎,謙初爻曰涉川,互坎象;五爻曰侵伐,互震象。豫,中互坎艮,豫二爻介于石,互艮為石也;五爻曰貞疾,互坎為疾也。隨,中互艮巽,隨初爻曰出門,互艮為門闕也;上爻曰繫,互巽為繩也。蠱,中互震兌,蠱三爻幹蠱有悔,互震為決躁也;四爻裕蠱見吝,互兌為容說也。臨,中互坤震,臨三爻曰至臨,互震象。觀,中互艮坤,觀二爻曰窺,前為互艮為門也。噬嗑,中互坎艮,噬嗑二爻噬膚滅鼻,互艮為鼻也;三爻曰遇毒,互坎為毒也。
《謙》,中互震與坎:初六說「用涉大川」,取互坎的水象;六五說「利用侵伐」,取互震的動象。《豫》,中互坎與艮:六二說「介于石」,因為互艮為石;六五說「貞疾」,因為互坎主疾病。《隨》,中互艮與巽:初九說「出門交有功」,因為互艮為門闕;上六說「拘係之」,因為互巽為繩索。《蠱》,中互震與兌:九三說「幹父之蠱,小有悔」,因為互震躁動決絕,用力過剛;六四說「裕父之蠱,往見吝」,因為互兌柔和容悅,寬緩因循。《臨》,中互坤與震:六三說「甘臨」而進至於臨,取互震前來之象。《觀》,中互艮與坤:六二說「窺觀」,因為前面正是互艮之門,只能從門縫裡偷看。《噬嗑》,中互坎與艮:六二說「噬膚滅鼻」,因為互艮為鼻;六三說「遇毒」,因為互坎主毒害。
賁,中互震坎,賁三爻曰濡如,互坎水象;四爻曰白馬翰如,互震為馬。剝,中互重坤。復,中互重坤。無妄,中互艮巽,無妄三爻曰繫,互巽之繩象;五爻曰藥,正震為木,互巽為草,互艮為石也。大畜,中互震兌,大畜二爻曰輿脫輹,互兌為脫也;三爻曰輿衛,互震為警衛也。頤,中互重坤,頤《彖傳》曰天地養萬物,聖人養賢以及萬民,養為互坤象。大過,中互重乾,大過二五爻曰老,互乾象;上爻曰頂,亦互乾象,乾為首。
《賁》,中互震與坎:九三說「賁如濡如」,取互坎的水潤之象;六四說「白馬翰如」,取互震的馬象。《剝》,中間四爻互出重坤。《復》,中間四爻互出重坤。《無妄》,中互艮與巽:六三說「或繫之牛」,取互巽的繩索之象;九五說「無妄之疾,勿藥有喜」,講到藥,是因為正體震為木、互巽為草、互艮為石,木石草藥之象俱備。《大畜》,中互震與兌:九二說「輿說輹」,因為互兌主脫落;九三說「曰閒輿衛」,因為互震有警衛護車之象。《頤》,中間四爻互出重坤,《彖傳》說「天地養萬物,聖人養賢以及萬民」,這個「養」字取的正是互坤之象,坤為地,能生養萬物。《大過》,中間四爻互出重乾:九二、九五說到「老夫」「老婦」,取互乾之象,乾為老;上六說「滅頂」,也是互乾之象,乾為首。
坎,中互艮震,坎四爻曰樽、曰簋、曰缶,皆互震象;曰牖,互艮象也。離,中互兌巽,離三爻曰歌、曰嗟,五爻曰涕、曰嗟,皆互兌互巽之象。咸,中互乾巽,咸三爻曰股,互巽象,在互乾之上,乾言出於兌口也。恆,中互兌乾,恆四爻曰無禽,互兌為脫也。遯,中互乾巽,遯三爻曰繫,互巽為繩之象。大壯,中互兌乾,兌為羊,大壯四爻五爻曰羊,皆互兌象也。晉,中互坎艮,晉初爻曰摧如,前有互艮之山也;二爻曰愁如,前有互坎為憂也;四爻曰鼫鼠,亦互艮之象。
《坎》,中互艮與震:六四說「樽酒簋貳用缶」,酒樽、竹簋、瓦缶都是互震的器用之象;又說「納約自牖」,窗牖是互艮之象,艮為門戶。《離》,中互兌與巽:九三說「鼓缶而歌」「大耋之嗟」,六五說「出涕沱若,戚嗟若」,歌唱與嗟嘆都出於口,正是互兌互巽之象。《咸》,中互乾與巽:九三說「咸其股」,股是互巽之象,正處在互乾之上,而言語則出自兌口。《恆》,中互兌與乾:九四說「田無禽」,打獵一無所獲,因為互兌主脫失。《遯》,中互乾與巽:九三說「係遯」,用繩牽繫,是互巽的繩索之象。《大壯》,中互兌與乾:兌為羊,所以九四、六五都說到羊,都是互兌之象。《晉》,中互坎與艮:初六說「晉如摧如」,因為前面橫著互艮的高山,進不得;六二說「晉如愁如」,因為前面是互坎,坎主憂險;九四說「晉如鼫鼠」,鼫鼠穴居,也是互艮之象。
明夷,中互震坎,明夷《彖傳》曰內難,大難中有互坎也;二爻曰馬,亦互坎象;四爻曰出門庭,坎為宮室,震為出。家人,中互離坎,家人二爻曰在中饋,主飲食,水火相濟也。睽,中互坎離,睽上爻曰豕、曰塗、曰鬼、曰狐,皆互坎之象。蹇,中互離坎,蹇四爻曰連,坎連坎也。解,中互坎離,解二爻曰矢,互離象;三爻曰負且乘,互坎正坎象。損,中互坤震,損卦辭曰簋,互坤互震象,坤為器,震為竹也。益,中互艮坤,益初爻大作為農事,巽木艮手持之,入坤田中,震動而耕也。
《明夷》,中互震與坎:《彖傳》說「內難而能正其志」,卦中所以有大難,正因內部藏著互坎的險陷;六二說到馬,也是互坎之象;六四說「于出門庭」,坎為宮室,震主出行。《家人》,中互離與坎:六二說「在中饋」,主持一家飲食,正取水火相濟、能烹能煮之象。《睽》,中互坎與離:上九說到豕、說到塗泥、說到鬼、說到狐,都是互坎之象,坎為豕、為水泥、為隱伏。《蹇》,中互離與坎:六四說「往蹇來連」,坎險接著坎險,一重連著一重。《解》,中互坎與離:九二說「得黃矢」,箭矢是互離之象,離體中直如矢;六三說「負且乘」,揹著東西又坐車,取互坎與正坎的車輿之象。《損》,中互坤與震:卦辭說「二簋可用享」,簋是互坤互震之象,坤為器皿,震為竹木。《益》,中互艮與坤:初九說「利用為大作」,大作就是農事,巽木做成耒耜,艮手持著它,插入坤地的田中,震動而耕。
夬,中互重乾。姤,中互重乾,姤二爻曰不利賓,互乾為賓也。萃,中互巽艮,萃初爻一握,前為互艮也;三爻《象傳》曰上巽,互巽也。升,中互震兌,升四爻曰王用亨于岐山,互兌象,岐山在周西,兌位西,兌為巫、為口舌,亨象。困,中互巽離,困三爻曰妻,互離為中女也;上爻葛藟,互巽象。井,中互離兌,井卦辭曰羸其瓶,互離為瓶,互兌為毀。革,中互乾巽,革三爻曰言,互乾象;上爻《象傳》曰文蔚,互巽象,蓋上應三互巽也。
《夬》,中間四爻互出重乾。《姤》,中間四爻互出重乾:九二說「不利賓」,因為互乾為賓客。《萃》,中互巽與艮:初六說「一握為笑」,前面就是互艮,艮為手,所以有握手之象;六三《象傳》說「上巽也」,正取互巽的柔順。《升》,中互震與兌:六四說「王用亨于岐山」,取互兌之象——岐山在周的西邊,兌位正西;兌又為巫、為口舌,正合祭享祝告之象。《困》,中互巽與離:六三說「不見其妻」,因為互離為中女,即妻;上六說「困于葛藟」,藤蔓是互巽的草木之象。《井》,中互離與兌:卦辭說「羸其瓶」,離體中虛像瓶,互兌又主毀折,所以瓶破水漏。《革》,中互乾與巽:九三說「革言三就」,言語是互乾之象;上六《象傳》說「其文蔚也」,文采是互巽之象,因為上爻與三爻相應,而三爻正在互巽之中。
鼎,中互兌乾,鼎為金器,取互象而鼎象始備。二爻言仇,互乾兌之金仇離火也;三爻曰雨,四爻曰渥,皆互兌象,兌為澤。震,中互坎艮,震二爻曰九陵,互艮也;四爻曰泥,互坎也。艮,中互震坎,艮三爻曰心,互坎為心;五爻曰言,互震為言。漸,中互離坎,漸初爻曰鴻,互離象;曰乾,互坎象;二爻曰飲食,坎離兼象;三爻五爻曰婦、曰孕,亦皆互離象也。歸妹,中互坎離,歸妹二爻曰眇能視,互離象;五爻曰月幾望,互坎象。
《鼎》,中互兌與乾:鼎是金屬器皿,要取互體之象,鼎的形象才算齊備。九二說「我仇有疾」,互乾互兌都屬金,金與離火互為仇敵;九三說「方雨虧悔」,九四說「其形渥」,都是互兌之象,兌為澤,主潤溼。《震》,中互坎與艮:六二說「躋于九陵」,高陵是互艮之象;九四說「震遂泥」,泥濘是互坎之象。《艮》,中互震與坎:九三說「其心不快」,心屬互坎,坎主加憂;六五說「言有序」,言語屬互震,震主出聲。《漸》,中互離與坎:初六說「鴻漸于干」,鴻雁是互離之象,離為飛鳥;水邊的「乾」是互坎之象;六二說「飲食衎衎」,兼取坎水離火之象;九三、九五說到「婦」、說到「孕」,也都是互離之象,離為中女。《歸妹》,中互坎與離:九二說「眇能視」,眼目是互離之象;六五說「月幾望」,月亮是互坎之象。
豐,中互兌巽,豐二爻曰疑,互巽象;三爻曰沛、曰沬,互巽兌之澤也;曰折者,兌為毀折。旅,中互巽兌,旅二爻曰資,互巽為利;四爻曰斧,互離為兵也。巽,中互離兌,巽二爻用史巫,互兌象;四爻曰田,上爻曰斧,互離象。兌,中互巽離,兌四爻商兌未寧,互巽不果象也。渙,中互艮震,渙三爻曰邱,互艮象;二爻曰奔,互震為行也。節,中互艮震,初二兩爻曰出者,互震也;曰門戶者,互艮也。
《豐》,中互兌與巽:六二說到疑慮,疑是互巽之象,巽主進退不定;九三說「豐其沛」,上六說「日中見沬」,都是互巽互兌的水澤昏蔽之象;又說「折其右肱」,則因兌主毀折。《旅》,中互巽與兌:六二說「懷其資」,錢財是互巽之象,巽為近利市三倍;九四說「得其資斧」,斧是兵器,取離為戈兵之象。《巽》,中互離與兌:九二說「用史巫紛若」,祝史巫覡是互兌之象,兌為口舌;六四說「田獲三品」,上九說「喪其資斧」,都是互離之象。《兌》,中互巽與離:九四說「商兌未寧」,商量不定,正是互巽猶豫不果之象。《渙》,中互艮與震:六三說到丘陵,是互艮之象;九二說「渙奔其機」,奔走是互震之象,震主行動。《節》,中互艮與震:初九、九二說到「出」,取互震的出動之象;說到「戶庭」「門庭」,取互艮的門戶之象。
中孚,中互艮震,中孚二爻曰鳴鶴在陰,互震為鶴、為鳴;三爻曰或鼓或罷,互震為鼓,互艮為罷;四爻曰馬匹,互震為馬。小過,中互兌巽,小過五爻密雲不雨、自我西郊,互兌為雨,位居西也;公弋取彼在穴,弋為互巽象。既濟,中互離坎,既濟三爻鬼方,互坎象;四爻終日,互離象。未濟,中互坎離,未濟四爻震用伐鬼方,坎為鬼,位居北,此亦互坎象也。
《中孚》,中互艮與震:九二說「鳴鶴在陰」,鶴與鳴叫都是互震之象,震主發聲;六三說「或鼓或罷」,擊鼓是互震,罷休是互艮,艮主停止;六四說「馬匹亡」,馬是互震之象。《小過》,中互兌與巽:六五說「密雲不雨,自我西郊」,互兌為雨澤,方位又在西邊;又說「公弋取彼在穴」,用繫繩的箭去射取,「弋」取的是互巽之象,巽為繩。《既濟》,中互離與坎:九三說「高宗伐鬼方」,鬼方是互坎之象;六四說「終日戒」,終日是互離之象,離為日。《未濟》,中互坎與離:九四說「震用伐鬼方」,坎為鬼,方位在北方,這也是互坎之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