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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易口訣義

唐 · 史徵

術數工具:大衍筮法、六爻起卦

《周易口訣義》六卷(永樂大典本)·四庫提要

易經易學典籍

若以術數應用為目的,可先熟悉六十四卦卦爻辭與《說卦傳》的取象;若以義理為目的,則宜從《繫辭傳》入手。

《周易口訣義》六卷(永樂大典本)·四庫提要

唐史徵撰。《崇文總目》曰:“河南史徵,不詳何代人。”晁公武《讀書志》曰:“田氏以為魏鄭公撰,誤。”陳振孫《書錄解題》曰:“三朝史志有其書,非唐則五代人。”避諱作證字。《宋史·藝文志》又作“史文徽”,蓋以徽徵二字相近而訛。別本作“史之徵”,則又以之文二字相近而訛耳。今定為史徵,從《永樂大典》。定為唐人,從朱彝尊《經義考》也。

這部書是唐代史徵所撰。北宋官修書目《崇文總目》著錄說:作者是河南人史徵,不清楚他是哪個朝代的人。晁公武《郡齋讀書志》說:田氏的書目認為此書是唐初名臣魏徵(魏鄭公)所撰,那是弄錯了。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說:宋朝三朝國史的《藝文志》裡已經著錄了這部書,作者不是唐人就是五代人。因為宋代要避宋仁宗趙禎的名諱,所以書中把「徵」字改寫成「證」字。《宋史·藝文志》又把作者寫作「史文徽」,這大概是「徽」「徵」兩字字形相近而致的訛誤;另有一種本子寫作「史之徵」,則是「之」「文」兩字形近而誤。現在把作者定為史徵,依據的是《永樂大典》;把他定為唐朝人,依據的是清人朱彝尊《經義考》的判斷。

《永樂大典》載徵《自序》云:“但舉宏機,纂其樞要,先以王注為宗,後約孔疏為理。”故《崇文總目》及晁氏《讀書志》皆以為“直鈔註疏,以便講習,故曰口訣”。今詳考之,實不盡然。

《永樂大典》收錄了史徵的《自序》,序中說:本書只揭舉《周易》最宏大的樞機,編纂其中的關鍵要領,先以三國魏王弼的《周易注》為宗主,再節取唐代孔穎達《周易正義》的疏解來疏通義理。因此《崇文總目》和晁公武《郡齋讀書志》都認為,這部書不過是照抄王弼注和孔穎達疏,以便於課堂講習,所以取名叫「口訣」。但今天仔細考察起來,事實並不全是這樣。

如《乾·彖》引周氏說,《大象》引宋衷說,《屯·彖》引李氏說,《師·彖》引陸績說,六五引莊氏說,《謙》六五引張氏說,《賁·大象》引王廙說,《頤·大象》引荀爽說,《坎·大象》引莊氏說,上六引虞氏說,《咸·大象》引何妥說,《萃·彖》引周宏正說,《升·彖》引褚氏說,《井·大象》引何妥說,《革·彖》引宋衷說,《鼎·彖》引何妥說,《震》九四引鄭眾說,《漸·彖》引褚氏說,《大象》引侯果說,《困·大象》引周宏正說,《兌·大象》引鄭眾說,《漸》九五引陸績說,多出孔穎達《疏》及李鼎祚《集解》之外。

比如:乾卦《彖傳》下徵引周氏的解說,乾卦《大象傳》下徵引東漢宋衷的解說,屯卦《彖傳》下徵引李氏的解說,師卦《彖傳》下徵引三國吳人陸績的解說,師卦六五爻下徵引莊氏的解說,謙卦六五爻下徵引張氏的解說,賁卦《大象傳》下徵引晉人王廙的解說,頤卦《大象傳》下徵引東漢荀爽的解說,坎卦《大象傳》下徵引莊氏的解說,坎卦上六爻下徵引虞翻的解說,咸卦《大象傳》下徵引南朝何妥的解說,萃卦《彖傳》下徵引南朝周宏正的解說,升卦《彖傳》下徵引褚氏的解說,井卦《大象傳》下徵引何妥的解說,革卦《彖傳》下徵引宋衷的解說,鼎卦《彖傳》下徵引何妥的解說,震卦九四爻下徵引東漢鄭眾的解說,漸卦《彖傳》下徵引褚氏的解說,漸卦《大象傳》下徵引唐人侯果的解說,困卦《大象傳》下徵引周宏正的解說,兌卦《大象傳》下徵引鄭眾的解說,漸卦九五爻下徵引陸績的解說——這些材料都超出了孔穎達《周易正義》和李鼎祚《周易集解》所收的範圍。

又如《賁·大象》所引王氏說,《頤·大象》所引荀爽說,雖屬集解所有,而其文互異。《坎》上六所引虞翻說,則《集解》刪削過略,此所載獨詳。蓋唐去六朝未遠,《隋志》所載諸家之書猶有存者,故徵得以旁搜博引。

再如賁卦《大象傳》所引王廙之說、頤卦《大象傳》所引荀爽之說,雖然李鼎祚《周易集解》裡也保存著,但兩邊的文字彼此不同;坎卦上六爻所引虞翻之說,《集解》刪節得過於簡略,唯獨這部書所載最為詳備。這大概是因為唐代距離六朝還不算遠,《隋書·經籍志》所著錄的各家易學著作當時尚有存世的,所以史徵能夠廣泛蒐羅、大量徵引。

今閱年數百,舊籍佚亡,則遺文緒論,無一非吉光片羽矣。近時惠棟作《九經古義》,餘蕭客葺《古經解鉤沈》,於唐以前諸儒舊說,單辭只義,搜採至詳,而此書所載,均未之及,信為難得之秘本。

如今又經歷了幾百年,那些六朝舊籍大多已經亡佚,於是這部書裡保存下來的殘篇斷論,沒有一條不是稀世罕見的吉光片羽。近世惠棟撰《九經古義》,餘蕭客輯《古經解鉤沉》,對唐代以前諸位儒者的舊說,哪怕隻言片語也搜求得極為詳盡,然而這部書所保存的這些材料,他們卻都不曾見到,確實是一部難得的秘本。

雖其文義間涉拙滯,傳寫亦不免訛脫,而唐以前解《易》之書,《子夏傳》既屬偽撰,王應麟所輯鄭玄注,姚士粦所輯陸績注,亦非完書。其實存於今者,京房、王弼、孔穎達、李鼎祚四家,及此書而五耳。固好古者所宜寶重也。徵《自序》作六卷,諸家書目並同。今僅闕《豫》、《隨》、《無妄》、《大壯》、《晉》、《暌》、《蹇》、《中孚》八卦,所佚無多。仍編為六卷,存其舊焉。

雖然此書的文辭義理有時顯得笨拙滯澀,輾轉傳抄也難免出現訛字脫文,但唐代以前解說《周易》的著作,《子夏易傳》本屬後人偽託,宋人王應麟輯錄的鄭玄注、明人姚士粦輯錄的陸績注,也都不是完整之書。真正保存到今天的,只有京房、王弼、孔穎達、李鼎祚四家,加上這部書才湊夠五家,本來就是愛好古學的人應當珍視的。史徵《自序》說全書六卷,各家書目的著錄也都相同。如今只缺了豫、隨、無妄、大壯、晉、暌、蹇、中孚八卦的解說,散佚的分量不算多,因此仍舊編為六卷,保存它原來的面貌。

原序(唐·史徵)

乾象既分,蒼牙應運,三才闡位,八卦昭彰,故能道濟不通,人用無極。自茲已降,祖述多家。田何□於丁寛,京房得之焦貢,遂使異聞競起,蹖駁紛多,深乖述作之由,全誤聖人之見。若使廣求文句,博引證驗,浮誕日興,華偽滋蔓,誠謂周鼠終虧於鄭璞,魚目以混於隨珠。

天體的形象既已分判,蒼牙一類的聖者應運而生,天、地、人三才各自確立位次,八卦的義理昭然彰明,所以《周易》能夠以其道理濟助一切不通之處,供人取用而沒有窮盡。自那以後,祖述易學的流派很多:西漢田何把易學傳授給丁寬,京房又從焦延壽那裡承接易學,於是各種異說爭相興起,雜亂駁雜,嚴重背離了聖人著述的本意,完全誤解了聖人的見地。倘若再一味廣搜文句、博引例證,虛浮荒誕的說法一天天興起,浮華虛偽的議論蔓延不止,那真可以說是周人所謂的「樸」(乾鼠)敗壞了鄭人所謂的「璞」(美玉),魚眼珠混充了隨侯之珠。(底本「田何」下有一字脫漏,今存「□」以標示,不敢臆補。)

今則但舉宏機,纂其樞要,先以王注為宗,後約孔疏為理。至於卦繇六位,並備而釋之;彖以詳略,闕而不敘。大抵舉其六卷,分為上下兩經,直以口訣為名,義決要為旨。或經象未顯,輒提緯以證文;傳疏未明,將考名以銷義。遂使疑祛理悟,還希述作之功;學寡難周,恥騰波於翰海云爾。

現在我只揭舉《周易》最宏大的樞機,編纂其中的關鍵要領:先以王弼的《周易注》為宗主,再節取孔穎達《周易正義》的疏文來疏通義理。至於每一卦的卦辭、爻辭和六個爻位,都一一具備地加以解釋;《彖傳》則因為舊解詳略不一,暫且從缺不再敘說。全書大體分作六卷,按上經、下經兩部分編排,徑直用「口訣」作書名,以斷明義理、提取綱要為宗旨。有時經文與卦象的意思不夠顯豁,就引緯書來印證經文;有時《易傳》和舊疏講得不明白,就考訂名義來消解疑難。這樣使讀者疑惑得以掃除、義理得以領悟,我還是希望這點著述之功能夠有所成;只是自己學識淺薄,難以周遍,很慚愧要在浩瀚的學海中興波作浪罷了。

周易口訣義卷第一·上經一(乾至小畜)

上經一。周易傳為上經第一者,先儒云:易有三名,夏曰《連山》,殷曰《歸藏》,周曰《周易》。康成云:《連山》者,象山之出雲;《歸藏》者,莫不歸藏於其中;《周易》者,言易道周普,無所不備。竊謂易者是文王所演,因代為名,故稱周也。易取變通為義。上經者三十卦,象陽,取其三之竒數也。經猶徑也,謂聖人亦以易道敎人,可以踐履濟涉,徑路無所不通也。卦者掛也,謂懸掛物象,吉凶之理顯焉。傳者傳也,如孔氏傳之類也。

這是上經的第一卷。之所以把《周易》的經傳列為上經第一,先儒有這樣的解釋:「易」有三個名稱,夏代的易叫《連山》,殷代的易叫《歸藏》,周代的易叫《周易》。東漢鄭玄(字康成)說:《連山》,取象于山中雲氣升騰不絕;《歸藏》,是說萬物無不歸藏在它裡面;《周易》,是說易道周遍普及,沒有一樣不完備。我私下認為,《周易》是周文王所推演的,依照朝代來命名,所以稱作「周」。「易」字取變化通達為它的意義。上經共三十卦,象徵陽,取「三」這個奇數之意。「經」如同「徑」,是說聖人也用易道教導世人,使人可以依照它踐行、渡涉,像道路一樣處處通達。「卦」如同「掛」,是說把物象懸掛出來,吉凶的道理就顯現了。「傳」就是傳述,如同《尚書》有孔安國傳那一類。

乾卦(乾下乾上)

乾下乾上。乾:元亨利貞。初九,潛龍勿用。九二,見龍在田,利見大人。九三,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乾至小畜。九四,或躍在淵,無咎。九五,飛龍在天,利見大人。上九,亢龍有悔。用九,見群龍無首,吉。

乾卦下卦是乾、上卦也是乾,六爻純陽,取象於天,卦德為「健」。卦辭說:乾,元始、亨通、和宜、貞正。初九爻辭:潛伏的龍,暫時不可施展作為。九二爻辭:龍出現在田野上,宜於見到有德的大人。九三爻辭:君子整天勤勉不懈,到了夜晚仍舊警惕得像身臨險境,這樣才不會有過錯。(此處「乾至小畜」四字是原書卷內的書眉標目,標明本卷自乾卦講到小畜卦,並非經文。)九四爻辭:或者騰躍而起,或者退處深淵,都不會有過錯。九五爻辭:龍飛翔在天上,宜於見到有德的大人。上九爻辭:升得過高的龍會有悔恨。用九:見到群龍都不爭著為首,吉利。

彖曰: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統天。雲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終始,六位時成,時乘六龍以御天。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貞。首出庶物,萬國咸寧。

《彖傳》說:偉大啊,乾卦的元始之德!萬物都依靠它才得以開始,它統攝著整個天道。雲氣流行,雨澤施降,各類物種流佈成形。太陽的光明貫徹終始,六個爻位隨時序而依次成立,聖人便按時駕著這六條龍來統御天道。乾的法則不斷變化,使萬物各自端正自己的本性與命分,保持並會合最高的和諧,這就是「利」與「貞」。乾道居於萬物之首而出現,天下萬國因此都得安寧。

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潛龍勿用,陽在下也。見龍在田,徳施普也。終日乾乾,反復道也。或躍在淵,進無咎也。飛龍在天,大人造也。亢龍有悔,盈不可乆也。用九,天徳不可為首也。

《大象傳》說:天的運行剛健不已,君子取法於此,自我奮發、永不停歇。以下是《小象傳》對各爻的解釋:「潛龍勿用」,因為陽氣還處在最下的位置。「見龍在田」,是說德澤已經普遍施布。「終日乾乾」,是說反覆行走在正道上。「或躍在淵」,是說進取也不會有過錯。「飛龍在天」,是說大人有所興作。「亢龍有悔」,是說盈滿的狀態不可能長久。「用九」,是說天的德性不可以爭居首位。

乾元亨利貞者,乾天也。天是體名,乾是用名。謂天體凝寂,非人所法,故聖人慾使人法天之用,不法天之體,故名之曰乾,而不名之曰天也。若元亨利貞,此四者亦是天之四徳也。天以四時之氣,春生秋殺,冬寒夏暑,有此四時之義,故名為天也。

卦辭「乾,元亨利貞」中的「乾」,指的就是天。「天」是就本體立的名稱,「乾」是就功用立的名稱。天的本體凝然靜寂,不是人所能效法的,所以聖人要讓人效法天的功用而不效法天的本體,因此把這一卦命名為「乾」,而不命名為「天」。至於元、亨、利、貞這四項,也就是天的四種德性。天憑四季的氣機運行:春天生養,秋天肅殺,冬天寒冷,夏天炎熱,具備這樣的四時之義,所以稱它為天。

周氏云:元,始也,於時配春,言萬物始生,得其元始之序,發育長養。亨,通也,於時配夏,夏以通暢,合其嘉美之道。利者,義也,於時配秋,秋以成實,得其利物之宜。貞者,正也,於時配冬,冬以物之終,納幹正之道。若以五行言之,元木也,亨火也,利金也,貞水也,土則資運四事,故不言之。若以人事,則元為仁,亨為禮,利為義,貞為信。不言智者,謂此四事因智而用,故《乾鑿度》云:水土二行兼智兼信是也。

周氏解釋說:「元」就是開始,在四時中配屬春天,是說萬物開始萌生,得到那元初的次序,因而發育生長。「亨」就是通達,配屬夏天,夏天萬物通暢茂盛,合於美善之道。「利」就是合宜,配屬秋天,秋天果實成熟,得到有利於萬物的適宜。「貞」就是正固,配屬冬天,冬天是萬物的終結,歸入乾道純正之理。如果用五行來說,元屬木,亨屬火,利屬金,貞屬水,而土則供給並運轉這四者,所以不單獨說它。如果配到人事上,元就是「仁」,亨就是「禮」,利就是「義」,貞就是「信」。之所以不提「智」,是因為這四件事都要靠智慧來發揮運用,所以緯書《乾鑿度》說:水、土兩行兼含智與信,正是這個道理。

初九潛龍勿用者,潛,隠也。龍者,變化之物,喻天之陽氣。初九建子之月,陽氣始動於地中,既未萌芽,猶是潛伏。比聖人有龍徳,時未可行,惟宜潛藏韜光遁世,故言勿用。

初九爻辭「潛龍勿用」,「潛」就是隱藏。「龍」是善於變化的動物,用來比喻天的陽氣。初九處在一卦最下的位置,配當建子之月(農曆十一月),陽氣剛剛在地下萌動,還沒有破土發芽,仍舊處於潛伏狀態。這好比聖人雖然具備龍一般的德性,但時機還不允許施行,只宜潛藏隱匿、收斂光芒、避世不出,所以說「勿用」。

九二見龍在田,利見大人。此當建丑之月,陽氣發見,文明顯著,故言在田也。利見大人者,此以人事明之,猶似聖人道徳漸顯,為天下眾庶之所利見。若夫子敎於洙泗,人虛往實歸,見者皆利,故稱大人。

九二爻辭「見龍在田,利見大人」。九二居下卦之中,配當建丑之月(農曆十二月),陽氣開始顯露,文采光明已經彰著,所以說龍出現在田野上。「利見大人」,是拿人事來說明:好比聖人的道德修養漸漸顯揚,成為天下百姓樂於見到並從中獲益的對象。就像孔夫子在洙水、泗水之間講學,學人空虛而來、充實而歸,凡是見到他的人都得到好處,所以稱他為「大人」。

九三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者厲,無咎者。若,如也。厲,危也。既居下卦之上,不可驕盈;入上卦之下,心懷猶豫,故曰終日乾乾。從晝至夕,常懷憂惕,若有危厲。如此戒懼,乃得無咎。先儒云:若文王反國,大釐政之日。

九三爻辭「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底本此處「若」字作「者」,屬傳寫之訛,今照錄不改)。「若」是「如同」的意思,「厲」是危險。九三處在下卦乾的最上一爻,位已到極處,不可驕傲自滿;又將進入上卦的最下一爻,前途未卜,心中懷著猶豫,所以說整天勤勉不懈。從白天到夜晚,常常懷著憂懼警惕,像身處險境一樣。能這樣戒慎恐懼,才能不遭禍患。先儒說:這就好比周文王從羑里返回本國、大力整頓政事的那些日子。

九四或躍在淵,無咎。或,疑;躍,跳也。陽氣漸盛,猶龍躍在乎淵。如聖人位漸尊髙,欲進王位,心懷疑慮,未敢果決,相時而動,故得無咎。若武王觀兵孟津,候時而進,合經常道,故無咎。

九四爻辭「或躍在淵,無咎」。「或」表示疑而未定,「躍」是跳起。此時陽氣漸漸旺盛,好像龍在深淵之上騰躍。這如同聖人的地位漸漸尊貴崇高,想要更進一步登上王位,心中卻懷著疑慮,不敢果斷行事,而是觀察時機才有所行動,所以能免於過錯。就像周武王在孟津會合諸侯、陳兵示威,卻等待時機成熟才進兵伐紂,合乎常理正道,所以沒有災禍。

九五飛龍在天,利見大人。如聖人有聖徳而登盛位,為天下眾庶利見,故云利見大人。夫龍之為物,在地則行,在淵則躍,在天則飛。

九五爻辭「飛龍在天,利見大人」。九五既居上卦之中,又是陽爻居於陽位,既得位又中正,是全卦最尊之爻。這如同聖人具備聖德而又登上極盛的君位,成為天下百姓樂於見到並從中受益的人,所以說「利見大人」。龍這種動物,在地上就行走,在深淵裡就騰躍,到了天上就飛翔,正合乎爻位由下而上的次第。

上九亢龍有悔。亢,極也,驕也。以陽氣盛極喻之。聖人久處君位,不能謙和自守而為驕亢,故致悔恨。先儒云:但九五之位,亦有大聖而居者,亦有非大聖而居者。非大聖而居者,不能免其憂悔,猶如堯之末年,四凶在朝,是以有悔。

上九爻辭「亢龍有悔」。「亢」是極點,也含驕矜之意,這裡用陽氣盛到極點來作比喻。聖人長久處在君位上,若不能謙遜平和地自我持守,反而變得驕矜高亢,就會招致悔恨。先儒說:九五這個尊位,有大聖人居之的時候,也有並非大聖人居之的時候。不是大聖人而佔據此位的,就免不了憂患悔恨;即便像堯那樣的聖君,到了晚年,四凶之人仍在朝中,所以也難免有所悔恨。

用九見群龍無首,吉者。用,總也。此九陽之徳也。謂聖人用此九陽之徳,不可驕盈為物頭首,更在謙柔卑退,降情接下,如此乃吉,故曰無首吉也。

「用九,見群龍無首,吉」。「用」是總括的意思,這裡講的是「九」這個陽數所代表的德性。意思是聖人運用這種純陽之德的時候,不可以驕傲自滿、爭著做萬物的領頭者,而更應當謙遜柔和、卑下退讓,放下身段來接納在下位的人。能這樣做才吉利,所以說「無首」才吉。

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行者,運動之稱;健者,強壯之名。所以乾稱健者,以其運行不息,無時虧退。故宋衷云:晝夜不懈,以健詳其名,餘卦各當名,不假於詳也。君子以自強不息者,凡言君子,聖賢之通呼。故堯舜一日萬幾,文王日昃不暇食,仲尼終夜不寢,顏子欲罷不能自已,蓋是修徳乾乾,無時休息也。

《大象傳》說:「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行」是運轉移動的稱呼,「健」是強壯有力的名號。乾之所以稱為「健」,是因為它運行不停,任何時候都不虧損退縮。所以東漢宋衷說:天晝夜運行毫不懈怠,因此要用「健」字來詳加說明它的名義;其餘各卦的卦名本身已經切合卦義,就不必再另作詳釋了。「君子以自強不息」,凡是說到「君子」,都是對聖賢的通稱。所以堯、舜一天要處理上萬件政務,周文王忙到日頭西斜也顧不上吃飯,孔子整夜不能安睡,顏回想要停下用功卻停不住——這都是修德勤勉、片刻不肯休息的表現。

坤卦(坤下坤上)

坤下坤上。坤:元亨,利牝馬之貞。君子有攸往,先迷後得主,利西南得朋,東北喪朋,安貞吉。

坤卦下卦是坤、上卦也是坤,六爻純陰,取象於地,卦德為「順」。卦辭說:坤,元始亨通,宜於像母馬那樣柔順而守正。君子有所前往,搶先居前就會迷失方向,隨後跟從才能找到主人;往西南方能得到同類的朋友,往東北方則會喪失朋友,安守正道就吉利。

彖曰:至哉坤元,萬物資生,乃順承天。坤厚載物,徳合無疆,含弘光大,品物咸亨。牝馬地類,行地無疆,柔順利貞。君子攸行,先迷失道,後順得常。西南得朋,乃與類行;東北喪朋,乃終有慶。安貞之吉,應地無疆。

《彖傳》說:至極啊,坤卦的元始之德!萬物都依靠它才得以生成,它柔順地承奉著天道。坤地深厚而承載萬物,它的德性廣大得沒有邊際;含容寬厚、光明博大,各類物種都因此亨通。母馬屬於地上的物類,能在大地上行走而無有疆界,正體現柔順守正之德。君子有所行動,搶先居前就會迷失道路,隨後跟從才能合於常理。往西南方能獲得朋友,那是與同類的陰爻同行;往東北方喪失朋友,最終反而會有喜慶。安守正道的吉利,正與大地的無邊無際相應。

象曰:地勢坤,君子以厚徳載物。初六,履霜堅冰至。象曰:履霜堅冰,陰始凝也,馴致其道,至堅冰也。六二,直方大,不習無不利。象曰:六二之動,直以方也;不習無不利,地道光也。六三,含章可貞,或従王事,無成有終。象曰:含章可貞,以時發也;或従王事,知光大也。六四,括嚢,無咎無譽。象曰:括嚢無咎,慎不害也。六五,黃裳元吉。象曰:黃裳元吉,文在中也。上六,龍戰于野,其血黃。象曰:龍戰于野,其道窮也。用六,利永貞。象曰:用六永貞,以大終也。

《大象傳》說:大地的形勢順承天道,君子取法於此,以深厚的德性來承載萬物。初六爻辭:腳下踏到霜,堅冰就快要來了。《小象傳》說:踏霜而知堅冰將至,是陰氣開始凝聚;順著這個趨勢一步步發展下去,就會到堅冰的地步。六二爻辭:正直、方正、博大,不必刻意練習也無所不利。《小象傳》說:六二的動作,是既正直又方正;不必練習而無所不利,是大地之道的光大。六三爻辭:含蓄地藏起自己的文采,可以守正;或者跟隨君王辦事,不居其成功而能保有善終。《小象傳》說:含章守正,是要等待時機才發揮;跟隨君王辦事,是因為見識光明博大。六四爻辭:把口袋紮緊,既沒有過錯也沒有稱譽。《小象傳》說:紮緊口袋不會有過錯,是因為謹慎才不受傷害。六五爻辭:黃色的下裳,大為吉利。《小象傳》說:黃裳元吉,是因為文德蘊含在中位。上六爻辭:龍在郊野上交戰,它的血是黃色的(底本此處脫一「玄」字,通行本作「其血玄黃」,今照錄不補)。《小象傳》說:龍戰于野,是陰道已到窮極。用六:宜於長久守正。《小象傳》說:用六長久守正,是因為能以廣大來收束終局。

坤元亨利牝馬之貞。坤,地也,順也。地之為體,能生始萬物,各得亨通,故有元亨也。利牝馬之貞者,地體必以柔順而為其正,故借牝馬而為其貞。牝馬是柔順之物,所以將馬為喻。馬行地能窮其邊疆,是明地有廣之徳。故先儒云:在天為龍,在地為馬。君子有攸往者,明君子但以柔順為徳,又復行其貞正,故利有所往也。

卦辭「坤,元亨,利牝馬之貞」。「坤」指的是地,其卦德是「順」。大地這個本體,能夠生育、開創萬物,使萬物各自獲得亨通,所以坤卦也具備元始亨通之德。說「利牝馬之貞」,是因為大地的本體必定以柔順作為它的正道,所以借母馬來表示它的貞正。母馬是柔順的動物,因此拿馬來作比喻。馬在地上行走,能夠走遍大地的邊際,這正說明大地具有廣大無邊的德性。所以先儒說:在天上表現為龍,在地上表現為馬。說「君子有攸往」,是表明君子只以柔順為德,同時又能奉行貞正之道,所以宜於有所前往。

先迷後得主利者,夫陰之為道,不可首倡居先。若在陽氣之先,則不能發生滋育,必待陽而為首,所以後得主利也。猶如臣子處君之朝,順事主終;在家為迷,得主為利也。

「先迷後得主利」,陰的法則是不可以帶頭倡導、搶先在前的。假如陰氣跑到陽氣前面去,萬物就不能萌發滋長養育,必須等待陽氣來做領頭者,所以說隨後跟從才能得到主人而獲利。這就好比臣子在君主的朝廷上任事,只應柔順地侍奉君主直到終了;自己在家獨處便是迷失方向,找到可依從的主人才是有利。

西南得朋者,西南坤位,是陰也,今以陰就陰,是得朋也。東北喪朋,安貞吉者,東北艮位,為陽也。西南陰類,往雖得朋,必無所利;若能喪失朋而就陽,則獲安靜貞正之吉。以人事明之,猶人臣離其黨,入君之朝;女子舎其家,入夫之室是也。

「西南得朋」,是因為西南是後天八卦中坤的方位,屬陰;如今以陰爻走向陰方,就是得到同類朋友。「東北喪朋,安貞吉」,是因為東北是艮的方位,屬陽。西南是陰的同類,前往那裡雖然能得到朋友,卻一定得不到實際的好處;若能捨棄朋黨而歸向陽剛,反倒能獲得安靜貞正的吉利。拿人事來說明,就好比臣子脫離自己的朋黨而進入君主的朝廷,女子離開孃家而進入丈夫的家門。

象曰:地勢坤,君子以厚徳載物者。天圓地方,是形不順也;其勢承順天道之常,故曰地勢坤也。君子當須以容厚為徳,包載萬物,象地之道廣育也。

《大象傳》說「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天是圓的,地是方的,就形體而言,方並不算柔順;但大地的態勢始終承奉、順從天道的常規,所以說「地勢坤」。君子應當把寬容深厚作為自己的德性,包容承載萬物,效法大地那種廣大化育的法則。

初六履霜堅冰至者。初六陰氣之微,要假積漸以成其功,故引履霜以為其喻。且五月一陰爻始生,九月五陰始為霜降,至於十一月乃至堅冰。此明禍福之由,積乆乃顯,所以防萌杜漸,慎終於始。故文言云:臣弒其君,子弒其父,猶辨之不早辨也。

初六爻辭「履霜堅冰至」。初六處在一卦的最下位,是陰氣最微弱的時候,必須憑藉逐漸積累才能成就它的功效,所以引「腳踏薄霜」來作比喻。按十二消息卦推算:五月姤卦一陰始生,九月剝卦五陰用事而有霜降之候,到了十一月復卦之時就已結成堅冰。這說明禍與福的由來,都是積累長久才顯現出來的,因此要在苗頭初現時就加以防範、杜絕其漸次滋長,在開端處就謹慎地考慮到結局。所以《文言傳》說:臣子弒殺君主、兒子弒殺父親,都是因為該辨察的沒有及早辨察。

六二直方大,不習無不利。六二居中得位,盡地之美,故有三徳:直、方、大。生物不邪,直也;地體安厚,方也;無所不載,大也。既有斯徳,盡地之善,故不假積習而無不利。施之於人,為臣忠,為子孝,與朋友信故也。

六二爻辭「直方大,不習無不利」。六二是陰爻居於陰位,既當位又居下卦之中,兼得中與正,把大地的美德發揮到極致,所以具備直、方、大三種德性:生養萬物毫不偏邪,這是「直」;地體安定厚重,這是「方」;無所不承載,這是「大」。既然具備這些德性,把大地的善處都佔全了,所以不必刻意學習演練也無往不利。把它落實到人身上,就是做臣子能盡忠,做兒子能盡孝,同朋友交往能守信。

六三含章可貞,或従王事,無成有終者。六三既居上位,有造為陽之事者,含章美之徳,待時而發,可以得貞之吉。既居臣體,不可先倡;或従王事者,言其不敢自專也。無成有終者,不敢居事之先,主成於物,惟順君命而成其終。

六三爻辭「含章可貞,或從王事,無成有終」。六三已經處在下卦的最上一位,有向上作為、參與陽剛事業的機會,但它應當含藏自己文采美善的德性,等待時機才施展出來,這樣可以獲得守正的吉利。六三是陰爻,身居臣屬的地位,不可以搶先倡議;說「或從王事」,正是表明它不敢擅自作主。說「無成有終」,是說它不敢佔據事情的首功,把成就歸於他人,只是順從君主的命令,把事情善始善終地辦完。

六四括囊,無咎無譽者。括,結也;囊,所以盛物,喻人心藏智也。既是陰位,不可顯發,亦猶不遇其時,閉而不用也,故曰括囊也。戒慎自守,不與物忤,故曰無咎也。徳既不施,無聲譽之美,故曰無譽也。

六四爻辭「括囊,無咎無譽」。「括」是紮緊、束結,「囊」是用來盛裝東西的口袋,用它來比喻人把智慧藏在心裡。六四是陰爻居於陰位,處在多懼之地,不可以顯露發揮,也正如沒有遇上合適的時機,只好閉藏起來不加施用,所以說「括囊」。它戒慎地守住自己,不去與外物牴觸衝撞,所以說沒有過錯。但德行既然沒有施展出來,也就得不到聲名讚譽的美處,所以說沒有稱譽。

六五黃裳元吉者。五是貴位,六以陰居之,是臣道極貴者也。黃是中之色也,裳是下之飾也。上衣比君,下裳法臣。六五既是臣體,不可比衣,故云黃裳以表臣道,黃中之美也。以文徳居中,盡臣之善,故獲大吉也。

六五爻辭「黃裳元吉」。第五爻是尊貴之位,而用六這個陰爻居於其上,屬於臣道當中最尊貴的一種。黃是五色中居中的正色,裳是穿在下身的服飾。上身的衣比作君主,下身的裳取法於臣子。六五本是陰柔的臣屬之體,不能拿上衣來相比,所以用「黃裳」來表明臣子之道,同時也顯示它居中的美德。它以文德居於上卦之中,把為臣的善處發揮到極點,所以能獲得大吉。

上六龍戰于野,其血黃者。上六陰極似陽,故稱龍也。陰既強盛,則侵於陽,故與陽氣之龍交戰也。戰於卦外,故曰野也。陰陽俱傷,故有黃之色也。陽色,陰色黃也。用六利永貞者,用,總此六爻之義也。坤體柔順,不可用之剛暴,故須永長貞正,則能廣大而終也。乾吉在無首,坤利在永貞。

上六爻辭「龍戰于野,其血黃」。上六是陰氣發展到極點,性狀轉而近似於陽,所以也稱作「龍」。陰氣既已強盛,就會侵犯陽氣,因此同屬陽氣的龍交戰。交戰發生在一卦之外,所以說是在郊野。陰陽兩敗俱傷,所以流出的血帶著顏色。(底本作「陽色,陰色黃也」,「陽色」下脫一「玄」字,今照錄不補;通行本當作「陽色玄,陰色黃也」。)「用六,利永貞」,「用」是總括這六爻的意義。坤的本體柔順,不可以拿剛強暴烈的方式去運用它,所以必須長久地保持貞正,這樣才能廣大而善終。乾卦的吉利在於不爭為首,坤卦的利益在於長久守正。

屯卦(震下坎上)

震下坎上。屯:元亨利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彖曰:屯,剛柔始交而難生,動乎險中,大亨貞。雷雨之動滿盈,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寧。象曰:雲雷屯,君子以經綸。

屯卦下卦是震、上卦是坎,震為雷、為動,坎為雲雨、為險,是動於險中之象。卦辭說:屯,元始亨通而宜於守正,不宜有所前往,宜於封建諸侯。《彖傳》說:屯,是剛與柔剛開始交合而艱難隨之產生,在險境之中而能行動,因此能大為亨通而守正。雷雨的鼓動充滿盈溢於天地之間,天道正處在草創蒙昧的階段,此時應當分封諸侯而不可自求安逸。《大象傳》說:雲在上、雷在下,這就是屯卦;君子取法於此,像整理絲縷那樣經營治理天下。

初九,盤桓,利居貞,利建侯。象曰:雖盤桓,志行正也;以貴下賤,大得民也。六二,屯如邅如,乘馬班如,匪冦婚媾,女子貞不字,十年乃字。象曰:六二之難,乘剛也;十年乃字,反常也。六三,即鹿無虞,惟入于林中,君子不如舍,往吝。象曰:即鹿無虞,以従禽也;君子舍之,往吝窮也。六四,乘馬班如,求婚媾,往吉,無不利。象曰:求而往,明也。九五,屯其膏,小貞吉,大貞凶。象曰:屯其膏,施未光也。上六,乘馬班如,泣血漣如。象曰:泣血漣如,何可長也。

初九爻辭:徘徊不進,宜於安居守正,宜於封建諸侯。《小象傳》說:雖然徘徊不進,但心志所行是端正的;以尊貴之身屈居卑賤者之下,因而大得民心。六二爻辭:處境艱難而回旋不前,騎著馬來回打轉,來的人並非強盜而是求婚的;女子守貞不肯許嫁,過了十年才出嫁。《小象傳》說:六二的艱難,是因為它凌駕在初九這個剛爻之上;十年才出嫁,是艱難過去、返歸常道。六三爻辭:追逐鹿群卻沒有掌管山林的虞人引導,只會徑直陷入密林;君子不如捨棄不追,硬要前往就會有憾惜。《小象傳》說:逐鹿而無虞人,是一味貪求禽獸;君子捨棄它,硬要前往就會陷入困窘。六四爻辭:騎著馬來回打轉,去求婚配,前往吉利,無所不利。《小象傳》說:有所求而前往,是明智的。九五爻辭:難以施布自己的恩澤,小事守正吉利,大事守正則凶險。《小象傳》說:屯積恩膏不施,是恩德的佈施還不夠廣大。上六爻辭:騎著馬來回打轉,哭泣得血淚漣漣。《小象傳》說:血淚漣漣,這種局面怎麼能長久呢。

屯元亨利貞者,屯,難也,盈也。天地造始,剛柔始交,動則難生,故曰難也。元,大也。以天地始交為難,由難始大通也,故曰元亨。因此大通,而乃以行貞正,故曰利貞也。

卦辭「屯,元亨利貞」。「屯」有兩層意思:一是艱難,一是充盈。天地剛剛開創的時候,剛與柔才開始交合,一有動作艱難就隨之而生,所以稱為「難」。「元」是大的意思。正因為天地始交而遭遇艱難,也正是由這艱難開始走向大的通達,所以說「元亨」。既然由此得以大為通達,就要憑著這通達去推行貞正之道,所以說「利貞」。

勿用有攸往者,攸,所也。當屯難之時,小人道長,君子道消,若有所往,即為小人侵害,故勿用有所往也。利建侯者,處屯難之時,弱求於強,民思其主之時,故利建君侯以為民主。詩云:百姓盈盈,匪君子而不寧是也。

「勿用有攸往」,「攸」就是「所」。正當艱難困頓的時候,小人的勢力正在增長,君子的道路正在消退,此時若貿然有所前往,就會被小人侵害,所以說不宜有所前往。「利建侯」,是因為處在屯難之時,弱者要求助於強者,正是百姓思念一位可以依靠的君主的時候,所以宜於分封君侯,讓他們做百姓的主宰。《詩經》說:百姓惶惶不安,沒有君子就不得安寧,講的正是這個道理。

象曰:雲雷屯,君子以經綸者。李氏云:云,陰也;雷,陽也。陰陽二氣相激薄而未通,感情不相得,故難生也。君子處屯難之時,不得安然無事,經營綸理以輔屯難也。

《大象傳》說「雲雷屯,君子以經綸」。李氏解釋說:雲屬陰,雷屬陽。陰陽二氣互相激盪逼迫卻還不能貫通,彼此感應之情不能相合,所以艱難由此產生。君子身處這樣的艱難時世,不能安然無事地袖手旁觀,必須像整理絲縷那樣去經營治理,以幫助天下渡過屯難。

初九盤桓,利居貞,利建侯者。盤桓是進退不安之貌也。初九以剛陽之徳,處群陰之下,即是用謙為體,以貴下賤者也。時未可通,盤桓不安,但以守正而不失其居,故曰利居貞也。處難之時,以謙得眾,民思其君之時,故利封建君侯以為民主也。

初九爻辭「盤桓,利居貞,利建侯」。「盤桓」是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那種不安的樣子。初九以陽剛之德處在眾陰爻的下面,正是把謙遜作為立身之本,以尊貴的身分屈居卑賤者之下。此時時運還不通達,只能徘徊不安,但它能守住正道而不失去自己的本位,所以說宜於安居守正。處在艱難之時,靠謙遜而贏得眾人擁戴,又正是百姓思念君主的時候,所以宜於分封君侯,讓他做百姓的主宰。

六二屯如邅如,乘馬班如,匪冦婚媾,女子貞不字,十年乃字者。邅,回也;字,愛也。處屯難之時,強者陵弱,六二是九五之匹,時逢險難,與初相近,情不相得,被初為難,不獲前進,故邅回也。乘馬班如者,班旋不進貌也。二既去五既逺,但乘馬班旋而不敢前進。

六二爻辭「屯如邅如,乘馬班如,匪寇婚媾,女子貞不字,十年乃字」。「邅」是迂迴不進,「字」是許嫁、愛育。處在屯難之時,強者欺凌弱者。六二是陰爻居陰位而得中得正,與九五本是正應的配偶,卻正逢險難之世,又與下面的初九緊鄰相比,雙方情意不合,被初九所困擾,無法向前,所以只能迂迴徘徊。「乘馬班如」,是騎著馬原地盤旋、不能前進的樣子。六二距離九五既遠,又受制於初九,只好騎馬打轉而不敢前行。

女子貞不字者,二是五之匹,故執貞奉五而不受初之字愛也。十年反常,難道乃通,故受五之所愛矣。易之為書,曲暢義理,反明人事。所言女子不字,亦猶忠臣遇難,上下暌違,守節不違,其如蘇武困於單于,後乃歸漢也。

「女子貞不字」,是說六二本是九五的配偶,所以堅守貞節侍奉九五,而不接受初九的求愛。到了第十年,反常的局面結束,艱難之道終於通暢,於是它才得以承受九五的恩愛。《周易》這部書,委曲詳盡地暢發義理,反過來又用以闡明人事。這裡所說的女子不肯許嫁,也就好比忠臣遭逢患難,上下阻隔乖違,卻始終守節不改,正如漢代蘇武被匈奴單于扣留在北海,歷盡艱苦,最後仍舊迴歸漢朝。

六三即鹿無虞,惟入于林中,君子不如舍,往吝者。即,就也;虞是掌山澤之官也。六三處屯難之時,陰先求陽,弱者求強,而六三既無正應,往依於五,五又有應在二。而六三若往就五,五所不納。猶如獵鹿,要假虞官揆度山川,知鹿所在;既無虞人,徒入於林,終不獲鹿。故君子見此,不如棄舎,若強就之,徒勞而已,終至悔吝。故略例云:見情者獲,直往即違是也。

六三爻辭「即鹿無虞,惟入于林中,君子不如舍,往吝」。「即」是靠近、追逐,「虞」是掌管山林川澤的官吏。六三處在屯難之時,陰柔的一方要主動去求陽剛,弱者要去投靠強者;然而六三沒有與之正應的爻,想上去依附九五,九五卻已經與六二相應。六三若硬要前往就近九五,九五並不接納它。這就好比打獵追鹿,需要藉助虞官去測度山川形勢、掌握鹿的去向;既然沒有虞人引導,白白闖進樹林,終究也捕不到鹿。所以君子看到這種情形,不如干脆放棄;若勉強去追求,只是徒勞無功,最後招來悔恨憾惜。所以王弼《周易略例》說:能洞見情實的才有所獲,一味徑直前往就會違背事理,正是此意。

六四乘馬班如,求婚媾,往吉,無不利者。六四意就初九,見二與初相近,疑二與初相合,心懷嫌疑,故乘馬班旋而不敢進。今六二不従於初,而六四見其情狀,可以就往初九,必獲媾合,是以往獲吉而無不利,言兩情相得也。

六四爻辭「乘馬班如,求婚媾,往吉,無不利」。六四本有心去親就與它正應的初九,只是看到六二與初九位置緊鄰,懷疑六二已經和初九結合,心裡存著猜忌,所以騎著馬原地打轉而不敢前進。如今六二並不順從初九,六四看清了這個情形,知道可以前去親就初九,必定能夠成就婚配,因此前往就獲得吉利而無所不利,這是說雙方情意相投相得。

九五屯其膏,小貞吉,大貞凶者。九五既處尊位,當屯難之時,固宜拯弱救衰,濟民危難,而乃獨應於二,即是用心狹,所濟不廣。處難以斯,乃非大人博之道,即是小貞吉、大貞凶也。膏喻恩澤施惠之義。

九五爻辭「屯其膏,小貞吉,大貞凶」。九五既然居於尊貴的君位,處在屯難之時,本來應當扶助弱者、救濟衰敗,解除百姓的危難;可是它只與六二一爻相應,這就是用心狹窄,所救濟的範圍不廣。在艱難之世用這種方式處事,不合乎大人廣博濟眾的正道,所以在小事上守正可獲吉利,在大事上守正反而有凶險。「膏」是用來比喻恩澤施惠的意思。

上六乘馬班如,泣血漣如者。居陰柔之質而無應援,處難之時,不能自濟,雖復乘馬之班旋而無所適,故泣血沲嗟,滅亡在近。說文云:漣如,泣垂下之貌也。

上六爻辭「乘馬班如,泣血漣如」。上六本身是陰柔之質,又居於全卦終極而沒有可以呼應支援的爻,處在屯難之時無法自救;雖然騎著馬來回盤旋,卻沒有可去的地方,因此只能泣血悲嘆,覆亡就在眼前。《說文解字》說:「漣如」,是眼淚垂落而下的樣子。

蒙卦(坎下艮上)

坎下艮上。蒙: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瀆,瀆則不告,利貞。彖曰:蒙,山下有險,險而止,蒙。蒙亨,以亨行時中也。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志應也。初筮告,以剛中也。再三瀆,瀆則不告,瀆蒙也。蒙以養正,聖功也。象曰: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徳。

蒙卦下卦是坎、上卦是艮,坎為險、為水,艮為山、為止。卦辭說:蒙,亨通。不是我去求蒙昧的孩童,而是蒙昧的孩童來求我。初次占問就告訴他,一再重複地問就是褻瀆,褻瀆就不再告訴他;宜於守正。《彖傳》說:蒙卦,是山下有險阻,遇險而停止不前,所以叫蒙。蒙而能亨通,是因為以亨通之道行事而又合于時宜、守住中道。「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是說彼此心志相應。「初筮告」,是因為九二陽剛而居下卦之中。「再三瀆,瀆則不告」,是因為這樣反而攪亂了蒙者的心。用蒙昧未開的階段來涵養純正,這是造就聖人的功業。《大象傳》說:山下湧出泉水,這就是蒙;君子取法於此,果斷地行事以培育自己的德性。

初六,發蒙,利用刑人,用說桎梏,以往吝。象曰:利用刑人,以正法也。九二,包蒙吉,納婦吉,子克家。象曰:子克家,剛柔接也。六三,勿用取女,見金夫,不有躬,無攸利。象曰:勿用取女,行不順也。六四,困蒙,吝。象曰:困蒙之吝,獨逺實也。六五,童蒙,吉。象曰:童蒙之吉,順以巽也。上九,擊蒙,不利為□,利御冠。象曰:利用御□,上下順也。

初六爻辭:啟發蒙昧,宜於使用刑罰懲戒人,也宜於解脫人的桎梏;一味用刑下去就會有憾惜。《小象傳》說:宜於用刑懲人,是為了端正法度。九二爻辭:能包容蒙昧者,吉利;接納婦人,吉利;兒子能擔當家業。《小象傳》說:兒子能擔當家業,是因為剛爻與柔爻互相交接。六三爻辭:不要娶這樣的女子,她見到有錢有勢的男子就不能保有自身,沒有什麼好處。《小象傳》說:不要娶她,是因為她的行為不合順道。六四爻辭:困在蒙昧之中,有憾惜。《小象傳》說:困蒙的憾惜,是因為它獨獨遠離了陽剛的實體。六五爻辭:像孩童那樣蒙昧無知,吉利。《小象傳》說:童蒙之所以吉,是因為它柔順而謙遜。上九爻辭:以剛猛之力擊破蒙昧,不宜於自己去做侵擾者,宜於抵禦外來的侵擾。《小象傳》說:宜於用來抵禦外寇,是因為上下都能順從。(此段兩處「□」是底本原有的缺字,均當作「冦」;又「利御冠」的「冠」也是「冦」字之訛,今一併照錄不改。)

蒙亨者,蒙者童稚之名,闇昧之義。處童蒙之時,所願獲通,故曰蒙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者,匪,非也。童蒙者謂五也,我謂二也。五處童蒙之時,當求九二之明師也。

卦辭說「蒙,亨」。「蒙」本是兒童幼稚的名稱,引申為昏暗不明的意思。人處在幼稚蒙昧的階段,所盼望的就是能夠開通明達,所以說蒙可以亨通。「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匪」就是「非」。這裡的「童蒙」指的是六五,「我」指的是九二。六五身處蒙昧未開之時,理應主動去求教九二這位明師。

再三瀆,瀆則不告者,瀆,亂也。蒙昧之人,心多疑惑,若明師與之決蒙,須一理而說,使其曉悟。若其廣說引諭,至於繁多,即蒙者瀆亂,亂即還同不告。利貞者,蒙而未曉,心須養正,乃通至聖之功也。

「再三瀆,瀆則不告」,「瀆」是攪亂。蒙昧的人心中疑惑很多,明師替他解開蒙昧時,必須抓住一個道理講透,使他豁然明白。如果廣泛鋪陳、旁徵博引,說得過於繁雜,反而把蒙者的心攪亂了;一旦攪亂,效果就和根本沒有告訴他一樣。「利貞」,是說人在蒙昧未開、心中還不明白的時候,必須先涵養自己的純正,這樣才能通向成就聖德的功業。

象曰: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徳者。王氏云:山下出泉,未知所適,蒙之象也。君子處是時而未獲通,當須果決為行,育養已徳。徳立道成,可以適蒙之險。

《大象傳》說「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王弼解釋說:山下湧出泉水,還不知道要流向何方,這正是蒙昧的象徵。君子處在這樣的時候而尚未通達,就應當果斷決然地去實踐,涵育培養自己的德性。德性一旦樹立、道業一旦成就,就可以去應付蒙昧不明所帶來的險阻了。

初六發蒙,利用刑人,用說桎梏,以往吝者。初六雖是闇昧,而與九二相近,即是親比明師,以去蒙暗。蒙既顯發,即心無凝滯,乃能利用刑罰罪人,又能脫去罪人桎梏之象,言其明於法律,舉事合宜。凡刑罰之道,不可常行,鞭撲不可弛之家,刑罰不可弛之國。若用刑不已,民所不堪,即有悔吝之道,故曰以往吝。爾雅云:杻謂之桎,械謂之梏也。

初六爻辭「發蒙,利用刑人,用說桎梏,以往吝」。初六本身昏昧無知,但它與九二緊鄰相比,正是親近依附於明師,藉此除去自己的蒙昧。蒙昧一旦被啟發,心裡就不再有阻滯,於是既能恰當地用刑罰來懲治罪人,也能適時解開罪人的枷鎖,這是說他通曉法律、辦事合宜。但凡用刑之道,不可以長久不斷地施行——鞭打責罰不可以在家中廢棄,刑罰制度不可以在國中廢棄,然而若用刑沒有止境,百姓就承受不住,那就走上了招致悔恨憾惜的路,所以說一味這樣下去會有憾惜。《爾雅》說:手上的刑具叫「桎」,腳上的刑具叫「梏」。

九二包蒙吉,納婦吉,子克家者。凡言婦者,配已成徳。九二剛陽之徳而居中,群陰悉來,物來歸已而能納之,故曰包蒙吉也。心既通,不拒於物,即配徳者歸焉,故曰納婦吉也。剛而處中,納此匹配,是能幹濟家事,施之子孫而能克荷家事,故曰子克家也。

九二爻辭「包蒙吉,納婦吉,子克家」。凡是說到「婦」,都指與自己配對而共同成就德業的對象。九二具有陽剛之德而又居於下卦之中,眾陰爻都來歸附,外物前來歸向自己而它能一一容納,所以說包容蒙昧者可獲吉利。它內心通達,不拒絕外物,於是與它德性相配的一方就來歸附,所以說接納婦人可獲吉利。九二陽剛而又居中,能夠接納這樣的配偶,說明它有能力操持家務;把這種能力落到子孫身上,就是兒子能夠擔負起家業,所以說「子克家」。

六三勿用取女,見金夫,不有躬,無攸利者。蒙之為體,陰先求陽,弱先求強。六三是陰柔,即是先求上九者也。喻之人事,是女先求於男也。女以婉順為徳,待禮而行,今既先求於男,故不可取也。見金夫,不有躬,無攸利者,金,剛也。上九剛夫,而乃往就之,是無閨閣之徳,故不可取之,而無所利也。

六三爻辭「勿用取女,見金夫,不有躬,無攸利」。蒙卦的體例是陰爻主動去求陽爻、弱者主動去求強者。六三是陰柔之爻,正是主動去求上九的那一個。比擬到人事上,就是女子主動去求男子。女子應當以婉約柔順為德,等待合乎禮的求聘才行動;如今她反而搶先去求男子,所以不可以娶她。「見金夫,不有躬,無攸利」,「金」在這裡就是剛強的意思,上九是剛強的男子,六三竟主動前去親就他,可見她沒有閨門之內應有的貞靜之德,所以不可以娶她,娶了也沒有什麼好處。

六四困蒙吝者,既不近明師,無人顯發其暗,深可鄙也。六五童蒙吉者,柔而處尊,不自任察,但委付於二,不勞已之聰明,猶如童稚之人,自可獲吉,如成王委用周公之義。

六四爻辭「困蒙,吝」。六四上下所鄰都是陰爻,既不能親近九二這位明師,也沒有人來開啟它的昏暗,因此困守蒙昧,實在很可鄙惜。六五爻辭「童蒙,吉」。六五是陰柔之爻而居於尊位,不自恃聰明去事事明察,只把政事託付給九二,不勞費自己的耳目心力,就像天真的孩童一樣,自然可以獲得吉利。這好比周成王把國政委託給周公來處理。

上九擊蒙,不利為冦,利御冦者。上九陽明之徳,處眾陰之上,能於眾陰擊去蒙暗,故曰擊蒙也。眾陰親托,皆願求安,能為群陰去除冦難,則荷戴彌深。若因人之隙,便生苟且而以取之,則眾陰叛矣,故云不利為冦,而利用御冦也。

上九爻辭「擊蒙,不利為寇,利禦寇」。上九具備陽剛明察之德,居於眾陰爻之上,能夠替眾陰擊破蒙昧昏暗,所以說「擊蒙」。眾陰爻都來親近依託它,都盼望獲得安寧;它若能替這些陰爻掃除外來的侵擾禍患,眾陰對它的擁戴就更加深厚。反過來,它若趁著別人的空隙而起苟且之心,據為己有,那麼眾陰就要背叛它了。所以說不宜自己充當侵擾者,而宜於替人抵禦侵擾。

需卦(乾下坎上)

乾下坎上。需:有孚,光亨,貞吉,利涉大川。彖曰:需,須也,險在前也。剛健而不□,其義不困窮矣。需有孚,光亨,貞吉,位乎天位,以正中也。利涉大川,往有功也。象曰:雲上於天,需。君子以飲食宴樂。

需卦下卦是乾、上卦是坎,乾為剛健,坎為險陷,是剛健者遇險在前而須等待之象。卦辭說:需,心存誠信,光明亨通,守正獲吉,宜於渡過大河。《彖傳》說:「需」就是等待,險難橫在前面。剛健而不輕率冒進,按理就不會陷入困窮。「需有孚,光亨,貞吉」,是因為九五居於天位而又中正。「利涉大川」,是說前往必定有功。《大象傳》說:雲氣升到天上(尚未成雨),這就是需;君子取法於此,從容地飲食宴樂以待時機。(「不□」處底本缺一字,今存缺不補。)

初九,需于郊,利用恆,無咎。象曰:需于郊,不犯難行也;利用恆無咎,未失常也。九二,需于沙,小有言,終吉。象曰:需于沙,衍在中也;雖小有言,以吉終也。九三,雷于泥,致寇至。象曰:需于泥,災在外也;自我致寇,敬慎不敗也。六四,需于血,出自穴。象曰:需于血,順以聴也。九五,需于酒食,貞吉。象曰:酒食貞吉,以中正也。上六,入于穴,有不速之客三人來,敬之終吉。象曰:不速之客來,敬之終吉,雖不當位,未大失也。

初九爻辭:在郊野等待,宜於保持恆常,沒有過錯。《小象傳》說:在郊野等待,是不去冒犯險難而行;宜於守恆而無過錯,是沒有失掉常道。九二爻辭:在沙灘上等待,稍有些責備的言語,最終吉利。《小象傳》說:在沙灘上等待,是因為它居中而心地寬綽;雖然稍有閒言,終究以吉收場。九三爻辭:在泥濘中等待,招致強寇到來。(底本「需于泥」的「需」訛作「雷」,今照錄不改。)《小象傳》說:在泥中等待,災患還在卦外;是自己招來了強寇,只要恭敬謹慎就不會失敗。六四爻辭:在血泊中等待,從洞穴中脫身出來。《小象傳》說:在血泊中等待,是柔順地聽從形勢。九五爻辭:在酒食之中等待,守正吉利。《小象傳》說:酒食守正而吉,是因為九五居中得正。上六爻辭:進入洞穴,有三位不請自來的客人到來,恭敬地對待他們,最終吉利。《小象傳》說:不速之客到來,恭敬相待終獲吉利,雖然上六所處的位置不當,也沒有大的損失。

需有孚,光亨,貞吉者,需,待也。乾健獲進,坎險在前,畏而不進,故稱待也。凡人待物,必須有信,信既立矣,即道徳亨通,於正獲吉,故曰光亨貞吉也。利涉大川者,以信待物,又以乾之剛健,不患於險,故可濟涉大川,不憂沉溺也。

卦辭「需,有孚,光亨,貞吉」。「需」就是等待。下卦乾剛健而本應前進,上卦坎的險難卻橫在前頭,因為有所畏懼而不輕進,所以稱作「待」。凡是人與外物相處而有所等待,必須心存誠信;誠信一旦確立,道德就隨之亨通,守持正道便能獲得吉利,所以說光明亨通、守正吉利。「利涉大川」,是說既以誠信來對待外物,又憑著乾的剛健之力,就不必憂慮險難,所以能夠渡過大河而不擔心沉溺。

象曰:雲上於天,需。君子以飲食宴樂者。坎為雲也,乾,天也。雲上於天,待時降雨,是需待之象也。君子當其時,待養而成。故王氏云:童蒙已發,盛徳光亨,飲食宴樂,其在茲乎。

《大象傳》說「雲上於天,需。君子以飲食宴樂」。坎在這裡象徵云,乾象徵天。雲氣升到天上,等待時機才降下雨來,這正是等待的形象。君子處在這樣的時候,也應當在等待中涵養自己而後有成。所以王弼說:蒙昧既已被啟發,盛大的德性光明亨通,從容地飲食宴樂,說的大概就是這個境界吧。

初九需于郊,利用恆,無咎者。爾雅云:邑外謂之郊也。初九去難既逺,雖不應於□速,但可以處於郊境之外,待時而已也。利用恆,無咎者,既不逼於險難,其所營為不失恆道,故不□於咎也。

初九爻辭「需于郊,利用恆,無咎」。《爾雅》說:城邑之外叫作「郊」。初九處在一卦最下位,距離上卦坎的險難最遠,雖然不宜急速冒進,但可以安處在郊野之外,靜靜等待時機罷了。「利用恆,無咎」,是說它既沒有被險難所逼迫,所經營的事情又不違背恆常之道,所以不會陷入過錯。(文中兩處「□」為底本缺字,今存缺不補。)

九二需于沙,小有言,終吉。沙謂水之旁,去難漸近。既近於難,不能不有責讓之言。以其剛健寛而處中,待時而進,雖有責讓之言,終保吉矣,故曰小有言終吉也。

九二爻辭「需于沙,小有言,終吉」。「沙」指水邊的沙地,說明九二距離上卦的險難已經漸漸近了。既然靠近了險難,就免不了會招來一些責備議論的話。但九二陽剛強健而又心地寬綽,居於下卦之中而能守中道,等待時機成熟才前進,所以雖然有些責備之言,最終仍能保住吉利,因此說「小有言,終吉」。

九三需于泥,致冦至者。九三已逼於難,故稱泥,泥謂險難也。致冦至者,招也。既逼險難,即是招致冦害以相侵敵。然而不為遽進,猶有待焉,故不為困憊。

九三爻辭「需于泥,致寇至」。九三已經緊逼上卦坎的險難,所以用「泥」來形容,「泥」就是指險難。「致寇至」的「致」是招引的意思:既然逼近了險難,也就等於招來了寇害前來侵犯對抗。不過九三雖近於險,卻並不急躁冒進,仍舊保持等待的姿態,所以不至於陷入困頓疲敝。

六四需于血,出自穴者。血是陰陽相傷也。六四以陰柔之質,當剛健之路,乾剛既進,必見侵傷,故曰需于血。陽既強盛而前進,力不能敵,故以出於窟穴而避之,故曰出自穴也。

六四爻辭「需于血,出自穴」。「血」表示陰與陽互相傷害。六四以陰柔的資質,恰好擋在下卦乾剛健上行的路口,乾的三個陽爻一旦推進,它必定要受到侵害,所以說在血泊中等待。陽氣既然強盛而向前推進,六四的力量抵擋不住,因此只能離開自己的洞穴退避開去,所以說「出自穴」。

九五需于酒食,貞吉者。人之所須以求貴位,身既處於尊位而為天下所歸,即何更望求焉,但施酒食,暢其中情而已,故曰需于酒食也。然至飲食過莭,患所生焉,故紂作靡靡之樂,天下為之離叛。必須飲食以宜,而不失貞正之道,可以獲吉,故曰貞吉也。

九五爻辭「需于酒食,貞吉」。人們所盼望追求的無非是尊貴的地位;九五自身既已居於至尊之位而為天下所歸心,還有什麼可再求的呢?只需擺設酒食,暢達君臣上下之情罷了,所以說在酒食中等待。然而飲食一旦超過節度,禍患就隨之而生:商紂王制作靡靡之樂、酒池肉林,天下因此背離叛亂。所以必須使飲食合於適度,而不失去貞正之道,才可以獲得吉利,因此說「貞吉」。

上六入于穴,有不速之客三人來,敬之終吉者。上六需難既終,不須出穴,安於舊位,故曰入于穴也。速,召也。三人謂乾三陽也。言難道既終,三陽務進,不待上六召喚而自來矣,故曰有不速之客三人來也。陽貴陰賤,而上六既是陰柔,又居無位之地,三陽若來,必須恭敬之而終獲吉,故曰敬之終吉。

上六爻辭「入于穴,有不速之客三人來,敬之終吉」。上六處於需卦的終點,等待的艱難已經結束,不必再出穴奔走,安守自己原來的位置就好,所以說「入于穴」。「速」是召請的意思,「三人」指下卦乾的三個陽爻。這是說險難之道已到盡頭,三個陽爻力求上進,不等上六召喚就自己來了,所以說有三位不請自來的客人。陽為貴、陰為賤,上六既是陰柔之質,又處在全卦之極、沒有實位的地方,三個陽爻既然來到,它必須恭恭敬敬地對待,最終才能獲得吉利,所以說「敬之終吉」。

訟卦(坎下乾上)

坎下乾上。訟:有孚窒惕,中吉,終凶,利見大人,不利涉大川。彖曰:訟,上剛下險,險而健,訟。訟有孚窒惕中吉,剛來而得中也。終凶,訟不可成也。利見大人,尚中正也。不利涉大川,入于淵也。象曰:天與水違行,訟。君子以作事謀始。

訟卦下卦是坎、上卦是乾,坎為險、乾為健,是內懷險陷而外逞剛強之象,故名為訟。卦辭說:訟,心中雖有誠信卻被阻塞,因而戒懼;居中適可而止則吉,一直爭到底則凶;宜於見到大人,不宜渡越大河。《彖傳》說:訟卦上體剛強、下體險陷,內險而外健,所以成訟。「有孚窒惕,中吉」,是因為九二這個剛爻來居下卦之中。「終凶」,是說爭訟不可以爭到底。「利見大人」,是崇尚九五的中正之德。「不利涉大川」,是說貿然涉險會墜入深淵。《大象傳》說:天向西轉、水向東流,兩者背道而行,這就是訟;君子取法於此,凡興辦事情都先在開端處謀劃周全。

初六,不永所事,小有言,終吉。象曰:不永所事,訟不可長也;雖小有言,其辯明也。九二,不克訟,歸而逋,其邑人三百戶,無眚。象曰:不克訟,歸逋竄也;自下訟上,患至掇也。六三,食舊徳,貞厲,終吉,或従王事,無成。象曰:食舊徳,從上吉也。九四,不克訟,復即命,渝安貞,吉。象曰:復即命,渝安貞,不失也。九五,訟元吉。象曰:訟元吉,以中正也。上九,或錫之鞶帶,終朝三禠之。象曰:以訟受服,亦不足敬也。

初六爻辭:不把爭訟之事拖長,雖稍有責難之言,最終吉利。《小象傳》說:不拖長訟事,是因為爭訟不可以長久;雖有些閒言,是非終究能辯說清楚。九二爻辭:打不贏這場官司,回來逃避隱匿,他那只有三百戶的小邑得以免災。《小象傳》說:打不贏就退歸躲藏;以在下的身分同在上者爭訟,禍患招來就像伸手拾取一樣容易。六三爻辭:安享舊有的俸祿恩德,守正而知危懼,最終吉利;或者跟隨君王辦事,不居其成功。《小象傳》說:安享舊德,順從在上者才吉。九四爻辭:打不贏這場官司,回過頭來遵從正理,改變態度而安於守正,吉利。《小象傳》說:迴歸正理、改而安貞,就不會有所損失。九五爻辭:斷訟而大吉。《小象傳》說:訟而元吉,是因為九五居中得正。上九爻辭:或許因爭訟獲勝而被賜予大帶,但一個早上就三次被剝奪。《小象傳》說:靠打官司得來的服飾,也不值得尊敬。

訟有孚窒惕,中吉終凶者。訟者,喧競之名,乖爭之義。窒,塞也;惕,懼也。凡為訟之體,必須信實被人止塞。若能因此而懷惕懼,於中途而止,即獲吉也。若終竟相訟,雖暫獲勝,而終必有凶,故曰終凶也。利見大人者,大人能斷枉直,不失情理也。不利涉大川者,爭訟之時,人心乖異,涉難濟川,必見謀害。故周氏云:與相爭必被襲謀,當見墜於深淵也。

卦辭「訟,有孚窒惕,中吉,終凶」。「訟」是喧譁競爭的名目,含有乖違爭鬥的意思。「窒」是阻塞,「惕」是恐懼。凡是構成爭訟的情形,必定是自己確有誠信實情卻被別人堵塞壓制。若能因此而心存戒懼,在中途就停下來,就可以獲得吉利;若一直爭到底,即使一時佔了上風,最終也一定有凶險,所以說「終凶」。「利見大人」,是說大人能夠裁斷曲直,不違背人情事理。「不利涉大川」,是說爭訟之時人心乖離,此時去冒險渡河,一定會遭人暗算。所以周氏說:與人相爭必定被人襲擊算計,會落得墜入深淵的下場。

象曰:天與水違行,訟。君子以作事謀始者。天自西轉,水乃東流,二體相違,故是訟也。君子興為,必須謀慮其始。若初始分明,不相忤犯,訟無由生也。

《大象傳》說「天與水違行,訟。君子以作事謀始」。天體自東向西旋轉,水流卻向東奔流,兩者運行的方向彼此背離,所以成為訟卦。君子要興辦一件事,必須在開頭就把事情謀劃考慮清楚。假如一開始就界限分明,彼此不相冒犯,爭訟自然無從產生。

初六不永所事,小有言終吉者。爭訟之體,剛先犯弱。初六既是陰柔,不敢先訟九四,九四先訟者也。往就辯答,道理分明,不被稽留,故不永所事,謂不永長為爭訟之事也。

初六爻辭「不永所事,小有言,終吉」。爭訟的通例是剛強的一方先去侵犯柔弱的一方。初六本是陰柔之爻,不敢主動去與九四爭訟,而是九四先來挑起訟端。初六前去應答辯白,道理講得明白,因而不被拖累滯留,所以說不把這件事拖長,意思就是不讓爭訟之事久久不了。

九二不克訟,歸而逋,其邑人三百戶,無眚者。克,勝也;逋,逃也。九二體剛居陰,好為爭訟之事,乃與九五相爭也。以下訟上,以臣訟君,勢不可敵,爭訟如何得勝,故不克訟也。然訟既不勝,禍患必至,懼罪及身,遂將逃竄,竄歸小邑,可免災也。若其邑大人強,君疑不息,必被誅罰,故曰三百戶乃無眚也。

九二爻辭「不克訟,歸而逋,其邑人三百戶,無眚」。「克」是取勝,「逋」是逃亡。九二是陽爻居於陰位,性好爭訟,所爭的對象正是九五。以在下的爻去同在上的爻爭訟,以臣子的身分去同君主爭訟,形勢上根本無法抗衡,怎麼可能打贏,所以說「不克訟」。既然打不贏,禍患必定隨之而來;九二害怕罪責落到自己身上,於是逃亡躲避,逃回一個小邑,就可以免於災禍。假如它所退居的封邑很大、人眾勢強,君主的疑忌就不會平息,終究免不了被誅罰,所以特意說只有三百戶的小邑才可以無災。

六三食舊徳,貞厲終吉,或従王事無成者。六三體柔弱,順従上九,不敢有違,所有舊日之恩徳而不被黜奪,故曰食舊徳也。然處兩剛之間,情不相得,以貞自危,故曰貞厲也。體柔奉上,不敢為先,但須従上九之王事,不敢先成,故曰或従王事無成也。

六三爻辭「食舊德,貞厲,終吉,或從王事,無成」。六三是柔弱的陰爻,順從與它相應的上九,不敢有所違逆,因此從前所享有的恩澤俸祿不會被剝奪,所以說安享舊德。但它夾在九二、九四兩個剛爻之間,彼此情意不合,只能靠守正自處而心存危懼,所以說「貞厲」。它體質柔順、奉事在上者,不敢搶先出頭,只須跟隨上九去辦王事,不敢佔據成功之名,所以說「或從王事,無成」。

九四不克訟,復即命,渝安貞吉者。克,勝也;即,就也;復,反也;渝,變也。四體剛而訟初六,初對答道理分明,四既不勝於初六,故曰不克訟也。若因此不勝而能反就初六,悔過自新,即獲安貞之吉,故曰安貞吉也。

九四爻辭「不克訟,復即命,渝安貞,吉」。「克」是取勝,「即」是靠近、歸就,「復」是返回,「渝」是改變。九四是剛爻,主動去與初六爭訟,而初六應答時道理講得明白,九四竟然贏不了初六,所以說「不克訟」。假如它能因這次不勝而回頭去親近初六,悔改過錯、重新做人,就能獲得安於正道的吉利,所以說「安貞吉」。

九五訟元吉者。餘皆不當尊位,悉是爭訟之人。九五體尊履正,即是斷訟之主。剛即無所滯溺,中即心無偏曲,處位以斯,故獲大吉,故曰訟元吉也。

九五爻辭「訟元吉」。其餘各爻都不居於尊位,全都是參與爭訟的當事人;唯有九五身居至尊而所處得正,正是裁斷訟案的主持者。它陽剛,所以不會被人情牽絆沉溺;它居中,所以心裡沒有偏私曲護。以這樣的品質居於這樣的位置,因而獲得大吉,所以說「訟元吉」。

上九或錫之鞶帶,終朝三褫之者。以剛處上,是訟而得勝,乃受鞶帶之錫。然則不義而富於我如浮雲,以訟受榮,如何可保。故終一朝間,三被褫脫,不足敬也。因訟至錫,非徳而受,故不足敬。旦至食時為朝。馬云:鞶帶,大帶衣也。

上九爻辭「或錫之鞶帶,終朝三褫之」。上九以陽剛處在全卦的最上位,是打贏了官司的一方,於是受到賜予大帶的榮寵。然而孔子說過,用不義的手段得來的富貴,在我看來就像天上的浮雲;靠打官司換來的榮顯,又怎麼保得住呢?所以在短短一個早晨之內,就三次被剝奪去,實在不值得尊敬。因爭訟而得到賞賜,不是憑德行受祿,所以不足敬重。從天亮到吃早飯這段時間叫作「朝」。馬融說:鞶帶,就是束在衣外的大帶。

師卦(坎下坤上)

坎下坤上。師:貞,丈人吉,無咎。彖曰:師,眾也;貞,正也。能以眾正,可以王矣。剛中而應,行險而順,以此毒天下而民從之,吉又何咎矣。象曰:地中有水,師。君子以容民畜眾。

師卦下卦是坎、上卦是坤,坎為水、為險,坤為地、為順,是水聚藏於地中之象。卦辭說:師,守正,由老成持重的長者統率則吉利,沒有過錯。《彖傳》說:「師」就是眾人,「貞」就是端正;能夠用正道來統率眾人,就可以成就王業了。九二陽剛居中而與六五相應,行於險難之中卻又能柔順,用這種方式役使天下而百姓仍願跟從,既得吉利,又哪裡會有過錯呢。《大象傳》說:地中蓄藏著水,這就是師;君子取法於此,容納百姓、蓄聚民眾。

初六,師出以律,否臧凶。象曰:師出以律,失律凶也。九二,在師中吉,無咎,王三錫命。象曰:在師中吉,承天寵也;王三錫命,懷萬邦也。六三,師或輿尸,凶。象曰:師或輿尸,大無功也。六四,師左次,無咎。象曰:左次無咎,未失常也。六五,田有禽,利執言,無咎,長子帥師,弟子輿尸,貞凶。象曰:長子帥師,以中行也;弟子輿尸,使不當也。上六,大君有命,開國承家,小人勿用。象曰:大君有命,以正功也;小人勿用,必亂邦也。

初六爻辭:出兵要用軍法號令來約束,否則即便有功也凶險。《小象傳》說:出師要靠紀律,失掉紀律就凶。九二爻辭:統兵而能守中道則吉,沒有過錯,君王三次頒下賜命。《小象傳》說:統兵守中而吉,是承受了上天與君王的恩寵;君王三次賜命,是為了安撫萬邦。六三爻辭:軍隊或許要用車載著屍體回來,凶險。《小象傳》說:敗軍載屍而歸,是完全沒有戰功。六四爻辭:軍隊退守在左邊紮營,沒有過錯。《小象傳》說:退駐左方而無過錯,是沒有失掉用兵的常法。六五爻辭:田裡有野獸糟蹋莊稼,宜於聲討捕捉,沒有過錯;由年長持重者統率軍隊則可,由年少無德者統率就要載屍而歸,雖守正也有凶險。《小象傳》說:長子統軍,是因為他能行中道;弟子載屍,是任用得不恰當。上六爻辭:天子頒下詔命,論功行賞,大功者封為諸侯開國,小功者受采邑承家,小人不可任用。《小象傳》說:天子有命,是為了端正評定功勞;不用小人,因為用了必定禍亂國家。

師貞丈人吉無咎者。師者,眾也,軍旅之名,法長之義。故陸績云:師為眾首,法長而行是也。以師為正,故曰師貞。丈人吉無咎者,丈人謂嚴毅徳長之人,可以監臨於眾,故曰丈人也。夫興師征伐,必須有功勞,即無罪咎,故曰吉無咎也。

卦辭「師,貞,丈人吉,無咎」。「師」就是眾人,是軍隊的名稱,含有取法於尊長的意思。所以三國吳人陸績說:師是眾人的領頭者,依循法度而行動,正是此意。用兵必須以正道為本,所以說「師貞」。「丈人吉,無咎」,「丈人」指莊嚴剛毅、德高年長的人,可以統攝監臨眾人,所以稱他為丈人。凡是興兵征伐,必須建立戰功,這樣才沒有罪責過失,所以說吉利而無過錯。

象曰:地中有水,師。君子以容民畜眾者。緣地能包水,亦猶為師之主,容納於民也。君子為眾之長,當含小過,不尚絶嚴,容納民人,畜聚於眾也。

《大象傳》說「地中有水,師。君子以容民畜眾」。因為大地能夠包容江河湖澤之水,這就好比統率軍隊的主帥能夠容納百姓一樣。君子做眾人的領袖,應當寬容屬下的小過失,不崇尚一味的嚴酷苛察,要能容納百姓、蓄聚人眾。

初六師出以律,否臧凶者。律,法也;否,破敗也;臧,有功也。初六為師之首,必須齊整師旅而不失法律者也。若其失律違法,雖見獲功,徒勞而已,故否之與臧,皆見凶也。

初六爻辭「師出以律,否臧凶」。「律」是法度號令,「否」指敗績,「臧」指立功。初六處在師卦的開端,是出師之始,必須整肅部伍而不違背軍法紀律。假如失掉紀律、違犯軍法,就算僥倖取得戰功,也不過是白費力氣罷了,所以無論敗還是勝,結果都是凶險。

九二在師中吉,無咎,王三錫命者。九二以剛徳處中,為君委任,故曰在師中也。既為君所任,任大役重,必須有功,無功即凶,故曰吉無咎也。吉者,有功之辭也。王三錫命者,以其能招萬邦而有功,故君王三度錫賜其命。

九二爻辭「在師中吉,無咎,王三錫命」。九二以陽剛之德居於下卦之中,又受六五君主的委任,所以說它在軍中而能守中道。既然受君主重託,責任重大、勞役繁巨,就必須建立戰功;沒有戰功便是凶,所以說有功才吉而無過錯——「吉」在這裡正是立功的說法。「王三錫命」,是因為它能招徠萬邦、建立功勳,所以君王三次頒下賜命嘉獎它。

六三師或輿尸凶者。六三體質柔弱,而復乘剛,又無應援,若使之行師,必見喪敗,故曰輿尸而歸凶也。六四師左次無咎者,以陰得位而無其應,無應即不可征伐也,得位則可以自處也。夫為帥眾而處,必須量其便宜,取其右背山陵,前左水澤,而次止之,則無咎也。又云:左是偏將處之,右是上將有主死之權也。

六三爻辭「師或輿尸,凶」。六三體質柔弱,又騎在九二這個剛爻之上,上面也沒有相應的援手;如果讓它帶兵,必定招致喪敗,所以說要用車載著屍體回來,是凶險的。六四爻辭「師左次,無咎」。六四是陰爻居陰位而得位,卻沒有相應之爻;沒有相應就不可主動征伐,而得位則可以自守其所。凡是統率軍隊駐紮,必須權衡地形之便:讓右側背靠山陵,前方左側臨著水澤,在這樣的地方安營止息,就沒有過錯。又有一說:左方是偏將所處的位置,右方是主將所處,主將掌握著生殺之權。

六五田有禽,利執言,無咎,長子帥師,弟子輿尸,貞凶者。以柔處尊,不先威猛,只是物來先犯者也。猶如田之苗稼,為禽所犯,故用執之言語問其情,誅亦無咎,故曰田有禽利執言無咎。六五體既柔弱,不可自行攻伐,故任用長子帥領師眾也。若任之弟子,則致輿尸之凶。故莊氏云:長子謂九二,徳長於人也;弟子謂六三,徳劣於物也。

六五爻辭「田有禽,利執言,無咎,長子帥師,弟子輿尸,貞凶」。六五以陰柔居於尊位,不主動逞用威猛,只是在外物先來侵犯時才被動應對。這就好像田裡的禾苗莊稼被野獸糟蹋,因而要出面聲討捕捉、查問它的實情,即便加以誅除也沒有過錯,所以說「田有禽,利執言,無咎」。六五本身柔弱,不能親自出征討伐,所以要任用「長子」去統率軍隊;如果改用「弟子」,就會招來載屍而歸的凶禍。所以莊氏說:「長子」指九二,是德行在眾人之上的人;「弟子」指六三,是德行低劣於人的人。

上六大君有命,開國承家,小人勿用者。上六處師之極,即是有功之人。既有功勞,即天子錫之爵命矣。若其功大,開國為諸侯;若其功小,使之承家為卿大夫也。若山入有功,但錫之金帛,不可任之以位,故勿用小人,必亂邦也。大君為天子,亦喻大人有天命,用之開國;小人無命,止於為盜。

上六爻辭「大君有命,開國承家,小人勿用」。上六處在師卦的終極,正是戰功已成之人。既然立下功勞,天子就要賜給他爵位與任命:功勞大的,分封土地立國而為諸侯;功勞小的,賜給采邑承繼家業而為卿大夫。至於小人雖然也有戰功,只應賞他金銀布帛,不可授予官位,所以說不要任用小人,用了必定禍亂國家。(底本「若山入有功」的「山入」當是「小人」二字之訛,今照錄不改。)「大君」就是天子,這裡也用來比喻有德的大人承受天命,因而得以開國建邦;小人沒有這樣的天命,充其量不過做個盜賊罷了。

比卦(坤下坎上)

坤下坎上。比:吉。原筮,元永貞,無咎。不寧方來,後夫凶。彖曰:比,吉也;比,輔也,下順従也。原筮元永貞無咎,以剛中也。不寧方來,上下應也。後夫凶,其道窮也。象曰:地上有水,比。先王以建萬國,親諸侯。

比卦下卦是坤、上卦是坎,坎水在地上流行,與地相親附,故名為比。卦辭說:比,吉利。推原其本而占問,得到長久貞正之人,就沒有過錯。不安寧的四方之國都來歸附,落在後面才來的人有凶險。《彖傳》說:比是吉利的;「比」就是輔助,下面的眾陰柔順地隨從九五。「原筮元永貞無咎」,是因為九五陽剛而居上卦之中。「不寧方來」,是因為上下彼此感應。「後夫凶」,是說他的路已經走到盡頭。《大象傳》說:地上有水,這就是比;先王取法於此,分封萬國、親近諸侯。

初六,有孚比之,無咎。有孚盈缶,終來有他吉。象曰:比之初六,有他吉也。六二,比之自內,貞吉。象曰:比之自內,不自失也。六三,比之匪人。象曰:比之匪人,不亦傷乎。六四,外比之,貞吉。象曰:外比於賢,以從上也。九五,顯比,王用三驅,失前禽,邑人不誡,吉。象曰:顯比之吉,位正中也;舍逆取順,失前禽也;邑人不誡,上使中也。上六,比之無首,凶。象曰:比之無首,無所終也。

初六爻辭:懷著誠信去親附,沒有過錯;誠信充滿得像裝滿瓦缶一樣,最終會有意外的吉慶到來。《小象傳》說:比卦的初六,會有意外的吉慶。六二爻辭:從內部去親附,守正吉利。《小象傳》說:從內部親附,是沒有失掉自己的操守。六三爻辭:所親附的不是合適的人。《小象傳》說:親附了不該親附的人,不是很可傷惜嗎。六四爻辭:向外去親附,守正吉利。《小象傳》說:向外親附賢明的九五,是順從在上者。九五爻辭:光明正大地親附眾人,君王田獵只從三面驅趕,放走了前面的禽獸,連自己邑中的人也不加戒備,吉利。《小象傳》說:顯比而吉,是因為九五位居中正;捨棄迎面逃來的、只取背向而去的,所以失掉前面的禽獸;邑人不設戒備,是在上者役使得合於中道。上六爻辭:親附卻沒有領頭者,凶險。《小象傳》說:親附無首,是不會有好結局。

比吉,原筮元永貞無咎者。比是親比之義,與人親比,自然獲吉,故曰比吉也。與人親比,必須尋其根源。筮是問也,審其情原,方得大。永貞是貞正之人,與之親比,乃得無咎;若遇奸邪之人,則不能保其親比之道。

卦辭「比,吉。原筮,元永貞,無咎」。「比」是彼此親近依附的意思;能與人親近相輔,自然獲得吉利,所以說「比,吉」。但同人親近依附,必須先追尋對方的根底來歷。「筮」在這裡是詢問的意思,只有審察清楚對方的實情本原,才能得到大的收穫。「永貞」指的是長久貞正的人;同這樣的人親近依附,才能沒有過錯。若碰上的是奸邪之徒,就無法保全親比之道了。

不寧方來者,比是寜樂之時,亦猶人君有徳,不寧之方,悉來歸化焉。後夫凶者,比道宜速,若處後而來,被人疏隔,所以凶也。

「不寧方來」,是說比卦正當天下安寧和樂的時候,就好比君主有德,那些原本動盪不安的四方邦國,都前來歸附受教化。「後夫凶」,是說親附之道貴在及時迅速;如果落在別人後面才來,就會被人疏遠隔絕,所以有凶險。

象曰:地上有水,比。先王以建萬國,親諸侯者。子夏傳云:地得水而柔,水得地而流是也。先王以建萬國,親諸侯者,萬方各據境域,謂王者封建有功之臣也;親諸侯謂爵賞及親友,令助君之化也。

《大象傳》說「地上有水,比。先王以建萬國,親諸侯」。《子夏易傳》解釋說:大地得到水的浸潤就變得柔和,水得到大地的承載才能流動,講的正是這種相親相輔的關係。「先王以建萬國,親諸侯」,是說四方萬國各自據有一方疆域,這指的是王者分封有功的臣子;所謂親近諸侯,是把爵位賞賜推及到親族友朋,讓他們協助君主推行教化。

初六有孚比之無咎,有孚盈缶,終來有他吉者。處比之初,唯須以信待物,先須以信,始得免咎,故曰有孚比之無咎。初六既無偏應,來者皆與相親,著信立誠,盈溢於質素之噐,心無偏黨,應者非一,故有他人而來,終亦不相拒,故有他吉。

初六爻辭「有孚比之,無咎;有孚盈缶,終來有他吉」。初六處在比卦的開端,只須用誠信來對待外物;必先有誠信,才能免於過錯,所以說懷著誠信去親附就沒有過錯。初六本來沒有偏私的正應,凡是來親近的它都一概相親,顯明信實、樹立誠意,那誠信充盈滿溢,就像盛在樸素無華的瓦缶裡一樣。它心中沒有偏袒黨私,來響應的不止一方,所以另有他人前來,它最終也不拒絕,因此有意外的吉慶。

六二比之自內,貞吉者。專應於五,不能更比他人,劣於初六,故得當家內正之吉也。

六二爻辭「比之自內,貞吉」。六二是陰爻居陰位,既中且正,專一地與九五相應,不再去親附別的爻。就廣泛容納這一點說,它比不上初六;但它守住本分,因而得到在內持家守正的吉利。

六三比之匪人者。匪,非也。處比之時,雖近二四,情不相得。二四柔謟,非已所親,故曰匪人,謂非已親比之人也。

六三爻辭「比之匪人」。「匪」就是「非」。六三處在講求親附的時候,雖然上下緊鄰著六二和六四,彼此的情意卻不相投合。六二、六四同是陰柔諂媚之質,不是它應當親近的對象,所以說「匪人」,意思是這些都不是可以與自己親比的人。

六四外比之,貞吉者。本應在初,初既逺,即親於所近。九五有徳行,可以親比之,故稱貞吉也。

六四爻辭「外比之,貞吉」。六四本來與初六相應,但初六距離太遠,於是轉而親近與自己緊鄰的爻。九五具備德行,是值得親附的對象,所以說守正吉利。

九五顯比,王用三驅,失前禽,邑人不誡,吉者。處比之時,居得尊位,固當心無偏黨,來者比親,而乃獨應於二,顯明親比之道,是用心拘,故曰顯比也。夫不能普及於物,而乃親於二,亦如王用三驅田獵相似。凡三驅之禮,受來惡去,故逆來趣已者舍之,背己而走者射之,故失前禽也。然有中正之徳,不妄加之征伐,所有背叛,必須攻討。以其當邑之人,不須防誡而得吉矣。獨親邑人,心不通,非君上之道,可以為君上之使,故云上使中也。

九五爻辭「顯比,王用三驅,失前禽,邑人不誡,吉」。九五處在講求親附之時,又居於至尊之位,本應心中毫無偏私黨附,凡來親近的都一概接納;可它卻單單與六二相應,把親比的對象顯明地限定下來,這是用心還不夠開闊,所以叫作「顯比」。它不能普遍施及萬物而只親近六二,就好比君王田獵時只從三面驅趕一樣。按三面驅趕的禮法,是接納迎面而來的、放走背向而去的;所以正面奔向自己的就放過它,背著自己逃走的才射取,因此說失掉了前面的禽獸。不過九五具備中正之德,不肆意興兵征伐,凡有背叛的才加以討伐,所以它屬下邑中的人不必設防戒備也能得吉。只親近本邑之人而不能與遠方相通,這不是身為君上應有的胸懷,只可以充當君上的使者,所以《小象傳》說是「上使中」。

上六比之無首凶者。處比之終,最在於外,眾皆先至而相親比,已獨在後,違眾叛義,所以凶也。若禹會諸侯於塗山,防風氏後至,禹乃戮之,此之謂也。

上六爻辭「比之無首,凶」。上六處在比卦的終點,位置最靠外;眾人都已經搶先趕到、彼此親附,唯獨它落在最後,既違背眾意又背離親比之義,所以有凶險。就像大禹在塗山會合諸侯,防風氏遲到,大禹便把他處死,說的正是這種情形。

小畜卦(乾下巽上)

乾下巽上。小畜:亨,密雲不雨,自我西郊。彖曰:小畜,柔得位而上下應之,曰小畜。健而巽,剛中而志行,乃亨。密雲不雨,尚往也;自我西郊,施未行也。象曰:風行天上,小畜。君子以懿文徳。

小畜卦下卦是乾、上卦是巽,乾為天、為健,巽為風、為順,是風行天上之象,一陰畜止五陽,所畜有限,故名小畜。卦辭說:小畜,亨通;濃雲密佈卻不下雨,雲氣從我西邊的郊野飄來。《彖傳》說:小畜卦中六四這一柔爻得其正位,而上下五個陽爻都來應和它,所以叫小畜。下卦剛健、上卦柔順,九二九五陽剛居中而心志得以施行,因此亨通。「密雲不雨」,是說陽氣還在繼續上行;「自我西郊」,是說恩澤的施布尚未推行開來。《大象傳》說:風運行在天上,這就是小畜;君子取法於此,修美自己的文德。

初九,復自道,何其咎,吉。象曰:復自道,其義吉也。九二,牽復,吉。象曰:牽復在中,亦不自失也。九三,輿說輻,夫妻反目。象曰:夫妻反目,不能正室也。六四,有孚,血去惕出,無咎。象曰:有孚惕出,上合志也。九五,有孚攣如,富以其鄰。象曰:有孚攣如,不獨富也。上九,既雨既處,尚徳載,婦貞厲,月望,君子征凶。象曰:既雨既處,徳積載也;君子征凶,有所疑也。

初九爻辭:循著自己原有的道路返回,哪裡會有過錯呢,吉利。《小象傳》說:循道而返,按理是吉利的。九二爻辭:被牽引著一同返回,吉利。《小象傳》說:牽引而返又居於下卦之中,也沒有失掉自己。九三爻辭:車子脫落了輻條,夫妻反目相爭。《小象傳》說:夫妻反目,是因為不能整肅家室。六四爻辭:心懷誠信,血光之災離去,恐懼解除,沒有過錯。《小象傳》說:有誠信而恐懼解除,是與在上者心志相合。九五爻辭:心懷誠信而牽繫相連,能以財富惠及鄰里。《小象傳》說:有誠信而牽連相繫,是不獨占富貴。上九爻辭:雨已下過,雲已停歇,是德行積累到能夠承載;婦人雖守正也有危厲;月亮將滿,君子此時出征則凶。《小象傳》說:既雨既處,是德行積累而有所承載;君子征凶,是因為前途有疑難。

小畜亨者。畜謂止積制遏之名。乾陽上進,巽體柔順,陽氣上升,陰不能固,所畜微劣,故曰小畜。以陽氣得通,故曰亨也。

卦辭「小畜,亨」。「畜」是止蓄、積聚、制止遏抑的名稱。下卦乾的陽氣一路上行,上卦巽的體性卻柔順;陽氣不斷上升,陰柔一方無法牢牢地把它固住,所蓄止的力量微弱有限,所以稱為「小畜」。正因為陽氣終究得以通行,所以說「亨」。

密雲不雨,自我西郊者。陰既微劣,不能止畜於陽,陽氣上通,雖復至盛,密雲而不能施降於雨,但止在西邑之郊而已。亦喻徳薄位尊,不能廣其恩惠,所化止於一隅也。

「密雲不雨,自我西郊」。陰的力量既然微弱,不能把陽氣蓄止住,陽氣便一直上升貫通;雖然雲氣積聚到極盛,濃雲密佈,卻終究不能化成雨降下來,只是停留在西邊城邑的郊野罷了。這也用來比喻德行淺薄而地位尊崇的人,無法把恩惠推廣開去,所能感化的範圍只限於一隅之地。

象曰:風行天上,小畜者。風諭恩敎之義,風既行於天上,即是敎化不及於下,故云小畜象也。君子以懿文徳者,懿,美也。化既不行,可以修美文徳之行,待時乃施也。

《大象傳》說「風行天上,小畜」。風用來比喻恩澤教化;風只在天上吹行,就意味著教化還沒有下達到民間,所以說這是小畜之象。「君子以懿文德」,「懿」是修美的意思。教化既然一時推行不開,君子便可以先修美自己文德方面的操行,等待時機成熟再施行於世。

初九復自道,何其咎吉者。復,反也。處畜之初,畜道未盛,往之於四,無所見閡,猶似反歸之家,何慮咎害,所以吉矣。九二牽復吉。牽,挽相連也。畜道未極,猶可牽挽而進,反覆就五,可以吉也。

初九爻辭「復自道,何其咎,吉」。「復」是返回。初九處在小畜的開端,蓄止之勢尚未強盛,它上行去與六四相應,路上沒有阻礙,就好像回自己家一樣順當,哪裡用得著擔心災禍呢,所以吉利。九二爻辭「牽復,吉」。「牽」是牽挽相連的意思。此時蓄止之勢還沒有到極點,仍可以互相牽挽著前進,九二返回上行去親就九五,因此可以獲吉。

九三輿說輻,夫妻反目者。夫小畜之道,先通後畜,至於九三,畜道已成,不可前進,故輿敗輻破,難可以行,故輿說輻也。三是陽卦之極,上是陰卦之極,陰而制陽,亦猶女之制夫,室家不正,反目相視,故曰夫妻反目也。

九三爻辭「輿說輻,夫妻反目」。小畜的規律是先通行而後被蓄止;到了九三,蓄止之勢已經形成,不能再往前推進,所以車身損壞、車輻折斷,難以行走,因此說車子脫落了輻條。九三是下卦乾這個陽卦的最上一爻,上九是上卦巽這個陰卦的最上一爻;以陰柔來制約陽剛,就好比妻子管束丈夫,家室之內名分不正,於是彼此翻臉相視,所以說「夫妻反目」。

六四有孚,血去惕出,無咎者。孚,信也;惕,懼也;血,傷也。九三前進,四塞其路,必被侵傷,故稱血也。畏三侵害,故惕懼也。然則上九處物之極,而惡於三,乃得安其位,不被侵傷,遂得血去而畏懼總除也。

六四爻辭「有孚,血去惕出,無咎」。「孚」是誠信,「惕」是恐懼,「血」表示受傷。九三要向上推進,六四堵住了它的去路,勢必要受到侵害,所以說到「血」;因為害怕九三的侵害,所以心懷恐懼。然而上九居於全卦的極處而厭惡九三,六四得到上九的庇護,才能安守自己的位置而不被侵傷,於是血光之災消去,畏懼之心也一併解除。

九五有孚攣如,富以其鄰者。二欲上升,而五不相拒也。二牽於五,五又攣二,合信同體,牽攣而行,故曰有孚攣如也。五處尊位,富貴昌盛,不獨已有,而與於鄰,鄰謂二也。

九五爻辭「有孚攣如,富以其鄰」。九二想要上行,九五並不拒絕它。九二被九五所牽引,九五又反過來繫連著九二,雙方誠信相合、同氣連枝,牽挽相連而共同前行,所以說「有孚攣如」。九五身居尊位,富貴昌盛,卻不獨自據為己有,而是分享給鄰近的一方——這裡的「鄰」指的就是九二。

上九既雨既處,尚徳載,婦貞厲,月望,君子征凶者。上九雖是陽爻,而統屬陰卦,以上九陰極而致九三之陽,陽不得通,故既雨也。不被陽侵而安其位,既處也。以陰制陽,是婦制其夫,臣制其君,正之危也,故曰婦貞厲。處陰卦之極,積久方顯,其猶人之積尚道徳,可以運載於下,故曰尚徳載也。陰之盛極,如月近望以敵日也,故曰月望也。處盛極之地,不可以盈,盈而求進,必見侵傷,故君子之行亦凶,故曰君子征凶也。

上九爻辭「既雨既處,尚德載,婦貞厲,月望,君子征凶」。上九雖然本身是陽爻,卻隸屬於上卦巽這個陰卦。因為它處在陰的極點而招致九三的陽氣上來交合,陽氣不能一味暢通,於是陰陽和合而降下雨來,這就是「既雨」;它不被陽氣侵奪而安守本位,這就是「既處」。以陰柔來制約陽剛,就是妻子管束丈夫、臣下挾制君主,即便所守是正也已經危險了,所以說「婦貞厲」。上九居於陰卦的極處,積累長久才顯出功效,好比人長期崇尚積累道德,就能承載庇廕下面的人,所以說「尚德載」。陰氣盛到極點,就像月亮接近滿望而能與太陽相抗,所以說「月望」。處在極盛的位置上,不可以再求盈滿;一味盈滿而還要求進,必定招來侵害,所以君子此時出行也是凶險,因此說「君子征凶」。

周易口訣義卷第二·上經二(履至觀)

履卦(兌下乾上)

上經二,履至觀。兌下乾上。履虎尾,不咥人,亨。彖曰:履,柔履剛也。說而應乎乾,是以履虎尾不咥人,亨。剛中正,履帝位而不疚,光明也。象曰:上天下澤,履。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

這是上經的第二卷,自履卦講到觀卦。履卦下卦是兌、上卦是乾,兌為澤、為悅,乾為天、為剛健,卦德是以柔悅順承剛健。卦辭說:踩到老虎尾巴,老虎卻不咬人,亨通。《彖傳》說:履卦,是柔爻踩在剛爻之上。以和悅之態去應和乾的剛健,所以踩著虎尾而不被咬,亨通。九五陽剛中正,居於帝王之位而心中無愧,因此光明磊落。《大象傳》說:上面是天、下面是澤,這就是履;君子取法於此,分辨上下的名分,安定百姓的心志。

初九,素履往,無咎。象曰:素履之往,獨行願也。九二,履道坦坦,幽人貞吉。象曰:幽人貞吉,中不自亂也。六三,眇能視,跛能履,履虎尾咥人,凶,武人為于大君。象曰:眇能視,不足以有明也;跛能履,不足以與行也;咥人之凶,位不當也;武人為于大君,志剛也。九四,履虎尾,訴訴,終吉。象曰:愬訴終吉,志行也。九五,夬履,貞厲。象曰:夬履貞厲,位正當也。上九,視履考祥,其旋元吉。象曰:元吉在上,大有慶也。

初九爻辭:以質樸無飾的方式踐行禮而前往,沒有過錯。《小象傳》說:素履而往,是獨自實行自己的心願。九二爻辭:所走的道路平坦寬闊,幽居之人守正吉利。《小象傳》說:幽人守正而吉,是因為內心居中而不自亂。六三爻辭:一隻眼瞎的人勉強能看,跛腳的人勉強能走;踩到虎尾被虎咬,凶險;武夫居然要給大君辦事。《小象傳》說:眇目能視,不足以稱為明察;跛足能行,不足以與人同行;被咬的凶險,是因為六三所處的位置不當;武人給大君辦事,是心志過於剛猛。九四爻辭:踩著虎尾,戒懼不安,最終吉利。《小象傳》說:戒懼而終獲吉,是心志得以施行。九五爻辭:以剛決的態度踐履,守正也有危厲。《小象傳》說:夬履貞厲,是因為它所居之位正當尊極。上九爻辭:回顧自己所行並考察禍福徵兆,能夠返回禮道就大為吉利。《小象傳》說:大吉而處在上位,是有大的福慶。

履虎尾不咥人亨者。履,禮也,踐也。故先儒云:統之於心曰體,踐而行之曰履。夫禮尚卑謙,今六三以柔乘剛,違謙越禮,如履踐虎尾,言其危懼之甚也。不咥人亨者,咥,齧也。雖復履踐虎尾,以其悅奉於剛正之徳,所以不被咥齧而得亨通也。

卦辭「履虎尾,不咥人,亨」。「履」既是禮,也是踐行。所以先儒說:把它統攝在心裡叫作「體」,實際去踐行叫作「履」。禮崇尚卑下謙退,如今六三以陰柔之身騎在九二這個剛爻之上,違背謙退、僭越禮分,就像踩在老虎尾巴上一樣,形容它處境的危險與可怕到了極點。「不咥人,亨」,「咥」是咬齧。雖然踩著虎尾,但因為兌卦以和悅之態奉承乾的剛健中正之德,所以沒有被咬,反而得以亨通。

象曰:上天下澤,履。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者。天尊澤卑,各得其序,故曰履,禮之象也。君子以分辨上下,君臣有禮,正定人民志意,使尊卑有別也。

《大象傳》說「上天下澤,履。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天在上而尊、澤在下而卑,各自安處於應有的次序,所以叫作「履」,這正是禮的形象。君子由此分辨上下的等級,使君臣之間各有禮節,端正安定百姓的心志,讓尊卑貴賤有所區別。

初九素履往無咎者。禮貴儉約,今初九處履之初,不尚華飾,以質素為用。既行其禮以素,可以往而無咎矣。

初九爻辭「素履往,無咎」。禮以儉省節約為貴。如今初九處在履卦的開端,不崇尚華麗的文飾,而以質樸素淨為立身之本。既然是用質樸的方式來踐行禮,那麼前往行事就不會有過錯。

九二履道坦坦,幽人貞吉者。坦坦,平易之貎。九二陽居陰而用卑巽,往之於應,途路平坦,無所險厄,故曰履道坦坦也。在內履中,謙巽以行,不以處內為屈、居外為榮,是幽隠之人而不失貞正之道,故曰幽人貞吉也。

九二爻辭「履道坦坦,幽人貞吉」。「坦坦」是平坦寬舒的樣子。九二是陽爻居於陰位,因而能施行卑下謙遜之道;它上行去與相應之爻會合,一路平坦,沒有險阻困厄,所以說所行之路平坦寬闊。它居於內卦而守中道,以謙遜柔順的態度行事,不把居於內位看作委屈、把居於外位看作榮耀,這正是幽居隱處而不失貞正之道的人,所以說「幽人貞吉」。

六三眇能視,跛能履,履虎尾咥人凶,武人為于大君者。以陰居陽,不行謙巽之道,猶如眇目之人,所視不明也;跛足之人,所行不能逺也。既無謙巽之行,則為物害,猶如履踐虎尾,必見咥齧,所以凶也。以微劣之軀,而欲行其剛武,為于大君,是兇頑之甚,故曰武人為于大君也。

六三爻辭「眇能視,跛能履,履虎尾咥人,凶,武人為于大君」。六三是陰爻居於陽位,位不當而又不肯施行謙遜之道,就好比獨眼的人雖能看卻看不分明,跛腳的人雖能走卻走不遠。它既然沒有謙遜柔順的操行,就要被外物所傷害,正如踩上老虎的尾巴必定被咬,所以凶險。以自己微弱低劣的資質,卻想施展剛猛威武的手段去為大君辦事,這是兇頑到了極點,所以說「武人為于大君」。

九四履虎尾,訴訴終吉者。子夏傳:訴訴,恐懼之貎也。九四逼近至尊,心之憂懼,若蹈虎尾而訴訴恐懼。故書云:若蹈虎尾,涉於春冰是也。以陽居陰,用之謙巽,上奉於君,故終吉也。

九四爻辭「履虎尾,訴訴,終吉」。《子夏易傳》說:「訴訴」是恐懼不安的樣子。九四緊逼著九五這個至尊之位,心裡憂慮戒懼,就像踩著虎尾一樣惶恐不安。所以《尚書》說:好比踩著老虎尾巴、走在春天的薄冰上,正是這個意思。九四是陽爻居於陰位,因而能施行謙遜柔順之道,向上奉事君主,所以最終吉利。

九五夬履貞厲者。夬,決也。為履之主,裁之以義,正之以禮,故以剛決貞,故曰夬履貞厲也。然以陽居尊,滿之道矣。禮尚謙虛,而以盈滿為用,是危厲者也。

九五爻辭「夬履,貞厲」。「夬」是決斷。九五是履卦的主爻,用道義來裁斷事情,用禮法來端正事情,所以採取剛毅決斷而守正的方式,因此說「夬履貞厲」。然而它以陽剛之質居於至尊之位,已經走上了盈滿之路。禮本來崇尚謙遜虛己,如今卻以盈滿剛決為用,這就是危險的所在。

上九視履考祥,其旋元吉者。考是察也,祥謂禎祥也,旋,反也。上九處履之極,能察禍福禎祥也,又能視其所履踐之徳行,不為驕怠,而能旋反行禮,以應尊卑,施惠向下,故獲大吉也。

上九爻辭「視履考祥,其旋元吉」。「考」是考察,「祥」指吉凶的徵兆,「旋」是迴轉。上九處在履卦的終極,能夠審察禍福徵兆,又能回顧檢視自己一路踐行的德行,不因居高而驕縱懈怠,而能迴轉過來依禮而行,使尊卑各得其應,把恩惠施及下位的人,所以獲得大吉。

泰卦(乾下坤上)

乾下坤上。泰:小往大來,吉亨。彖曰:泰,小往大來吉亨,則是天地交而萬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內陽而外陰,內健而外順,內君子而外小人,君子道長,小人道消也。象曰:天地交,泰。后以財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

泰卦下卦是乾、上卦是坤,天氣在下上升、地氣在上下降,二氣交感,故名為泰。卦辭說:泰,陰柔往外、陽剛來內,吉利亨通。《彖傳》說:泰卦小往大來而吉亨,這就是天地二氣相交而萬物通暢,君臣上下相交而心志相同。陽在內、陰在外,剛健在內、柔順在外,君子在內、小人在外,君子之道日益增長,小人之道日漸消退。《大象傳》說:天地交合,這就是泰;君主取法於此,裁成天地運行的法則,輔助天地生養的適宜,以此扶助百姓。

初九,拔茅茹,以其彚,征吉。象曰:拔茅征吉,志在外也。九二,包荒,用馮河,不遐遺,朋亡,得尚于中行。象曰:包荒,得尚于中行,以光大也。九三,無平不陂,無往不復,艱貞無咎,勿恤其孚,于食有福。象曰:無往不復,天地際也。六四,翩翩不富以其鄰,不戒以孚。象曰:翩翩不富,皆失實也;不戒以孚,中心願也。六五,帝乙歸妹,以祉元吉。象曰:以祉元吉,中以行願也。上六,城復于隍,勿用師,自邑告命,貞吝。象曰:城復于隍,其命亂也。

初九爻辭:拔起茅草,根鬚連帶而起,與它的同類一同前進,吉利。《小象傳》說:拔茅而征吉,是心志向外進取。九二爻辭:能包容荒穢,能徒步涉河,不遺棄疏遠之人,不結黨營私,因而配得上中正之道。《小象傳》說:包容荒穢而配得上中行,是因為胸懷光明博大。九三爻辭:沒有一直平坦而不傾斜的,沒有一直前往而不返回的;在艱難中守正就沒有過錯,不必憂慮自己的誠信,在享用俸祿上自有福分。《小象傳》說:無往不復,是天地交接之處的必然。六四爻辭:輕快地飄落下來,不靠財富而能與鄰里同行,不必告誡而彼此相信。《小象傳》說:翩翩而不富,是因為眾陰都失去了陽實;不用告誡而相信,是出於內心的意願。六五爻辭:帝乙嫁出少女,因此得福而大吉。《小象傳》說:得福大吉,是因為居中而實現了心願。上六爻辭:城牆倒塌回到城壕裡,不要用兵,只能在自己封邑內發佈命令,雖守正也有憾惜。《小象傳》說:城倒回壕,是政令已經紊亂。

泰小往大來吉亨者。泰是通泰之名,以天地交感,萬物長育,故名泰也。陰氣消,故曰小往;陽氣長,故曰大來。以天地通泰,君子道長,小人道消,以此吉而亨通矣,故曰吉亨也。

卦辭「泰,小往大來,吉亨」。「泰」是通達安泰的名稱,因為天地二氣交相感應,萬物得以生長化育,所以取名為泰。陰氣消退,所以說「小往」;陽氣增長,所以說「大來」。由於天地通泰,君子的勢力不斷增長,小人的勢力不斷消退,因此吉利而亨通,所以說「吉亨」。

象曰:天地交,泰者。天氣降下,地氣騰上,上下交感,萬物資育,故是通泰之象也。后以財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者。後,君;財,裁也,剪也。道不失其宜,即是春生秋殺,各有宜也。相,助也,謂助天地所宜之物,五土所生,各以其時也。左右者,助也,謂左右群臣助君之化也。裁成天地發育所生之宜,欲明通泰之時,助天地之化,非南面之君,不可以施其化成天地之功也。

《大象傳》說「天地交,泰」。天氣下降、地氣上騰,上下二氣交相感應,萬物依靠它得到養育,所以這是通泰的形象。「后以財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後」指君主,「財」通「裁」,是裁斷剪定的意思。使天地之道不失其應有的分寸,也就是春天生養、秋天肅殺,各有各的適宜。「相」是輔助,指幫助天地所宜生的物類,讓五種土壤所出產的東西各按時令生長。「左右」也是輔助,指左右群臣協助君主推行教化。裁斷成就天地化育所生的適宜,是要說明:在通泰之時輔助天地的化育之功,若不是南面稱尊的君主,就無法施行這種化育、成就天地之功。

初九拔茅茹,以其彚,征吉。茹,相牽引之貎也。夫通泰之道,天氣下降,地氣上騰,三陽皆欲上升。初為三陽之首,若行則眾類從之,猶似拔其茅根,以相連茹。以其三陽之類,陰不敢拒,所以征進而獲吉矣。

初九爻辭「拔茅茹,以其彚,征吉」。「茹」是根鬚彼此牽連的樣子。通泰之道在於天氣下降、地氣上騰,下卦的三個陽爻都要向上升進。初九是三陽之中的頭一個,它一動,同類就都跟著它走,好像拔起茅草時根須一併牽連而出。因為它帶著三陽這一整類同行,陰柔一方不敢阻攔,所以前進就能獲得吉利。

九二包荒,用馮河,不遐遺,朋亡,得尚于中行者。包,含也;荒,穢也;馮河是無舟渡水,馮陵於河,此頑愚之人也。言九二以剛取中,心又通泰,即物無不納,雖復荒穢之物、頑愚之人,悉皆包含,不計遐逺,無所棄遺,故曰包荒用馮河不遐遺也。心既□大,無偏無黨,即不私於朋友,天下皆悉納之,故曰朋亡也。亡,無也,謂無私於朋友。得尚乎中行者,尚,配也;中行,君也。此九二既備眾徳,無物不納,即可以配於君位,下治天下也。

九二爻辭「包荒,用馮河,不遐遺,朋亡,得尚于中行」。「包」是容納,「荒」指荒穢之物;「馮河」是沒有船隻而徒步涉水、硬闖大河,指的是頑劣愚妄之人。這是說九二以陽剛而居下卦之中,心地又通達坦蕩,因此對萬物無所不容:即便是荒穢之物、頑愚之人,也一概加以包容,不因為對方疏遠就另眼相看,沒有被遺棄的。所以說包容荒穢、容得下冒險涉河之輩、不遺棄疏遠者。它內心既然寬廣博大,沒有偏私也沒有黨羽,就不會對朋友有所私愛,而是把天下人一併接納,所以說「朋亡」——「亡」就是沒有,指對朋友不存私心。「得尚乎中行」,「尚」是相配,「中行」指君主。九二既然具備眾多德性,對萬物無所不納,就可以與君位相匹配,在下輔助治理天下。(文中「□」為底本缺字,今存缺不補。)

九三無平不陂,無往不復,艱貞無咎,勿恤其孚,于食有福者。陂,險陷也;復,反也。九三處天地之際,當通泰之時,天氣降下,地氣騰上。今泰道將極,否道卻至,即天氣上升,地氣下復,猶似平路必致崩,如暫往必有反覆,故曰無平不陂,無往不復也。時既變革,必致危殆,當須艱固其志,守正不回,乃得無咎,故曰艱貞無咎。眾皆同志,已去即從,故不須憂恤,而同其信,故曰勿恤其孚。誠信既施,徳澤歸矣,自獲福慶,故曰于食有福。

九三爻辭「無平不陂,無往不復,艱貞無咎,勿恤其孚,于食有福」。「陂」是傾斜險陷,「復」是返回。九三處在下卦乾與上卦坤交接之處,正當通泰之時,天氣下降、地氣上騰;如今泰道將要走到極點,閉塞之道隨即來臨,於是天氣轉而上升、地氣轉而下沉,就好像平坦的路必定會有塌陷,暫時前往也必定會有折返,所以說沒有一直平坦而不傾斜的,沒有一直前往而不返回的。時勢既然要變,必定招來危殆,此時應當在艱難中堅定自己的心志,守住正道不改弦易轍,才能沒有過錯,所以說「艱貞無咎」。眾人都與它同心,它一動大家就跟從,因此不必為自己的誠信是否被人相信而憂慮,所以說「勿恤其孚」。誠信既已施行,德澤自然歸附,福慶隨之而來,所以說在享用祿食上自有福分。

六四翩翩不冨以其鄰,不戒以孚者。翩翩者,飛動之貎也。六四處坤之首,眾陰皆隨之,故六四翩翩飛動,歸於下,故曰翩翩。泰道既極,坤復其體,眾皆志願同歸於下。六四若行,五之與上皆相隨從,故六五、上六不待六四與之財相誘,故曰不冨以其鄰也。鄰皆願下,而不待賙贍,眾願同行,故不假戒告而自孚信,故曰不戒以孚也。

六四爻辭「翩翩不富以其鄰,不戒以孚」。「翩翩」是輕快飛動的樣子。六四處在上卦坤的頭一爻,眾陰爻都跟隨它,所以六四輕快地飛動著向下歸附,因此說「翩翩」。泰道既已到了極點,坤要回復它下沉的本性,眾陰都心甘情願一同向下。六四一旦行動,六五和上六都會跟著走,所以六五、上六並不需要六四用財物來引誘,因此說不靠財富就能帶著鄰里同行。鄰近的陰爻都自願下行,不必等待周濟賑給,眾人的意願本來一致,所以用不著告誡叮囑就自然彼此相信,因此說「不戒以孚」。

六五帝乙歸妹,以祉元吉。歸妹猶言嫁妹也。以五貴位降徳就二,猶似帝王嫁妹於二,故曰帝乙歸妹也。處通泰之時,天地交好,以帝王之妹降於庶人,得配匹之宜,盡通泰之道,故獲祉福而得大吉也,故曰以祉元吉。祉,福也。

六五爻辭「帝乙歸妹,以祉元吉」。「歸妹」就是嫁出妹妹的意思。六五以尊貴的君位降下身分去親就九二,就好比帝王把妹妹下嫁給九二,所以說「帝乙歸妹」。正當通泰之時,天地交合和美,把帝王的妹妹下嫁給平民,得到了婚配的適宜,把通泰之道發揮到了極致,因此獲得福祉而大為吉利,所以說「以祉元吉」。「祉」就是福。

上六城復于隍,勿用師,自邑告命,貞吝者。隍,城塹也。處通泰之時,上下相扶,君臣和順,猶似當初以土相培而就其城。今泰道已極,否道至,即是城之崩倒,卻至於塹,故曰城復于隍也。否道既至,敎令不行,故不煩用師;假使歸其已邑,告戒令命,亦皆不從,是正之賤矣,故曰勿用師,自邑告命,貞吝也。

上六爻辭「城復于隍,勿用師,自邑告命,貞吝」。「隍」是城牆外的護城壕溝。處在通泰之時,上下互相扶助,君臣和睦順從,就像當初一筐筐取壕溝裡的土堆培起來築成城牆一樣。如今泰道已到極點,閉塞之道隨之而來,就等於城牆崩塌,土又倒回壕溝裡去,所以說「城復于隍」。閉塞之道既已來臨,政令教化行不通了,所以不必再動用軍隊;即便退回自己的封邑,告誡發佈命令,也沒有人聽從,這就是雖守其正也已卑賤無力,所以說不要用兵,只能在本邑發佈命令,守正也有憾惜。

否卦(坤下乾上)

坤下乾上。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大往小來。彖曰: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大往小來,則是天地不交而萬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無邦也。內陰而外陽,內柔而外剛,內小人而外君子。小人道長,君子道消也。象曰:天地不交,否。君子以儉徳辟難,不可榮以祿。

否卦下卦是坤、上卦是乾,天氣上升、地氣下沉,二氣不交,故名為否。卦辭說:否卦所處的不是人道通行之時,不利於君子守正,陽大者往外、陰小者來內。《彖傳》說:否卦不合人道,不利君子守正,大往小來,這就是天地二氣不相交而萬物不能通暢,君臣上下不相交而天下等於沒有邦國。陰在內、陽在外,柔在內、剛在外,小人在內、君子在外;小人之道日益增長,君子之道日漸消退。《大象傳》說:天地不相交合,這就是否;君子取法於此,以儉約的德行躲避禍難,不可以用祿位來榮耀自己。

初六,拔茅茹,以其彚,貞吉亨。象曰:拔茅貞吉,志在君也。六二,包承,小人吉,大人否亨。象曰:大人否亨,不亂群也。六三,包羞。象曰:包羞,位不當也。九四,有命無咎,疇離祉。象曰:有命無咎,志行也。九五,休否,大人吉,其亡其亡,繋于苞桑。象曰:大人之吉,位正當也。上九,傾否,先否後喜。象曰:否終則傾,何可長也。

初六爻辭:拔起茅草,根鬚連帶而起,與它的同類在一起,守正則吉利亨通。《小象傳》說:拔茅守正而吉,是心志在於君主。六二爻辭:一味包容承順,小人因此吉利,大人則在閉塞中反而亨通。《小象傳》說:大人在否時亨通,是因為不與小人同流合汙。六三爻辭:所包藏的都是羞恥之事。《小象傳》說:包藏羞恥,是因為六三所居之位不當。九四爻辭:奉承君命行事就沒有過錯,同類也一起蒙受福澤。《小象傳》說:有命無咎,是心志得以施行。九五爻辭:能休止閉塞之勢,大人吉利;心中時時警戒著「快要滅亡了、快要滅亡了」,因而像繫結在叢生的桑樹根上一樣牢固。《小象傳》說:大人之所以吉,是因為所處的位置正當。上九爻辭:傾覆閉塞的局面,先閉塞而後喜悅。《小象傳》說:否到了盡頭就會傾覆,哪能長久呢。

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者。否以上下不交,君臣不孚,故為閉塞之義也。當否塞之時,小人道長,非是君子徳通之時,故曰匪人也。小人侵陵,君子邪道乃興,故不利君子而為正,故曰不利君子貞也。

卦辭「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否卦因為上下不相交通、君臣之間沒有誠信,所以取閉塞不通的意思。正當閉塞之時,小人的勢力日盛,不是君子的德行得以通行的時候,所以說這不是人道暢行的局面。小人侵奪欺凌,邪僻之道於是興起,因此不利於君子去堅持正道,所以說「不利君子貞」。

象曰:天地不交,否者。天氣上,地氣下,二氣不相交通,故曰否閉之象也。君子以儉徳避難,不可榮以祿者,言君子當否閉之時,不可處寵求安,故以節儉為徳,避於小人之難,不可榮其身,食以祿也。

《大象傳》說「天地不交,否」。天氣一味向上、地氣一味向下,兩種氣不能交通往來,所以這是閉塞不通的形象。「君子以儉德辟難,不可榮以祿」,是說君子處在閉塞之時,不可以貪戀寵遇、苟且求安,因此要把節儉樸素當作自己的德行,躲開小人帶來的禍難,不可以貪圖自身的榮顯而去享受俸祿。

初六拔茅茹,以其彚,貞吉亨者。夫柔之為道,必依於剛;弱之為道,必親於強。故獨處須托之以君子。今初六體既柔劣,不事乾進,但以眾類親比於上,既不往謟,守正應上,所以獲正之吉也。

初六爻辭「拔茅茹,以其彚,貞吉亨」。柔弱者的處世之道,必定要依附剛強的一方;弱小者的處世之道,必定要親近強大的一方。所以獨自處世時須得託身於君子。如今初六本身柔弱低微,不去鑽營求進,只是帶著同類一起親附在上者;它既不前去諂媚,又能守住正道去響應上位,所以獲得守正的吉利。

六二包承,小人吉,大人否亨者。六二以柔順之質,但施包納承順於君,故曰包承也。處否閉之時,是小人道長,故小人獲吉。大人當否閉之時,雖復小人為亂,但防之以道,遏絶小人,所以獲亨通也,故曰大人否亨也。

六二爻辭「包承,小人吉,大人否亨」。六二以陰柔順從的資質,一味施展包容承順去討好在上者,所以說「包承」。正當閉塞之時,是小人得勢的階段,所以小人由此獲得吉利。至於大人,處在閉塞之時,雖然小人到處作亂,但他能用正道加以防範、遏止斷絕小人的路,因此反而能獲得亨通,所以說「大人否亨」。

六三包羞者,葢恥辱也。六三以謟媚之身,而為小人之行,所為之事,皆包羞恥故也。九四有命無咎,疇離祉者。夫君子親於小人,則有恥累至焉。今九四若有招命於初,是親於小人,禍咎必至;只為初六修正,不敢為謟,故九四命之則無咎,故曰有命無咎。既有招命初六,初六必當受福,故曰疇離祉也。疇,初也,謂初六;離,著也;祉,福也,謂九四命之,因此招命,得其福也。

六三爻辭「包羞」,「羞」就是恥辱。六三以諂媚取容的姿態,做的是小人的勾當,它所做的事情,無一不包藏著羞恥,所以這樣說。九四爻辭「有命無咎,疇離祉」。君子若去親近小人,恥辱牽累就會隨之而來。如今九四如果去招引與它相應的初六,那就是親近小人,禍患過錯必定到來;只因為初六能修持正道、不肯諂媚,所以九四招引它反而沒有過錯,因此說「有命無咎」。既然招引了初六,初六必定因此受福,所以說「疇離祉」。「疇」在這裡指初六,「離」是附著,「祉」是福,是說九四招引它,它因這一招引而得到福分。

九五休否,大人吉,其亡其亡,繋于苞桑者。休,美也。處否閉之時而居尊位,以休美之徳,悅諭小人,使小人不妄為非,故曰休否也。有斯美徳,悅服小人,若非大徳之人、拯世之君,即不能獲吉,故曰大人吉也。以小人道長之時,恐有危亂及身,故丁寜戒懼,慮其滅亡;再言之者,憂懼之甚,故云其亡其亡也。既慮危亂,故必繋于苞桑之固矣。苞,本也;桑者根多固,有牢固之義,故曰繋苞桑也。

九五爻辭「休否,大人吉,其亡其亡,繫于苞桑」。「休」是美善。九五處在閉塞之時而居於尊位,憑著美善之德開導感化小人,使小人不敢胡作非為,所以說「休否」。具備這樣的美德,能使小人心悅誠服,如果不是德行宏大、能拯救世道的君主,就不可能獲得吉利,所以說「大人吉」。正當小人勢力增長之時,唯恐危亂波及自身,因此再三叮嚀戒懼,憂慮覆亡;連說兩遍,正表示憂懼之深,所以說「其亡其亡」。既然憂慮危亂,就必定要像繫結在叢生桑根上那樣牢固。「苞」是根本,桑樹根繫繁多而牢固,含有穩固之義,所以說「繫于苞桑」。

上九傾否,先否後喜者。處否之極,泰道將至,故傾棄其否,以至通泰,故曰傾否。先塞後通,故後有喜慶,故曰先否後喜也。

上九爻辭「傾否,先否後喜」。上九處在否卦的極點,通泰之道即將來臨,所以能傾覆拋棄閉塞的局面,從而走向通泰,因此說「傾否」。先是閉塞、後轉通達,所以後來才有喜慶,因此說「先否後喜」。

同人卦(離下乾上)

離下乾上。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貞。彖曰:同人,柔得位得中而應乎乾,曰同人。同人曰: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乾行也。文明以健,中正而應,君子正也,唯君子為能通天下之志。象曰:天與火,同人。君子以類族辨物。

同人卦下卦是離、上卦是乾,離為火、為文明,乾為天、為剛健,火性炎上而與天同,故名同人。卦辭說:在曠遠的郊野與人和同,亨通,宜於渡越大河,宜於君子守正。《彖傳》說:同人卦,六二這一柔爻既得正位又居中,而且上應九五之乾,所以叫同人。卦辭講「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是因為乾德的健行。內有文明之德而外具剛健之力,居中得正而上下相應,這是君子的正道;唯有君子才能貫通天下人的心志。《大象傳》說:天與火同類相親,這就是同人;君子取法於此,按類別聚合人群、分辨事物。

初九,同人于門,無咎。象曰:出門同人,又誰咎也。六二,同人于宗,吝。象曰:同人于宗,吝道也。九三,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歲不興。象曰:伏戎于莽,敵剛也;三歲不興,安行也。九四,乗其墉,弗克攻,吉。象曰:乗其墉,義弗克也;其吉,則困而反則也。九五,同人先號咷而後笑,大師克相遇。象曰:同人之先,以中直也;大師相遇,言相剋也。上九,同人于郊,無悔。象曰:同人于郊,志未得也。

初九爻辭:走出門外與人和同,沒有過錯。《小象傳》說:出門就能與人和同,又有誰會怪罪呢。六二爻辭:只在自己的宗族內與人和同,有憾惜。《小象傳》說:只同宗族之內相親,這是狹隘吝嗇之道。九三爻辭:把兵埋伏在草莽之中,登上高地眺望,三年也發動不起來。《小象傳》說:伏兵於草莽,是因為要對抗剛強的九五;三年不能發動,怎麼還敢行動呢。九四爻辭:登上了對方的城牆,卻攻不下來,吉利。《小象傳》說:登上城牆,按理是攻不下的;它之所以吉,是因為困窮之後能回到法則上來。九五爻辭:與人和同,先是號啕大哭,後來歡笑,大軍得勝而彼此會合。《小象傳》說:同人先哭,是因為九五居中而心地正直;大軍相遇,是說要戰勝阻隔者。上九爻辭:在郊野與人和同,沒有悔恨。《小象傳》說:在郊野和同,是心志尚未實現。

同人于野亨者。同人者,謂和同於人,故曰同人也。既與人同,若不廣逺,即不能□博矣。野者,曠野之所,喻其與人相同,必須廣逺,無所不通,故曰同人于野亨也。

卦辭「同人于野,亨」。所謂「同人」,是說與人和睦相同,所以叫作同人。既然要與人和同,若不能推及廣遠,就談不上博大。「野」是空曠遼遠之地,用來比喻與人和同必須廣大深遠、無所不通,所以說「同人于野,亨」。(文中「□」為底本缺字,今存缺不補。)

利涉大川,利君子貞者。既與人同,不憂患難,雖大川亦能濟涉,故曰利涉大川也。與人和同,若不以正,則是同於邪妄之道,故曰君子相同,利以為正,利君子貞。

「利涉大川,利君子貞」。既然能與眾人和同一心,就不必憂慮患難,即便是大江大河也能渡過,所以說宜於渡越大河。與人和同,如果不依照正道,那就成了同流於邪僻妄妄之途,所以說君子彼此和同,要以守正為利,因此講「利君子貞」。

象曰:天與火,同人者。天體高,火炎上,即火勢上逼以同於天,喻己之同於人也。君子以類族辨物者,族,聚也;辨,分也;物,事也。君子以類而聚,君子小人如有所同,又須分辨事物,各處其道也。

《大象傳》說「天與火,同人」。天體高居於上,火性向上燃燒,火勢往上逼近而與天相同,用來比喻自己與他人和同。「君子以類族辨物」,「族」是聚合,「辨」是區分,「物」指事物。君子按類別把人聚合起來;君子與小人如果有共同之處,還必須進一步分辨各種事物,使它們各自安處於應有的位置。

初九同人于門,無咎者。初九志既□廣,不拒於物,出門與人同,即無人與之為咎也。六二同人于宗,吝者。六二専志在五,所與人同,其意狹,是鄙吝之道也。

初九爻辭「同人于門,無咎」。初九心志寬廣,不拒絕任何人,走出門去便能與人和同,那就沒有人會怪罪它。(文中「□」為底本缺字,今存缺不補。)六二爻辭「同人于宗,吝」。六二專一地把心志放在九五身上,它所和同的範圍過於狹窄,這是鄙陋吝嗇之道。

九三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歲不興者。與二相近而欲親二,故盜憎其主,惡於五,所以潛隠兵戎於草莽之中,將以襲五,故曰伏戎于莽也。時升高陵,以望前敵,故曰升其高陵。以九三之臣而欲拒九五之君,勢不可敵也,縱三年亦不能興起兵眾以侵害於君,故曰三歲不興也。

九三爻辭「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歲不興」。九三與六二緊鄰而想去親近六二,正如盜賊憎恨物主一樣,它因此憎惡與六二正應的九五,於是把兵馬隱藏在草莽之中,打算偷襲九五,所以說「伏戎于莽」。它時時登上高地眺望前方的敵人,所以說「升其高陵」。以九三這個臣屬的身分想要抗拒九五這個君主,形勢上根本不能匹敵,即便過了三年也無法起兵去侵害君主,所以說「三歲不興」。

九四乘其墉,弗克攻,吉者。三處下卦之極,似乘墉牆,而不能克敵矣,困罷乃反,以改過修其徳,乃獲吉也。九五同人先號咷而後笑,大師克相遇者。九五所應在二,隔於三四,不得其應合,乃悲泣也。三四是臣,而五是君,以臣拒君,力不可敵,後乃與二相遇,故後笑。不能以服物,而以興舉師旅乃克,以明失同人之徳也。

九四爻辭「乘其墉,弗克攻,吉」。九三處在下卦的極位,九四登臨其上,好像已經騎上了城牆,卻仍舊攻不下對方;等到困頓疲敝之後轉而回頭,改正過錯、修養德性,才獲得吉利。九五爻辭「同人先號咷而後笑,大師克相遇」。九五所相應的是六二,中間被九三、九四阻隔,無法與之會合,因此悲傷哭泣。九三、九四是臣屬,九五是君主,以臣屬抗拒君主,力量終究敵不過;後來九五終於與六二相會,所以轉為歡笑。九五不能憑德行使人歸服,卻要動用大軍才能取勝,這正說明它已經失掉了「同人」應有的德性。

上九同人于郊,無悔者。獨處於外,與人和同,在於郊境之外也。內無其應,無所陵競,未得和同之志,但無悔而已。

上九爻辭「同人于郊,無悔」。上九獨自處在全卦之外,它與人和同的地方遠在城郊之外。它在內卦沒有相應之爻,因而也沒有什麼可以爭奪競逐的對象,與人和同的心志並未真正實現,只不過沒有悔恨罷了。

大有卦(乾下離上)

乾下離上。大有:元亨。彖曰:大有,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應之,曰大有。其徳剛健而文明,應乎天而時行,是以元亨。象曰: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惡揚善,順天休命。

大有卦下卦是乾、上卦是離,火在天上,光照無遠弗屆,一柔居尊而五陽歸之,所有者大,故名大有。卦辭說:大有,大為亨通。《彖傳》說:大有卦,六五這一柔爻得到尊位而居中不偏,上下五個陽爻都來響應它,所以叫大有。它的德性是內剛健而外文明,順應天道而按時行事,因此大為亨通。《大象傳》說:火在天上,這就是大有;君子取法於此,遏止邪惡、表彰善行,順從天道而美化萬物的性命。

初九,無交害,匪咎,艱則無咎。象曰:大有初九,無交害也。九二,大車以載,有攸往,無咎。象曰:大車以載,積中不敗也。九三,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弗克。象曰: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害也。九四,匪其彭,無咎。象曰:匪其彭無咎,明辨晰也。六五,厥孚交如威如,吉。象曰:厥孚交如,信以發志也;威如之吉,易而無備也。上九,自天佑之,吉無不利。象曰:大有上吉,自天佑也。

初九爻辭:還沒有交接的禍害,不算過錯;能在艱難中戒懼就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大有卦的初九,尚無交接之害。九二爻辭:用大車裝載,有所前往,沒有過錯。《小象傳》說:大車裝載,是因為所積在中而不致傾覆。九三爻辭:諸侯向天子進獻通誠,小人做不到這一點。《小象傳》說:公侯向天子獻享,小人處在這個位置就成了禍害。九四爻辭:不去依附旁邊那個盛大的九三,沒有過錯。《小象傳》說:不依附於旁,是因為能明察分辨。六五爻辭:他的誠信使上下交相感應而又不失威嚴,吉利。《小象傳》說:誠信交孚,是用信實來激發眾人的心志;有威可畏而吉,是因為平易近人而無須防備。上九爻辭:從上天降下佑助,吉利而無所不利。《小象傳》說:大有卦上爻之吉,是來自上天的護佑。

大有元亨者。柔處尊位,不拒於物,群陽並應,大為所有,故稱大有。故老子云:江海所以能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也。元亨者,能包容萬物,則大得亨通也。

卦辭「大有,元亨」。六五以陰柔居於尊位,不拒斥任何一方,眾多陽爻一齊來響應,所擁有的範圍極大,所以稱作「大有」。所以《老子》說:江海之所以能成為百川匯歸的王者,是因為它善於處在下位。說「元亨」,是因為能夠包容萬物,就能大為亨通。

象曰: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惡揚善,順天休命者。火是日,如日在天上,無所不照,無逺不燭,是大有之象也。君子當須遏匿人之過惡,稱揚人之徳善,又須順天之道,休美萬物之性命,是好生惡殺之義也。

《大象傳》說「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惡揚善,順天休命」。這裡的火指的是太陽;太陽高懸在天上,無處不照耀,再遠的地方也能照到,這正是「所有者大」的形象。君子應當遏止並隱沒他人的過失罪惡,表彰讚揚他人的德行善舉,還要順從天道,使萬物的性命各得其美,這就是好生而厭惡殺伐的意思。

初九無交害,匪咎,艱則無咎者。處大有之初,不能履中謙柔,必至驕盈陵物,故戒之。即日雖無交切之害,後必將至。若欲免其凶咎,當須艱固不盈,即得無咎也。

初九爻辭「無交害,匪咎,艱則無咎」。初九處在大有的開端,如果不能守中而保持謙柔,必定會走向驕矜自滿、欺凌他人,所以在此加以告誡。眼下雖然還沒有直接切身的禍害,日後一定會來。若想免除凶禍罪咎,就應當在艱難中堅守而不使自己盈滿,這樣才能沒有過錯。

九二大車以載,有攸往,無咎者。以剛居中而應於五,為君委任,即是持正之臣,任重専權。猶如大車所載非少,體既剛強,不懼傾敗,謂車材強壯,以斯而往,何咎之有,故曰大車以載,有攸往,無咎也。

九二爻辭「大車以載,有攸往,無咎」。九二以陽剛居於下卦之中,又與六五相應,受到君主的委任,正是持守正道的臣子,責任重大而握有專斷之權。這就好比大車所載的東西分量不輕,但車身本來剛強,不怕傾覆損壞——是說車子的材質堅固結實。憑這樣的條件前往行事,哪裡會有過錯呢,所以說「大車以載,有攸往,無咎」。

九三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弗克者。公謂臣之貴極也。九三以剛健盛極,權臣之象也。若以賢良處之,即得亨于天子,助化之道也;若以小人處之,禍害立至,故曰小人弗克也。九四匪其彭,無咎者。彭,旁也,謂去三之旁而從於君也。九四逼近九三,三是權臣,威權之盛,所以九四欲舎九五而從九三。舎君事臣,違於常理,若能棄三旁而歸於五,即得無咎也。

九三爻辭「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弗克」。「公」是臣子中最尊貴的爵位。九三以陽剛而處在下卦之極,氣勢盛大,是權臣的形象。若由賢良之人佔據這個位置,就能夠向天子進獻通誠,盡到輔助教化的本分;若由小人佔據這個位置,禍害立刻就會到來,所以說「小人弗克」。九四爻辭「匪其彭,無咎」。「彭」在這裡是旁邊的意思,是說要離開九三這個旁側的強鄰而歸從君主。九四緊鄰九三,九三是權臣,威勢正盛,所以九四難免想撇開九五而依附九三。捨棄君主去侍奉權臣,違背常理;若能拋開旁邊的九三而歸向九五,就可以沒有過錯。

六五厥孚交如威如吉者。以柔處尊,志又大,體柔即和順於物,居中即所納不遺,群賢悉歸,信接於下,故不言之化而敎自行,不令之威而人皆服,自然獲吉。何難何防,任之得人,故易而無備矣。

六五爻辭「厥孚交如威如,吉」。六五以陰柔居於尊位,而心志宏大:體性柔和,所以能和順地對待萬物;居於上卦之中,所以所接納的人無所遺漏,眾多賢才全都來歸,它以誠信接待在下的人。因此,不必開口說教而教化自行推廣,不必發號施令而威望自使人服,自然獲得吉利。既沒有什麼可畏難的,也沒有什麼需要防備的,任用的又都是合適的人,所以能夠平易近人而不必設防。

上九自天佑之,吉無不利者。居大有之時而不履位,尚賢也。餘皆乘剛,而上九獨乘柔,順思順也。五有信徳而親比焉,是履信也。有此三徳,故從天以下皆佑助之,而得其吉,無所不利也。

上九爻辭「自天佑之,吉無不利」。上九身處大有之世卻不佔據尊位,這是崇尚賢者。其餘各爻大多騎在剛爻之上,唯獨上九騎在六五這個柔爻之上,這是心存順從。六五具備誠信之德而上九與它親近相比,這是踐行信實。上九兼有崇賢、順從、守信這三種德性,所以從上天以下都來護佑幫助它,因而獲得吉利,無所不利。

謙卦(艮下坤上)

艮下坤上。謙:亨,君子有終。彖曰:謙亨,天道下濟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道虧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謙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終也。象曰:地中有山,謙。君子以裒多益寡,稱物平施。

謙卦下卦是艮、上卦是坤,高山反居大地之下,正是屈己下人之象,卦德為謙。卦辭說:謙,亨通,君子能保持到底。《彖傳》說:謙所以亨通,是因為天道向下濟助萬物而其德光明,地道卑下而其氣上行。天道虧損盈滿而增益謙退,地道改變盈滿而流注于謙下,鬼神損害盈滿而賜福于謙退,人道厭惡盈滿而喜好謙遜。謙德使尊者更加光大,使卑者不可被逾越,這就是君子能有善終的道理。《大象傳》說:高山藏在地中,這就是謙;君子取法於此,減損多的、增益少的,權衡事物而公平施予。

初六,謙謙君子,用涉大川,吉。象曰:謙謙君子,卑以自牧也。六二,鳴謙,貞吉。象曰:鳴謙貞吉,中心得也。九三,勞謙君子,有終吉。象曰:勞謙君子,萬民服也。六四,無不利,撝謙。象曰:無不利撝謙,不違則也。六五,不冨以其鄰,利用侵伐,無不利。象曰:利用侵伐,征不服也。上六,鳴謙,利用行師,征邑國。象曰:鳴謙,志未得也;可用行師,征邑國也。

初六爻辭:謙而又謙的君子,憑這種品德去渡大河,吉利。《小象傳》說:謙謙君子,是用卑下來涵養自己。六二爻辭:謙德聲名遠播,守正吉利。《小象傳》說:鳴謙而守正獲吉,是內心真有所得。九三爻辭:勤勞而謙遜的君子,能保持到底而吉利。《小象傳》說:勞謙的君子,萬民都歸服他。六四爻辭:無所不利,處處發揮謙德。《小象傳》說:無不利而能發揮謙德,是沒有違背法則。六五爻辭:不必靠財富就能帶動鄰里,宜於出兵討伐,無所不利。《小象傳》說:宜於征伐,是去討伐那些不服從的人。上六爻辭:謙名外揚,宜於出兵,征討屬邑之國。《小象傳》說:鳴謙,是心志尚未實現;可以用兵,只能去征討自己的屬邑之國。

謙亨者,謙是屈己先人,以自卑巽為用,如是何往而不亨也。君子有終者,小人行謙,多不能久,惟有君子盡能保終也。

卦辭「謙,亨」。所謂謙,就是委屈自己而把別人放在前面,以自處卑下、待人恭順為立身之用;能這樣,無論到哪裡又怎麼會不亨通呢。「君子有終」,是說小人偶爾也行謙遜,但大多不能持久;只有君子才能夠始終守住謙德、保全善終。

象曰:地中有山,謙者。九家易義曰:山至高,地至卑,以高下卑,故云謙也。所以言地中者,以明多之與少俱行其謙也。君子以裒多益寡,稱物平施者。裒,聚也;寡,少也。謂人資財此多者行謙,即物益裒聚,故曰裒多也;比寡少行謙,即物漸増益,故曰益寡也。稱量事物,隨其多少,均平而施給,故曰稱物平施也。

《大象傳》說「地中有山,謙」。《九家易》的義解說:山最為高峻,地最為卑下,如今把高的放在低的下面,所以叫作謙。之所以說「地中」,是要表明無論多的一方還是少的一方,都同樣奉行謙德。「君子以裒多益寡,稱物平施」,「裒」是聚集,「寡」是少。意思是資財豐厚的人若能奉行謙德,財物反而會更加聚攏,所以說「裒多」;財物匱乏的人若能奉行謙德,財物也會漸漸增加,所以說「益寡」。君子權衡各種事物,依照它們的多少,公平均衡地加以施予,所以說「稱物平施」。

初六謙謙君子,用涉大川吉者。處謙更在下,則是卑退之甚也,故曰謙謙也。君子以謙自牧,守謙不失,用濟大難,物無見害,故曰用涉大川吉。牧,養也。

初六爻辭「謙謙君子,用涉大川,吉」。它處在謙卦之中而又居於最下之位,這是卑下退讓到了極點,所以說「謙謙」。君子用謙德來涵養自己,守住謙遜而不失掉,憑這種品德去解救大的患難,外物就不會傷害他,所以說「用涉大川,吉」。「牧」是養育的意思。

六二鳴謙貞吉者。鳴者,聲名聞之謂也。處謙之時,位居中正,即謙之聲聞於外境,是正而獲吉,故曰鳴謙貞吉。

六二爻辭「鳴謙,貞吉」。「鳴」是名聲傳揚開來的意思。六二處在謙德之世,是陰爻居陰位而又在下卦之中,既中且正,因此謙遜的名聲傳播到境外去,這是守正而獲得吉利,所以說「鳴謙,貞吉」。

九三勞謙君子有終吉者。九三以剛陽之質,為一卦之主,上即承奉於君,下又撫綏萬人,勞勤于謙,以君子處之,能保其終而獲吉。

九三爻辭「勞謙君子,有終吉」。九三是全卦唯一的陽爻,以剛陽之質而成為一卦之主;它向上奉事君主,向下安撫萬民,勤勞辛苦卻始終保持謙遜。由君子來處在這個位置上,就能守住謙德善始善終而獲得吉利。

六四無不利撝謙者。六四上近至尊,下近權臣,處是時不可違于謙巽,故三之於五,有事指撝,無不從順,不敢違於法則,故曰無不利撝謙也。

六四爻辭「無不利,撝謙」。六四上面緊挨著六五這個至尊之位,下面緊挨著九三這個有實權的大臣,處在這樣的位置上,絕不可以違背謙遜恭順之道。所以對九三和六五兩方面,凡有事要指揮調度,它無不順從配合,不敢違背應有的法度,所以說無所不利而處處發揮謙德。

六五不富以其鄰,利用侵伐,無不利者。六五為謙之君,敎化大行,下既行謙,人自富貴,故不假以財物賙贍於鄰,故曰不富以其鄰。身既謙卑,不妄加討伐,若有驕逆不行此道者,故用誅伐,故云利用侵伐,無不利。張氏云:葛伯仇餉,湯往伐之是也。

六五爻辭「不富以其鄰,利用侵伐,無不利」。六五是謙卦的君主,教化大行於天下,在下的人既然都奉行謙德,百姓自然富足,所以不必再拿財物去周濟鄰近的人,因此說「不富以其鄰」。它自身既然謙遜卑下,不會隨意興兵討伐;只有對那些驕橫悖逆、不肯奉行謙道的人,才動用征伐,所以說宜於出兵討伐而無所不利。張氏說:葛伯殺害為農人送飯的人,商湯因此前去討伐他,正是這類情形。

上六鳴謙,利用行師,征邑國者。不預內政,于謙不實,惟有虛聲外揚而已,故曰鳴謙也。有所興為,其功未得,但可征旁邑國驕逆之人,故曰利用行師,征邑國也。

上六爻辭「鳴謙,利用行師,征邑國」。上六居於卦外,不參與國內政事,它的謙遜並不落到實處,只有空洞的名聲向外傳揚罷了,所以說「鳴謙」。它雖想有所作為,功業卻難以成就,只能去征討附近屬邑之中那些驕橫悖逆的人,所以說宜於出兵、征討屬邑之國。

豫卦(坤下震上)·底本僅存經文

坤下震上。豫:利建侯行師。彖曰:豫,剛應而志行,順以動,豫。豫順以動,故天地如之,而況建侯行師乎。天地以順動,故日月不過而四時不忒;聖人以順動,則刑罰清而民服。豫之時義大矣哉。象曰:雷出地奮,豫。先王以作樂崇徳,殷薦之上帝,以配祖考。

豫卦下卦是坤、上卦是震,雷動於地上,萬物奮發和樂,故名為豫。卦辭說:豫,宜於分封諸侯、出動軍隊。《彖傳》說:豫卦,九四這一剛爻得到眾陰的響應而心志得以施行,順應形勢而行動,這就是豫。豫是順應而動,所以天地的運行也是如此,何況分封諸侯、出兵征伐這樣的事呢。天地順應規律而運動,所以日月運行不會出差錯,四季更替不會有偏失;聖人順應民心而行動,那麼刑罰清簡而百姓歸服。豫卦所含的時機與意義真是重大啊。《大象傳》說:雷從地下發出而萬物奮起,這就是豫;先王取法於此,制作音樂、推崇德行,隆重地把它獻給上帝,並以祖先配享。(按:史徵此書原有的豫卦口訣解說已經散佚,底本此處只保存經文,四庫館臣所說缺豫、隨等八卦即指此。)

初六,鳴豫,凶。象曰:初六鳴豫,志窮凶也。六二,介于石,不終日,貞吉。象曰:不終日貞吉,以中正也。六三,盱豫,悔,遲有悔。象曰:盱豫有悔,位不當也。九四,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象曰:由豫大有得,志大行也。六五,貞疾,恆不死。象曰:六五貞疾,乘剛也;恆不死,中未亡也。上六,□豫成,有渝無咎。象曰:豫在上,何可長也。

初六爻辭:得意忘形地張揚享樂,凶險。《小象傳》說:初六鳴豫,是心志窮盡而致凶。六二爻辭:堅定得像石頭一樣,不等一天過完就看清了幾微,守正吉利。《小象傳》說:不終日而守正獲吉,是因為六二居中得正。六三爻辭:諂媚地仰視上位而求安樂,有悔恨;再遲疑下去悔恨更多。《小象傳》說:盱豫而有悔,是因為六三所居之位不當。九四爻辭:眾人由它而得安樂,大有所得;不必猜疑,朋友會像髮簪聚髮那樣聚合而來。《小象傳》說:由豫而大有所得,是心志得以廣大施行。六五爻辭:守著一種痼疾,卻長久不死。《小象傳》說:六五之所以有疾,是因為它騎在九四這個剛爻之上;之所以長久不死,是因為居中之德還沒有喪失。上六爻辭:沉溺享樂已成,若能改變還可以沒有過錯。《小象傳》說:耽於逸樂而又居於最上,怎麼能夠長久呢。(爻辭中「□」是底本缺字,通行本作「冥」,今存缺不補。)

隨卦(震下兌上)·底本僅存經文

震下兌上。隨:元亨利貞,無咎。彖曰:隨,剛來而下柔,動而說,隨。大亨貞無咎,而天下隨時。隨時之義大矣哉。象曰:澤中有雷,隨。君子以嚮晦入宴息。

隨卦下卦是震、上卦是兌,震為動、兌為悅,動而使人喜悅,人自然相隨,故名為隨。卦辭說:隨,大為亨通而宜於守正,沒有過錯。《彖傳》說:隨卦,剛爻前來而屈居柔爻之下,一動就令人喜悅,這就是隨。大為亨通、守正無過,因而天下都隨順時勢。隨順時勢的意義真是重大啊。《大象傳》說:雷藏在澤中,這就是隨;君子取法於此,天色向晚就進屋休息。(按:史徵原有的隨卦解說亦已散佚,底本此處僅存經文。)

初九,官有渝,貞吉,出門交有功。象曰:官有渝,從正吉也;出門交有功,不失也。六二,係小子,失丈夫。象曰:係小子,弗兼與也。六三,係丈夫,失小子,隨有求得,利居貞。象曰:係丈夫,志舍下也。九四,隨有獲,貞凶,有孚在道,以明,何咎。象曰:隨有獲,其義凶也;有孚在道,明功也。九五,孚于嘉,吉。象曰:孚于嘉吉,位正中也。上六,拘係之,乃從維之,王用亨于西山。象曰:拘係之,上窮也。

初九爻辭:所主之事有了變動,守正則吉;走出門去與人交往就有功效。《小象傳》說:官有變動,跟從正道就吉利;出門交往而有功,是沒有失掉正道。六二爻辭:繫戀於年少者,就失掉了成年男子。《小象傳》說:繫戀小子,是不能兩邊兼顧。六三爻辭:繫附於成年男子,失掉了年少者;隨從而有所求便有所得,宜於安居守正。《小象傳》說:繫附丈夫,是心志捨棄了下面的初九。九四爻辭:隨從而有所獲取,雖守正也有凶險;若心懷誠信而合於正道,並以明智處之,又有什麼過錯呢。《小象傳》說:隨而有獲,按理是凶的;有誠信又合於道,是明智所致的功效。九五爻辭:以誠信對待美善,吉利。《小象傳》說:孚于嘉而吉,是因為九五居位正中。上六爻辭:把它拘禁起來,接著又用繩索捆縛;周王在西山舉行祭享。《小象傳》說:拘禁捆縛,是因為隨道到上位已經窮盡。

蠱卦(巽下艮上)

巽下艮上。蠱:元亨,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後甲三日。彖曰:蠱,剛上而柔下,巽而止,蠱。蠱元亨而天下治也。利涉大川,往有事也。先甲三日,後甲三日,終則有始,天行也。象曰:山下有風,蠱。君子以振民育徳。

蠱卦下卦是巽、上卦是艮,風吹到山下而回旋不出,物久積則生弊壞,故名為蠱。卦辭說:蠱,大為亨通,宜於渡越大河;在甲日之前三天、甲日之後三天都要申明號令。《彖傳》說:蠱卦,剛爻居上而柔爻在下,遜順而又能停止,這就是蠱。蠱而能大為亨通,天下就得到治理。「利涉大川」,是說前往必有事可做。「先甲三日,後甲三日」,是說事情有終結就有開端,這是天道的運行規律。《大象傳》說:山下起風,這就是蠱;君子取法於此,振濟百姓、培育德行。

初六,幹父之蠱,有子考無咎,厲終吉。象曰:幹父之蠱,意承考也。九二,幹母之蠱,不可貞。象曰:幹母之蠱,得中道也。九三,幹父之蠱,小有悔,無大咎。象曰:幹父之蠱,終無咎也。六四,裕父之蠱,往見吝。象曰:裕父之蠱,往未得也。六五,幹父之蠱,用譽。象曰:幹父用譽,承以徳也。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事。象曰:不事王侯,志可則也。

初六爻辭:匡正父輩遺留的弊亂,有這樣的兒子,父親就沒有過錯;雖有危厲,最終吉利。《小象傳》說:匡正父輩之弊,用意在於繼承父志。九二爻辭:匡正母輩遺留的弊亂,不可一味固執於剛直。《小象傳》說:匡正母輩之弊,是能夠守住中道。九三爻辭:匡正父輩遺留的弊亂,稍有悔恨,但沒有大的過錯。《小象傳》說:匡正父輩之弊,終究沒有過錯。六四爻辭:寬緩地對待父輩遺留的弊亂,這樣下去會遭遇憾惜。《小象傳》說:寬縱父輩之弊,前往是不會有收穫的。六五爻辭:匡正父輩遺留的弊亂,因而獲得美譽。《小象傳》說:幹父而獲譽,是以德行來繼承先人。上九爻辭:不侍奉王侯,把自己的操守看得高於一切。《小象傳》說:不事王侯,這種志節可以作為效法的準則。

蠱元亨,利渉大川。蠱,事也,謂創制立法有為之事也。敎化必大通,故曰元亨也。立法施令大行,故曰利涉大川也。

卦辭「蠱,元亨,利涉大川」。「蠱」在這裡訓作「事」,指的是創立制度、訂立法度這類有所作為的事業。教化必定因此大為通行,所以說「元亨」。法度確立、政令得以廣泛推行,所以說宜於渡越大河。

先甲三日,後甲三日者。甲,創制之始,故創令立法先三日,恐人未曉,殷勤告示雲後甲三日。如此再三丁寜宣佈,此後犯者必誅,使民無怨,乃得無咎也。

「先甲三日,後甲三日」。甲是十天干之首,代表創立制度的開端。所以在頒佈新令、訂立新法之前的三天就先行公告,又唯恐百姓還沒有弄明白,於是在甲日之後三天再殷勤地反覆曉諭。像這樣再三叮嚀宣講,此後再有違犯的人一定加以誅罰,百姓也就沒有怨言,這樣才能沒有過錯。

象曰:山下有風,蠱者。先儒云:蠱,惑也。按春秋女惑男、風落山謂之蠱。既有惑亂,當以敎事制之,非是蠱訓為事。亦猶風行山下,惑亂萬物;奸在人間,惑亂眾庶,故以敎法齊之也。君子以振民育徳者,君子以振濟人民,象風之散佈;育養其徳,象山之安靜也。

《大象傳》說「山下有風,蠱」。先儒說:「蠱」是迷惑的意思。按《左傳》所載醫和論蠱,女子迷惑男子、狂風摧落山木都叫作「蠱」。既然出現了迷惑淆亂,就應當用教化之事來整治它,並不是「蠱」字本身可以訓作「事」。這就好比風在山下吹行,擾亂萬物;奸邪之徒混在人間,惑亂眾人,所以要用教化與法度來整齊他們。「君子以振民育德」,是說君子振濟百姓,取象於風的四散吹拂;培育自己的德性,取象于山的安定沉靜。

初六幹父之蠱,有子考無咎,厲終吉者。考是父,妣是母,此即先儒通稱也。初六處事之初,即能幹成父事,故曰幹父之蠱也。子能幹了家事,父又何憂,父能無慮,故曰有子考無咎也。治家之初,恐有危厲,而能幹濟家事,克終父命,故曰厲終吉也。

初六爻辭「幹父之蠱,有子考無咎,厲終吉」。「考」指父親,「妣」指母親,這是先儒通行的稱謂。初六處在辦事的開端,就能把父輩遺留的事業辦成,所以說「幹父之蠱」。兒子能把家事料理妥當,父親還有什麼可憂慮的呢;父親既能無所憂慮,所以說有這樣的兒子,父親就沒有過錯。剛開始治家的時候,難免有危險,但它能操持家事,最終完成父親的遺命,所以說雖有危厲而終獲吉利。

九二幹母之蠱,不可貞者。以陽居陰而又處中,女人以內為本,故曰幹母之蠱也。女人之性情多狠戾,故不可全為正,故云不可貞。

九二爻辭「幹母之蠱,不可貞」。九二是陽爻居於陰位而又處在下卦之中,婦人以主持內事為根本,所以說這是匡正母輩之弊。古人認為婦人的性情往往執拗剛戾,所以不可以一味用剛直方正的方式去糾正,因此說「不可貞」。(此係唐人依當時觀念立說,今僅如實譯出。)

九三干父之蠱,小有悔,無大咎者。以陽居陽,處一家之剛正,能幹濟父事,故曰幹父之蠱。為無其應,即不可以行,故小有悔吝。能堪家事,即終無大咎矣。

九三爻辭「幹父之蠱,小有悔,無大咎」。九三是陽爻居於陽位,在一家之中屬於剛強方正的一方,能夠操持完成父輩的事業,所以說「幹父之蠱」。但它沒有相應之爻,因而事情不能順暢施行,所以稍有悔恨憾惜。不過它畢竟能擔當家事,所以最終沒有大的過錯。

六四裕父之蠱,往見吝者。裕,寛也。以陰得位,寛猛得宜,即是能容裕父之蠱也。亦是無應而行,人所不親,故曰往見吝也。

六四爻辭「裕父之蠱,往見吝」。「裕」是寬緩。六四是陰爻居陰位而得位,寬和與嚴猛拿捏得當,因而能夠寬容地對待父輩遺留的弊亂。但它同樣沒有相應之爻卻要有所行動,別人不來親近它,所以說前往會遭遇憾惜。

六五干父之蠱,用譽者。幹事得至尊位,是能幹辦父事,承先之徳,故有美譽於外。孝經云:立身行道,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是也。

六五爻辭「幹父之蠱,用譽」。它在辦理事務時居於至尊之位,能夠辦成父輩的事業、繼承先人的德業,所以在外獲得美好的聲譽。《孝經》說:立身處世、奉行正道,把名聲傳揚到後世,從而使父母顯耀,講的正是這個道理。

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事者。最處事上,是能高尚其名,不羈其身,但可清虛守道,不事君侯,眾多敬仰,故曰高尚其事也。

上九爻辭「不事王侯,高尚其事」。它處在整卦最上、事外之地,因而能夠抬高自己的名節,不讓自身受到羈絆束縛,只是清心寡慾、守住道義,不去侍奉君王諸侯,眾人反而更加敬仰他,所以說「高尚其事」。

臨卦(兌下坤上)

兌下坤上。臨:元亨利貞,至于八月有凶。彖曰:臨,剛浸而長,說而順,剛中而應,大亨以正,天之道也。至于八月有凶,消不久也。象曰:澤上有地,臨。君子以敎思無窮,容保民無疆。

臨卦下卦是兌、上卦是坤,地高而澤低,以高臨下、以大臨小,故名為臨。卦辭說:臨,元始亨通而宜於守正;到了八月會有凶險。《彖傳》說:臨卦,陽剛漸漸滋長,內心和悅而外表柔順,九二陽剛居中而與六五相應,大為亨通又能守正,這是天的法則。「至于八月有凶」,是說陽氣的消退已經不遠了。《大象傳》說:澤上有地,這就是臨;君子取法於此,教化百姓的用心沒有窮盡,容納保育百姓沒有邊界。

初九,咸臨,貞吉。象曰:咸臨貞吉,志行正也。九二,咸臨,吉無不利。象曰:咸臨吉無不利,未順命也。六三,甘臨,無攸利,既憂之,無咎。象曰:甘臨,位不當也;既憂之,咎不長也。六四,至臨,無咎。象曰:至臨無咎,位當也。六五,知臨,大君之宜,吉。象曰:大君之宜,行中之謂也。上六,敦臨,吉,無咎。象曰:敦臨之吉,志在內也。

初九爻辭:以感應之道居上臨下,守正吉利。《小象傳》說:咸臨而守正獲吉,是心志所行端正。九二爻辭:以感應之道居上臨下,吉利而無所不利。《小象傳》說:咸臨吉而無不利,是因為它並非一味順從上面的命令。六三爻辭:用甜言蜜語去臨下,沒有什麼好處;若能常懷憂懼,就沒有過錯。《小象傳》說:甘臨,是因為六三所居之位不當;能夠憂懼,過錯就不會持久。六四爻辭:以最切至的方式臨下,沒有過錯。《小象傳》說:至臨無咎,是因為位置得當。六五爻辭:以明智之道臨下,這是大君應有的做法,吉利。《小象傳》說:大君之所宜,說的正是奉行中道。上六爻辭:以敦厚之德臨下,吉利,沒有過錯。《小象傳》說:敦臨之吉,是心志繫在內卦的賢者身上。

臨元亨利貞者。臨,大也,以陽氣方長,萬物皆盛,亦猶王者盛大之徳,威臨於下,故稱臨也。凡物盛之時,能備四徳,故曰元亨利貞也。

卦辭「臨,元亨利貞」。「臨」含有盛大的意思:此時陽氣正在生長,萬物都趨於繁盛,就好比君王以盛大的德威君臨下民,所以稱為「臨」。凡是事物處在興盛的時候,就能具備元、亨、利、貞四種德性,所以說「元亨利貞」。

至于八月有凶者。夫盛極必衰,自然常理。臨為盛大之卦,故以垂戒之言凶者。臨卦是建丑之月卦,陽氣方長,至及八月,即四陰已長,四陽卻退,小人道長,君子道消也,故曰八月有凶也。

「至于八月有凶」。事物盛到極點必然轉衰,這是自然的常理。臨是象徵盛大的卦,所以特意用「凶」字來垂示告誡。臨卦配當建丑之月(農曆十二月),此時陽氣正在增長;等到了八月,就是觀卦當令,四個陰爻已經長成,四個陽爻反而退去,小人的勢力增長,君子的勢力消退,所以說八月會有凶險。

象曰:澤上有地,臨者。是以大臨小、以高臨下之義也。君子以敎思無窮,容保民無疆者,凡為君長以臨,當須敎化思念無有窮已,又須含容保愛民人,人即歸徳,邊境不計逺邇也。

《大象傳》說「澤上有地,臨」。這是以大臨小、以高臨下的意思。「君子以教思無窮,容保民無疆」,凡是做君主尊長而君臨下民的人,必須在教化上用心不已、沒有窮盡,還必須包容愛護百姓;百姓自然歸向他的德行,無論邊境遠近都一視同仁。

初九咸臨,貞吉者。咸,感也。以陽感應於陰,相感而臨,志行其正,故曰貞吉也。

初九爻辭「咸臨,貞吉」。「咸」是感應。初九是陽爻,以陽去感應六四之陰,彼此感應而後居上臨下,它心志所行合於正道,所以說守正吉利。

九二咸臨,吉無不利者。以陽應陰,相感而臨也。二是剛陽,五是柔陰,若全順於五,則剛徳全損;全與相違,又失感應之道。必須量時進退,如君臣獻可替否之義,故得吉無不利。

九二爻辭「咸臨,吉無不利」。它同樣是以陽爻去應和陰爻,彼此感應而後臨下。九二是陽剛,六五是陰柔;如果九二完全順從六五,它的剛德就全失了;若完全違逆六五,又失掉了感應相與之道。所以必須權衡時勢而知進退,正如君臣之間進獻可行之策、廢止不可行之事那樣,因此能獲得吉利而無所不利。

六三甘臨,無攸利,既憂之,無咎者。以陰居陽,即是越陰柔之道,小人之行也。甘謂言辭甘美,邪佞不正之名也。六三以邪謟之行以臨於物,患必生焉,故無施而利,故曰甘臨無攸利。若能恆憂其危,改過自新,乃得無咎,故曰既憂之無咎也。

六三爻辭「甘臨,無攸利,既憂之,無咎」。六三是陰爻居於陽位,等於越出了陰柔應守的本分,這是小人的行徑。「甘」是說言辭甜美動聽,乃是邪僻諂佞、不循正道的稱呼。六三用這種邪僻諂媚的手段去臨馭他人,禍患必定由此產生,所以無論做什麼都得不到好處,因此說「甘臨,無攸利」。假如它能常常憂慮自身的危險,改正過錯、重新做人,就能沒有過錯,所以說「既憂之,無咎」。

六四至臨,無咎者。以陰應陽,不懼剛長,以至極之善而應臨於初,乃得無咎也。六五知臨,大君之宜,吉者。以柔處尊,納剛以禮,不以威武,是用而知臨於物,如似大君之宜,所以獲吉也。上六敦臨,吉,無咎者。敦,厚也。處坤之極,即是敦厚以為臨也;處於上體,志在尊賢,故獲吉也。

六四爻辭「至臨,無咎」。六四以陰爻去應和陽爻,不懼怕陽剛的增長,以最切至篤實的善意去應和並臨撫初九,因此能夠沒有過錯。六五爻辭「知臨,大君之宜,吉」。六五以陰柔居於尊位,用禮節來接納陽剛,而不倚仗威勢武力,這就是運用明智去臨馭萬物,正合乎大君應有的做法,所以獲得吉利。上六爻辭「敦臨,吉,無咎」。「敦」是厚重。上六處在坤卦的極點,正是以敦厚之德來臨下;它身居上體而心志在於尊崇賢者,所以獲得吉利。

觀卦(坤下巽上)

坤下巽上。觀:盥而不薦,有孚顒若。彖曰:大觀在上,順而巽,中正以觀天下。觀盥而不薦,有孚顒若,下觀而化也。觀天之神道,而四時不忒;聖人以神道設敎,而天下服矣。象曰:風行地上,觀。先王以省方觀民設敎。

觀卦下卦是坤、上卦是巽,風行於地上而無所不至,四陰仰觀二陽,故名為觀。卦辭說:觀,就像祭祀時剛剛完成灌酒降神之禮而還沒有進獻祭品的那一刻,心懷誠信而容色莊嚴。《彖傳》說:偉大的可觀者居於上位,柔順而又謙遜,以中正之德向天下昭示。「觀盥而不薦,有孚顒若」,是說在下者仰觀其德而受到感化。觀察上天神妙的運行之道,四季更替不曾有絲毫差錯;聖人依照這神妙之道來設立教化,天下就都歸服了。《大象傳》說:風吹行在大地之上,這就是觀;先王取法於此,巡視四方、觀察民風而設立教化。

初六,童觀,小人無咎,君子吝。象曰:初六童觀,小人道也。六二,窺觀,利女貞。象曰:窺觀女貞,亦可醜也。六三,觀我生進退。象曰:觀我生進退,未失道也。六四,觀國之光,利用賓于王。象曰:觀國之光,尚賓也。九五,觀我生,君子無咎。象曰:觀我生,觀民也。上九,觀其生,君子無咎。象曰:觀其生,志未平也。

初六爻辭:像兒童那樣淺陋地觀看,小人如此沒有過錯,君子如此就有憾惜。《小象傳》說:初六的童觀,是小人的路數。六二爻辭:從門縫裡偷看,對女子守正有利。《小象傳》說:窺視而合於女子之正,對男子來說也是可羞的。六三爻辭:觀察自己的所作所為來決定進退。《小象傳》說:觀我生而定進退,是沒有失掉正道。六四爻辭:觀仰一國的光輝盛德,宜於成為君王的賓客。《小象傳》說:觀國之光,是希望被待為上賓。九五爻辭:觀察自己所施的教化,君子這樣做就沒有過錯。《小象傳》說:觀我生,其實就是觀察百姓的風俗。上九爻辭:觀察自己所顯現於外的言行,君子這樣做就沒有過錯。《小象傳》說:觀其生,是心志還未能安然平定。

觀盥而不薦者。觀謂王者道徳,民所觀看也。盥謂瓶罍灌洗之器物也,薦謂籩豆陳薦之屬也。今所觀王者施瓶盥之禮,為民祈福,還威儀嚴敬否,故不觀陳薦之物也。

卦辭「觀,盥而不薦」。「觀」指的是君王的道德,是百姓所仰望觀看的對象。「盥」指祭祀時盛水灌洗用的瓶罍等器具,「薦」指用籩豆陳設進獻祭品那一類儀節。這裡所要觀看的,是君王舉行灌洗降神之禮、為百姓祈福的時候,威儀是否莊嚴恭敬;至於後面陳設祭品的環節,反倒不是觀看的重點。

有孚顒若者。孚,信也;顒是嚴整之貎,謂君子行禮潔信立誠,端敬顒然,若鬼神在,則下觀其徳,民順其化。故詩云:顒顒卬卬,如珪如璋,君徳之義也。

「有孚顒若」。「孚」是誠信,「顒」是莊嚴整肅的樣子。是說君子舉行祭禮時,潔淨其心、樹立誠信,端莊恭敬、儀容肅穆,就像鬼神真的降臨在座一樣;這樣在下的人觀仰他的德行,百姓便順從他的教化。所以《詩經》說:容貌溫和而氣度軒昂,德行像珪璋一樣純潔,講的正是君主之德。

象曰:風行地上,觀者。風如王者風敎,行於地上,人所觀也。先王省方觀民設敎者,先王以省視萬方,觀看民俗,施設敎化。故鄭眾云:從俗所為,順民之敎,故君子治人,不求變俗是也。如封太公於齊,五月報政,為簡其君臣禮,從俗不同;伯禽於魯,變其俗,易其禮,三年報政也。

《大象傳》說「風行地上,觀」。風就好比君王的風化教令,吹行在大地之上,是人人都能看到的。「先王以省方觀民設教」,是說先王巡視四方,考察各地民俗,據此施行教化。所以東漢鄭眾說:依循當地習俗的做法,順著百姓的實情去教化,因此君子治理人民,不刻意去改變他們的風俗,正是這個道理。例如太公望受封於齊國,只用五個月就回朝報告政績,因為他簡化了君臣之禮,一切因循當地舊俗;而伯禽受封於魯國,改變當地風俗、更換原有禮制,結果三年才回朝報告政績。

初六童觀,小人無咎,君子吝者。觀之為體,下賤上貴也。最處於下而不近朝廷之美,所觀狹,如童稚之見,故云童觀也。大觀之時若如是,乃小人之見,才得無咎;君子居之,深可鄙吝也。

初六爻辭「童觀,小人無咎,君子吝」。觀卦的體例是下位卑賤、上位尊貴。初六處在最下面,接觸不到朝廷的美善氣象,所看到的範圍狹小,就像幼童的見識一樣,所以叫作「童觀」。在這大有可觀的時候還是這個樣子,那只是小人的眼界,勉強還能免於過錯;如果是君子處在這個位置上,就實在是可鄙可惜了。

六二窺觀,利女貞者。居內處中,所見非大,猶窺竊而觀望,此乃利女之正,非丈夫之正。處大觀之時而為窺竊觀看,誠可醜也。

六二爻辭「窺觀,利女貞」。六二居於內卦而處下卦之中,所見仍然不夠廣大,好像從門縫裡偷偷張望一樣。這種方式合於女子應守的正道,卻不合於男子應守的正道。處在大有可觀的時候卻只能偷偷窺視,實在是可羞的。

六三觀我生進退者。生猶道也。六三處下卦之上,是可進之時;居上卦之下,又是可退之地。處此之時,可以觀風相幾,而不失其道也。

六三爻辭「觀我生進退」。這裡的「生」相當於「道」,指自身的行事之道。六三處在下卦的最上一爻,是可以向前進取的時候;同時又貼著上卦的最下方,也是可以退守的位置。處在這種進退兩可的境地,正好可以觀察風向、審度幾微,從而不失掉自己的正道。

六四觀國之光,利用賓于王者。處近君之尊,故可觀國之光華矣;習國家之禮儀,故可利為王賓也。

六四爻辭「觀國之光,利用賓于王」。六四緊鄰九五這個尊位,因此能夠就近觀仰一國的光輝盛美;它熟習國家的禮儀制度,所以適宜被君王待為上賓。

九五觀我生,君子無咎者。居得尊位,為觀之主,四海之內,皆由我化。我化若善,天下習君子之風;我化不善,天下有小人之俗。故我觀之道,有君子之風著,又何有咎也。

九五爻辭「觀我生,君子無咎」。九五居於尊位,是全卦所仰觀的主體,四海之內的風氣都由它的教化所決定。它的教化若是良善的,天下就沾染君子的風氣;它的教化若不良善,天下就形成小人的習俗。所以它自我省察之道,只要能顯現出君子的風範,又哪裡會有過錯呢。

上六觀其生,君子無咎者。觀其生,則是為人所觀者也。最上處極,為天下所觀。於已之道,若能自戒慎,高尚其事,著君子之風,故得無咎。王傳云:獨處異地,不易執持。此明上九但卓立其身,異於塵俗,何咎之有。故論語云:君子之過,如日月之食,過也人皆見之,更也人皆仰之。

上九爻辭「觀其生,君子無咎」。(底本此處爻題作「上六」,實指上九,今照錄不改。)所謂「觀其生」,是說它自身就是被別人觀看的對象。上九處在全卦最上的極位,是天下人共同瞻仰的所在。就它自己的立身之道而言,只要能自我警戒謹慎,把操守看得高於一切,顯出君子的風範,就能沒有過錯。王弼的注說:獨自處在與眾不同的位置上,不容易持守得住。這說明上九只是卓然自立其身,與流俗不同,哪裡會有過錯呢。所以《論語》說:君子的過失就像日食月食一樣,犯錯時人人都看得見,改正時人人都仰望他。

周易口訣義卷第三·上經三(噬嗑至離)

噬嗑卦(震下離上)

上經三。震下離上。噬嗑:亨,利用獄。彖曰:頤中有物曰噬嗑,噬嗑而亨。剛柔分,動而明,雷電合而章。柔得中而上行,雖不當位,利用獄也。象曰:雷電,噬嗑。先王以明罰勑法。

這是上經的第三卷。噬嗑卦下卦是震、上卦是離,震為雷、為動,離為電、為明,動而有威、照而能明,故名噬嗑。卦辭說:噬嗑,亨通,宜於施用刑獄。《彖傳》說:口中含著東西叫作噬嗑,咬合之後就通暢了。剛爻柔爻分佈上下,一動而又明察,雷與電相合而使事理彰明。六五這一柔爻居中而向上行,雖然陰居陽位而不當位,卻適宜於處理刑獄。《大象傳》說:雷電交作,這就是噬嗑;先王取法於此,申明刑罰、整飭法度。

初九,屨校滅趾,無咎。象曰:屨校滅趾,不行也。六二,噬膚滅鼻,無咎。象曰:噬膚滅鼻,乘剛也。六三,噬臘肉,遇毒,小吝,無咎。象曰:遇毒,位不當也。九四,噬乾胏,得金矢,利艱貞,吉。象曰:利艱貞吉,未光也。噬嗑至離。六五,噬乾肉,得黃金,貞厲,無咎。象曰:貞厲無咎,得當也。上九,何校滅耳,凶。象曰:何校滅耳,聰不明也。

初九爻辭:腳上戴著刑具,遮沒了腳趾,沒有過錯。《小象傳》說:戴上腳鐐遮沒腳趾,是使他不能再走上邪路。六二爻辭:咬柔嫩的肉,深到遮沒了鼻子,沒有過錯。《小象傳》說:噬膚而深至沒鼻,是因為六二騎在初九這個剛爻之上。六三爻辭:咬乾臘肉,碰上了毒味,稍有憾惜,沒有過錯。《小象傳》說:碰上毒味,是因為六三所居之位不當。九四爻辭:咬帶骨的乾肉,得到銅箭頭,宜於在艱難中守正,吉利。《小象傳》說:利艱貞而吉,是說它的道還未能光大。(此處「噬嗑至離」四字是原書卷內書眉標目,標明本卷自噬嗑卦講到離卦,並非經文。)六五爻辭:咬乾肉,得到黃銅,守正而知危,沒有過錯。《小象傳》說:貞厲無咎,是因為處置得當。上九爻辭:肩上扛著枷鎖,遮沒了耳朵,凶險。《小象傳》說:何校滅耳,是因為他聽覺雖在卻不明事理。

噬嗑亨,利用獄者。噬,齧也;嗑,合也。喻人口中有物,則隔人隔塞正法,使正法不行;如口中有物,間齧而必通。刑去奸邪,正法無礙,故曰利用獄也。

卦辭「噬嗑,亨,利用獄」。「噬」是咬齧,「嗑」是合攏。這是比喻:人口中含著異物,上下顎就無法合攏;正如有人從中作梗,阻隔堵塞正當的法度,使法令推行不下去。就像口中有物必須咬碎它才能通暢一樣,用刑罰除掉奸邪之徒,正當的法度就暢行無阻,所以說宜於施用刑獄。

象曰:雷電,噬嗑。雷動而威,電照而明,明動相合,故曰噬嗑也。先王以明罰勑法者,勑,整理也,謂先王以明鑑之德,刑罰兼施,整齊法度也。

《大象傳》說「雷電,噬嗑」。雷一發動就帶著威勢,電一照射就帶來光明,明察與威動兩者相配合,所以叫作噬嗑。「先王以明罰勑法」,「勑」是整頓治理的意思,是說先王憑藉明察洞鑑的德性,一面申明刑罰,一面整齊法度,兩者並用。

初九履校滅趾,無咎者。屨猶履也,滅,沒也,趾,足也。初九既居無位之地,是受刑之人,罪之尚微者也。若能於是時著械沒其趾足,而因懲戒,爾後改行修德,故終身無咎。故云小懲大戒,此小人之福也。

初九爻辭「屨校滅趾,無咎」。「屨」如同「履」,指穿戴在腳上;「滅」是遮沒,「趾」是腳。初九處在最下、沒有爵位的地方,是受刑之人,而且罪過還很輕微。假如能在這個時候給他戴上腳鐐遮住腳趾,讓他因此受到懲戒,從今以後改過修德,那麼終身都不會有大的罪咎。所以《繫辭》說:小小的懲罰換來大的警戒,這正是小人的福氣。

六二噬膚滅鼻,無咎。二為得位處中,所刑者當,故曰噬膚滅鼻。膚是柔脆之物,喻伏罪之人。然乘剛用刑,即刑人深矣,噬過其分,以至滅鼻。雖復過深,而所刑者當,故曰無咎。

六二爻辭「噬膚滅鼻,無咎」。六二是陰爻居陰位而得位,又處在下卦之中,所以它施刑的對象是恰當的,因此說「噬膚滅鼻」。「膚」是柔軟脆嫩之物,比喻甘心伏罪的人。不過六二騎在初九這個剛爻之上而動用刑罰,用刑就未免過深,咬得超出了應有的分寸,以致連鼻子都陷進去了。雖然用刑偏於深重,但所懲治的對象確實該罰,所以說沒有過錯。

六三噬臘肉,遇毒,小吝,無咎者。以陰處陽不正,行刑罪人不伏,怨生。而不乘剛,不失順道,雖有小吝,於義無咎,故曰小吝無咎也。噬喻刑人,臘喻不伏,毒喻怨生。

六三爻辭「噬臘肉,遇毒,小吝,無咎」。六三是陰爻居於陽位,本身不正,用刑時罪人不肯服氣,因而生出怨恨。但它並沒有凌駕在剛爻之上,沒有失掉柔順之道,所以雖然稍有憾惜,按理並沒有過錯,因此說「小吝,無咎」。這裡的「噬」比喻施刑于人,「臘肉」比喻罪人不肯伏罪,「毒」比喻由此生出的怨恨。

九四噬乾胏,得金矢,利艱貞吉者。九四以陽失位,不正行刑,罪人不伏,故曰噬乾胏。乾胏,肉之幹者。得金矢,利艱貞吉,金,剛也;矢,直也。雖刑不伏物,而能得其剛直也。既剛且直,又利艱固,不失其正,可以獲吉也。

九四爻辭「噬乾胏,得金矢,利艱貞,吉」。九四是陽爻居於陰位而失位,用刑時不夠端正,罪人不肯服氣,所以說咬的是帶骨的乾肉。「乾胏」就是連骨的乾肉。「得金矢,利艱貞,吉」,「金」象徵剛強,「矢」象徵正直。雖然所懲治的對象不肯服氣,但它能秉持剛強正直的原則。既剛強又正直,加上宜於在艱難中固守、不失掉正道,因此可以獲得吉利。

六五噬乾肉,得黃金,貞厲無咎。位既不正,有所刑人,人亦不伏,猶如噬齧乾堅之肉,物所以難噬也。得黃金,貞厲無咎者,黃,中也;金,剛也。以其居中履剛,得其剛正之道,剛勝也。位既不正,刑戮得當,然則居貞以危,亦免咎也。

六五爻辭「噬乾肉,得黃金,貞厲,無咎」。六五是陰爻居於陽位,位不正,因而施刑于人時,對方也不服氣,就好像去咬乾硬的肉一樣,很難咬得動。「得黃金,貞厲,無咎」,「黃」是居中的正色,「金」象徵剛強。因為六五身居上卦之中而下履剛爻,得到了剛健中正之道,剛強的一面佔了上風。它的位置雖然不正,但刑罰施用得當,因此只要守正而常懷危懼,也能免於過錯。

上九何校滅耳凶。何,擔何也;校,枷鎖也;滅,沒也。上九喻人積惡之極,不能懲改,須至擔何枷鎖,以沒其耳,將至誅滅之凶。故云惡積而不可揜,罪大而不可解也。

上九爻辭「何校滅耳,凶」。「何」是肩負擔荷,「校」是枷鎖一類的刑具,「滅」是遮沒。上九用來比喻惡行積累到極點、又不肯接受懲戒而改過的人,終於到了肩扛枷鎖、連耳朵都被遮住的地步,即將面臨被誅戮的凶禍。所以《繫辭》說:惡行累積到掩蓋不住,罪過重大到無法開脫。

賁卦(離下艮上)

離下艮上。賁:亨,小利有攸往。彖曰:賁亨,柔來而文剛,故亨;分剛上而文柔,故小利有攸往。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象曰:山下有火,賁。君子以明庶政,無敢折獄。

賁卦下卦是離、上卦是艮,火在山下照耀,使山色斑斕,故名為賁,卦義是文飾。卦辭說:賁,亨通,稍宜於有所前往。《彖傳》說:賁之所以亨通,是因為柔爻下來文飾剛爻;分出剛爻上行去文飾柔爻,所以稍宜於有所前往。剛柔交錯,這是天的文采;文明而又能有所節止,這是人的文采。觀察天的文采可以察知時序的變化,觀察人的文采可以教化而成就天下。《大象傳》說:山下有火,這就是賁;君子取法於此,明察各項政務,但不敢單憑文飾去果斷地裁決獄訟。

初九,賁其趾,舎車而徒。象曰:舎車而徒,義弗乘也。六二,賁其須。象曰:賁其須,與上興也。九三,賁如濡如,永貞吉。象曰:永貞之吉,終莫之陵也。六四,賁如皤如,白馬翰如,匪寇婚媾。象曰:六四當位疑也;匪寇婚媾,終無尤也。六五,賁于丘園,束帛戔戔,吝,終吉。象曰:六五之吉,有喜也。上九,白賁,無咎。象曰:白賁無咎,上得志也。

初九爻辭:文飾自己的腳趾,捨棄車子而徒步行走。《小象傳》說:舍車徒步,是按道義不該乘那輛車。六二爻辭:文飾自己的鬍鬚。《小象傳》說:賁其須,是隨著上面的九三一同行動。九三爻辭:文飾得光潤有神,長久守正則吉利。《小象傳》說:永貞之吉,是終究沒有人能欺凌他。六四爻辭:想要文飾卻仍是一片素白,白馬奔馳而來;來者不是強盜而是求婚的。《小象傳》說:六四位當而心存疑慮;來者非寇而是婚配,終究沒有過失。六五爻辭:文飾的對象是山丘園圃,所用的不過一小束帛,看似鄙吝,最終吉利。《小象傳》說:六五的吉利,是有喜慶。上九爻辭:以素白為文飾,沒有過錯。《小象傳》說:白賁無咎,是居上位而心志得以實現。

賁亨,小利有攸往者。賁,飾也,以剛柔交雜而相文飾也。

卦辭「賁,亨,小利有攸往」。「賁」就是文飾,指剛爻與柔爻交錯相雜,彼此為對方增添文采。所以它能亨通;但文飾終究不是根本,所以只說稍稍宜於有所前往。

象曰:山下有火,賁。王廙云:山下有火,文明相照。夫山之為體,層峰峻嶺,巖巒峭麗,參差被日光照耀,如以雕飾而見文章,賁之象也。君子以明庶政,無敢折獄。庶,眾也;敢,果也;折,斷也。君子以明鑑之德,必須審察為眾庶之政,無直果敢折斷獄訟,當審慎用刑也。

《大象傳》說「山下有火,賁」。晉人王廙解釋說:山下有火,文采與光明彼此輝映。山的形體,層巒疊嶂、高峰峻嶺,巖壑峭拔秀麗,參差錯落地被日光照耀,就像經過雕琢文飾而顯出花紋一樣,這正是賁卦的形象。「君子以明庶政,無敢折獄」,「庶」是眾多,「敢」是果決,「折」是裁斷。君子憑著明察洞鑑的德性,必須審慎地考察並處理各項政務;但不可憑著一時果決就輕率裁斷獄訟,用刑應當審慎。

初九賁其趾,舎車而徒者。趾,足也。處無位之地,不尚華侈,所飾在於足趾,故曰賁其趾。以其執志耿介,不乘不義之車,而從有義徒步,故曰舎車而徒也。

初九爻辭「賁其趾,舍車而徒」。「趾」是腳。初九處在最下、沒有爵位的地方,不崇尚奢華,所能文飾的只是自己的腳趾罷了,所以說「賁其趾」。因為它持守志節耿直不苟,不肯乘坐來路不義的車子,寧可依從道義而徒步行走,所以說「舍車而徒」。

六二賁其須。須,須也。與三相近,情意相得,以下親上,猶如須之附面,修其所理,隨之興動,故小象云與上興也。

六二爻辭「賁其須」。「須」就是鬍鬚。六二與九三位置緊鄰,彼此情意相投,以在下者親附在上者,好比鬍鬚附著在面頰上:面動則須動,鬍鬚只能整理修飾自身的紋理,隨著所依附的一方而動。所以《小象傳》說它是「與上興」——隨著上面的九三一同興起。

九三賁如濡如,永貞吉者。與二相得,以飾以潤,故曰賁如濡如也。以其非應相親,永保其正,物莫能犯,故曰永貞吉也。

九三爻辭「賁如濡如,永貞吉」。九三與六二彼此投合,既有文飾又得潤澤,所以說文飾得光潤有神。因為它們並非正應而只是相鄰相親,所以更須長久保持正道;能這樣,外物就無法侵犯它,因此說長久守正則吉利。

六四賁如皤如,白馬翰如,匪寇婚媾者。四應在初,被三隔礙,志唯猶豫,或文或素,故曰賁如皤如。質素也。既不得前進,但鮮潔其馬,翰如徘徊以待之矣,故曰白馬翰如也。若非九三與己為寇難,即與初已為媾婚,故曰匪寇婚媾也。

六四爻辭「賁如皤如,白馬翰如,匪寇婚媾」。六四所應的是初九,卻被九三從中阻隔,心志因此猶豫不定,一會兒想著文飾、一會兒又歸於素樸,所以說「賁如皤如」——「皤」就是白淨質樸的意思。它既然無法前進,就只好把馬打理得潔淨鮮亮,來回徘徊地等待,所以說「白馬翰如」。要不是九三充當了阻撓自己的寇仇,它早就與初九結成婚配了,所以說來者並非強盜而是婚配之人。

六五賁于丘園,束帛戔戔,吝終吉者。處得尊位,為飾之主,不尚華飾,所賁質素,故其致飾如似丘園。丘園所生草木,質素而已,則不縻費。國之盈盛,乃束帛珍寶戔戔眾多,故曰賁于丘園,束帛戔戔。若能儉而約侈,費用得宜,處約之吝,乃得終吉,故曰吝終吉也。

六五爻辭「賁于丘園,束帛戔戔,吝,終吉」。六五身居尊位,是全卦文飾的主宰,卻不崇尚華麗的裝點,所文飾的都歸於質樸,所以它所營造的裝飾就像山丘園圃一樣。丘園裡所生長的不過是草木,質樸無華,因而不會浪費。國家的富足充盈,正表現在束帛珍寶積聚繁多。所以說「賁于丘園,束帛戔戔」。若能節儉而約束奢侈,使費用支出得宜,那麼因儉約而顯得鄙吝,最終反而獲得吉利,所以說「吝,終吉」。

上九白賁無咎者。處飾之終,終乃反素矣。他人以色為飾,而我以素為飾,守志任真,得其夲性,何咎之有哉。

上九爻辭「白賁,無咎」。它處在文飾的終點,文飾到了盡頭就要返回質樸。別人拿彩色來作裝飾,而我卻以純白素淨作為裝飾;守住自己的志節、聽任本真,因而保全了自己的本性,哪裡還會有過錯呢。

剝卦(坤下艮上)

坤下艮上。剝:不利有攸往。彖曰:剝,剝也,柔變剛也。不利有攸往,小人長也。順而止之,觀象也。君子尚消息盈虛,天行也。象曰:山附於地,剝。上以厚下安宅。

剝卦下卦是坤、上卦是艮,五陰在下而一陽在上,眾陰侵剝孤陽,故名為剝。卦辭說:剝,不宜有所前往。《彖傳》說:剝就是剝落,是陰柔改變陽剛。不宜有所前往,是因為小人的勢力正在增長。柔順地面對而適時停止,這是觀察卦象所得的道理。君子崇尚消退、生息、盈滿、虧虛的循環,因為這正是天道的運行規律。《大象傳》說:山依附在大地之上,這就是剝;在上位者取法於此,厚待下民以安定自己的居所。

初六,剝床以足,蔑貞凶。象曰:剝床以足,以滅下也。六二,剝床以辨,蔑貞凶。象曰:剝床以辨,未有與也。六三,剝之,無咎。象曰:剝之無咎,失上下也。六四,剝床以膚,凶。象曰:剝床以膚,切近災也。六五,貫魚,以宮人寵,無不利。象曰:以宮人寵,終無尤也。上九,碩果不食,君子得輿,小人剝廬。象曰:君子得輿,民所載也;小人剝廬,終不可用也。

初六爻辭:剝蝕床,從床腳開始,削滅正道,凶險。《小象傳》說:剝床從腳起,是從下面開始毀滅。六二爻辭:剝蝕床,到了床身與床腳交接之處,削滅正道,凶險。《小象傳》說:剝到床辨,是因為它還沒有可以依靠的夥伴。六三爻辭:處在剝落之中,卻沒有過錯。《小象傳》說:剝之無咎,是因為它脫離了上下眾陰而獨應上九。六四爻辭:剝蝕床,已經傷到人的肌膚,凶險。《小象傳》說:剝到肌膚,是災禍已經貼身。六五爻辭:像穿成一串的魚一樣,率領宮人去承受寵幸,無所不利。《小象傳》說:以宮人的身分受寵,終究沒有過失。上九爻辭:碩大的果實沒有被吃掉;君子因此得到車輿,小人則連屋舍也被剝毀。《小象傳》說:君子得輿,是被百姓所擁戴;小人剝廬,說明小人終究不可任用。

剝不利有攸往者。剝,落也。以陰剝陽,以小人損君子,是小人道長,君子道消,小人侵害君子,故君子不利有攸往。

卦辭「剝,不利有攸往」。「剝」就是剝落。此卦以陰柔剝蝕陽剛,以小人損害君子,正是小人的勢力增長、君子的勢力消退的時候;小人到處侵害君子,所以君子不宜有所前往。

象曰:山附於地,剝者。山本高峻,今附於地,是剝落之象也。上以厚下安宅者,宅,人居者也。剝之為體,自下而起,為乾,從初九而至剝也,即是小人在下而起,上侵於君子。君子即可敦厚為徳,制伏下人,各令安其居也。

《大象傳》說「山附於地,剝」。山本來高聳險峻,如今卻依附貼伏在地面上,這正是被剝落的形象。「上以厚下安宅」,「宅」就是人所居住的處所。剝卦的體勢是自下而上逐層剝落,本為乾體,從初九一爻起就開始被剝蝕,這正表示小人從下面興起,一步步向上侵犯君子。君子對此應當以敦厚為德,安撫駕馭在下之人,讓他們各自安居樂業。

初六剝床以足,蔑貞凶。蔑,削也;床者,人所安之物也。今剝道自下而起,似侵剝床足,人漸不安,處削除中正之道,所以凶也。

初六爻辭「剝床以足,蔑貞凶」。「蔑」是削損,「床」是人賴以安身的器物。如今剝落之勢從最下面興起,就像先侵蝕床腳一樣,人也就漸漸不能安穩;處在這樣削除中正之道的局面裡,所以凶險。

六二剝床以辨,蔑貞凶。是床梐之間,床足之上,分辨之處也。剝之漸盛,削不已,至於床梐之間分辨之處,削去正道,正道陵夷,所以凶也。

六二爻辭「剝床以辨,蔑貞凶」。所謂「辨」,是床身與床架之間、床腳之上那個上下分界的部位。剝落之勢逐漸加劇,削蝕不停,已經到了床身與床腳交界的地方;正道被一步步削去,日漸衰頹崩壞,所以凶險。

六三剝之無咎。眾皆剝陽,唯六三與上九相應,是獨親狎於君子,雖當剝時,可以無咎也。六四剝床以膚,凶。床既削盡,以至人膚,身體被其侵剝,切近於災,故為凶矣。

六三爻辭「剝之,無咎」。眾多陰爻都在剝蝕陽爻,唯獨六三與上九相應,等於是單獨親近依附於君子;所以即便身處剝落之世,它也可以沒有過錯。六四爻辭「剝床以膚,凶」。床已經被削蝕殆盡,進而傷及人的肌膚,身體直接遭到侵害,災禍已經貼身,所以是凶險的。

六五貫魚,以宮人寵,無不利者。獨處於尊,為剝之主,眾陰皆歸,騈頭相次,如貫穿之魚。小人得寵以消君子,若接待眾陰而似宮人在內,未能害於外政矣。既不預政事,故云無不利也。

六五爻辭「貫魚,以宮人寵,無不利」。六五獨自居於尊位,是剝卦的主爻,眾多陰爻都來歸附它,一個接一個並排相次,就像用繩子穿起來的一串魚。小人得寵原本是要消滅君子的;但如果六五對待眾陰的方式,如同後宮嬪妃各安於內廷,就不至於危害外朝的政事。它們既然不干預政務,所以說無所不利。

上九碩果不食,君子得輿,小人剝廬者。處剝之上,獨處不落,猶碩果之不食。若君子處於此位,似車輿運載下人,令其獲安,故云君子得輿,民所載也。小人處此上位,即侵削下人廬舎,民何以安,故曰小人不可用為君長,故曰小人剝廬,終不可用也。

上九爻辭「碩果不食,君子得輿,小人剝廬」。上九處在剝卦的最上,是唯一沒有被剝落的陽爻,好像樹梢上那顆碩大而沒被摘食的果實。如果由君子居於這個位置,就像一輛大車承載著下面的人,使他們得到安頓,所以說君子得到車輿,是被百姓所擁戴。如果由小人佔據這個上位,就要侵奪削毀下面百姓的房舍,百姓靠什麼安身呢?所以說小人不可以讓他做君長,因此講小人剝毀屋廬,終究不可任用。

復卦(震下坤上)

震下坤上。復:亨。出入無疾,朋來無咎,反復其道,七日來復,利有攸往。彖曰:復亨,剛反,動而以順行,是以出入無疾,朋來無咎。反復其道,七日來復,天行也。利有攸往,剛長也。復其見天地之心乎。象曰:雷在地中,復。先王以至日閉關,商旅不行,后不省方。

復卦下卦是震、上卦是坤,一陽生於五陰之下,雷藏地中,陽氣回返,故名為復。卦辭說:復,亨通。出入都沒有疾患,朋類前來也沒有過錯;往返循環有它的規律,七天就回復一次,宜於有所前往。《彖傳》說:復所以亨通,是因為陽剛返回;行動而能順勢而行,所以出入無疾、朋來無咎。往返循環有其規律、七日一復,這是天道的運行。宜於有所前往,是因為陽剛正在生長。從復卦大概可以看見天地生生不已的本心吧。《大象傳》說:雷潛藏在地中,這就是復;先王取法於此,在冬至這一天關閉關口,商旅不外出通行,君主也不巡視四方。

初九,不逺復,無祇悔,元吉。象曰:不逺之復,以修身也。六二,休復,吉。象曰:休復之吉,以下仁也。六三,頻復,厲,無咎。象曰:頻復之厲,義無咎也。六四,中行獨復。象曰:中行獨復,以從道也。六五,敦復,無悔。象曰:敦復無悔,中以自考也。上六,迷復,凶,有災眚,用行師終有大敗,以其國君凶,至于十年不克征。象曰:速復之凶,反君道也。

初九爻辭:走出不遠就回頭,不至於有大的悔恨,大為吉利。《小象傳》說:不遠而復,是靠這個來修養自身。六二爻辭:美善地回復,吉利。《小象傳》說:休復之吉,是因為它能屈居於有仁德的初九之下。六三爻辭:屢屢回復又屢屢失守,雖有危厲,但沒有過錯。《小象傳》說:頻復的危厲,按理是沒有過錯的。六四爻辭:走在眾陰之中而獨自回復。《小象傳》說:中行獨復,是為了跟從正道。六五爻辭:敦厚地回復,沒有悔恨。《小象傳》說:敦復無悔,是居中而能自我省察成就。上六爻辭:迷失了方向才想回復,凶險,有天災人禍;用這樣的人去帶兵,終究要大敗,因此連國君也遭凶,以至十年之內不能出征。《小象傳》說:迷而後復的凶險,是違反了為君之道。(底本《小象傳》「迷復」誤作「速復」,今照錄不改。)

復亨者。復是歸本之名,靜黙為義。故老子云:歸根曰靜,是謂復命也。陽氣反覆,所以亨通,故曰亨也。

卦辭「復,亨」。「復」是迴歸本原的名稱,含有靜定沉默的意思。所以《老子》說:迴歸根本叫作靜,這就叫作回復本然之命。此卦一陽自下回返,陽氣重新萌動,因而得以亨通,所以說「亨」。

出入無疾,朋來無咎者。出則剛長,入則陽復,理會其時,故無疾。朋謂眾陽,以陽氣漸長,眾陽朋聚而來,故無咎。

「出入無疾,朋來無咎」。向外則是陽剛不斷生長,向內則是陽氣回返歸復,這都合於時節的道理,所以沒有疾患。「朋」指眾多陽爻;因為陽氣一天天增長,眾陽如朋友般聚集而來,所以沒有過錯。

反復其道,七日來復者。反之與復,理其宜,故曰反復其道。陽氣滅絶之後,不過七日,陽復生來,故云七日來復。利有攸往,以陽氣漸盛,陰柔乃消,故利有所往。

「反復其道,七日來復」。往返與迴歸,都合乎它應有的道理,所以說「反復其道」。陽氣被剝盡之後,不出七個階段,陽氣就重新萌生回來(自五月姤卦一陰始生,歷遯、否、觀、剝、坤而至復,正是七變),所以說「七日來復」。「利有攸往」,是因為陽氣漸漸旺盛,陰柔隨之消退,所以宜於有所前往。

象曰:雷在地中,復。以靜黙為義,雷本動物,今在地中,靜黙之象。先王以至日閉關,商旅不行,后不省方者。方,事也。先王於至之日,閉塞視聽,不親其事,商旅不行道路,在於君后,亦不省察四方之事也。

《大象傳》說「雷在地中,復」。此卦以靜定沉默為義:雷本來是發動之物,如今卻潛藏在地中,正是靜默的形象。「先王以至日閉關,商旅不行,后不省方」,「方」在這裡指政事。先王在冬至這一天,關閉視聽、不親理政務,商旅也不在道路上往來;至於君主本人,同樣不去巡察四方的事務。

初九不逺復,無祇悔,元吉。祇,大也。最處復初,初知福之機,不為迷逺,尋能求復,歸於善道,故無大悔而終獲大吉也。

初九爻辭「不遠復,無祇悔,元吉」。「祇」在這裡訓作「大」。初九處在復卦的最初,一開始就懂得吉福所繫的幾微,不至於迷失得太遠,隨即就能尋求迴歸,歸到善道上來,所以沒有大的悔恨而最終獲得大吉。

六二休復吉。處復之時,近初之陽,是親仁善鄰。既親賢德之行,而獲休美之吉。

六二爻辭「休復,吉」。它處在回復之時,緊鄰著初九這個陽爻,正是親近仁者、與善為鄰。既然能親附有賢德之人的操行,就獲得了美善的吉利。

六三頻復,厲無咎。頻,蹙之貎也。六三去復已逺,雖勝上六之迷暗,猶可頻蹙而復於危厲之中,而得無咎也。

六三爻辭「頻復,厲,無咎」。「頻」是眉頭緊蹙、屢屢為難的樣子。六三距離初九這個回復的起點已經很遠,雖然比上六那種徹底迷失要好,但也只能在皺眉憂懼之中反覆掙扎著迴歸;處在這種危厲的狀態裡,仍舊能夠免於過錯。

六四中行獨復。獨應於初,即是棄惡歸善。處四陰之中,獨得善道,故曰中行獨復。六五敦復無悔者,敦,厚也。處尊位以敦厚之德,而能考成其行,故無悔而已也。

六四爻辭「中行獨復」。它單獨與初九相應,正是拋棄邪惡、歸向善道。它身處四個陰爻的中間,唯獨自己走上了善道,所以說走在眾陰之中而獨自回復。六五爻辭「敦復,無悔」,「敦」是厚重。六五身居尊位而以敦厚之德自處,能夠省察成就自己的品行,所以只是沒有悔恨罷了。

上六迷復凶,有災眚,用行師終有大敗,以其國君凶,至于十年不克征者。上為最處復後,是迷暗而更求復也。以迷求復,去善既逺,必致凶災,故曰迷復凶,有災眚。用此迷暗之人興行師旅,終有大敗;若用於其國內,即反違君道,故曰用行師終有大敗,以其國君凶也。縱使修身改悔,至於十年,猶不能征進矣,故曰至于十年不克征。傷害曰災,妖祥曰眚。

上六爻辭「迷復,凶,有災眚,用行師終有大敗,以其國君凶,至于十年不克征」。上六處在回復之路的最末端,是已經陷入昏迷才又想著迴歸。帶著迷惑去求迴歸,離善道已經太遠,必定招致凶禍災殃,所以說迷復而凶、有天災人禍。任用這種昏迷不明的人去興兵作戰,最終一定大敗;如果把他用在國內,就反而違背了為君治國之道,所以說用他帶兵終究大敗,連國君也因此遭凶。即便他此後修身悔改,過了十年,也仍舊不能出兵前進,所以說十年之內不能征伐。外來的傷害叫作「災」,反常的妖異叫作「眚」。

無妄卦(震下乾上)·底本僅存經文

震下乾上。無妄:元亨利貞,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彖曰:無妄,剛自外來而為主於內,動而健,剛中而應,大亨以正,天之命也。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無妄之往,何之矣。天命不佑,行矣哉。象曰:天下雷行,物與無妄。先王以茂對時,育萬物。

無妄卦下卦是震、上卦是乾,雷行於天下,萬物各得其真而不虛妄,故名《無妄》。卦辭說:無妄,大為亨通而宜於守正;如果行為不正就會有災殃,不宜有所前往。《彖傳》說:無妄卦,陽剛自外而來,成為內卦的主爻;行動而又剛健,九五陽剛居中而與六二相應,大為亨通而又能守正,這是上天的命令。行為不正就有災殃、不宜前往,是說在無妄之世還要妄動,又能到哪裡去呢?天命不加保佑,還能行得通嗎。《大象傳》說:天下雷聲運行,萬物各各賦予真實無妄之性;先王取法於此,勉力順應天時,養育萬物。(按:史徵原有的無妄卦解說已經散佚,底本此處僅存經文。)

初九,無妄往吉。象曰:無妄之往,得志也。六二,不耕穫,不災畬,則利有攸往。象曰:不耕穫,未富也。六三,無妄之災,或繫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災。象曰:行人得牛,邑人災也。九四,可貞,無咎。象曰:可貞無咎,固有之也。九五,無妄之疾,勿藥有喜。象曰:無妄之藥,不可試也。上九,無妄行,有眚,無攸利。象曰:無妄之行,窮之災也。

初九爻辭:以真實無妄之心前往,吉利。《小象傳》說:無妄而往,是心志得以實現。六二爻辭:不為求收穫而耕種,不為求熟田而開荒,這樣反倒宜於有所前往。《小象傳》說:不為收穫而耕,是不貪圖致富。六三爻辭:無端而來的災禍——有人把牛拴在那裡,過路人牽走了牛,本邑的人卻因此蒙受冤枉。《小象傳》說:行人牽走了牛,就成了邑人的災禍。九四爻辭:可以守正,沒有過錯。《小象傳》說:可貞無咎,是因為它本來就固有此德。九五爻辭:並非自己招來的疾病,不必吃藥自會痊癒。《小象傳》說:對無妄之疾用藥,是不可以輕易嘗試的。上九爻辭:在無妄之極還要有所行動,就會有災殃,沒有什麼好處。《小象傳》說:無妄而妄行,是走到窮極所招致的災禍。

大畜卦(乾下艮上)

乾下艮上。大畜:利貞,不家食吉,利涉大川。彖曰:大畜,剛健篤實輝光,日新其德。剛上而尚賢,能止健,大正也。不家食吉,養賢也。利涉大川,應乎天也。象曰:天在山中,大畜。君子以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

大畜卦下卦是乾、上卦是艮,山止於上而天蘊其中,所蓄積者宏大,故名大畜。卦辭說:大畜,宜於守正;不在家中自食其力而受祿於朝則吉利,宜於渡越大河。《彖傳》說:大畜卦,剛健篤實而光輝煥發,德性日日更新。陽剛居上而崇尚賢者,能夠制止剛健的力量,這是大的正道。「不家食吉」,是說要供養賢人。「利涉大川」,是因為它上應於天。《大象傳》說:天蘊含在山中,這就是大畜;君子取法於此,多多記取前代的言論和往哲的事蹟,用來蓄積自己的德性。

初九,有厲利己。象曰:有厲利己,不犯災也。九二,輿說輹。象曰:輿說輹,中無尤也。九三,良馬逐,利艱貞,曰閒輿衛,利有攸往。象曰:利有攸往,上合志也。六四,童牛之牿,元吉。象曰:六四元吉,有喜也。六五,豶豕之牙,吉。象曰:六五之吉,有慶也。上九,何天之衢,亨。象曰:何天之衢,道大行也。

初九爻辭:有危險,宜於停下來。《小象傳》說:有厲而止,是不去觸犯災禍。九二爻辭:車子脫掉了車軸上的伏兔。《小象傳》說:輿說輹,是因為九二居中而沒有過失。九三爻辭:好馬奔馳追逐,宜於在艱難中守正;要天天練習駕車與防衛,宜於有所前往。《小象傳》說:利有攸往,是與上九心志相合。六四爻辭:給小牛角上裝上橫木,大為吉利。《小象傳》說:六四大吉,是有喜慶。六五爻辭:閹過的豬,它的獠牙就不足為害,吉利。《小象傳》說:六五之吉,是有福慶。上九爻辭:肩負著通天的大道,亨通。《小象傳》說:何天之衢,是道路大為暢通。

大畜利貞者。艮止於上,乾剛前進不得通,故曰大畜也。柔能制剛,非正不可,故曰利貞也。

卦辭「大畜,利貞」。上卦艮在上邊止住,下卦乾的剛健之氣想向前推進卻通不過去,所以稱為大畜。以柔弱去制約剛強,若不憑著正道就辦不到,所以說「利貞」。

不家食吉。有大畜之財,常須養贍賢人,使賢德食祿,非食自家之食也。利涉大川者,豐財養賢,是合天之道,應人之心,故可濟涉大川,不懼沉溺也。

「不家食吉」。既然擁有大量蓄積的財物,就應當經常供養贍濟賢能之士,使有德的人享受國家的俸祿,而不是讓他們只靠自家的口糧度日。「利涉大川」,是說財用豐足又能供養賢才,這既合於天道,又順應人心,所以能夠渡過大河而不必擔心沉沒。

象曰:天在山中,大畜者。艮山上止,乾陽不得通,故曰大畜也。君子以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徳者。君子識前代人言、往哲之行,使多聞多見,以畜積而為己德也。

《大象傳》說「天在山中,大畜」。艮山在上邊止住,乾的陽氣不能通行上去,所以叫作大畜。「君子以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是說君子廣泛記取前代人的言論、往古先哲的行事,使自己見聞廣博,把這些蓄積起來化為自身的德性。

初九有厲利己。己,止也。初欲前進,遇四畜盛,若進即有危厲,若休已不進,即有所利,故曰有厲利己。九二輿說輹,處畜之盛,不可前進,進而不已,則輿說輹敗,不可以行。然九二有居中之德,不妄前進,豈有過尤哉。

初九爻辭「有厲利己」。「己」在這裡是停止的意思。初九本想向前推進,卻遇上六四蓄止之力正盛;此時若強行前進就有危險,若停下不進反而有好處,所以說有危厲而宜於停止。九二爻辭「輿說輹」,它處在蓄止之勢最盛的時候,不可以再往前走;一味前進不止,車軸上的伏兔就會脫落損壞,車子也就走不成了。不過九二有居中之德,不會妄自前進,又哪裡會有過失呢。

九三良馬逐,利艱貞,曰閒輿衛,利有攸往者。夫大畜者,先畜後通。今處乾之上,畜道見通,可以升進。以上九有尚賢之徳而不拒於九三,三可以乘其壯馬馳騁而來,故曰良馬逐。途路近通而未全泰,宜艱固而守貞正,故曰利艱貞。曰閒輿衛者,閒,礙也;衛,護也。雖日日見有人閒礙於輿,此則人之助已,乃是防衛見護也。何衢既通,小為阻礙,故無妨攸往。

九三爻辭「良馬逐,利艱貞,曰閒輿衛,利有攸往」。大畜之道,總是先蓄止而後通達。九三處在下卦乾的最上一爻,蓄止之勢即將轉為通暢,因而可以上進。由於上九有崇尚賢者的德性,並不拒斥九三,所以九三可以駕著自己的健馬奔馳而上,因此說「良馬逐」。不過道路雖將通而尚未完全暢達,仍宜在艱難中固守貞正,所以說「利艱貞」。至於「閒輿衛」,「閒」是阻礙,「衛」是護持。雖然天天都有人在車前設阻,但這其實是別人在幫助自己,正是一種防護保衛。既然通天的大道已經打開,這點小小的阻礙並不妨害前往。

六四童牛之牿,元吉。童牛,一歲之牛,其角如繭栗。處艮之下,是畜之首,畜道將盛。初既止而不進,故六四可以童牛之角而止牿於初,以柔制剛,以息強爭,非惟獲其大吉,而亦有喜慶也。

六四爻辭「童牛之牿,元吉」。「童牛」是一歲的小牛,牛角才像蠶繭栗子那麼大。六四處在上卦艮的最下一爻,是蓄止的開端,蓄止之勢即將轉盛。初九既然已經停下不再前進,所以六四可以趁著牛角還小的時候就給它加上橫木,把初九蓄止住。以柔順制約剛強,從而消弭強橫的爭鬥,這樣不但獲得大吉,而且還帶來喜慶。

六五豶豕之牙,吉者。豕牙,橫猾難制之物,謂九二也。九二前進如豕之牙,五處畜盛而能制之,故豶制其牙,使不前,能止強暴,非惟獲勝,乃得吉慶,故云有慶。

六五爻辭「豶豕之牙,吉」。野豬的獠牙,是橫沖直撞、狡猾難制的東西,這裡指的是九二。九二一味向前沖,就像野豬用獠牙拱人一樣;六五處在蓄止之勢最盛的位置而能制服它,所以把豬閹割了,它的獠牙也就不再逞兇,無法再往前拱。能夠制止強橫暴烈的力量,不但取得勝利,還得到吉慶,所以《小象傳》說「有慶」。

上九何天之衢,亨者。處畜之極,何須更畜,途徑大通,無復為礙。衢者,四達之路。爾雅云:四達謂之衢是也。

上九爻辭「何天之衢,亨」。它處在蓄止的極點,蓄積已經到頭,哪裡還須要再蓄止呢;此時道路大為暢通,不再有任何阻礙。「衢」是四通八達的大路,《爾雅》說:四面通達的路叫作「衢」,正是此意。

頤卦(震下艮上)

震下艮上。頤:貞吉,觀頤,自求口實。彖曰:頤貞吉,養正則吉也。觀頤,觀其所養也;自求口實,觀其自養也。天地養萬物,聖人養賢以及萬民。頤之時大矣哉。象曰:山下有雷,頤。君子以慎言語,節飲食。

頤卦下卦是震、上卦是艮,上止下動,正像人的口頰咀嚼之狀,故名為頤,卦義是頤養。卦辭說:頤,守正吉利;觀察養育之道,自己去求口中的食物。《彖傳》說:頤守正而吉,是說以正道養育就吉利。「觀頤」,是觀察他所養育的是什麼人;「自求口實」,是觀察他怎樣養育自己。天地養育萬物,聖人養育賢才從而惠及萬民。頤卦所含的時機意義真是重大啊。《大象傳》說:山下有雷,這就是頤;君子取法於此,說話謹慎,飲食有節制。

初九,舍爾靈觀,我朵頤,凶。象曰:觀我朵頤,亦不足貴也。六二,顛頤,拂經,于丘頤,征凶。象曰:六二征凶,行失類也。六三,拂頤,貞凶,十年勿用,無攸利。象曰:十年勿用,道大悖也。六四,顛頤吉,虎視眈眈,其欲逐逐,無咎。象曰:顛頤之吉,上施光也。六五,拂經,居貞吉,不可涉大川。象曰:居貞之吉,順以從上也。上九,由頤,厲吉,利渉大川。象曰:由頤厲吉,大有慶也。

初九爻辭:捨棄你自己的靈明本性,卻盯著我大嚼的樣子,凶險。《小象傳》說:盯著別人大嚼而生貪羨,這種態度實在不足稱道。六二爻辭:顛倒過來向下求養,違背常理;轉而向上面的丘陵求養,前往有凶。《小象傳》說:六二前往有凶,是所行失掉了同類。六三爻辭:違背頤養之道,雖守正也凶,十年之內不可任用,沒有什麼好處。《小象傳》說:十年不可用,是因為它的路數完全違背正道。六四爻辭:顛倒過來向下養人,吉利;像老虎那樣目光沉靜地注視,慾望敦厚而不輕浮,沒有過錯。《小象傳》說:顛頤之吉,是在上者施予的德澤光大。六五爻辭:違背常理,安居守正則吉,但不可渡越大河。《小象傳》說:居貞之吉,是柔順地跟從上九。上九爻辭:天下都由它而得養,嚴厲自持則吉,宜於渡越大河。《小象傳》說:由頤而厲吉,是大有福慶。

頤貞吉者。頤,養也。養正則吉,故曰頤貞吉也。觀頤者,謂在下之人,觀其君上所養之人,若所養之人賢良,即能助君行化也。自求口實者,謂其自養,求其口中之實物。飲食不節,患必生焉。故荀爽云:飲食失宜,患之所起是也。

卦辭「頤,貞吉」。「頤」就是頤養。用正道去養育就吉利,所以說「頤,貞吉」。「觀頤」,是說在下位的人觀察君上所養育的是些什麼人;如果所養育的都是賢良之士,他們就能輔助君主推行教化。「自求口實」,是說各人自己養活自己,求取口中的食物。飲食若沒有節制,禍患必定由此產生。所以東漢荀爽說:飲食失去了適宜,正是禍患興起的根源。

象曰:山下有雷,頤者。艮止於上,雷動於下,猶人口動咀嚼飲食,皆下動上止,頤之象也。君子以慎言語,節飲食者。啟發言語,榮辱之階,不可不慎;飲食過傷,員之所起,不得不節也。

《大象傳》說「山下有雷,頤」。艮在上邊靜止,雷在下邊發動,就好比人的口部咀嚼進食時,總是下頜活動而上頜不動,這正是頤卦的形象。「君子以慎言語,節飲食」,是說開口說話,乃是榮辱產生的階梯,不能不謹慎;飲食過量而傷身,是禍患產生的根源,不能不節制。(底本「員之所起」的「員」當是「患」字之訛,今照錄不改。)

初九舎爾靈觀我朵頤凶者。靈謂神靈明兆之物,喻己之明德;朵猶動嚼也,喻貪婪躁求食祿之人。當養賢之初,不能修德待用,而貪羨它人躁欲求之,如舎己明德,貪竊躁求,所以凶也。

初九爻辭「舍爾靈,觀我朵頤,凶」。「靈」指神明靈妙、能顯現徵兆的東西,用來比喻自己本有的光明德性;「朵」是嘴巴鼓動咀嚼的樣子,用來比喻那些貪婪浮躁、汲汲於求取祿食的人。正當養賢之世的開端,它不能修養德行以待任用,反而羨慕別人的享受,急躁地去追求,等於是丟開自己本有的明德,去做貪求偷取的浮躁勾當,所以凶險。

六二顛頤,拂經,于丘頤,征凶者。顛,倒也,謂倒下養初也;拂,違也;經猶義也;丘,所履之常。凢頤養之道,只合以下養上。今既倒下養初,即是違於經義所履之常,以此而養,所行必凶,故曰頤征凶也。

六二爻辭「顛頤,拂經,于丘頤,征凶」。「顛」是顛倒,指反過來向下去養初九;「拂」是違背,「經」相當於常理,「丘」指所應遵循的常道。大凡頤養之道,只應當由下養上。如今六二卻顛倒過來向下養初九,這就違背了常理與應守的常道;用這種方式行養育之事,所行必定凶險,所以說前往有凶。

六三拂頤,貞凶,十年勿用,無攸利者。頤養之體,貴於守正。今六三以陰居陽,是納上以謟媚也。既為謟行,違養之道,是正之凶矣。雖復十年,猶未可見用,故無施而利,故曰無攸利也。

六三爻辭「拂頤,貞凶,十年勿用,無攸利」。頤養之道,最看重的是守住正道。如今六三是陰爻居於陽位,位不當,只能靠諂媚來取悅上位。既然行的是諂諛之事,違背了頤養的正道,那麼即便自守也仍是凶。這樣的人過了十年也還不能被起用,所以做什麼都得不到好處,因此說「無攸利」。

六四顛頤吉,虎視耽耽,其欲逐逐,無咎者。耽耽,威肅也;逐逐,敦實也。以上養下,所養賢人,故曰顛頤吉也。親德養賢也,不可以慢,必須威而不猛,如虎之視,近志逺,雖不怒而有威;又須寡慾少求,情志逐逐。修此二德,是頤養之美,故無咎也。

六四爻辭「顛頤吉,虎視眈眈,其欲逐逐,無咎」。「眈眈」是威嚴肅穆的樣子,「逐逐」是敦厚篤實的樣子。六四是以在上者的身分去養育在下者,所養育的又是賢人,所以說顛頤而吉。親近有德之人、養育賢才,態度上不可怠慢,必須威嚴而不兇猛,像老虎注視獵物那樣,目光雖落在近處而志向在遠方,不發怒而自有威儀;同時還必須寡慾少求,心志敦厚篤實。能修成這兩種德性,正是頤養之道的美善之處,所以沒有過錯。

六五拂經,居貞吉,不可涉大川者。以陰居陽而位不正,是違經義。若居之能守貞正即吉。以不正之身而處尊位,故不利涉大川也。

六五爻辭「拂經,居貞吉,不可涉大川」。六五是陰爻居於陽位,位置不正,因而違背了常理。不過它若能安守本位、持守貞正,就可以獲得吉利。但以位不正之身而佔據尊位,力量終究不足,所以不宜去渡越大河、涉險行事。

上九由頤,厲吉,利涉大川者。四陰皆宗歸上,莫不由上九而養之,故曰由頤也。為眾陰之主,又非其尊位,不可以慢,故嚴厲乃得吉,故曰厲吉。為眾之主,既能嚴正,即物不敢違,故利涉大川也。

上九爻辭「由頤,厲吉,利涉大川」。四個陰爻都尊奉歸附於上九,沒有一個不是靠上九來獲得養育的,所以說天下都由它而得養。它雖是眾陰的主宰,所居的卻並不是九五那樣的尊位,因此更不可以怠慢自處,必須嚴肅自持才能獲得吉利,所以說「厲吉」。它既然做眾人的主宰又能嚴正自守,萬物就不敢違逆,所以宜於渡越大河。

大過卦(巽下兌上)

巽下兌上。大過:棟橈,利有攸往,亨。彖曰:大過,大者過也。棟橈,本末弱也。剛過而中,巽而說行,利有攸往,乃亨。大過之時大矣哉。象曰:澤滅木,大過。君子以獨立不懼,遁世無悶。

大過卦下卦是巽、上卦是兌,四陽居中而初上兩爻皆陰,陽盛陰弱,所過者大,故名大過。卦辭說:大過,屋樑彎曲,宜於有所前往,亨通。《彖傳》說:大過,是陽大者超過了常度。「棟橈」,是因為初爻和上爻這一頭一尾都太柔弱。陽剛雖過盛而九二九五能守中,遜順而和悅地行事,所以宜於有所前往,才能亨通。大過所處的時勢意義真是重大啊。《大象傳》說:澤水淹沒了樹木,這就是大過;君子取法於此,卓然獨立而無所畏懼,避世隱遁而心中不煩悶。

初六,藉用白茅,無咎。象曰:藉用白茅,柔在下也。九二,枯楊生稊,老夫得其女妻,無不利。象曰:老夫女妻,過以相與也。九三,棟橈,凶。象曰:棟橈之凶,不可以有輔也。九四,棟隆,吉,有它吝。象曰:棟隆之吉,不撓乎下也。九五,枯楊生華,老婦得其士夫,無咎無譽。象曰:枯楊生華,何可乆也;老婦士夫,亦可醜也。上六,過涉滅頂,凶,無咎。象曰:過涉之凶,不可咎也。

初六爻辭:用潔白的茅草作襯墊,沒有過錯。《小象傳》說:用白茅襯墊,是柔順者處在最下位。九二爻辭:枯萎的楊樹重新長出嫩芽,年老的男子娶到年輕的妻子,無所不利。《小象傳》說:老夫少妻,是以過分的方式互相結合。九三爻辭:屋樑彎曲,凶險。《小象傳》說:棟橈之凶,是因為它得不到有效的輔助。九四爻辭:屋樑隆起,吉利;若另有牽繫就有憾惜。《小象傳》說:棟隆之吉,是因為它不向下彎曲。九五爻辭:枯萎的楊樹開出花來,年老的婦人嫁給年輕的男子,既沒有過錯也沒有稱譽。《小象傳》說:枯楊開花,哪能長久呢;老婦配少夫,也是可羞的。上六爻辭:涉水過深,水淹過了頭頂,凶險,但沒有可責怪的。《小象傳》說:過涉之凶,是不可以歸咎於他的。

大過者,謂過越也。衰亂之世,德大之人過越常分,以拯患難,故曰大過也。棟橈者,棟謂屋棟也,橈,弱也,曲也,衰亂之世,始終皆弱也。利有攸往亨者,謂德大之人挺身救難,維持叔世,往必亨通。

所謂「大過」,指的是超越常度。在衰敗混亂的時世裡,德行宏大的人超出常人的本分挺身而出,去拯救患難,所以叫作大過。「棟橈」,「棟」指屋子的正樑,「橈」是柔弱、彎曲;這是說衰亂之世,頭尾兩端都很軟弱。「利有攸往,亨」,是說德行宏大的人挺身出來解救危難,支撐住這個末世,前往行事必定亨通。

象曰:澤滅木,大過者。滅,沒也;澤,水也。如水泛溢,以至沒木,亦如小人過越常分也。君子以獨立不懼,遁世無悶者。此論國之大柄,故先儒於此不敢梗概而言也。謂君子欲有救難之心,卓爾獨立,無所憂懼;不然逃遁避世,而心無憂悶也。

《大象傳》說「澤滅木,大過」。「滅」是淹沒,「澤」指水。就像大水氾濫漫溢,以致把樹木淹沒,這也好比小人越出常分而肆意妄為。「君子以獨立不懼,遁世無悶」,這裡所討論的是國家的重大權柄,所以先儒在此處不敢只作粗略籠統的解說。意思是:君子若懷著救難之心,就應當卓然自立,無所憂懼;否則就乾脆逃遁避世,而內心也不感到煩悶。

初六藉用白茅,無咎者。以柔處下,苟能肅不怠,而用潔白之茅置羞於地,謹慎如此,雖遇大過之難,而亦無咎也。

初六爻辭「藉用白茅,無咎」。它以陰柔之質處在最下的位置,只要能夠嚴肅恭敬而不懈怠,用潔白的茅草作襯墊,把祭品放在地上;謹慎到這個地步,那麼即便遭遇大過之世的患難,也不會有過錯。

九二枯楊生稊,老夫得其女妻,無不利者。以陽處陰,是拯難之人,又無偏應而無私黨,猶如枯槁之楊,更生稊穗,所益乆也。衰老之夫,得其少妻,可有後嗣也。救難既多,所濟廣,故無所不利也。

九二爻辭「枯楊生稊,老夫得其女妻,無不利」。九二是陽爻居於陰位,剛而能柔,正是能拯救危難的人;它又沒有偏私的正應,因而不結黨營私。這就好像枯乾的楊樹重新抽出嫩芽,所得的益處長久。又好比衰老的男子娶到年輕的妻子,還可以生育後嗣。它所拯救的患難既多,所濟助的範圍又廣,所以無所不利。

九三棟橈凶者。以陽處陽,不能拯救危難,又應於上,有偏繫之心,故棟折榱崩而致凶也。九四棟隆吉,有它吝者。以陽處陰,猶有救難之心,故棟得隆起也。獨應於初,心不廣,救難褊狹,故有它吝。

九三爻辭「棟橈,凶」。九三是陽爻居於陽位,剛上加剛而不能救助危難;它又與上六相應,心中存著偏私牽掛,所以像屋樑折斷、椽子崩塌一樣招致凶險。九四爻辭「棟隆,吉,有它吝」。九四是陽爻居於陰位,剛中帶柔,還存著救難之心,所以屋樑能夠隆起而不下彎。但它單單與初六相應,心胸不夠寬廣,救難的範圍狹隘,所以另有牽繫而生憾惜。

九五枯楊生華,老婦得其士夫,無咎無譽者。以陽居陽,不能拯救衰難,以其居尊,未即橈弱,猶如枯槁之楊,雖復生華,尋見衰落。亦猶衰老之婦而得少壯之夫,即不能有益也。以其處得尊位,才得免咎而已,既不能拯救於人,故無聲譽之美,故曰無咎無譽也。

九五爻辭「枯楊生華,老婦得其士夫,無咎無譽」。九五是陽爻居於陽位,剛而無濟,不能拯救衰亂的危難;只因為它居於尊位,一時還不至於折損軟弱,好像枯乾的楊樹雖然開出花來,轉眼就要凋落。這也好比衰老的婦人嫁給年輕力壯的丈夫,終究不能有什麼增益。憑著它所處的尊位,勉強免於過錯罷了;既然不能拯救他人,也就得不到聲名讚譽的美處,所以說沒有過錯也沒有稱譽。

上六過涉滅頂,凶,無咎者。處大過之極,是救難過甚,遂滅頂也。為救時之苦,身至亡,深可哀而嗟之,又何有咎也。

上六爻辭「過涉滅頂,凶,無咎」。它處在大過的極點,是救難救得過了頭,以致渡水時被淹過了頭頂。為了拯救時世的苦難而至於犧牲自身,這實在值得深深哀悼嘆惜,又哪裡能歸咎於他呢。

坎卦(坎下坎上)

坎下坎上。坎:有孚維心亨,行有尚。彖曰:習坎,重險也。水流而不盈,行險而不失其信。維心亨,乃以剛中也。行有尚,往有功也。天險不可升也,地險山川丘陵也,王公設險以守其國,險之時用大矣哉。象曰:水洊至,習坎。君子以常德行,習教事。

坎卦上下兩體都是坎,坎為水、為險,重險相疊,故名習坎。卦辭說:坎,心中存有誠信因而亨通,行動會受到崇尚。《彖傳》說:習坎,是重重險難。水流動而不停滯盈滿,行走在險境中卻不失掉自己的信實。「維心亨」,是因為九二、九五陽剛居中。「行有尚」,是說前往必定有功。天的險,在於高不可攀;地的險,在於山川丘陵;王公設置險固的城池來守衛國家。險這個東西因時而用,意義真是重大啊。《大象傳》說:水一波接一波地湧來,這就是習坎;君子取法於此,使德行保持恆常,反覆演習教化之事。

初六,習坎,入于坎窞,凶。象曰:習坎入坎,失道凶也。九二,坎有險,求小得。象曰:求小得,未出中也。六三,來之坎坎,險且枕,入于坎窞,勿用。象曰:來之坎坎,終無功也。六四,樽酒簋貳,用缶,納約自牖,終無咎。象曰:樽酒簋貳,剛柔際也。九五,坎不盈,祗既平,無咎。象曰:坎不盈,中未大也。上六,係用徽纆,置于叢棘,三歲不得,凶。象曰:上六失道,凶三歲也。

初六爻辭:身處重險之中,又掉進了坎底的小洞,凶險。《小象傳》說:習坎而又落入坑中,是失掉正道而致凶。九二爻辭:坎中確有險難,只能求得小的收穫。《小象傳》說:只求小得,是因為還沒有走出險中。六三爻辭:來也是坎、去也是坎,既危險又不得安枕,掉進坎底的深洞,不可有所作為。《小象傳》說:來去都是坎,終究不會有功。六四爻辭:一樽酒、兩簋飯,用瓦缶盛著,從窗口把這些簡約的禮物送進去,最終沒有過錯。《小象傳》說:樽酒簋貳,是剛爻與柔爻交接相親。九五爻辭:坎中的水還沒有滿盈,等到與地面齊平就沒有過錯了。《小象傳》說:坎不盈,是居中之德還未能廣大。上六爻辭:用繩索捆綁起來,關進荊棘叢中,三年也出不來,凶險。《小象傳》說:上六失掉正道,要凶險三年之久。

習坎者,習為便習也。坎,險陷也。夫險難之事,非經便習,不可以行,故加習坎之字。

卦名「習坎」,「習」是嫻熟練習的意思,「坎」是險阻坑陷。凡是應付險難的事情,若不是經過反覆演練而嫻熟,就無法施行,所以在「坎」字之上加了一個「習」字。

有孚維心亨者。維於險難之中而有剛中之質,故其孚信維繫於心,所以通也。行有尚者,內心剛正信實不失,以此而行,人所尊尚也。

「有孚維心亨」。它身陷在重重險難之中,卻具備陽剛居中的品質,所以那份誠信始終維繫在心裡,因此能夠通達。「行有尚」,是說內心剛正、信實不失,憑著這樣的品質去行動,自然為人所推崇尊尚。

象曰:水洊至,習坎者。洊,因仍也。雨水因仍相洊而至,故重險。君子以常德行,習教事者。王君云:至險未夷,教不可廢。維處險難之中,以恆常德行,習修政教之事。故莊氏云:雖處急難之時,道教豈可忘哉是也。

《大象傳》說「水洊至,習坎」。「洊」是接連相因的意思。雨水一場接一場地相繼而來,所以形成重重險難。「君子以常德行,習教事」,王氏說:極大的險難還沒有平定,教化卻不可以廢棄。這是說身處險難之中,仍要保持恆常不變的德行,反覆研習修治政教之事。所以莊氏說:即便處在危急艱難的時候,道義與教化又怎麼可以忘掉呢,正是這個意思。

初六習坎,入于坎窞凶者。習坎猶其始習險事。窞,坎底也。處坎之無人救援,失道而窮,所以凶也。

初六爻辭「習坎,入于坎窞,凶」。「習坎」在這裡猶言它才剛剛開始接觸險難之事。「窞」是坎的最底部。它處在坎險的最下方而沒有人來救援,失掉正道又走投無路,所以凶險。(底本「處坎之」下疑脫一「初」字,今照錄不補。)

九二坎有險,求小得者。實德無應,猶處險中,故曰坎有險也。與初三相近,緣初三陰柔,皆是小人,不足以為大援,故只可求小得也。

九二爻辭「坎有險,求小得」。它雖有陽剛實德,卻沒有相應之爻,仍舊陷在險境之中,所以說坎中確有險難。它與初六、六三上下緊鄰,但初六和六三都是陰柔之爻,屬於小人一流,不足以充當強大的援助,所以只能求取小的收穫。

六三來之坎坎,險且枕,入于坎窞,勿用者。位既不正,又居兩坎之間,來之與往,皆入於坎,故曰來之坎坎也。枕者,不安之貎。出即無應,居又不安,故曰險且枕也。往來皆危,入於坎底,故曰入于坎窞也。失位無應,雖復往來,徒勞而已,故曰勿用也。

六三爻辭「來之坎坎,險且枕,入于坎窞,勿用」。六三是陰爻居陽位,位置不正,又恰好夾在上下兩個坎體之間;無論退回來還是走過去,都要落進坎裡,所以說來去都是坎。「枕」是不能安臥的樣子:它出去沒有應援,留下來又不安穩,所以說既危險又不得安枕。往來都是危途,最終掉進坎的最底部,所以說「入于坎窞」。它失位又無應,即便來回奔走,也只是徒勞,所以說不可有所作為。

六四樽酒簋貳,用缶,納約自牖,終無咎者。以柔得位,上奉於君,君臣相親,時明信顯著。雖復一樽之酒、二簋之食,而用瓦缶,為此儉約,進獻於牖,明徳惟馨,故終無咎也。

六四爻辭「樽酒簋貳,用缶,納約自牖,終無咎」。六四是陰爻居陰位而得位,向上奉事九五之君,君臣彼此親近,此時誠信明白顯著。所以即便只有一樽酒、兩簋飯,而且是用瓦缶盛著,如此儉樸簡約,從窗口送進去,也仍舊可貴——正如《尚書》所說,光明的德行才是真正的芬芳,所以最終沒有過錯。

九五坎不盈,祗既平,無咎者。獨陷難中而無救助,是無匡弼之臣,故曰坎不盈也。身處尊位,不可安然,必須釋難濟時,使天下安平,乃得無咎。故書云:其爾萬方有罪,在予一人是也。

九五爻辭「坎不盈,祗既平,無咎」。九五獨自陷在險難之中而無人救助,說明它身邊沒有匡正輔弼的賢臣,所以說坎中的水還沒有滿盈。它身居尊位,不可以安然不動,必須解除危難、拯濟時局,使天下歸於安定平順,這樣才能沒有過錯。所以《尚書》說:你們萬方百姓若有罪過,責任都在我一人身上,正是這個意思。

上六係用徽纆,置于叢棘,三歲不得凶者。徽纆猶墨索也。上六處險之極,即是犯於嚴法之人,遂乃以徽墨之繩而繫之,置于叢棘之中,令其思過矣。虞氏云:以置九棘,取改過自新,故曰係用徽纆,置于叢棘也。若置之九棘之中,而不能改過自新,必致罪咎,故曰三歲不得凶也。

上六爻辭「係用徽纆,置于叢棘,三歲不得,凶」。「徽纆」就是捆縛用的繩索。上六處在險難的極點,正是觸犯嚴刑峻法的人,於是用繩索把他捆綁起來,關在荊棘叢中,讓他反省自己的過失。虞翻說:把犯人安置在九棘之下,是取讓他改過自新的意思,所以說用繩索捆縛、關進荊棘叢中。假如被關在九棘之中而仍舊不能改過自新,就必定招致罪罰,所以說三年也出不來,凶險。

離卦(離下離上)

離下離上。離:利貞,亨,畜牝牛吉。彖曰:離,麗也。日月麗乎天,百榖草木麗乎土,重明以麗乎正,乃化成天下。柔麗乎中正,故亨,是以畜牝牛吉也。象曰:明兩作,離。大人以繼明照于四方。

離卦上下兩體都是離,離為火、為日、為明,其義是附麗,故名為離。卦辭說:離,宜於守正,亨通,畜養母牛則吉利。《彖傳》說:「離」就是附著。日月附麗在天上,百穀草木附麗在土地上,上下兩重光明附麗於正道,就能教化成就天下。六二、六五這兩個柔爻附麗於中正之位,所以亨通,因此畜養母牛就吉利。《大象傳》說:光明接連興起,這就是離;大人取法於此,使光明相繼不絕,照臨四方。

初九,履錯然,敬之無咎。象曰:履錯之敬,以辟咎也。六二,黃離,元吉。象曰:黃離元吉,得中道也。九三,日昃之離,不鼔缶而歌,則大耋之嗟,凶。象曰:日昃之離,何可乆也。九四,突如其來如,焚如,死如,棄如。象曰:突如其來如,無所容也。六五,出涕沱若,戚嗟若,吉。象曰:六五之吉,離王公也。上九,王用出征,有嘉折首,獲匪其醜,無咎。象曰:王用出征,以正邦也。

初九爻辭:腳步錯雜不安,恭敬對待就沒有過錯。《小象傳》說:腳步錯雜而心懷恭敬,是為了躲避過錯。六二爻辭:附麗於中正的黃色,大為吉利。《小象傳》說:黃離元吉,是因為它得到了中道。九三爻辭:太陽西斜時的光明;不敲著瓦缶唱歌自樂,就會有年老將盡的悲嘆,凶險。《小象傳》說:日已西斜的光明,哪裡還能長久呢。九四爻辭:突然地闖來,如火燃燒,如同死去,被人拋棄。《小象傳》說:突然闖來,是無處容身。六五爻辭:淚水滂沱而下,憂傷嘆息,吉利。《小象傳》說:六五之吉,是因為它附麗於王公之位。上九爻辭:君王出兵征伐,有斬獲首惡的美功;所俘獲的並非本族同類,沒有過錯。《小象傳》說:王用出征,是為了端正邦國。

離利貞亨者。離,麗也,柔著於中正。柔而處中,恐陷邪謟,邪謟則不獲亨通,故須利貞正後乃得通,故利貞亨。麗猶著也,如出著於物也。

卦辭「離,利貞,亨」。「離」是附麗,指柔爻附著於中正之位。不過柔順而居中,也可能流於邪僻諂媚;一旦邪僻諂媚,就得不到亨通,所以必須先守住貞正,然後才能通達,因此說宜於守正而後亨通。「麗」就是附著,好比事物顯現出來時總要依附於別的東西。

畜牝牛吉者。畜,養也。牛者外強內順,然離之為體,故不可養剛猛之物,則可畜養牝牛。牛者順從之物,而又牝焉。

「畜牝牛吉」。「畜」是畜養。牛這種動物外表強壯而內性柔順;但離卦的體性以柔麗為主,所以不可以畜養剛強兇猛之物,而適合畜養母牛。牛本來就是馴順的動物,何況又是母牛,更加柔順。

象曰:明兩作,離者。上下重明相照,故云明兩作離也。故東宮有重明門,欲令太子續於明也。大人以繼明照于四方者,繼明猶緝熙之義。

《大象傳》說「明兩作,離」。上下兩個離體重疊,光明彼此照映,所以說光明接連興起而成離卦。因此皇太子所居的東宮設有「重明門」,取意是要讓太子承續君父的光明。「大人以繼明照于四方」,「繼明」就相當於《詩經》所說「緝熙」——光明持續不斷地積聚照耀的意思。

初九履錯然,敬之無咎者。履而錯然,謂不安之貎也。初九處無位之地,心常不安,常慮危害,若能恭敬為本,以避於害,即得無咎,故曰敬之無咎也。

初九爻辭「履錯然,敬之無咎」。所謂「履錯然」,是腳步交錯、心神不安的樣子。初九處在最下、沒有爵位的地方,心裡常常不安,時時憂慮危害;如果它能以恭敬為根本,用這種態度來躲避禍害,就能沒有過錯,所以說恭敬對待就沒有過錯。

六二黃離元吉者。黃,中色也;離,文明也。得黃中之色,而又處文明,故復大吉也。

六二爻辭「黃離,元吉」。「黃」是五色中居中的正色,「離」代表文采光明。六二既得到黃這個居中的正色,又身處文明之體而居下卦之中,中正兼備,所以大為吉利。

九三日昃之離,不鼓缶而歌,則大耋之嗟,凶者。處下卦之上,如日昃之離。喻人中年以上,可委政於人,求已之樂,鼓缶而歌,樂天知命而已。若不知天命,獨親執政事,至於耋老嗟怨,無益,所以凶也。

九三爻辭「日昃之離,不鼓缶而歌,則大耋之嗟,凶」。九三處在下卦離的最上一爻,正如太陽西斜時的餘光。這比喻人到了中年以後,就可以把政事委託給別人,自求閒適之樂,敲著瓦缶唱歌,樂天知命就是了。假如不懂得天命,還要獨自把持政務,一直到年老力衰而空自嗟嘆埋怨,於事無補,所以凶險。

九四突如其來如,焚如,死如,棄如者。三處下離已沒之際,四為上離始出之初,突如始出,忽然而來,故曰突如其來如。欲進炎而焚於君,故曰焚如。以臣害君,命必不全,故曰死如也。違於臣節,眾之所棄,故曰棄如也。

九四爻辭「突如其來如,焚如,死如,棄如」。九三處在下卦離將要沉沒的時候,九四則是上卦離剛剛升起的開端;它突兀地冒出來,忽然而至,所以說「突如其來如」。它想向上蔓延火勢去焚燒君主,所以說「焚如」。以臣屬的身分謀害君主,性命必定保不住,所以說「死如」。它違背了為臣的節操,被眾人所唾棄,所以說「棄如」。

六五出涕沱若,戚嗟若,吉者。陰居陽位,不勝所履。四為逆首,欲來害己,若其出涕沱憂,戚嗟如此,戒懼為眾所助,乃得吉也。

六五爻辭「出涕沱若,戚嗟若,吉」。六五是陰爻居於陽位,承擔不起自己所處的尊位。九四是叛逆的首惡,正想上來加害於它;此時它若能痛哭流涕、憂傷嘆息,如此戒懼不安,就會得到眾人的援助,因而獲得吉利。

上九王用出征,有嘉折首,獲匪其醜,無咎者。處離之極,離道已盛,則須除其非類,以去民害,故王用出征伐,必有嘉美之功,折斷罪人之首。獲得非類者,始可免咎。以處窮極之地,當須去民之害,乃得無咎,故曰獲匪其醜無咎也。丑,類也。

上九爻辭「王用出征,有嘉折首,獲匪其醜,無咎」。上九處在離卦的極點,光明之道已經極盛,此時就該清除那些不與自己同類的邪惡之徒,為百姓除害。所以君王出兵征伐,必定建立美好的功勳,斬斷罪魁的首級。所俘獲的必須是那些異類元兇,才可以免於過錯。因為它身處窮極之地,必須替百姓除去禍害,才能沒有過錯,所以說「獲匪其醜,無咎」。「丑」在這裡是同類的意思。

周易口訣義卷第四·下經一(咸至益)

咸卦(艮下兌上)

下經一。艮下兌上。咸:亨,利貞,取女吉。彖曰:咸,感也。柔上而剛下,二氣感應以相與。止而說,男下女,是以亨利貞,取女吉也。天地感而萬物化生,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觀其所感,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象曰:山上有澤,咸。君子以虛受人。

這是下經的第一卷。咸卦下卦是艮、上卦是兌,艮為少男而居下,兌為少女而居上,二氣交感,故名為咸。卦辭說:咸,亨通,宜於守正,娶妻則吉利。《彖傳》說:「咸」就是感應。柔爻上行、剛爻下降,陰陽二氣彼此感應而相與結合。艮止而兌悅,男子降身在女子之下,所以亨通、宜於守正,娶妻吉利。天地二氣相感而萬物化育生長,聖人感化人心而天下和睦太平。觀察各種感應的道理,天地萬物的實情就可以看清了。《大象傳》說:山上有澤,這就是咸;君子取法於此,虛懷若谷地接納他人。

初六,咸其拇。象曰:咸其拇,志在外也。六二,咸其腓,凶,居吉。象曰:雖凶居吉,順不害也。九三,咸其股,執其隨,往吝。象曰:咸其股,亦不處也;志在隨人,所執下也。咸至益。九四,貞吉悔亡,憧憧往來,朋從爾思。象曰:貞吉悔亡,未感害也;憧憧往來,未光大也。九五,咸其脢,無悔。象曰:咸其脢,志末也。上六,咸其輔頰舌。象曰:咸其輔頰舌,滕口說也。

初六爻辭:感應發生在腳的大拇趾上。《小象傳》說:感於拇趾,是心志已經指向外面。六二爻辭:感應發生在小腿肚上,凶險;安居不動則吉利。《小象傳》說:雖凶而居則吉,是因為柔順不動就不會受害。九三爻辭:感應發生在大腿上,一味執意跟著別人走,前往有憾惜。《小象傳》說:感於股,可見它也不能安處;心志只在追隨別人,所執守的太卑下了。(此處「咸至益」三字是原書卷內書眉標目,標明本卷自咸卦講到益卦,並非經文。)九四爻辭:守正則吉、悔恨消失;心神不定地往來奔走,只有你所想的那些朋友才跟從你。《小象傳》說:貞吉悔亡,是尚未被感應所害;心神不定地往來,說明它的道還不夠光大。九五爻辭:感應發生在背脊上,沒有悔恨。《小象傳》說:感於脢背,是心志已經流於末節。上六爻辭:感應只發生在牙床、面頰和舌頭上。《小象傳》說:感於輔頰舌,不過是逞口舌之辯罷了。

咸亨利貞者。咸,感也,感應也。以二氣交感,所以亨通。感應之道,必須以正,故曰利貞也。取女吉者,以艮兌俱是少,相配交感,感而又正,備禮乃行,即是婚取之善也。

卦辭「咸,亨,利貞」。「咸」就是感,也就是感應。因為陰陽二氣交相感應,所以能夠亨通。感應之道必須依循正道,所以說「利貞」。「取女吉」,是因為艮是少男、兌是少女,二者都屬年少,彼此相配而交感;既有感應又合於正道,禮數齊備之後才行婚娶,這正是婚配中最美善的情形。

象曰:山上有澤,咸者。山體空虛,艮陽;澤性潤下,兌陰。山受澤潤,萬物以生,是相感之象也。君子以虛受人者,夫欲感人之心,懷來萬邦者,必須空虛其心,受納諸物,無所棄遺。何妥云:虛心受人,不閒不拒,即物來歸已,君子之志也。

《大象傳》說「山上有澤,咸」。山的形體中間空虛,艮屬陽;澤水的本性向下浸潤,兌屬陰。山接受澤水的滋潤,萬物因而生長,這正是彼此感應的形象。「君子以虛受人」,是說想要感動人心、招徠四方萬國的人,必須使自己的心懷空虛,接納萬物而無所遺棄。南朝何妥說:虛著心接納別人,不加阻攔、不加拒斥,萬物自然前來歸附,這正是君子的志向。

初六咸其拇者。拇是足大指。初六處感之始,而應於四,喻體之中在於足指,相感微淺,故無吉凶悔吝也。

初六爻辭「咸其拇」。「拇」是腳的大拇趾。初六處在感應的開端,與九四相應;如果拿人的身體來打比方,它相當於腳趾的位置,所以彼此的感應還十分微弱淺薄,因此爻辭既不說吉凶,也不說悔吝。

六二咸其腓,凶,居吉者。腓,膊腸也。腓體動躁,或屈或伸,不能安靜。若以躁感物,必致凶災;若靜而相感,即懷吉慶,故曰咸其腓,凶居吉。

六二爻辭「咸其腓,凶,居吉」。「腓」就是小腿肚。小腿這個部位好動而浮躁,一會兒彎曲一會兒伸直,不能安靜下來。如果用這種浮躁的方式去感應外物,必定招致凶災;若能安靜下來彼此感應,就能獲得吉慶,所以說感於小腿則凶,安居不動才吉。

九三咸其股,執其隨,往吝者。股,腿也;隨謂足。九三漸進於腿之間,股之為體,動靜不能自處,常執隨其足。股非動躁之物,而強抑其情。譬之於人,自無特操卓然獨處,而乃隨從於人,是所執卑劣,以斯而行,必招恨辱,故曰往吝也。

九三爻辭「咸其股,執其隨,往吝」。「股」是大腿,「隨」指腳。九三的位置已經上升到大腿這一段。大腿這個部位,是動是靜都不能自主,總是執意跟著腳走。大腿本不是好動浮躁的東西,卻被迫壓抑自己的本性去隨人行動。拿人來比方,就是自己沒有特立獨行的操守,反而一味追隨別人,所執守的實在卑下低劣;照這樣行事,必定招來怨恨屈辱,所以說前往有憾惜。

九四貞吉悔亡,憧憧往來,朋從爾思者。以陽居陰,邪僻相感,患必生焉,故須貞正獲吉,憂悔乃亡,故云貞吉悔亡也。憧憧,往來之貌。夫相感之道,固當修徳安處其位,使物自來,即朋黨從爾所思,斯未為光大,故小象云未光大也。

九四爻辭「貞吉悔亡,憧憧往來,朋從爾思」。九四是陽爻居於陰位,若以邪僻不正的方式與人感應,禍患必定由此產生,所以必須守持貞正才能獲得吉利,憂慮悔恨才會消失,因此說「貞吉悔亡」。「憧憧」是往來不定的樣子。感應之道,本應當修養德性、安守自己的位置,讓外物自然前來;如今卻要奔走求取,結果只有你心裡想著的那些同黨才來跟從你,這就算不上光明博大,所以《小象傳》說它「未光大」。

九五咸其脢,無悔者。脢,背脊也。夫感應之道,貴乎心實。今九五所感在於脢,明其非在衷心,薄於交義,故但無悔而已。脢亦心之上、口之下也。

九五爻辭「咸其脢,無悔」。「脢」是背脊。感應之道,可貴之處在於內心真實。如今九五所感應的部位在背脊,說明它並非發自內心深處,在交感之義上顯得淡薄,所以只能做到沒有悔恨罷了。「脢」這個部位,也就在心的上方、口的下方。

上六咸其輔頰舌。輔頰是言語之具。上六咸道之末,所感在於口舌頰頷之間,不能以心相感,但滕達口舌傳說而已,故小象云滕口說也。

上六爻辭「咸其輔頰舌」。牙床與面頰是說話的器官。上六處在感應之道的末梢,所感應的只在口舌頰頷之間,不能以真心相感,只是靠著口舌傳揚言論罷了,所以《小象傳》說它不過是逞口舌之說。

恆卦(巽下震上)

巽下震上。恆:亨,無咎,利貞,利有攸往。彖曰:恆,久也。剛上而柔下,雷風相與,巽而動,剛柔皆應,恆。恆亨無咎利貞,久於其道也。天地之道,恆久而不已也。利有攸往,終則有始也。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時變化而能久成,聖人久於其道而天下化成。觀其所恆,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象曰:雷風,恆。君子以立不易方。

恆卦下卦是巽、上卦是震,雷動風行,二者相與不息,故名為恆。卦辭說:恆,亨通,沒有過錯,宜於守正,宜於有所前往。《彖傳》說:「恆」就是長久。剛爻在上、柔爻在下,雷與風互相助益,遜順而又能行動,剛柔各爻都彼此相應,這就是恆。恆能亨通無咎、宜於守正,是因為能長久地行於正道。天地的法則,就是恆久運行而不停息。「利有攸往」,是因為一個終結就是另一個開始。日月依循天道而能長久照耀,四時不斷變化而能長久成就萬物,聖人長久地奉行其道而天下得以教化而成。觀察這些恆久之理,天地萬物的實情就可以看清了。《大象傳》說:雷與風相薄,這就是恆;君子取法於此,立身處世而不改變自己的方向。

初六,浚恆,貞凶,無攸利。象曰:浚恆之凶,始求深也。九二,悔亡。象曰:九二悔亡,能久中也。九三,不恆其徳,或承之羞,貞吝。象曰:不恆其徳,無所容也。九四,田無禽。象曰:久非其位,安得禽也。六五,恆其徳貞,婦人吉,夫子凶。象曰:婦人貞吉,從一而終也;夫子制義,從婦凶也。上六,振恆,凶。象曰:振恆在上,大無功也。

初六爻辭:一開始就求深求久,雖守正也凶險,沒有什麼好處。《小象傳》說:浚恆之凶,是因為一開始就求之過深。九二爻辭:悔恨消失。《小象傳》說:九二悔亡,是因為它能長久守住中道。九三爻辭:不能恆守自己的德行,有時會因此蒙受羞辱,即便自以為正也有憾惜。《小象傳》說:不恆守其德,就沒有容身之處。九四爻辭:打獵卻打不到禽獸。《小象傳》說:長久待在不屬於自己的位置上,怎麼可能獵得禽獸。六五爻辭:恆守自己的德行而固執不變,婦人這樣做吉利,男子這樣做則凶險。《小象傳》說:婦人守正而吉,是從一而終;男子應當依義裁斷事情,一味順從婦人之道就凶。上六爻辭:躁動不安地求恆,凶險。《小象傳》說:振恆而居上位,是完全不會有功效的。

恆亨者,恆,久也。恆久之道,所貴變通,不能變通,無由長久。故繫辭云: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是也。

卦辭「恆,亨」。「恆」就是長久。長久之道最可貴的地方在於能夠變化通達;不能變通,就沒有辦法長久。所以《繫辭傳》說:易道到了窮盡處就要變化,變化了才能通達,通達了才能長久,正是這個意思。

無咎利貞,利有攸往者。恆而亨,以濟三事也。謂旣變通即無咎過,故利以修正,正道既行,即何往不利也。

「無咎,利貞,利有攸往」。恆久而能亨通,由此可以成就下面三件事:既然能變化通達,就沒有過錯,所以宜於修養正道;正道一旦施行開來,那麼無論往哪裡去,又有什麼不利呢。

象曰:雷風,恆。先儒皆云:雷資風而益逺,風假雷以增威。故君子以立不易方者,方,道也。言君子立身修行,舉事合宜,不移其道,宜於世俗也。

《大象傳》說「雷風,恆」。先儒都說:雷藉助風勢而傳得更遠,風憑藉雷威而更增聲勢,兩者相輔相成,所以能恆久不已。「君子以立不易方」,「方」就是道。是說君子立身修德,辦事合宜,不改變自己所守的道,因而能長久地適用於世間。

初六浚恆,貞凶,無攸利者。浚,深也。初六處恆之始,即合漸漸以求於恆,而乃浚然使深,深為恆是凶。正害徳,無施而利,故貞凶無攸利也。

初六爻辭「浚恆,貞凶,無攸利」。「浚」是深挖、求深。初六處在恆道的開端,本該循序漸進地去求得恆久,它卻一上來就深挖窮究,一味求深來作為恆久之道,這就是凶。這樣反而傷害了正德,做什麼都得不到好處,所以說雖守正也凶、沒有什麼好處。

九二悔亡。以陽居陰,位旣不正,所以有悔;守其謙道,所以悔亡也。

九二爻辭「悔亡」。它是陽爻居於陰位,位置本來不正,所以會有悔恨;但它能守住謙遜之道,又居下卦之中,所以悔恨得以消除。

九三不恆其徳,或承之羞,貞吝者。居下卦之上,即是進慕高位;處上卦之下,又欲靜退自守。故不恆守其一徳,是執心不定,徳行無恆,即有恥辱至焉。以此為正,亦可賤矣,故貞吝也。

九三爻辭「不恆其德,或承之羞,貞吝」。它居於下卦的最上一爻,因而有向上仰慕高位之心;同時又貼著上卦的最下方,又想靜退自守。所以它不能恆久地守住一貫的德性,這是心志搖擺不定;德行沒有恆常,恥辱就會隨之而來。用這種態度自以為正,也實在可鄙,所以說「貞吝」。

九四田無禽者,畋獵也;禽喻有功也。處恆之時,位既不正,即是田獵無所獲,喻有事而無功也。

九四爻辭「田無禽」。「田」就是田獵,「禽」用來比喻功效。九四處在講求恆久的時世裡,所居之位又不正當,就好比出去打獵卻一無所獲,比喻雖有作為卻收不到功效。

六五恆其徳貞,婦人吉,夫子凶。處恆之時而得尊位,當須普親天下,而乃專志在二,即是執守一徳,故曰恆其徳貞也。既不能廣親賢徳,守一而已,斯乃婦人之道;若譬之丈夫,即致凶災,故夫子凶也。

六五爻辭「恆其德貞,婦人吉,夫子凶」。六五處在講求恆久的時世而佔據尊位,本應廣泛親近天下賢才;可它卻把心志專注在六二一爻身上,這就是死守一種德性不變,所以說「恆其德貞」。既然不能廣泛親近有德之人,只是固守一端,這乃是婦人應循之道;若拿男子的立身之道來衡量,這樣做就會招致凶災,所以說男子如此則凶。

上六振恆凶者。振,躁動也。處夫動極,即合安靜無為無事而已,反以躁動求為,即有凶危及也。

上六爻辭「振恆,凶」。「振」是躁動不安。它處在震卦動的極點,本該安靜無為、不生事端才對;如今反而用躁動的方式去求取作為,凶險危難就要降臨到它身上了。

遁卦(艮下乾上)

艮下乾上。遁:亨,小利貞。彖曰:遁亨,遁而亨也。剛當位而應,與時行也。小利貞,浸而長也。遁之時義大矣哉。象曰:天下有山,遁。君子以逺小人,不惡而嚴。

遁卦下卦是艮、上卦是乾,山逼近於天而天高遠退避,二陰生於下而陽往上退,故名為遁。卦辭說:遁,亨通,稍宜於守正。《彖傳》說:遁而能亨,是因為退避才得亨通。九五陽剛居於正位而與六二相應,能隨著時勢而行動。「小利貞」,是因為陰氣正在漸漸增長。遁卦所含的時機意義真是重大啊。《大象傳》說:天下有山,這就是遁;君子取法於此,遠離小人,不表現出憎惡而自持威嚴。

初六,遁尾,厲,勿用有攸往。象曰:遁尾之厲,不往何災也。六二,執之用黃牛之革,莫之勝說。象曰:執用黃牛,固志也。九三,係遁,有疾厲,畜臣妾吉。象曰:係遁之厲,有疾憊也;畜臣妾吉,不可大事也。九四,好遁,君子吉,小人否。象曰:君子好遁,小人否也。九五,嘉遁,貞吉。象曰:嘉遁貞吉,以正志也。上九,肥遁,無不利。象曰:肥遁無不利,無所疑也。

初六爻辭:退避時落在最後,有危險,不宜有所前往。《小象傳》說:遁尾的危厲,只要不前往又哪來的災禍。六二爻辭:用黃牛皮繩把它捆住,誰也解不開。《小象傳》說:用黃牛皮捆縛,是堅定它的心志。九三爻辭:想退避卻有所牽繫,因而困頓危厲;用來畜養奴僕侍妾倒還吉利。《小象傳》說:係遁的危厲,是有疾患疲憊;畜養臣妾吉利,說明它不可以做大事。九四爻辭:能割捨所愛而退避,君子吉利,小人做不到。《小象傳》說:君子能好遁,小人則不能。九五爻辭:美善地退避,守正吉利。《小象傳》說:嘉遁貞吉,是因為能端正自己的心志。上九爻辭:寬綽從容地退避,無所不利。《小象傳》說:肥遁無不利,是因為它心中沒有任何疑慮牽掛。

遁亨者。遁是逃隠退避之名,諭小人道長,君子當退避而後可亨也。小利貞者,雖居小人道長之時,正道亦未全滅,亦可小利為正也。

卦辭「遁,亨」。「遁」是逃避隱居、退讓避開的名稱,用來說明小人的勢力正在增長,君子應當退避,然後才能亨通。「小利貞」,是說雖然身處小人得勢的時候,正道也並沒有完全消滅,所以還可以在小的方面守持正道而獲益。

象曰:天下有山,遁者。積陽為天,積陰為地。山者,陰長之象。山勢漸長以逼於天,天性高逺,逼而不至,如天漸高避于山。君子之逺小人,不惡而嚴者,處小人道長之世,近之必致危害,故須逺避,不可與之為惡,又須莊敬嚴恭,自保其身也。

《大象傳》說「天下有山,遁」。陽氣積聚而成天,陰氣積聚而成地;山是陰氣增長的象徵。山勢一天天長高而逼近天,但天的本性高遠,山雖逼近卻始終夠不著,就好像天漸漸升高以躲開山一樣。「君子以遠小人,不惡而嚴」,是說身處小人勢力增長的時世,靠近他們必定招來危害,所以必須遠遠避開;同時也不可以同他們結怨為敵,還須莊重恭敬、威儀嚴整,以此保全自身。

初六遁尾厲,勿用有攸往者。尾之為物,最在體後。處遁之時,眾皆逃遁,唯初六最在於後,即必被執獲,故致危厲。若能知尾為危,不如不往,即無災害,故曰勿用有攸往也。

初六爻辭「遁尾,厲,勿用有攸往」。尾巴這個部位,處在身體的最後面。正當退避之時,眾人都在逃遁,唯獨初六落在最後,必定要被人抓住,所以招致危險。假如它能明白落在最後本身就是危險,那就不如索性不動,也就不會有災害,所以說不宜有所前往。

六二執之用黃牛之革,莫之勝說者。黃,中色也,以譬中和也;牛革即是牛皮,喻其厚順也。處逃遁之時,眾皆逃遁,唯六二得位守中,不肯逃遁,意欲率眾以安其處。何以勸勉之,必須用中和之道、厚順之徳,有此之善,人莫勝已,可脫免逃遁而去也。

六二爻辭「執之用黃牛之革,莫之勝說」。「黃」是居中的正色,用來比喻中和之道;「牛革」就是牛皮,用來比喻厚重柔順。正當逃遁之時,眾人都在退避,唯獨六二既得正位又守中道,不肯逃走,反而想率領眾人安處原地。要靠什麼去勸勉大家呢?必須憑中和之道與厚重柔順之德。具備這樣的美德,別人就沒有誰能勝過自己,因而可以擺脫那種非逃不可的處境。

九三係遁,有疾厲,畜臣妾吉者。夫親暱小人,即為小人侵傷,故有疾憊危厲也。然親洽於二,雖得如似畜養臣妾,不可興建大事,故小象云不可大事也。

九三爻辭「係遁,有疾厲,畜臣妾吉」。凡是親近暱愛小人的,最終必被小人所侵害,所以有疾患困頓與危險。九三與六二親密相處,這種關係頂多像畜養奴僕侍妾一樣,還算得上安穩,卻不能憑它去興辦大事,所以《小象傳》說「不可大事」。

九四好遁,君子吉,小人否者。有應在內,即情有所戀;身處於外,即志欲逺遁。若知幾君子,思慮危害,而能超然不顧所應而好遁避,即獲吉矣,故曰好遁君子吉。小人處此,情有所戀,不肯遁,故曰小人否。否是否臧之否也。

九四爻辭「好遁,君子吉,小人否」。九四在內卦有初六與它相應,因而情感上有所留戀;而它自身處在外卦,心志上又想遠遠退避。假如是能洞察幾微的君子,考慮到留下來的危害,就能超然地不顧念所應之爻而毅然退避,這樣便獲得吉利,所以說君子能割捨所愛而退避則吉。小人處在這個位置上,情感有所留戀,不肯退避,所以說「小人否」——這個「否」就是「否臧」(不善)的「否」。

九五嘉遁貞吉者。嘉,美也。五居尊位,為遁之主,率正小人之志,以安於俗,不令遁散,故獲美善之吉也。

九五爻辭「嘉遁,貞吉」。「嘉」是美善。九五身居尊位,是遁卦的主宰;它能引導端正小人的心志,使他們安於常道,不至於人心離散,所以獲得美善的吉利。

上九肥遁,無不利者。肥者,優饒之名。上九處遁之時,最居於外,內又無應,即無顧戀,超然高舉,不為小人所累,是逃遁之時而得優饒者也。既有如斯之徳,即無不利矣。

上九爻辭「肥遁,無不利」。「肥」是寬綽富餘的稱呼。上九處在退避之時,位置最靠外,在內卦又沒有相應之爻,因此毫無留戀牽掛,能夠超然遠舉,不被小人所拖累,這正是在退避之世而能從容寬裕的人。既然具備這樣的德性,自然無所不利。

大壯卦(乾下震上)·底本僅存經文

乾下震上。大壯:利貞。彖曰:大壯,大者壯也。剛以動,故壯。大壯利貞,大者正也。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見矣。象曰:雷在天上,大壯。君子以非禮弗履。

大壯卦下卦是乾、上卦是震,雷響在天上,四陽盛長,故名大壯。卦辭說:大壯,宜於守正。《彖傳》說:大壯,是陽大者強盛。以剛健而行動,所以強盛。「大壯利貞」,是說陽大者應當端正。既正且大,天地的實情就可以看清了。《大象傳》說:雷在天上,這就是大壯;君子取法於此,不合禮的事一概不做。(按:史徵原有的大壯卦解說已經散佚,底本此處僅存經文。)

初九,壯于趾,征凶,有孚。象曰:壯于趾,其孚窮也。九二,貞吉。象曰:九二貞吉,以中也。九三,小人用壯,君子用罔,貞厲。羝羊觸藩,羸其角。象曰:小人用壯,君子罔也。九四,貞吉悔亡,藩決不羸,壯于大與之輹。象曰:藩決不羸,尚往也。六五,喪羊于易,無悔。象曰:喪羊于易,位不當也。上六,羝羊觸藩,不能退,不能遂,無攸利,艱則吉。象曰:不能退不能遂,不詳也;艱則吉,咎不長也。

初九爻辭:強壯表現在腳趾上,前往有凶,這是確實可信的。《小象傳》說:壯在腳趾,這種確信只會走到窮途。九二爻辭:守正吉利。《小象傳》說:九二貞吉,是因為它居中。九三爻辭:小人憑恃強壯,君子卻視強壯為無物;即便守正也危險。公羊用角去頂籬笆,結果角被卡住。《小象傳》說:小人恃強,君子則視若無有。九四爻辭:守正吉利、悔恨消失;籬笆沖開了,角不再被卡住;強壯表現在大車的車軸伏兔上。《小象傳》說:籬笆沖開而角不受困,是可以繼續前往。六五爻辭:在田畔丟失了羊,沒有悔恨。《小象傳》說:喪羊于易,是因為六五所居之位不當。上六爻辭:公羊頂住籬笆,退不回來、也沖不過去,沒有什麼好處;能守艱難則吉。《小象傳》說:退不得也進不得,是處置不周詳;艱而後吉,是過錯不會長久。

晉卦(坤下離上)·底本僅存經文

坤下離上。晉:康侯用錫馬蕃庶,晝日三接。彖曰:晉,進也。明出地上,順而麗乎大明,柔進而上行,是以康侯用錫馬蕃庶,晝日三接也。象曰:明出地上,晉。君子以自昭明徳。

晉卦下卦是坤、上卦是離,太陽昇出地面,光明日進,故名為晉。卦辭說:晉,安治邦國的諸侯獲賜眾多車馬,一天之內三次受到接見。《彖傳》說:「晉」就是前進。光明升出地面,柔順而附麗於大光明,柔爻上進而居於尊位,所以安國的侯伯獲賜眾多車馬,一日之內三度受到接見。《大象傳》說:光明升出地上,這就是晉;君子取法於此,自己彰明自己的美德。(按:史徵原有的晉卦解說已經散佚,底本此處僅存經文。)

初六,晉如摧如,貞吉,罔孚,裕無咎。象曰:晉如摧如,獨行正也;裕無咎,未受命也。六二,晉如愁如,貞吉,受茲介福于其王母。象曰:受茲介福,以中正也。六三,眾允,悔亡。象曰:眾允之志,上行也。九四,晉如鼫鼠,貞厲。象曰:鼫鼠貞厲,位不當也。六五,悔亡,失得勿恤,往吉,無不利。象曰:失得勿恤,往有慶也。上九,晉其角,維用伐邑,厲吉無咎,貞吝。象曰:維用伐邑,道未光也。

初六爻辭:想上進卻受到挫抑,守正則吉;不被信任時,寬裕自處就沒有過錯。《小象傳》說:晉如摧如,是獨自堅持正道;寬裕無咎,是因為還沒有接受任命。六二爻辭:上進而心懷憂愁,守正則吉;從王母那裡受到大福。《小象傳》說:受此大福,是因為六二中正。六三爻辭:得到眾人的信從,悔恨消失。《小象傳》說:眾人信從的心志,都是向上進取。九四爻辭:上進時像貪婪的鼫鼠一樣,雖守正也危險。《小象傳》說:鼫鼠貞厲,是因為九四所居之位不當。六五爻辭:悔恨消失,得失都不必憂慮,前往吉利,無所不利。《小象傳》說:不計得失,前往必有福慶。上九爻辭:上進到了犄角的地步,只可用來討伐自己的屬邑;危厲而後吉,沒有過錯,但守此也有憾惜。《小象傳》說:只能討伐屬邑,說明它的道還不夠光大。

明夷卦(離下坤上)

離下坤上。明夷:利艱貞。彖曰:明入地中,明夷。內文明而外柔順,以蒙大難,文王以之。利艱貞,晦其明也。內難而能正其志,箕子以之。象曰: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蒞眾,用晦而明。

明夷卦下卦是離、上卦是坤,光明沉入地中,明德受傷,故名明夷。卦辭說:明夷,宜於在艱難中守正。《彖傳》說:光明進入地中,這就是明夷。內心文明而外表柔順,因而能承受大的患難,周文王就是這樣做的。「利艱貞」,是要隱藏自己的光明。身處內部的患難而能端正自己的心志,箕子就是這樣做的。《大象傳》說:光明入於地中,這就是明夷;君子取法於此,治理民眾時表面收斂鋒芒而內心洞明。

初九,明夷于飛,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有攸往,主人有言。象曰:君子于行,義不食也。六二,明夷,夷于左股,用拯馬壯,吉。象曰:六二之吉,順以則也。九三,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不可疾貞。象曰:南狩之志,乃大得也。六四,入于左腹,獲明夷之心,于出門庭。象曰:入于左腹,獲心意也。六五,箕子之明夷,利貞。象曰:箕子之貞,明不可息也。上六,不明晦,初登于天,後入于地。象曰:初登于天,照四國也;後入于地,失則也。

初九爻辭:在明夷之世飛行,垂下自己的翅膀;君子在路上奔走,三天吃不上飯;有所前往時,主人還有責怪之言。《小象傳》說:君子在路上奔走,按義理本就不該受祿進食。六二爻辭:明夷之時,左腿受了傷;用健壯的馬來救助,吉利。《小象傳》說:六二之吉,是柔順而合於法則。九三爻辭:明夷之時向南方征討,擒獲了對方的首領;不可操之過急地求其歸正。《小象傳》說:南征的心志,終於大有所獲。六四爻辭:進入左邊的腹地,摸清了明夷之君的心意,於是走出門庭。《小象傳》說:入于左腹,是探得了對方的心意。六五爻辭:像箕子那樣處在明夷之世,宜於守正。《小象傳》說:箕子的貞正,說明光明是不可以熄滅的。上六爻辭:不發光而一片昏暗;起初升到天上,後來墜入地下。《小象傳》說:起初升天,是照耀四方之國;後來入地,是失掉了法則。

明夷利艱貞者。夷,傷也。離為日,喻日入地中,傷明之象,故曰明夷。以人事明之,亦猶君在上,臣不敢顯其明徳,必須艱固為貞,又不可隨世傾邪,故曰利艱貞也。

卦辭「明夷,利艱貞」。「夷」是損傷。離象徵太陽,此卦比喻太陽落入地下,是光明受到損傷的形象,所以叫作明夷。拿人事來說明,就好比昏君在上,臣子不敢顯露自己光明的德性,必須在艱難中堅定地守持正道;同時又不可以隨波逐流、跟著世道傾斜邪僻,所以說宜於在艱難中守正。

象曰:明入地中,明夷者。夫日之為道,即合升髙照耀,今在地中,傷其光耀之象。君子以蒞眾用晦而明者,蒞,臨也;晦,暗也。故君子當是時,以臨於眾,內懷明徳,外彰晦暗,無為無事,清淨不欺,閉智塞耀。故老子云:我無為而人自化是也。

《大象傳》說「明入地中,明夷」。太陽按其常道,本應升到高處普照大地,如今卻沉在地下,這是光輝被損傷的形象。「君子以蒞眾,用晦而明」,「蒞」是臨馭,「晦」是昏暗。所以君子處在這樣的時候去治理眾人,內心懷著光明的德性,外表卻顯出昏昧不明,清靜無為、不生事端,不欺壓百姓,收斂自己的智巧、掩住自己的鋒芒。所以《老子》說:我無所作為而百姓自然歸化,正是這個道理。

初九明夷于飛,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有攸往,主人有言者。上六以陰居上,是暗君之象。初九旣居無位之地,未食暗君之祿,可以逃避危難,不由軌路,如鳥之飛,故曰于飛。懷懼而行,以求隠翳,故曰垂其翼。雖處危懼,志存道義,故曰於行。切於逃難,飢不暇食,故曰三日不食。處危懼之時,與眾乖異,故主人有相疑之言,故曰有攸往主人有言也。

初九爻辭「明夷于飛,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有攸往,主人有言」。上六以陰爻居於全卦最上,正是昏君的象徵。初九處在最下、沒有爵位的地方,還沒有享用過昏君的俸祿,因而可以逃避危難;它不走尋常道路,就像鳥兒凌空飛去,所以說「于飛」。它滿懷恐懼而行,想找地方隱蔽藏身,所以說垂下翅膀。雖然身處危懼之中,心志卻仍繫於道義,所以說「於行」。它急於逃難,餓著肚子也顧不上吃飯,所以說三天不進食。處在危懼的時候,行事與眾人不同,因此主人對它有猜疑的言語,所以說前往時主人有責怪之言。

六二明夷,夷于左股,用拯馬壯吉者。左者,明所傷小也。左股被傷,猶得順而處位。六二以柔居中,不為剛猛之事,即不為暗主所疑,猶處其位,然後時進退,乃得隨時用拯馬而避之得吉也。

六二爻辭「明夷,夷于左股,用拯馬壯,吉」。說「左」,是表明所受的損傷還比較輕。左腿雖然受傷,仍舊能夠柔順地守住自己的位置。六二是陰爻居陰位而處下卦之中,既中且正,不做剛猛激烈的事,因此不被昏君猜忌,還能保住原位;然後再隨時機決定進退,憑著健壯的馬及時脫身避禍,因而獲得吉利。

九三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不可疾貞者。南是陽明之方也,狩者征伐之義。九三以離明之極,而以征伐至暗之主,乃獲暗君之頭首,故曰南狩得其大首也。既誅暗主,將正其民,民迷日久,即可化之以漸,不可速使從正,故曰不可疾貞也。

九三爻辭「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不可疾貞」。南方是陽氣光明的方位,「狩」含有征伐的意思。九三處在下卦離的極點,光明達到最盛,因而能夠出兵討伐最昏暗的君主,終於擒獲昏君的首級,所以說向南征討而擒得元兇。既已誅除昏君,接著要端正百姓;但百姓受迷惑已久,只能循序漸進地加以感化,不可以急著強迫他們立刻歸正,所以說不可操之過急地求其守正。

六四入子左腹,獲明夷之心,于出門庭者。左者,取其順也;腹者,獲其心。既知君意,雖近不危,縱使逃難不逺,適止於門庭而已也。

六四爻辭「入于左腹,獲明夷之心,于出門庭」。(底本「入於」的「於」訛作「子」,今照錄不改。)說「左」,是取它柔順的意思;說「腹」,是表示已經探得對方的內心。它既然摸清了昏君的心意,雖然身處近側也不至於危險;即便要避難,也不必逃得太遠,只走到門庭外面就夠了。

六五箕子之明夷,利貞者。最近暗君,猶箕子之近殷紂,執正不回,而不能滅,利以正貞。故小象云明不可息也。息,滅也。

六五爻辭「箕子之明夷,利貞」。六五最接近上六這個昏君,就像箕子身處殷紂王的近旁;他堅守正道而不改變,昏君也無法把他消滅,因此宜於守持貞正。所以《小象傳》說「明不可息」——「息」在這裡是熄滅的意思,是說光明的德性不可能被撲滅。

上六不明晦,初登于天,後入于地者。處明夷之極,是暗晦之主,殷紂當之也。初登於位,本謂光徳顯於四方,及其無道,果致被伐,至於喪滅,故曰後入于地也。

上六爻辭「不明晦,初登于天,後入于地」。它處在明夷的極點,正是昏暗之君的象徵,殷紂王就相當於這一爻。他剛登上君位的時候,本以為可以讓光明的德業顯耀四方;等到他昏亂無道,果然招致征伐,終至覆滅,所以說後來墜入地下。

家人卦(離下巽上)

離下巽上。家人:利女貞。彖曰:家人,女正位乎內,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義也。家人有嚴君焉,父母之謂也。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象曰:風自火出,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

家人卦下卦是離、上卦是巽,火燃而生風,風火相成,正如夫婦同心以成家,故名家人。卦辭說:家人,宜於女子守正。《彖傳》說:家人卦,六二這個女位端正地居於內卦,九五這個男位端正地居於外卦;男女各得其正,這是天地間的大義。一家之中有嚴正的主宰,指的就是父母。父親盡父道、兒子盡子道,兄長盡兄道、弟弟盡弟道,丈夫盡夫道、妻子盡婦道,家道就端正了;家家端正,天下也就安定了。《大象傳》說:風從火中生出,這就是家人;君子取法於此,說話必有實在的內容,行事必有恆常的準則。

初九,閒有家,悔亡。象曰:閒有家,志未變也。六二,無攸遂,在中饋,貞吉。象曰:六二之吉,順以巽也。九三,家人嗃嗃,悔厲吉;婦子嘻嘻,終吝。象曰:家人嗃嗃,未失也;婦子嘻嘻,失家節也。六四,富家,大吉。象曰:富家大吉,順在位也。九五,王假有家,勿恤,吉。象曰:王假有家,交相愛也。上九,有孚威如,終吉。象曰:威如之吉,反身之謂也。

初九爻辭:治家之初就設下防範,悔恨消失。《小象傳》說:治家先立防閒,是趁人心還沒有變壞。六二爻辭:不自作主張有所成就,只在家中主持飲食之事,守正吉利。《小象傳》說:六二之吉,是柔順而又謙遜。九三爻辭:治家過於嚴厲,雖有悔恨危厲卻終歸吉利;若婦人孩子嬉笑無度,最終會有憾惜。《小象傳》說:治家嚴厲,尚未失掉正道;婦子嬉笑,就失掉了家中的規矩。六四爻辭:使家庭富足,大為吉利。《小象傳》說:富家大吉,是柔順而又居位得當。九五爻辭:君王以德感化而擁有其家,不必憂慮,吉利。《小象傳》說:王假有家,是上下彼此相愛。上九爻辭:心懷誠信而有威嚴,最終吉利。《小象傳》說:威如之吉,說的是能反躬自省。

家人利女貞者。家人謂室家之人,故孔氏云:明家內之道,正一家之人是也。治家之道,非丈夫獨正,內在女子,故曰利女貞也。

卦辭「家人,利女貞」。「家人」指的是一家之內的人,所以孔穎達說:這一卦是闡明家庭內部的道理、端正一家之人,正是此意。治家之道,並不是靠男子一個人端正就夠了,關鍵還在內室的女子,所以說宜於女子守正。

象曰:風自火出,家人者。離火巽風,夫火之為體,因風而生;火既炎盛,還復生風。風火相成,似夫婦成家之義也。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者,物,事也。君子所言,皆須有事論語典實,事不虛妄矣。所行徳行,不虧於常,故曰行有恆也。

《大象傳》說「風自火出,家人」。離象徵火,巽象徵風。火這個東西,要靠風才能燃起;火一旦燒得熾盛,反過來又生出風。風與火互相成就,正像夫婦彼此配合而成就一個家。「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物」就是實事。君子說的話都必須有事實根據,言論典正切實,不涉虛妄。所行的德行始終不虧損於常道,所以說「行有恆」。

初九閒有家,悔亡者。閒,防也。夫治家之道,必須先以防慮,不令瀆亂。若候瀆亂之後方始治之,即憂悔生矣。今治家之初,便能防閒,悔必亡矣。

初九爻辭「閒有家,悔亡」。「閒」是防範。治家之道,必須事先就加以防備考慮,不讓家中出現輕慢混亂。如果等到已經亂了才動手整治,憂愁悔恨就產生了。如今在治家的一開始就能設下防範,悔恨自然消失。

六二無攸遂,在中饋,貞吉者。以柔處中,以陰應陽,正夫婦之義也。婦人職務,但事供給饋食祭祀而已,全非遂志之人,故曰無攸遂,在中饋,貞吉也。

六二爻辭「無攸遂,在中饋,貞吉」。六二以陰柔居於下卦之中,又以陰爻上應九五之陽,這正合乎夫婦名分之義。婦人的職責,只是操辦供給飲食、承辦祭祀之事罷了,本來就不是自作主張、遂行己志的人,所以說不自專有所成就,只在家中主持飲食,守正而吉。

九三家人嗃嗃,悔厲吉,婦子嘻嘻,終吝者。嗃嗃,嚴整之貌;嘻嘻,喜笑之聲;悔,過也。九三處一卦之上,為一家之長,理家之道,必須嚴整,直是過於猛難,雖似危酷,後乃獲吉,故曰家人嗃嗃悔厲吉。若從婦人笑語,不制不節,終致悔吝,故曰嘻嘻終吝也。

九三爻辭「家人嗃嗃,悔厲吉;婦子嘻嘻,終吝」。「嗃嗃」是嚴肅整飭的樣子,「嘻嘻」是嬉笑的聲音,「悔」就是過失。九三處在下卦的最上一爻,是一家之長;治家之道必須嚴肅整飭,即便嚴得有些過分苛猛,看起來危厲嚴酷,最後仍能獲得吉利,所以說治家嚴厲、雖悔厲而終吉。反過來,如果一味順從婦人的嬉笑,既不約束也不節制,最終就會招來悔恨憾惜,所以說嬉笑無度終有憾惜。

六四富家大吉者。富謂祿位昌盛之名也。六四柔巽之質,上奉於君而得其位,即是祿位昌盛而富其家,長保安吉之大也。

六四爻辭「富家,大吉」。「富」是祿位興盛的稱呼。六四是柔順謙遜的資質,向上奉事九五之君而又居位得當,這正表示它祿位昌盛、能使家道富足,長久保有安寧吉慶,所以說大為吉利。

九五王假有家,勿恤吉者。假,至也。體剛居巽而得尊位,能以巽順接待於下,至於天下盡有其家,莫不歸王之化,故不假憂恤,自然獲吉。先儒云:猶如舜能治家,處於媯汭,即是歸讓至焉。

九五爻辭「王假有家,勿恤,吉」。「假」是感格、到達的意思。九五體質剛健而處在巽體之中,又居於尊位,能夠用謙遜柔順的態度對待下面的人,以至於天下人都各安其家,無不歸向君王的教化,所以不必憂慮操心,自然獲得吉利。先儒說:這就好比虞舜能夠治家,住在媯水彎曲之處而家道整肅,於是天下歸心、堯把帝位禪讓給他。

上九有孚威如終吉者。處家人之極,家道大成也。刑于寡妻,義彰於外,信被天下,故曰有孚。威及遐邇,故曰威如。威信並至,敬義交接,終保其吉,故曰終吉也。

上九爻辭「有孚威如,終吉」。它處在家人卦的終極,家道已經大為成就。像《詩經》所說那樣先給自己的妻子作出典範,道義因此彰顯於外,誠信因此遍及天下,所以說「有孚」。威望遠近皆知,所以說「威如」。威嚴與誠信同時具備,恭敬與道義彼此交融,因而始終保有吉利,所以說「終吉」。

睽卦(兌下離上)·底本僅存經文

兌下離上。睽:小事吉。彖曰:睽,火動而上,澤動而下,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說而麗乎明,柔進而上行,得中而應乎剛,是以小事吉。天地睽而其事同也,男女睽而其志通也,萬物睽而其事類也。睽之時用大矣哉。象曰:上火下澤,睽。君子以同而異。

睽卦下卦是兌、上卦是離,火性上炎而澤水下流,二者背離,故名為睽。卦辭說:睽,在小事上吉利。《彖傳》說:睽卦,火向上燃動而澤向下流動,中女與少女同住一處,心志卻不朝一個方向走。和悅而附麗於光明,柔爻上進而居尊,居中而與陽剛相應,所以在小事上吉利。天與地相睽違而化育之事相同,男與女相睽違而結合之志相通,萬物彼此睽違而其生成之事同類。睽卦因時而用的意義真是重大啊。《大象傳》說:上面是火、下面是澤,這就是睽;君子取法於此,在大同之中保有自己的獨異。(按:史徵原有的睽卦解說已經散佚,底本此處僅存經文。)

初九,悔亡,喪馬勿逐自復,見惡人無咎。象曰:見惡人,以避咎也。九二,遇主于巷,無咎。象曰:遇主于巷,未失道也。六三,見輿曳,其牛掣,其人天且劓,無初有終。象曰:見輿曳,位不當也;無初有終,遇剛也。九四,睽孤,遇元夫,交孚,厲無咎。象曰:交孚無咎,志行也。六五,悔亡,厥宗噬膚,往何咎。象曰:厥宗噬膚,往有慶也。上九,睽孤,見豕負塗,載鬼一車,先張之弧,後說之弧,匪寇婚媾,往遇雨則吉。象曰:遇雨之吉,群疑亡也。

初九爻辭:悔恨消失;丟了馬不必去追,它自己會回來;接見品行不好的人也沒有過錯。《小象傳》說:接見惡人,是為了避免招來過錯。九二爻辭:在小巷中遇見了君主,沒有過錯。《小象傳》說:巷中遇主,是沒有失掉正道。六三爻辭:看見車子被拖拽住,拉車的牛也被牽制,趕車人受了刺額割鼻的刑罰;開頭不順而結局能成。《小象傳》說:見車被拖曳,是因為六三所居之位不當;開頭不順而終能有成,是因為最終遇上了陽剛的上九。九四爻辭:睽違之時孤立無援,遇到了陽剛的善士,彼此誠信相交,雖有危厲卻沒有過錯。《小象傳》說:交相誠信而無過錯,是心志得以施行。六五爻辭:悔恨消失;他的宗族親人像咬柔嫩的肉一樣容易接納他,前往又有什麼過錯呢。《小象傳》說:宗族相親相合,前往必有福慶。上九爻辭:睽違之極而孤立;看見一頭豬背上沾滿汙泥,又看見一車鬼怪;先張弓要射,後來又放下弓;來者不是強盜而是求婚的;前往時遇到下雨就吉利。《小象傳》說:遇雨而吉,是因為種種疑慮都消散了。

蹇卦(艮下坎上)·底本僅存經文

艮下坎上。蹇:利西南,不利東北,利見大人,貞吉。彖曰:蹇,難也,險在前也。見險而能止,知矣哉。蹇利西南,往得中也。不利東北,其道窮也。利見大人,往有功也。當位貞吉,以正邦也。蹇之時用大矣哉。象曰:山上有水,蹇。君子以反身修徳。

蹇卦下卦是艮、上卦是坎,山上有水,險在前而止於內,行走艱難,故名為蹇。卦辭說:蹇,宜於西南,不宜於東北;宜於見到大人,守正吉利。《彖傳》說:「蹇」就是艱難,險阻橫在前面。見到險阻而能停下來,這真是明智啊。「蹇利西南」,是說前往能得中道。「不利東北」,是說那條路已經走到窮盡。「利見大人」,是說前往必定有功。各爻居位得當而守正獲吉,是用來端正邦國。蹇卦因時而用的意義真是重大啊。《大象傳》說:山上有水,這就是蹇;君子取法於此,反過來檢查自身、修養德行。(按:史徵原有的蹇卦解說已經散佚,底本此處僅存經文。)

初六,往蹇來譽。象曰:往蹇來譽,宜待也。六二,王臣蹇蹇,匪躬之故。象曰:王臣蹇蹇,終無尤也。九三,往蹇來反。象曰:往蹇來反,內喜之也。六四,往蹇來連。象曰:往蹇來連,當位實也。九五,大蹇朋來。象曰:大蹇朋來,以中節也。上六,往蹇來碩,吉,利見大人。象曰:往蹇來碩,志在內也;利見大人,以從貴也。

初六爻辭:前往會遇險,退回來則得稱譽。《小象傳》說:往蹇來譽,是應當等待時機。六二爻辭:王臣冒著重重艱難去赴國事,並不是為了自身。《小象傳》說:王臣蹇蹇,終究沒有過失。九三爻辭:前往會遇險,退回來才是正途。《小象傳》說:往蹇來反,是內卦的眾陰都喜歡它。六四爻辭:前往會遇險,退回來與同類聯結。《小象傳》說:往蹇來連,是因為六四居位得當而有實德。九五爻辭:處於大難之中而朋友前來相助。《小象傳》說:大蹇朋來,是因為九五居中而有節度。上六爻辭:前往會遇險,退回來則大有所獲,吉利,宜於見到大人。《小象傳》說:往蹇來碩,是心志繫於內卦;宜見大人,是為了跟從尊貴的九五。

解卦(坎下震上)

坎下震上。解:利西南,無所往,其來復吉,有攸往,夙吉。彖曰:解,險以動,動而免乎險,解。解利西南,往得眾也。其來復吉,乃得中也。有攸往夙吉,往有功也。天地解而雷雨作,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坼。解之時大矣哉。象曰:雷雨作,解。君子以赦過宥罪。

解卦下卦是坎、上卦是震,動而脫出險陷,險難消散,故名為解。卦辭說:解,宜於西南;沒有什麼要去做的時候,迴歸本位就吉利;有事要辦的時候,儘早行動就吉利。《彖傳》說:解卦,遇險而能行動,一動就脫離了險境,這就是解。「解利西南」,是說前往能得眾人擁護。「其來復吉」,是說回來就能守住中道。「有攸往夙吉」,是說前往必定有功。天地之氣舒解而雷雨興起,雷雨興起而各種果實草木都破殼發芽。解卦所處的時勢意義真是重大啊。《大象傳》說:雷雨興作,這就是解;君子取法於此,赦免過失、寬宥罪愆。

初六,無咎。象曰:剛柔之際,義無咎也。九二,田獲三狐,得黃矢,貞吉。象曰:九二貞吉,得中道也。六三,負且乘,致寇至,貞吝。象曰:負且乘,亦可醜也;自我致戎,又誰咎也。九四,解而拇,朋至斯孚。象曰:解而拇,未當位也。六五,君子維有解,吉,有孚于小人。象曰:君子有解,小人退也。上六,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獲之,無不利。象曰:公用射隼,以解悖也。

初六爻辭:沒有過錯。《小象傳》說:剛爻與柔爻交接之際,按理是沒有過錯的。九二爻辭:田獵中捕獲三隻狐狸,得到黃銅箭頭,守正吉利。《小象傳》說:九二守正而吉,是因為它得到了中道。六三爻辭:揹著東西又坐在車上,招來強盜,雖守正也有憾惜。《小象傳》說:負物而乘車,也實在可羞;是自己招來兵禍,又能怪誰呢。九四爻辭:解脫掉你腳上的牽絆,朋友來到才會有誠信。《小象傳》說:解開腳趾的牽繫,是因為九四所居之位不當。六五爻辭:君子唯有解除小人之患才吉利,這樣才能取信於小人。《小象傳》說:君子解除禍患,小人自然退去。上六爻辭:王公在高牆之上射獵鷹隼,一射而獲,無所不利。《小象傳》說:公用射隼,是為了解除悖亂。

解利西南者。解,緩也,謂難道解釋,物情舒緩,故謂解也。西南坤位,坤訓眾也。夫散難釋險,利施於眾,即所濟大,故曰利西南也。

卦辭「解,利西南」。「解」是舒緩,是說險難之道已經消解,事物的情勢由緊張轉為舒緩,所以叫作解。西南是後天八卦中坤的方位,坤可訓釋為眾多。凡是驅散患難、解除險阻,好處要施及眾人,所濟助的範圍才算廣大,所以說宜於西南。

無所往,其來復吉者。若難道已散,無難可救,即宜反覆守其靜黙,即合於常理也。有攸往夙吉者,夙,早也,速也。若難道方殷,慮其侵傷平人,必須速往救濟,以安險俗,故曰夙吉。

「無所往,其來復吉」。假如險難已經消散,沒有什麼患難需要救助了,那就應當返回本位、靜默自守,這才合於常理。「有攸往,夙吉」,「夙」是早、是快。假如險難正當緊迫,憂慮它會傷害善良百姓,就必須儘快前去救助,以安定處在險境中的民俗,所以說盡早行動才吉利。

象曰:雷雨作,解者。雷既發動,雨澤施降,物情舒暢,故是解緩之象也。君子以赦過宥罪者,赦,放也;宥,寛也。過謂誤犯,罪謂故為。過輕即放舍,罪重即寛宥,如似合死從流,合流從徒,皆是緩其罪刑也。

《大象傳》說「雷雨作,解」。雷既已發動,雨澤隨之降下,萬物的情態由鬱結轉為舒暢,所以這是舒解寬緩的形象。「君子以赦過宥罪」,「赦」是釋放,「宥」是寬減。「過」指無心之失,「罪」指有意為惡。過失輕的就乾脆釋放,罪行重的就予以寬減;例如本該處死的改判流放,本該流放的改判徒刑,都是減緩他的刑罰。

初六無咎者。難道已散,上有所應,故無咎也。

初六爻辭「無咎」。此時險難之道已經消散,初六在上又有九四與它相應,有所依託,所以沒有過錯。

九二田獲三狐,得黃矢,貞吉者。隠伏之物,喻犴猾之人。九二以剛居其位,為君委任,能散險難,能除奸暴之人,如似田獵而獲三狐。能持中直之道而令其正,故曰得黃矢貞吉也。

九二爻辭「田獲三狐,得黃矢,貞吉」。狐狸是善於藏匿隱伏的動物,用來比喻狡猾奸詐的人。九二以陽剛居於恰當的位置,又受君主委任,能夠驅散險難、剷除奸邪兇暴之徒,就好像田獵時捕獲了三隻狐狸。它能秉持居中正直之道而使一切歸於端正,所以說得到黃銅箭頭、守正吉利。

六三負且乘,致寇至,貞吝者。六三位既不正,而以諂媚上附九四,下乘於二,如似擔負之人乘君子之乘,即寇盜必見其侵傷,故曰負且乘致寇至。以不正之身,雖幸而免,是正人之所賤,故曰貞吝也。

六三爻辭「負且乘,致寇至,貞吝」。六三所居之位本來不正,卻靠諂媚向上依附九四,向下又騎在九二之上;這就好比一個本該揹負重物的下人卻坐上了君子的車子,強盜自然要來搶奪侵害,所以說揹著東西又乘車而招來寇盜。以位不正之身僥倖躲過一劫,仍舊為正人君子所鄙視,所以說雖守正也有憾惜。

九四解而拇,朋至斯孚者。拇,足指也;而,汝也。九四位既不正,三亦不正,以相親比,三附於四,如指附足。然九四本應在初,若與三相附,即失其本應;若四能棄三之拇,即初六之朋與已合信,故曰朋至斯孚也。

九四爻辭「解而拇,朋至斯孚」。「拇」是腳趾,「而」就是「你」。九四所居之位不正,六三所居之位也不正,兩者因此互相親比,六三依附著九四,就像腳趾附著在腳上。然而九四本來與初六相應;如果它跟六三黏在一起,就失掉了自己本有的正應。若九四能夠甩開六三這個「腳趾」,那麼初六這個朋友就會與它誠信相合,所以說朋友來到才有誠信。

六五君子維有解吉,有孚于小人者。以柔居尊,不自專制,而委九二,任用得人,是有君子之徳而能解釋險難,故曰君子維有解吉也。以君子之道而能散難,即小人雖伏闇昧,亦能信服君子,不敢為非,故曰有孚于小人也。

六五爻辭「君子維有解,吉,有孚于小人」。六五以陰柔居於尊位,不獨斷專行,而是把事情委託給九二,任用的人得當,這就是具備君子之德而能消解險難,所以說君子唯有解除禍患才吉利。憑著君子之道而能驅散患難,那麼小人即便潛伏在暗處,也會對君子心悅誠服,不敢再作非為,所以說能取信於小人。

上六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獲之,無不利者。公者,臣之極貴者也。上六以陽居極,故稱公也。居動之上,為解之極,是能去貪暴、除凶悖,故以射隼論之。隼者,貪賤之鳥,鷹鸇之屬。為六三失位不正,隼之為鳥宜居山林,而止於人家墉牆之上,即為人所憎,射之克中,故曰獲之無不利也。

上六爻辭「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獲之,無不利」。「公」是臣子中最尊貴的爵位。上六居於全卦的極處而地位崇高,所以稱作「公」。它處在震動之體的最上、解卦的終點,正是能夠剷除貪暴、清除凶悖的時候,所以用射獵鷹隼來作比喻。隼是貪婪卑劣的鳥,屬於鷹鸇一類;這裡指的是失位不正的六三。隼本該棲息在山林裡,如今卻停在人家的高牆上,自然為人所厭惡,一箭射去正中目標,所以說射而獲之、無所不利。

損卦(兌下艮上)

兌下艮上。損:有孚,元吉,無咎,可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彖曰:損,損下益上,其道上行。損而有孚,元吉,無咎,可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二簋應有時,損剛益柔有時,損益盈虛,與時偕行。象曰:山下有澤,損。君子以懲忿窒欲。

損卦下卦是兌、上卦是艮,澤在山下,減損下體以增益上體,故名為損。卦辭說:損,心懷誠信,大為吉利,沒有過錯,可以守正,宜於有所前往。用什麼來祭獻呢?兩簋薄食就可以用來享祀。《彖傳》說:損,是減損下面而增益上面,它的道向上運行。減損而能保有誠信,所以大吉、無咎、可貞、宜於前往。用什麼祭獻呢?兩簋薄食就夠了;但這只在特定的時候適用。減損剛而增益柔也有其時機;減損、增益、盈滿、虧虛,都要隨著時勢一同推移。《大象傳》說:山下有澤,這就是損;君子取法於此,懲戒自己的忿怒,堵塞自己的私慾。

初九,已事遄往,無咎,酌損之。象曰:已事遄往,尚合志也。九二,利貞,征凶,弗損益之。象曰:九二利貞,中以為志也。六三,三人行則損一人,一人行則得其友。象曰:一人行,三則疑也。六四,損其疾,使遄有喜,無咎。象曰:損其疾,亦可喜也。六五,或益之十朋之,弗克違,元吉。象曰:六五元吉,自上佑也。上九,弗損益之,無咎,貞吉,利有攸往,得臣無家。象曰:弗損益之,大得志也。

初九爻辭:把自己的事辦完就趕緊前往,沒有過錯;但要斟酌著減損。《小象傳》說:事畢速往,是要與在上者的心志相合。九二爻辭:宜於守正,出征則凶;不去減損自己就是增益。《小象傳》說:九二利貞,是以守中作為心志。六三爻辭:三個人同行就要減去一人,一個人獨行反而能得到夥伴。《小象傳》說:一人獨行才行,三人同行就會互相猜疑。六四爻辭:減損自己的疾患,讓對方趕快前來就有喜慶,沒有過錯。《小象傳》說:減損其疾,也是值得欣喜的。六五爻辭:有人贈給他價值十朋的大龜,無法推辭,大為吉利。《小象傳》說:六五大吉,是來自上天的保佑。上九爻辭:不減損別人就是增益,沒有過錯,守正吉利,宜於有所前往;能得到臣民而不分內外親疏。《小象傳》說:不損而益,是心志大為實現。

損有孚,元吉,無咎,可貞,利有攸往者。損是減損之名,喻人臣損下而益於上,故名損也。夫損之為道,若不以誠信,即咎莫大焉,必須有信然後大吉,故曰有孚元吉也。既立誠信而獲大吉,即無咎過而可止,故曰無咎可貞。以無咎可貞之徳,故利有攸往也。

卦辭「損,有孚,元吉,無咎,可貞,利有攸往」。「損」是減損的名稱,用來比喻臣子減損自身以奉益君上,所以卦名叫損。凡是行減損之道,如果不出於誠信,過錯就再大不過了;必須先有誠信,然後才能大吉,所以說「有孚,元吉」。既已樹立誠信而獲得大吉,就沒有過錯而可以守住不變,所以說「無咎,可貞」。憑著這種無咎可貞的德性,所以宜於有所前往。

曷之用,二簋可用享者。曷,何也。當損之時,物皆儉損,何用豐厚,但以簋薄之禮,應時而行,可以享獻神明也。

「曷之用,二簋可用享」。「曷」就是「什麼」。正當減損之時,一切事物都趨於儉省,哪裡用得著豐盛厚重的祭品?只須用兩簋薄食這樣簡樸的禮數,順應時勢而行,就可以用來祭獻神明。

象曰:山下有澤,損者。澤在山下,澤卑山高,以澤自損以崇于山,亦猶下之自損,奉益於上也。君子以懲忿窒欲者,懲,止也;窒,塞也。夫情慾所興,隨境而動,若任其情慾,患必生焉。故君子修徳益損其身,當須懲止忿怒,窒塞情慾,即善莫大焉。

《大象傳》說「山下有澤,損」。澤在山的下面,澤低而山高;澤自己不斷被掏挖減損,反倒使山顯得更加崇高,這也好比在下者減損自己,用來奉獻增益在上者。「君子以懲忿窒欲」,「懲」是遏止,「窒」是堵塞。情慾一旦興起,就隨著外境而躁動;若放任情慾,禍患必定由此產生。所以君子修養德性、損抑自身,就應當遏止忿怒、堵塞情慾,這才是最大的善。

初九已事遄往,無咎,酌損之者。已,竟也;遄,速也。損之為道,損下益上,猶如人臣損己而奉於君。然初九猶有權務,若廢職而往,潛為求進,即咎莫大焉;若已事不往,即為拒上敖貴。故事竟速往,乃得無咎,故曰已事遄往無咎也。夫剛往即柔危,若全以剛往,即四不相納,故酌減損之,與四合志,故曰酌損之也。

初九爻辭「已事遄往,無咎,酌損之」。「已」是完畢,「遄」是迅速。減損之道在於減損下面、增益上面,就好比臣子損抑自己去奉事君主。不過初九手上還有職務在身,如果丟下本職跑去上面,暗地裡謀求進身,那過錯就再大不過了;反過來,若事情辦完了還不前往,又成了拒絕上級、傲視尊者。所以要在本職事務辦完之後立即前往,這樣才沒有過錯,因此說事畢速往則無咎。剛爻上行,柔爻就會感到危險;如果一味以剛強的姿態前往,六四就不肯接納它。所以要斟酌著自我減損,與六四心志相合,因此說「酌損之」。

九二利貞,征凶,弗損益之者。當損之時,雖以下奉上,損剛益柔,然損剛太極,即剝道成焉。故九二利居其位,守正而處,即可以貞;若進於柔,即凶,故曰利貞征凶。然知進必有凶,故九二以中為志,不求損已而務增益,故曰弗損益之也。

九二爻辭「利貞,征凶,弗損益之」。正當減損之時,雖然要以在下者奉事在上者、減損陽剛而增益陰柔,但陽剛若減損到極點,剝落之道就形成了。所以九二宜於安守自己的位置,持正自處,這樣就能守得住貞;若一味上行去遷就陰柔,反而有凶,因此說宜於守正而出征有凶。它既然明白冒進必有凶險,所以九二把守中作為自己的心志,不去一味損己求媚,這本身就是增益,所以說「弗損益之」。

六三三人行則損一人,一人行則得其友者。處損之時,損之為義,其道上行。三人謂六三已上三陰也。夫天地之道,以淳一相感;男女之道,以正一相配。今六三應於上九,若往就上九,即六四、六五緣同類必隨之俱行,此茅義也。若六三獨行,即上九納之無疑而得配友,故曰三人行即六三獨損,六三自行即得匹配,此是致一之道也。

六三爻辭「三人行則損一人,一人行則得其友」。處在減損之時,減損的意義在於其道向上運行。這裡的「三人」指六三以及它上面的六四、六五這三個陰爻。天地之道,靠純一無雜而彼此感應;男女之道,靠專一守正而彼此匹配。如今六三與上九相應,如果它前去親就上九,六四、六五因為同屬陰類必定跟著一起走,這就是泰卦、否卦「拔茅連茹」牽連而行的意思。若六三單獨前往,上九就會毫無疑慮地接納它,從而結成配偶。所以說三人同行時就要減去六三這一個,而六三獨自前往才能得到匹配,這正是歸於專一的道理。

六四損其疾,使遄有喜,無咎者。疾謂相思之疾也。久而不相見,必有勤望之憂,故積憂成疾。六四以柔納剛,同志斯來,即無復勤思之疾,故使遄速乃有喜,有喜乃無咎矣,故曰使遄有喜無咎也。

六四爻辭「損其疾,使遄有喜,無咎」。這裡的「疾」指的是彼此思念而成的心病。久久不能相見,必定有殷切盼望的憂愁,憂愁積久就成了病。六四以陰柔之質接納初九的陽剛,志同道合的一方隨即到來,思念之疾也就沒有了。所以要讓對方趕快前來才有喜慶,有了喜慶便沒有過錯,因此說使他速來則有喜而無咎。

六五或益之十朋之,弗克違,元吉者。處損之時,以柔處尊,是能益損於已而用柔和,則天下莫不歸而益之,故曰或益之。朋,黨也。者,決疑明鑑之物,喻明智也。克,能也。六五以柔居尊,是損己奉人,納賢自輔,即賢智必歸,各貢其能,不違於五,故曰不克違也。群才既至,天與我民無不扶佑,天人並助,故獲大吉,故曰元吉也。先儒皆云:十朋者,一曰神,二曰靈,三曰攝,四曰寶,五曰文,六曰筮,七曰山,八曰澤,九曰水,十曰火。

六五爻辭「或益之十朋之,弗克違,元吉」。處在減損之時,六五以陰柔居於尊位,正是能夠損抑自己而以柔和待人;這樣天下人無不歸附並且來增益它,所以說「或益之」。「朋」是朋黨、成群之義。(底本「朋,黨也」下當有「龜」字而脫去,今照錄不補。)所指的是那能夠決斷疑難、明鑑吉凶的寶物,用來比喻明智。「克」是能夠。六五以陰柔居尊,是損抑自己去奉事他人、接納賢才輔佐自身,於是賢能智慧之士必定來歸,各自貢獻才能,不與六五相違背,所以說「弗克違」。眾多人才既已到來,上天與百姓無不扶助保佑,天人兩方面都來幫忙,所以獲得大吉,因此說「元吉」。先儒都說:所謂十朋之龜,一叫神龜,二叫靈龜,三叫攝龜,四叫寶龜,五叫文龜,六叫筮龜,七叫山龜,八叫澤龜,九叫水龜,十叫火龜。

上九弗損益之,無咎,貞吉,利有攸往,得臣無家者。損極反益,象人能抑損其身而奉它人,乃為物所益,故曰弗損益之。損極而反受益,即剛徳遂長,不憂於咎,用正而吉,故曰無咎貞吉也。既備斯徳,何往不利,故曰利有攸往也。居上乘柔,損極反益,體本剛徳,為物所歸,故曰得臣。得臣者,謂得臣子而輔君為政,使天下通而為一,故曰無家。無家者,光宅天下,不為私已,以天下為一家,故曰無家也。

上九爻辭「弗損益之,無咎,貞吉,利有攸往,得臣無家」。減損到了極點就轉為增益,象徵人能抑制減損自己而去奉養他人,結果反而被外物所增益,所以說不去減損別人就是增益。減損到極點反而受到增益,那麼陽剛之德就此增長,不必再擔憂過錯,行正道而獲吉,所以說無咎、貞吉。既然具備了這樣的德性,無論去哪裡都不會不利,所以說宜於有所前往。上九身居最上而下乘陰柔,減損到極點轉為增益,本體又是陽剛之德,為萬物所歸向,所以說「得臣」。所謂得臣,是說得到臣子輔佐君主治理政事,使天下貫通而合為一體,所以說「無家」。所謂無家,是指光明地覆臨天下、不把它據為私有,而是以天下為一家,因此說「無家」。

益卦(震下巽上)

震下巽上。益:利有攸往,利涉大川。彖曰:益,損上益下,民說無疆;自上下下,其道大光。利有攸往,中正有慶;利涉大川,木道乃行。益動而巽,日進無疆;天施地生,其益無方。凡益之道,與時偕行。象曰:風雷,益。君子以見善則遷,有過則改。

益卦下卦是震、上卦是巽,風雷相益,減損上體以增益下體,故名為益。卦辭說:益,宜於有所前往,宜於渡越大河。《彖傳》說:益卦,是減損上面而增益下面,百姓喜悅得沒有止境;在上者屈身於下位,它的道就大放光明。「利有攸往」,是因為九五、六二中正而有福慶;「利涉大川」,是因為巽木成舟之道得以施行。益卦下動而上順,因而日日進益、沒有邊際;天施降而地化生,它的增益無所不在。凡是增益之道,都要隨著時勢一同推行。《大象傳》說:風與雷相助,這就是益;君子取法於此,見到善行就跟著去做,有了過錯就立刻改正。

初九,利用為大作,元吉,無咎。象曰:元吉無咎,下不厚事也。六二,或益之十朋之,弗克違,永貞吉,王用享于帝,吉。象曰:或益之,自外來也。六三,益之用凶事,無咎,有孚中行,告公用圭。象曰:益用凶事,固有之也。六四,中行告公從,利用為依遷國。象曰:告公從,以益志也。九五,有孚惠心,勿問元吉,有孚惠我徳。象曰:有孚惠心,勿問之矣;惠我徳,大得志也。上九,莫益之,或擊之,立心勿恆,凶。象曰:莫益之,偏辭也;或擊之,自外來也。

初九爻辭:宜於用來興辦大事,大為吉利,沒有過錯。《小象傳》說:元吉無咎,是因為在下位者本不該承擔厚重的事務。六二爻辭:有人贈給他價值十朋的大龜,無法推辭,長久守正則吉;君王用它來祭享上帝,吉利。《小象傳》說:有人來增益他,是從外面來的。六三爻辭:用救凶濟難的方式去求增益,沒有過錯;心懷誠信而行中道,執圭去稟告王公。《小象傳》說:借凶事而得益,是因為它本來就該如此。六四爻辭:行中道去稟告王公,王公聽從;宜於憑藉依託而遷移國都。《小象傳》說:告公而見聽從,是為了增益公家的心志。九五爻辭:懷著誠信施惠之心,不必問就知道大吉;眾人也懷著誠信來感念我的恩德。《小象傳》說:有孚惠心,就不必再問了;眾人感念我的德澤,是心志大為實現。上九爻辭:沒有人來增益他,反倒有人來攻擊他;立心不能持之以恆,凶險。《小象傳》說:無人增益,是偏私一方的說法;有人攻擊,是從外面招來的。

益利有攸往者。益是増長之名,饒裕為義也。損卦損下益上,益卦損上益下者,亦猶人君能自損己而惠下人。故宋衷云:明君之徳,必須損己而利人,則下盡益矣。君能以益物為意,動而無有違者,即斯而往,何所不利,故曰利有攸往也。利渉大川者,能益於物,則理絶難險,故利涉大川也。

卦辭「益,利有攸往」。「益」是增長的名稱,取富饒寬裕的意思。損卦是減損下面增益上面,益卦是減損上面增益下面,這也就好比君主能夠自我減損而施惠於下民。所以東漢宋衷說:賢明君主的德性,必須是損抑自己而有利於人,這樣下面就人人得益了。君主既然以增益萬物為心,一有舉動就沒有人違逆,照這樣前往,還有什麼不利呢,所以說宜於有所前往。「利涉大川」,是說能夠增益萬物,道理上就絕無險難可言,所以宜於渡越大河。

象曰:風雷,益者。雷以發生,風能長育,萬物皆益,故益之為義在雷風也。君子以見善則遷,有過則改。遷,進移也;改,更懲也。君子求益,莫過遷進,企慕道徳;其有過惡,改更懲戒,不再為也。

《大象傳》說「風雷,益」。雷用來鼓動萬物萌發,風用來助長萬物生育,萬物都因此得益,所以「益」的意義就體現在雷與風上。「君子以見善則遷,有過則改」,「遷」是移步進取,「改」是更正懲戒。君子求進益,沒有比遷移向善、仰慕道德更要緊的了;一旦有了過失惡行,就更正懲戒,不再重犯。

初九利用為大作,元吉無咎者。處益之初,應巽之始,體剛乾事,能堪建大事之端,以成王事者也。然雖有其才而得其時,不居其位,實時人不輔,欲有興作,即禍必生焉,必須有大功以補其過,即得無咎,故曰元吉無咎。元吉是有功之詞,大作謂興作大事也。

初九爻辭「利用為大作,元吉,無咎」。它處在益卦的開端,與上卦巽的第一爻六四相應,本身陽剛而能任事,足以擔當起興辦大事的開頭,從而成就王家的事業。不過它雖然有這樣的才幹、又趕上了合適的時機,卻不居於相應的高位,當時的人未必肯輔助它;這時若想大興作為,禍患必定產生,所以必須建立大功來彌補可能的過失,才能沒有過錯,因此說「元吉,無咎」。「元吉」是指立下功勞的說法,「大作」是指興辦大事。

六二或益之十朋之龜,弗克違,永貞吉,王用享于帝吉者。以柔居中,又應於□,處益而懷巽,即物皆歸焉,故曰或益之。朋,眾也;龜,靈鑑也。六二既懷謙沖,即物自外來,朋靈獻策,群才響應,故十朋之龜弗克違也。然位不當尊,故永貞吉也。處益如斯,上下歸徳,故王用此時可以享獻天帝,即朋靈降福,故曰王用享于帝吉也。

六二爻辭「或益之十朋之龜,弗克違,永貞吉,王用享于帝,吉」。六二以陰柔居於下卦之中,又與上面的九五相應;它身處受益之時而心懷謙遜,於是萬物都來歸附,所以說有人來增益它。「朋」是眾多,「龜」是能通靈明鑑的寶物。六二既然懷著謙虛沖和之心,外物就自然從外面來到,眾多靈物獻上智謀,各路人才紛紛響應,所以價值十朋的大龜也無法違背它。不過它所居之位並非至尊,所以要長久守正才吉。處在受益之世能做到這樣,上下都歸向它的德性,所以君王在這個時候可以舉行祭享上帝的大禮,眾靈便降下福澤,因此說君王用以祭享上帝則吉。(文中「□」為底本缺字,今存缺不補。)

六三益之用凶事,無咎,有孚中行,告公用圭者。以陰居陽,以剛健而求於益,故曰益之。不能行謙而用剛壯求益,即物所不與;若以謙讓責之,理合誅討。若以意測原本,情志在救難,即物皆恃之,是用凶事而得免咎,故曰用凶事無咎也。若乃求益不為私已,志在救難,用壯不至剛暴,斯乃適合時宜,是有信實而得中行。此中行之道,執圭以告於公,救凶危之事,故曰有孚中行告公用圭也。

六三爻辭「益之用凶事,無咎,有孚中行,告公用圭」。六三是陰爻居於陽位,以剛健的姿態去求取增益,所以說「益之」。它不能奉行謙遜,反而憑剛強去求益,本來是不為眾人所認可的;若按謙讓的標準來責備它,按理該受討伐。但若推究它的本心,會發現它的志向在於救助危難,眾人於是都依靠它,因此它藉著處理凶危之事而得以免除過錯,所以說用凶事而無咎。假如求取增益不是為了自己的私利,而是志在救難,用剛強卻不至於暴戾,這就正合乎時宜,可算是有誠信而又行於中道。憑著這樣的中道,手執玉圭去稟告王公,辦的是救助凶危的大事,所以說心懷誠信、行於中道、執圭告公。

六四中行告公從,利用為依遷國者。以柔處臣位,居□之初,在上應下,位雖不中,用中而行,故曰中行。與君相近,即是藩屏之臣。以此中行之道而告於公,公必從之。以此道依人而遷國,人無不順,明以中行之道而遷國,人無不利矣,故曰利用為依遷國也。

六四爻辭「中行告公從,利用為依遷國」。六四以陰柔居於臣屬之位,處在上卦的頭一爻,在上而下應初九;它所居的位置雖然不是卦中之位,卻能按中道行事,所以說「中行」。它與君主九五相鄰,正是拱衛王室的藩屏之臣。憑著這樣的中道去稟告王公,王公必定聽從。憑著這樣的方式依託他人而遷移國都,人們沒有不順從的;這說明用中道來遷國,對眾人沒有不利,所以說宜於憑藉依託而遷移國都。(文中「□」為底本缺字,今存缺不補。)

九五有孚惠心,勿問元吉,有孚惠我徳者。得位處尊,為益之主,兼張徳義。徳義之本,莫盛乎信;為益之大,莫大於心。因人所欲而已與人,有信有惠,盡物之心,益之盛矣。既有斯徳,必獲大吉,不假疑問,徳必昭彰,故曰有孚惠心勿問元吉。我既以信惠被於物,則天下皆以信惠歸我,故有孚惠我徳也。

九五爻辭「有孚惠心,勿問元吉,有孚惠我德」。九五得正位而居至尊,是益卦的主宰,同時張揚德與義。德義的根本,沒有比誠信更盛大的;施益的關鍵,沒有比出自本心更重大的。它順著人們所希望的去給予,既有誠信又有恩惠,盡到了體貼萬物之心,這就是增益之道的極盛。既然具備這樣的德性,必定獲得大吉,不必再去疑慮追問,德澤自會昭然彰顯,所以說懷著誠信施惠之心、不必問就大吉。我既然把誠信恩惠施及萬物,天下人也就都以誠信感念來歸向我,所以說眾人懷著誠信感念我的德澤。

上九莫益之,或擊之,立心勿恆,凶者。處益之極,益之甚也。既已過盈,即人之不與,故曰莫益之也。無厭之求,怨怒非一,故曰或擊之也。勿,無也。益以過極而更有求,是立心無恆,凶禍必至,故曰立心勿恆凶也。

上九爻辭「莫益之,或擊之,立心勿恆,凶」。它處在益卦的極點,所受的增益已經太過。既然過於盈滿,人們就不再贊成它,所以說沒有人來增益它。它貪求無厭,招來的怨恨憤怒不止一處,所以說有人來攻擊它。「勿」在這裡就是「無」。增益已經過了極點卻還要索求,這就是立心沒有恆常,凶禍必定到來,所以說立心不恆則凶。

周易口訣義卷第五·下經二(夬至艮)

夬卦(乾下兌上)

下經二。乾下兌上。夬:揚于王庭,孚號有厲,告自邑,不利即戎,利有攸往。彖曰:夬,決也,剛決柔也。健而說,決而和。揚于王庭,柔乘五剛也。孚號有厲,其危乃光也。告自邑,不利即戎,所尚乃窮也。利有攸往,剛長乃終也。象曰:澤上於天,夬。君子以施祿及下,居德則忌。

這是下經的第二卷。夬卦下卦是乾、上卦是兌,五陽決去一陰,故名為夬。卦辭說:夬,在君王的朝廷上公開宣揚,誠信地號令而心存危懼;先從自己的城邑發佈告誡,不宜立即動武,宜於有所前往。《彖傳》說:「夬」就是決斷,是陽剛決除陰柔。剛健而又和悅,決斷而又平和。「揚于王庭」,是因為上六這一柔爻凌駕在五個剛爻之上。「孚號有厲」,是說心存危懼,道才能光大。「告自邑,不利即戎」,是說一味崇尚武力就會走到窮途。「利有攸往」,是因為陽剛增長到最後就能成功。《大象傳》說:澤水升到天上,這就是夬;君子取法於此,把俸祿施及下面的人,而對自居其德有所戒忌。

初九,壯于前趾,往不勝為咎。象曰:不勝而往,咎也。九二,惕號,莫夜有戎,勿恤。象曰:有戎勿恤,得中道也。九三,壯于頄,有凶,君子夬夬獨行,遇雨若濡,有慍,無咎。象曰:君子夬夬,終無咎也。九四,臀無膚,其行次且,牽羊悔亡,聞言不信。夬至艮。象曰:其行次且,位不當也;聞言不信,聰不明也。九五,莧陸夬夬,中行無咎。象曰:中行無咎,中未光也。上六,無號,終有凶。象曰:無號之凶,終不可長也。

初九爻辭:強壯表現在前腳趾上,前往而不能取勝就成了過錯。《小象傳》說:明知不能取勝還要前往,這就是過錯。九二爻辭:警惕地呼號;到了傍晚夜間有敵兵來襲,也不必憂慮。《小象傳》說:有敵兵而不憂,是因為九二得到了中道。九三爻辭:強壯表現在面頰顴骨上,有凶險;君子應當斷然決絕,獨自前行;途中遇雨被淋溼,雖招人怨怒,卻沒有過錯。《小象傳》說:君子能斷然決絕,終究沒有過錯。九四爻辭:臀部沒有皮肉,行走躊躇難進;若能牽繫於強壯者,悔恨就會消失;可惜聽了忠言也不肯相信。(此處「夬至艮」三字是原書卷內書眉標目,標明本卷自夬卦講到艮卦,並非經文。)《小象傳》說:行走躊躇,是因為九四所居之位不當;聞言不信,是因為聽覺雖在卻不明事理。九五爻辭:像剷除莧陸那樣斷然決除,行於中道就沒有過錯。《小象傳》說:中行無咎,是說它居中之德還未能光大。上六爻辭:呼號也沒有用,最終有凶。《小象傳》說:號呼無益之凶,是說它終究不能長久。

夬揚于王庭者。夬,決也。陽長至五,上六一柔而乘五剛,以人事喻,猶小人乘陵君子而為不順,眾共決之,故曰夬也。以剛決柔,以君子除小人,以剛正之德去邪謟,故可顯然於王者之庭,發揚決斷之事,示公正而無私隱,故曰揚于王庭。王庭亦公庭也。

卦辭「夬,揚于王庭」。「夬」就是決斷清除。陽氣增長到第五爻,只剩上六這一個陰爻而凌駕在五個陽爻之上;拿人事來比喻,就好比小人欺凌君子、行事悖逆,眾人共同起來清除他,所以叫作夬。以陽剛決除陰柔,以君子剷除小人,用剛健方正的德性去除邪僻諂佞,所以可以光明正大地在君王的朝廷上公開宣揚這件決斷之事,表明處置公正而沒有私下隱瞞,因此說「揚于王庭」。王庭也就是公開的朝堂。

孚號有厲者。號,號令也;厲,危也。以剛正之德而行孚信號令,施決斷之事,即上六之柔,亦喻邪謟小人憂危之理,分明可見矣。

「孚號有厲」。「號」是號令,「厲」是危懼。憑著剛健方正的德性去發佈誠信的號令,施行決除的舉措;這樣一來,上六這個陰柔者——也就是邪僻諂佞的小人——其處境岌岌可危的道理,就清清楚楚地擺在眼前了。

告自邑,不利即戎者。夫興師動眾,必擾國亂人。今上六一柔既乘剛不順,更喻小小之人,要除只可獨行決斷,不必更興師旅,故不利即戎也。利有攸往者,剛德既長,柔邪必消,剛道既成,利有所往也。

「告自邑,不利即戎」。凡是興兵動眾,必定騷擾國家、攪亂百姓。如今上六不過一個陰爻,雖然騎在陽剛之上、行事不順,但也只能比作一個渺小之人;要清除他,只須獨自果斷處置就行,不必再興師動眾,所以說不宜立即動武。「利有攸往」,是說陽剛之德既已增長,陰柔邪僻必然消退;剛正之道既已形成,因而宜於有所前往。

象曰:澤上於天,夬者。澤性流動,雖蹔上天,必決而下,故取夬象。君子以施祿及下,居德則忌者。夫行決斷之道,必維恩並行。若威而不恩,即過在苛暴;若恩而不威,即失於制斷。君子行決之時,必須恩祿及於下人,又須居德於身,人則稟其威禁也。忌是禁也。

《大象傳》說「澤上於天,夬」。澤水的本性是流動的,即便一時被蒸騰到天上,最終必定要潰決而降下來,所以取「夬」這個決潰之象。「君子以施祿及下,居德則忌」,凡是施行決斷之道,必須威嚴與恩澤並行。若只有威嚴而無恩澤,過失就在於苛刻暴烈;若只有恩澤而無威嚴,就失之於不能裁斷。君子在施行決斷的時候,必須把恩惠俸祿施及下面的人,同時又必須使德操立於己身,眾人便自然接受他的威嚴禁令。「忌」在這裡就是禁的意思。

初九壯于前趾,往不勝為咎。趾,足也,處體最下。初九處決之首,欲行決斷之事,必須審其事宜,量其可否,然後始行其令。今為剛健之初,所壯在於趾足,剛壯未全,往必不勝,先有咎生,故曰往不勝為咎也。

初九爻辭「壯于前趾,往不勝為咎」。「趾」是腳,處在身體的最下部。初九處在決除之事的開頭,要施行決斷,必須先審察事情是否合宜、衡量可行與否,然後才發佈命令。如今它只是剛健之初,所強壯的部位不過在腳趾,剛強的力量尚未完備,貿然前往必定不能取勝,過錯也就先行產生了,所以說前往不勝就成了過錯。

九二惕號,莫夜有戎,勿恤者。惕,懼;號,呼也。九二以剛處中,剛則正直,中又不偏,而有此德,能行決斷。雖有人懼呼來報雲至莫必有戎寇侵害,緣九二自恃中直,不枉刑斷,雖聞此言,心無疑憂而惑,故曰勿恤也。

九二爻辭「惕號,莫夜有戎,勿恤」。「惕」是戒懼,「號」是呼喊。九二以陽剛居於下卦之中:剛就正直,中就不偏;具備這樣的德性,所以能夠施行決斷。即便有人驚慌地跑來報告說,到了傍晚天黑必定有敵兵來侵害,但九二自恃行事居中正直、斷案用刑從不冤枉人,所以雖然聽到這話,心裡也不生疑慮憂懼,因此說「勿恤」。「莫夜」就是暮夜、天黑以後。

九三壯于頄,有凶,君子夬夬獨行,遇雨若濡,有慍,無咎者。頄,面顴也,謂上六也。上六居眾陽之上,居而不安,若顴之處面。以九三剛陽而應上六,即是君子以助小人。頄之處面,誰人不見,故曰壯于頄有凶也。剝卦以陰應陽為善,為陰柔須有所附;今九三以陽應陰,眾欲決去,獨往應之為凶。若達理君子,知小人不可與親,而能舎其本應,決之不疑,故曰君子夬夬也。若獨行殊志,應於小人,即有罪罰,如遇雨沾濡,徒懷忿恨;能無怨於人,即須有慍無咎也。

九三爻辭「壯于頄,有凶,君子夬夬獨行,遇雨若濡,有慍,無咎」。「頄」是面頰上的顴骨,這裡指上六。上六居於眾陽之上,處境不能安穩,就像顴骨突出在臉面上一樣顯眼。九三以陽剛之身卻與上六相應,等於是君子去幫助小人;顴骨長在臉上,誰看不見呢,所以說強壯顯露在顴骨上而有凶。在剝卦裡,陰爻上應陽爻算是好事,因為陰柔本須有所依附;如今九三是以陽爻去應陰爻,眾陽都想清除上六,唯獨它前去響應,所以有凶。假如是通達事理的君子,就明白小人不可親近,因而能捨棄自己本有的正應,毫不遲疑地加以決除,所以說君子能斷然決絕。若它一意孤行、與眾不同地去響應小人,就要受到責罰,如同途中遇雨被淋溼一般,白白懷著一肚子忿恨;只要它不怨怪他人,那麼雖有惱怒也沒有過錯。

九四臀無膚,其行次且,牽羊悔亡,聞言不信者。次且,行不前之貎也;羊,壯也。九四據下三陽,前進必見侵傷,猶如臀無膚,則居不得安;居不得安,行亦難進。然五陽當位,體又剛壯,四若牽繫於五,身有所託,即不剛,不敢侵傷,故曰牽羊悔亡也。然四亦是剛陽,雖五有剛壯,未肯信服事五,故曰聞言不信也。

九四爻辭「臀無膚,其行次且,牽羊悔亡,聞言不信」。「次且」是想走卻走不動的樣子,「羊」在這裡代表剛壯者。九四凌駕在下面三個陽爻之上,一旦前進必定遭到侵害,就像臀部沒有皮肉,坐著不能安穩;坐既不安,走也難以前行。不過九五陽爻居正位、體質剛強,九四如果牽繫依附於九五,身有所託,自己就不必再逞強,別人也不敢侵害它,所以說牽繫剛壯者則悔恨消失。然而九四本身也是陽剛,即便九五剛強,它也不肯心悅誠服地去侍奉九五,所以說聽了勸告也不肯相信。

九五莧陸夬夬,中行無咎者。莧陸,草之柔脆,謂上六也。以九五之剛,決上六之柔,決之至易,如決柔脆之物,故曰莧陸夬夬。以居尊位而親決上六,即是以至尊而敵至卑,雖其克勝,不足為貴,但處位中行,才得免咎而已,故曰中行無咎也。

九五爻辭「莧陸夬夬,中行無咎」。「莧陸」是一種柔嫩脆弱的草,這裡指上六。以九五的陽剛去決除上六的陰柔,實在輕而易舉,就像折斷柔脆的草一樣,所以說像剷除莧陸那樣斷然決除。不過它身居尊位卻親自去與上六較量,等於是以至尊之身對付至卑之人;即便取勝,也算不上可貴,只是憑著所居之位能守中道,勉強免於過錯罷了,所以說行於中道才無咎。

上六無號,終有凶者。以柔乘剛而居眾陽之上,其猶小人乘陵君子,凶危必至,故戒之曰不用號咷,終致凶也。

上六爻辭「無號,終有凶」。它以陰柔騎在陽剛之上,又高居眾陽之頂,這就好比小人欺凌君子,凶險危難必定降臨。所以爻辭告誡說:號啕呼救也沒有用,終究要招來凶禍。

姤卦(巽下乾上)

巽下乾上。姤:女壯,勿用取女。彖曰:姤,遇也,柔遇剛也。勿用取女,不可與長也。天地相遇,品物咸章也。剛遇中正,天下大行也。姤之時義大矣哉。象曰:天下有風,姤。后以施命誥四方。

姤卦下卦是巽、上卦是乾,一陰生於五陽之下,柔來遇剛,故名為姤。卦辭說:姤,女子過於強壯,不要娶這樣的女子。《彖傳》說:「姤」就是相遇,是陰柔遇上陽剛。不要娶這樣的女子,是說不可以同她長久相處。天地二氣相遇,各類物種就都彰顯出來。陽剛遇上中正之位,教化就在天下大行。姤卦所含的時機意義真是重大啊。《大象傳》說:天下有風吹行,這就是姤;君主取法於此,頒佈政令、告誡四方。

初六,繫于金柅,貞吉,有攸往,見凶,羸豕孚蹢躅。象曰:繫于金柅,柔道牽也。九二,包有魚,無咎,不利賓。象曰:包有魚,義不及賓也。九三,臀無膚,其行次且,厲,無大咎。象曰:其行次且,行未牽也。九四,包無魚,起凶。象曰:無魚之凶,逺民也。九五,以杞包瓜,含章,有隕自天。象曰:九五含章,中正也;有隕自天,志不舎命也。上九,姤其角,吝,無咎。象曰:姤其角,上窮吝也。

初六爻辭:拴在銅製的車閘上,守正吉利;若有所前往,就會遇到凶險;瘦弱的母豬確實會躁動徘徊。《小象傳》說:拴在金柅上,是柔弱之道被牽制住了。九二爻辭:廚中有魚,沒有過錯,但不宜用來待賓客。《小象傳》說:廚中有魚,按理不該分給賓客。九三爻辭:臀部沒有皮肉,行走躊躇難進;有危厲,但沒有大的過錯。《小象傳》說:行走躊躇,是因為它還沒有被牽繫住。九四爻辭:廚中沒有魚,動起來就有凶。《小象傳》說:無魚之凶,是因為疏遠了民眾。九五爻辭:用枸杞的枝葉來包裹瓠瓜,內含章美,會有從天而降的東西。《小象傳》說:九五含章,是因為它中正;有隕自天,是心志不肯捨棄天命。上九爻辭:相遇只碰到犄角,有憾惜,沒有過錯。《小象傳》說:姤其角,是居上而窮極所以有憾惜。

姤女壯,勿用取女者。姤者,遇也。初六一柔而遇五剛,譬之人事,即是一女而遇五男。夫女之為道,固合婉娩貞順,處於幽室,待禮乃行。今遇五男,淫壯若斯,故不可取,故曰女壯勿用取女也。

卦辭「姤,女壯,勿用取女」。「姤」就是相遇。初六這一個陰爻遇上了五個陽爻,拿人事來比方,就是一個女子同時遇上五個男子。女子的正道,本應柔婉安順、貞靜自守,安處在深閨之中,等待合乎禮數的求聘才行動。如今她一下遇上五個男子,放縱強橫到這個地步,所以不可以娶她,因此說女子過於強壯、不要娶她。

象曰:天下有風,姤者。風行天下,無物不遇,故是姤象也。后以施命誥四方者,後,君也;誥,誡也。風譬王者風教也,故風行草偃,所以人君象此,以施命誥戒於四方也。

《大象傳》說「天下有風,姤」。風吹行於天下,沒有一樣東西不與它相遇,所以這是相遇的形象。「后以施命誥四方」,「後」指君主,「誥」是告誡。風用來比喻君王的風化教令,所以風一吹過草就伏倒;因此君主取法於此,頒佈政令、告誡四方。

初六繫于金柅,貞吉,有攸往見凶,羸豕孚蹢躅者。金者,堅剛之物;柅者,制動之主,謂九四也。初六應在九四,若繫於正應,制動由四,即合理之宜,正之吉矣,故曰繫于金柅貞吉也。然初六處遇之初,性又躁動,即是不牽繫於四而有所往,斯乃凶危立見,故曰有攸往見凶。然淫躁若斯,又如羸弱之豕蹢躅而進,故曰羸豕乎蹢躅也。羸豕,牝豕,為淫醜也;蹢躅,行不正貎。

初六爻辭「繫于金柅,貞吉,有攸往見凶,羸豕孚蹢躅」。「金」是堅硬剛強之物,「柅」是制止車輪轉動的東西,這裡指九四。初六與九四相應;如果它繫屬於自己的正應,讓九四來節制自己的躁動,那就合於事理的適宜,是守正而獲吉,所以說繫于金柅則守正吉利。但初六處在相遇的開端,性情又浮躁好動,若不牽繫於九四而擅自有所前往,凶險立刻就來了,所以說有所前往則見凶。它這樣放縱浮躁,又好像一頭瘦弱的母豬來回躁動著往前拱,所以說瘦母豬果然徘徊躁動。「羸豕」是母豬,用來象徵淫亂醜惡;「蹢躅」是行走不端正的樣子。

九二包有魚,無咎,不利賓者。初六陰柔處下位,故稱魚也。初六與二相近,不能逆於所近,樂充九二之包廚,故曰包有魚也。初自願來,非已侵奪,故無咎也。擅人之物以為已恵,故不利賓也。

九二爻辭「包有魚,無咎,不利賓」。初六是陰柔而處在最下的位置,所以用「魚」來稱呼它。初六與九二緊鄰,不能違逆離自己最近的一方,因而樂意進入九二的庖廚,所以說廚中有魚。這是初六自願前來,並不是九二侵奪來的,所以沒有過錯。但拿別人的東西去做自己的人情,那就不適宜用來款待賓客,所以說不利於賓。

九三臀無膚,其行次且,厲,無大咎者。九三居下卦之上,是一卦之主。今初六與二相得,而九三失其所據,居即不安,行亦不進,故曰臀無膚,其行次且。然九三履得其位,非為妄處,直以不遇其時,故致危厲,災非已招,故無大咎,故厲無咎也。

九三爻辭「臀無膚,其行次且,厲,無大咎」。九三居於下卦的最上一爻,本是一卦中有分量的一爻。如今初六已經與九二相投合,九三失掉了可以依據的對象,坐著不能安穩,走也走不動,所以說臀部沒有皮肉、行走躊躇。不過九三是陽爻居陽位而得位,並非胡亂佔了不該佔的地方,只是恰好沒有遇上合適的時機,因而招致危厲;災禍不是它自己招來的,所以沒有大的過錯,因此說雖危厲而無咎。

九四包無魚,起凶。初六與二相近,樂充九二之包廚,四失本應,故曰包無魚。九四既失其應,即是下無民人;若無人而動,失應而作,有所興為,即致凶災,故曰起凶也。

九四爻辭「包無魚,起凶」。初六與九二緊鄰,樂意進入九二的庖廚,九四因此失掉了本該與自己相應的一方,所以說廚中沒有魚。九四既然失去了相應之爻,就等於下面沒有民眾可用;在沒有人手的情況下貿然行動、失掉應援還要有所興作,就會招來凶禍,所以說動起來就有凶。

九五以杞包瓜,含章,有隕自天者。杞,枸杞也;瓜,瓠瓜也。杞生於肥地,瓠瓜為物,繫而不食也。五居尊位,下無其應,猶如杞包瓜,繫而不食,其猶人君雖居貴位,下既無人,何以施其教命,故曰以杞包瓜也。下無應援,教命不可行,雖有章美之德而但包含之,故曰含章也。然以剛居尊,懷剛中之德,雖即教命不行,無人敢有傾隕矣,所有隕絶惟天而已,故曰有隕自天也。

九五爻辭「以杞包瓜,含章,有隕自天」。「杞」是枸杞,「瓜」是瓠瓜。枸杞長在肥沃的土地上,瓠瓜這種東西只是掛在那裡而不供食用。九五身居尊位,下面卻沒有相應之爻,就好像用枸杞的枝葉包裹著瓠瓜,懸掛著卻吃不上;這也好比君主雖然佔據尊貴的地位,下面既然無人可用,又拿什麼去施行自己的教令呢,所以說「以杞包瓜」。下面沒有應援,教令無法推行,它雖有章美的德性也只能含藏在內,所以說「含章」。不過它以陽剛居於尊位,懷有剛健中正之德,即便教令一時行不通,也沒有人敢來顛覆它;能使它隕落斷絕的,只有上天罷了,所以說會有從天而降的變故。

上九姤其角,吝無咎者。處遇之極,無所復遇,其猶一體之中,遇角而已,故曰姤其角也。角既處上,即非所安,與不遇無異,故生悔吝。然下既無應,不與物競,故無凶災,故曰吝無咎也。

上九爻辭「姤其角,吝,無咎」。它處在相遇之道的極點,再沒有什麼可遇的了;就好比在整個身體上摸索,最後只碰到了頭上的犄角罷了,所以說「姤其角」。犄角既然長在最高處,本不是安身之所,這種相遇跟沒有相遇沒有分別,所以生出悔恨憾惜。不過它下面既然沒有相應之爻,也就不與人爭奪,因此沒有凶禍災殃,所以說有憾惜而無過錯。

萃卦(坤下兌上)

坤下兌上。萃:亨,王假有廟,利見大人,亨,利貞,用大牲吉,利有攸往。彖曰:萃,聚也。順以說,剛中而應,故聚也。王假有廟,致孝享也。利見大人亨,聚以正也。用大牲吉,利有攸往,順天命也。觀其所聚,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象曰:澤上於地,萃。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

萃卦下卦是坤、上卦是兌,澤水聚於地上,萬物匯聚,故名為萃。卦辭說:萃,亨通;君王親臨宗廟,宜於見到大人,亨通,宜於守正;用大牲祭祀吉利,宜於有所前往。《彖傳》說:「萃」就是會聚。柔順而又和悅,九五陽剛居中而與六二相應,所以能會聚。「王假有廟」,是盡到孝敬祭享之誠。「利見大人亨」,是說會聚要依循正道。「用大牲吉,利有攸往」,是順應天命。觀察萬物會聚的道理,天地萬物的實情就可以看清了。《大象傳》說:澤水升到地上,這就是萃;君子取法於此,修治兵器,戒備意外之變。

初六,有孚不終,乃亂乃萃,若號一握為笑,勿恤,往無咎。象曰:乃亂乃萃,其志亂也。六二,引吉,無咎,孚乃利用禴。象曰:引吉無咎,中未變也。六三,萃如嗟如,無攸利,往無咎,小吝。象曰:往無咎,上巽也。九四,大吉,無咎。象曰:大吉無咎,位不當也。九五,萃有位,無咎,匪孚,元永貞,悔亡。象曰:萃有位,志未光也。上六,齎諮涕洟,無咎。象曰:齎諮涕洟,未安上也。

初六爻辭:有誠信卻不能堅持到底,於是心思紛亂地去聚合;如果呼號求助,轉眼間又變成嬉笑;不必憂慮,前往沒有過錯。《小象傳》說:心思紛亂地去聚合,是它的心志已經亂了。六二爻辭:被牽引著前往則吉,沒有過錯;心懷誠信,就適宜用微薄的禴祭。《小象傳》說:受牽引而吉、沒有過錯,是因為它居中之德沒有改變。六三爻辭:想聚合卻只能嘆息,沒有什麼好處;前往沒有過錯,只有小的憾惜。《小象傳》說:前往無咎,是因為上六柔順相納。九四爻辭:大為吉利,才沒有過錯。《小象傳》說:大吉才無咎,是因為九四所居之位不當。九五爻辭:會聚而居於尊位,沒有過錯;未能取信於人,須長久守正,悔恨才消失。《小象傳》說:萃有位,是心志還未能光大。上六爻辭:嗟嘆不已,涕淚交流,沒有過錯。《小象傳》說:嗟嘆涕泣,是因為它居上而不能安處。

萃亨者。萃,聚也。其猶王者有德,懷來萬邦,人皆歸之,故曰萃也。人既歸已,即無所不通,故曰萃亨也。

卦辭「萃,亨」。「萃」就是會聚,這好比君王有德,安撫招徠萬國,人人都來歸附他,所以叫作萃。眾人既已歸向自己,那就沒有什麼行不通的,所以說「萃,亨」。

王假有廟者。假,至也。天下離散,雖則有廟,與無廟同,縱使享祭,神明不降。今王既有德,人神大同,孝德乃洽,王至此時,始可假有宗廟,故周正云:鬼神享德不在食也。

「王假有廟」。「假」是親至、感格。天下若是離心離散,即便設有宗廟,也和沒有宗廟一樣;縱然舉行祭享,神明也不肯降臨。如今君王既然有德,人與神同心,孝敬之德得以周遍,君王到了這個時候,才真正可以說是親臨而擁有宗廟。所以周氏說:鬼神所享用的是德行,並不在於祭品的豐盛。

利見大人,亨,利貞者。當聚之時,必須德大之人而為其主,故書云:惟天生民有欲,無主乃亂,故曰利見大人也。大德之人能正道,即使下民亨通,而利以為正,故曰亨利貞也。

「利見大人,亨,利貞」。正當會聚之時,必須有德行宏大的人來做主宰。所以《尚書》說:上天生下百姓,人各有慾望,沒有君主就會混亂;因此說宜於見到大人。德行宏大的人能夠端正世道,就能使下面的百姓通達順遂,而以守正為利,所以說亨通而宜於守正。

用大牲吉,利有攸往者。大牲,犠牛也。大德之人而為其主,聚道既全,即宜用大牲吉,利用攸往也。

「用大牲吉,利有攸往」。「大牲」就是祭祀用的純色犧牛。既有德行宏大的人來做主宰,會聚之道已經完備,那麼就適宜用大牲舉行隆重的祭祀而獲吉,也宜於有所前往。

象曰:澤上於地,萃者。澤處地上,水潦聚物,是萃聚象也。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者。除,治也。當大聚之時,慮恐人心有異,故曰君子亦修戎器,戒慎防備不虞,文聚武備是也。

《大象傳》說「澤上於地,萃」。澤水積聚在地面之上,雨水匯聚而萬物隨之聚攏,這就是會聚的形象。「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除」是修治。正當大規模會聚的時候,唯恐人心生變,所以說君子也要整修兵器,戒慎地防備意外之變;這就是文治聚人而武備不廢的道理。

初六有孚不終,乃亂乃萃,若號一握為笑,勿恤,往無咎者。初六應於九四,見六三與九四相近,心生嫌疑,始以誠信相就,忽然生疑未進,故曰有孚不終也。當萃之時,貴於合會,奔馳而往,進不以禮,故曰乃亂乃萃。夫謙恭之道,百行之本,若以謙而行,即無不合。今初六若執此謙遜,自比身雲一握之小,又為柔懦卑劣之容,即六三邪偶,安能固守於四,即初六往必相得,不用憂慮,所以無咎,故曰勿恤往無咎也。一握者,卑小之質,喻已身如一握之微小也;為笑者,懦劣之容,不敢作強剛之貎也。

初六爻辭「有孚不終,乃亂乃萃,若號一握為笑,勿恤,往無咎」。初六與九四相應,卻看見六三與九四位置緊鄰,心裡生出猜疑;起初本以誠信前去親就,忽然疑心大起而停下不進,所以說有誠信卻不能堅持到底。正當會聚之時,可貴的是彼此會合;它卻慌亂奔走而前往,進取不合禮數,所以說心思紛亂地去聚合。謙遜恭敬之道,是各種德行的根本;若能憑謙遜行事,就沒有合不來的。如今初六若能執守這份謙遜,把自己看得像一握之物那麼渺小,又擺出柔弱卑下的姿態,那麼六三這個不正當的匹配又怎能牢牢守住九四呢;初六前往必定能與九四相合,不必憂慮,所以沒有過錯,因此說不必憂慮、前往無咎。「一握」是卑微渺小的樣子,比喻自身像一握之物那樣微不足道;「為笑」是柔弱謙卑的容態,不敢擺出剛強的架勢。

六二引吉,無咎,孚乃利用禴者。禴,殷春祭名,四時最薄也。處聚之時,貴相聚集,方始合宜。今六二體柔居坤,守中不變,意欲靜退,不肯相從以為聚會,斯乃違眾時,即凶危必至,必須牽引,然後始行,遂得吉而免咎,故曰引吉無咎。以六二體中懷信,不求苟進,既有斯徳,即可以往,至薄之物薦於鬼神,鬼神降福,故曰孚乃利用禴也。

六二爻辭「引吉,無咎,孚乃利用禴」。「禴」是殷代春祭的名稱,在四時祭祀中最為簡薄。處在會聚之時,可貴的是彼此聚攏,這樣才合于時宜。如今六二體性柔順而居坤體之中,守中不改,一心想靜退自守,不肯隨眾參與聚會;這就違背了眾人和時勢,凶險必定到來。它必須等人來牽引,然後才肯行動,於是獲得吉利而免於過錯,所以說受牽引則吉而無咎。由於六二居中而心懷誠信,不肯苟且求進,既然具備這樣的德性,就可以有所前往;即便用最簡薄的祭品奉獻給鬼神,鬼神也會降下福澤,所以說心懷誠信便宜於用禴祭。

六三萃如嗟如,無攸利,往無咎,小吝者。六三與九四不正,不正相聚,陰邪之應,患必生焉,故乃憂嗟而無所利,故曰萃如無攸利。然上六與三本是正應,上六懷巽之道以求朋友,故六三可以往而無咎,與上合志而無所咎,故往無咎。然上六與三俱是陰柔,雖是相應,俱失其匹配之義,故有小吝也。

六三爻辭「萃如嗟如,無攸利,往無咎,小吝」。六三與九四所居之位都不正當,以不正相聚合,這是陰邪的結合,禍患必定由此而生,所以只能憂愁嘆息而得不到好處,因此說想聚合卻只能嘆息、無所利。不過上六與六三本來是相應的一對,上六懷著柔順之道來招求朋友,所以六三可以前往而沒有過錯;它與上六心志相合,因而沒有咎責,所以說前往無咎。然而上六與六三同是陰柔,雖然位次相應,卻都失掉了陰陽匹配的本義,所以還有小的憾惜。

九四大吉,無咎。居位不正,又下據三陰,即擅君之權,禍咎將至,必須立大功以補其過,可以免咎,故曰大吉無咎。

九四爻辭「大吉,無咎」。九四是陽爻居陰位而位置不正,又向下據有三個陰爻,等於是擅奪了君主的權柄,禍患罪責即將臨頭;它必須建立大的功勳來彌補這個過失,才可以免於咎責,所以說必須大吉才能無咎。

九五萃有位,無咎,匪孚,元永貞,悔亡者。處聚之時,最得盛位,故曰萃有位也。九四下據三陰,専制已權,已所宣命,人不信服,但自守而已,故曰無咎匪孚也。若能不與物競,但自克修仁德,久而獲福,即憂悔可銷,故曰元永貞悔亡。

九五爻辭「萃有位,無咎,匪孚,元永貞,悔亡」。九五處在會聚之時而佔據最尊盛的位置,所以說會聚而居於尊位。但九四在下據有三個陰爻,專擅了本屬九五的權柄,因而九五所頒佈的命令,眾人並不信服,它只能自守其位罷了,所以說沒有過錯卻未能取信於人。假如它能不與人爭奪,只是克己修養仁德,日久必得福報,憂愁悔恨也就可以消散,所以說長久守正則悔恨消失。

上六齎諮涕洟,無咎者。齎諮,嗟嘆辭也。居萃之極,乘剛居上,內無應援,則憂患生焉,故齎諮涕泣不安。如此憂懼,即眾所不害,遂將免咎,故曰無咎。先儒云:自目曰涕,自鼻曰洟。

上六爻辭「齎諮涕洟,無咎」。「齎諮」是嗟嘆的語詞。它處在會聚的極點,以陰柔騎在九五這個剛爻之上而居於最高處,在內又沒有應援,憂患就由此產生,所以嗟嘆流淚、惶惶不安。能這樣憂懼戒慎,眾人也就不來傷害它,於是得以免除咎責,所以說沒有過錯。先儒說:從眼睛裡流出的叫「涕」,從鼻子裡流出的叫「洟」。

升卦(巽下坤上)

巽下坤上。升:元亨,用見大人,勿恤,南征吉。彖曰:柔以時升,巽而順,剛中而應,是以大亨。用見大人,勿恤,有慶也。南征吉,志行也。象曰:地中生木,升。君子以順德,積小以成高大。

升卦下卦是巽、上卦是坤,木生於地中而自下向上生長,故名為升。卦辭說:升,大為亨通;宜於去見大人,不必憂慮,向南方進發吉利。《彖傳》說:柔順者順應時勢而上升,遜順而又柔和,九二陽剛居中而與六五相應,所以大為亨通。「用見大人,勿恤」,是說必有福慶。「南征吉」,是說心志得以施行。《大象傳》說:地中長出樹木,這就是升;君子取法於此,順循德性,積累細小以成就高大。

初六,允升,大吉。象曰:允升大吉,上合志也。九二,孚乃利用禴,無咎。象曰:九二之孚,有喜也。九三,升虛邑。象曰:升虛邑,無所疑也。六四,王用亨于岐山,吉,無咎。象曰:王用亨于岐山,順事也。六五,貞吉,升階。象曰:貞吉升階,大得志也。上六,升,利于不息之貞。象曰:升在上,消不富也。

初六爻辭:得到許可而上升,大為吉利。《小象傳》說:允升大吉,是與上面的陽爻心志相合。九二爻辭:心懷誠信,就適宜用微薄的禴祭,沒有過錯。《小象傳》說:九二的誠信,會帶來喜慶。九三爻辭:像進入一座空城那樣順利上升。《小象傳》說:升入虛邑,是沒有任何滯礙疑慮。六四爻辭:君王在岐山舉行祭享,吉利,沒有過錯。《小象傳》說:王祭於岐山,是柔順地對待所遇之事。六五爻辭:守正吉利,沿著臺階上升。《小象傳》說:貞吉升階,是心志大為實現。上六爻辭:昏昧地一味上升,宜於持守不間斷的正道。《小象傳》說:升到最上,只會消減而不再富有。

升元亨者。升者,漸進之名,登升之義,計必大通,故曰元亨。褚氏云:猶人日思善道,進而不已,其德日新,故能亨也。

卦辭「升,元亨」。「升」是漸漸進取的名稱,含有登高上行的意思;照理必定大為通達,所以說「元亨」。褚氏說:這就好比人天天想著善道,不斷進取而不停息,德性一天天更新,所以能夠亨通。

用見大人,勿恤者。剛不居中,無以統御於下,故須用見徳大之人,然後無復憂恤也。

「用見大人,勿恤」。上卦坤的陽剛不居中位,因而缺乏統御下面的力量,所以必須去見德行宏大的人來主持,然後才不再有憂慮掛念。

南征吉者。南是陽明之方。當升之時,若往陰方,即彌加闇昧;既見德大之人,復宜適陽明之方,即升進之道通矣。二方以喻人之明昧也。

「南征吉」。南方是陽氣光明的方位。處在上升之時,如果朝陰暗的方向走,就更加昏昧不明;既然已經見到德行宏大的人,就應當再朝陽明的方向去,上升之道便通暢了。這裡用南北兩個方位來比喻人的明智與昏昧。

象曰:地中生木,升者。升是漸漸登升、道長之義,亦猶地中生木,從下升高,自微至著也。君子以順德,積小以成高大者。孔義云:君子象之,所以順行其德,積其小善以成高大。又何妥云:君子謹習為先,修習道德,積其微小以至高大。案此之義,順字恐當為慎也。

《大象傳》說「地中生木,升」。「升」是逐漸登高、其道日長的意思,正如地裡長出樹木,由低到高,從細微長到顯著。「君子以順德,積小以成高大」,孔穎達的義解說:君子取法於此,因而順著自己的德性去實行,積累細小的善行而成就高大的德業。何妥又說:君子以謹慎修習為先,修養研習道德,積累微小以達到高大。按照後一種解釋,「順」字恐怕本當作「慎」。

初六允升大吉者。允,當也。二三皆有應於上,故升之不疑。唯初六上無其應,體又柔劣,不能自進。當九二九三升進之時,與之俱行,上合志,必大得矣,故曰允升大吉。亦猶九二九三許允,即獲吉也。

初六爻辭「允升,大吉」。「允」是允當、許可。九二、九三在上都有相應之爻,所以它們上升毫無疑慮。唯獨初六在上沒有相應之爻,本身又柔弱低微,無法自行上進。它趁著九二、九三上升的時候,跟著一同前行,與上面心志相合,必定大有所得,所以說「允升,大吉」。這也就是說得到九二、九三的許可同行,便獲得吉利。

九二孚乃利用禴,無咎者。九二與五為應,九二前進,五必信任,故曰有孚也。二體剛中,誠乎信實,進不求寵,志大業直,是享薦神明,但可儉約薄省而已,亦得喜慶臻至,更有何咎,故利用禴無咎,蓋為上應於君矣。

九二爻辭「孚乃利用禴,無咎」。九二與六五相應,它一旦前進,六五必定信任它,所以說有誠信。九二本體陽剛而居中,誠懇信實,上進卻不謀求寵幸,志向宏大、行事正直;這樣的人即便祭獻神明只用儉省簡薄的禮數,也照樣能招來喜慶,還會有什麼過錯呢,所以說宜於用禴祭而無咎——這都是因為它上應於君主的緣故。

九三升虛邑者。以剛得位,已以進前,上體應柔,不拒於已,若升其虛邑,無所疑滯,故小象云無所疑也。

九三爻辭「升虛邑」。九三是陽爻居陽位而得位,自身奮力向前;上面的坤體柔順,不拒絕它,因此它上升就像進入一座空城一樣,毫無疑慮阻滯,所以《小象傳》說「無所疑」。

六四王用亨于岐山,吉無咎者。體柔居四,下體三爻皆悉上升,處升之際,可納而不可拒,其猶太王避狄之難,居岐山之會,故曰王用亨于岐山也。若能因物而成,順事之情,納而不拒,所以得吉而無咎,故曰吉無咎也。

六四爻辭「王用亨于岐山,吉,無咎」。六四體性柔順而居第四位,下卦的三個爻都一齊向上升進;處在這樣的時候,它只能接納而不可以拒絕。這就好比周太王為躲避狄人的侵擾而遷居岐山之下,各方歸附而在那裡會集,所以說君王在岐山舉行祭享。它若能順著形勢去成就事情,順應事理的實情,接納而不拒斥,因此能獲得吉利而沒有過錯,所以說吉而無咎。

六五貞吉升階者。以柔居尊,不自専制,委任九二,任用得人,故得保其升階而踐貴位也。

六五爻辭「貞吉,升階」。六五以陰柔居於尊位,不獨斷專行,而是把政事委託給九二,任用的人恰當,所以能夠穩穩地沿著臺階上升而登臨尊貴之位。

上六升,利于不息之貞者。猶瞑也。既處升極而更升進,即是瞑暗不得明瞭而猶求升,故曰升。若然求升,欲為物之主者,即喪亡交至;如克己修身而不暫息,施於正,即利莫大焉,故曰利于不息之貞也。

上六爻辭「升,利于不息之貞」。(通行本此爻作「冥升」,底本「冥」字脫去,只在解語中留下「猶瞑也」三字,今照錄不補。)「冥」如同「瞑」,是昏暗。上六已經處在上升的極點還要繼續上升,那就是在昏暗不明的狀態裡仍舊求升,所以說「升」。像這樣一味求升,還想做萬物的主宰,那麼喪亡的禍患就接踵而至;反過來,如果能剋制自己、修養自身而片刻不停歇,把這份不息用在正道上,那好處就再大不過了,所以說宜於持守不間斷的正道。

困卦(坎下兌上)

坎下兌上。困:亨,貞,大人吉,無咎,有言不信。彖曰:困,剛揜也。險以說,困而不失其所亨,其唯君子乎。貞大人吉,以剛中也。有言不信,尚口乃窮也。象曰:澤無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

困卦下卦是坎、上卦是兌,澤中無水,陽剛被陰柔掩蔽,故名為困。卦辭說:困,亨通,守正;大人吉利,沒有過錯;此時說話不被人相信。《彖傳》說:困,是陽剛被掩蔽。身處險境而仍能和悅,雖遭困厄卻不失掉那使自己亨通的東西,大概只有君子才做得到吧。「貞,大人吉」,是因為九二、九五陽剛居中。「有言不信」,是說一味靠口舌辯說就會走到窮途。《大象傳》說:澤中沒有水,這就是困;君子取法於此,寧可捨棄性命也要實現自己的志向。

初六,臀困于株木,入于幽谷,三歲不覿。象曰:入于幽谷,幽不明也。九二,困于酒食,朱紱方來,利用亨祀,征凶,無咎。象曰:困于酒食,中有慶也。六三,困于石,據于蒺藜,入于其宮,不見其妻,凶。象曰:據于蒺藜,乘剛也;入于其宮不見其妻,不祥也。九四,來徐徐,困于金車,吝,有終。象曰:來徐徐,志在下也;雖不當位,有與也。九五,劓刖,困于赤紱,乃徐有說,利用祭祀。象曰:劓刖,志未得也;乃徐有說,以中直也;利用祭祀,受福也。上六,困于葛藟,于臲卼,曰動悔,有悔,征吉。象曰:困于葛藟,未當也;動悔有悔,吉行也。

初六爻辭:臀部被困在樹樁上,退入幽深的山谷,三年不見天日。《小象傳》說:進入幽谷,是幽暗而不明。九二爻辭:為酒食所困;紅色的祭服正送來,宜於舉行祭祀;此時出征則凶,但沒有過錯。《小象傳》說:困于酒食,是因為居中而有福慶。六三爻辭:被石頭擋住,又踩在蒺藜上;回到自己家裡,見不到妻子,凶險。《小象傳》說:踩在蒺藜上,是因為它騎在剛爻之上;回家不見妻子,是不祥之兆。九四爻辭:來得遲緩,被金車所困,有憾惜,但終能成事。《小象傳》說:來得遲緩,是心志繫在下面的初六;雖然所居之位不當,卻有相應的夥伴。九五爻辭:受到割鼻斷足之刑,被紅色的祭服所困;慢慢地終會解脫,宜於舉行祭祀。《小象傳》說:受劓刖之刑,是心志尚未實現;慢慢得以解脫,是因為九五居中正直;宜於祭祀,是能承受福澤。上六爻辭:被葛藤纏困,處在動搖不安之中;心裡說「一動就要後悔」,果然有了悔恨;此時前往反而吉利。《小象傳》說:被葛藤所困,是所處不當;知動則悔而果有悔,前往就吉。

困亨者。困者,窮厄委頓之名,道乖力疲之義。小人遭困,則窮斯濫矣;君子處之,貞節不改,而不失其通之道,困而獲濟,故曰困亨。困而不能得通,小人也。

卦辭「困,亨」。「困」是窮迫困頓的名稱,含有道路不通、氣力疲竭的意思。小人遇上困境,就像孔子所說「窮斯濫矣」,什麼都乾得出來;君子身處困境,貞正的節操毫不改變,因而不失掉那能使自己通達的道,雖困而終獲濟渡,所以說「困,亨」。反過來,遭困而始終不能通達的,那就是小人。

貞大人吉無咎者。處困不濫,而能自通,此唯體正修德之人,處困而能保之,然後吉無咎也。

「貞,大人吉,無咎」。身處困境而不放縱妄為,還能自己走向通達,這只有本身端正、修養德性的人才做得到;這樣的人處在困境中仍能保全自己,然後才能吉利而沒有過錯。

有言不信者。當困之時,欲希濟困,必須修身慎行,立德立誠,而乃巧辭飾言以求其濟,人何以信,轉益困窮也。

「有言不信」。正當困厄之時,想要擺脫困境,必須修養自身、謹慎行事,樹立德行、樹立誠信;如果反而靠花言巧語、粉飾言辭去謀求解脫,別人憑什麼相信呢?那只會使自己更加困窮。

象曰:澤無水,困者。水在澤下,澤中萬物枯稿,困之象也。君子以致命遂志者。君子守道而處,雖遭困厄之世,而不渝濫以謟世俗;假使致命喪身,固當守節不移,以遂高尚之志。故素書云:如其不遇,沒身而已是也。

《大象傳》說「澤無水,困」。水漏到了澤的下面去,澤中萬物因而乾枯凋敝,這正是困頓的形象。「君子以致命遂志」,是說君子守著道義自處,即便遭逢困厄的時世,也不改節放縱去迎合世俗;即使要捨棄性命,也仍舊應當守住節操毫不動搖,以此實現自己高尚的志向。所以《素書》說:如果終究沒有遇上明主,那就守身以終罷了,正是這個意思。

初六臀困于株木,入于幽谷,三歲不覿者。以陰爻最居窮下,即是沉滯窮困,居不得安,若處於株木之上,故曰臀困于株木也。處困之時,欲進即二隔其路,欲且處又居之不安,懼於困危,遂乃逃竄,故曰入于幽谷也。困極即通,事之常理,不過數年,困危必釋,可以出矣,故曰三歲不覿也。

初六爻辭「臀困于株木,入于幽谷,三歲不覿」。它以陰爻處在全卦最下的窮困之地,正是沉滯困窘、坐立難安,就像坐在光禿的樹樁上一樣,所以說臀部被困在樹樁上。處在困厄之時,它想上進,九二又擋住了去路;想就地安處,又坐不安穩;因為害怕困厄危難,於是逃走藏匿,所以說退入幽深的山谷。困到極點就會轉通,這是事情的常理,不過幾年時間,困厄危難必定解除,那時就可以出來了,所以說三年不見天日。

九二困于酒食,朱紱方來,利用亨祀,征凶,無咎者。以剛處中,以陽居正,又無偏應。體剛即能濟困,居陰即以謙待物,物之所歸也;處中即德行不邪,無應即心無私黨。有此眾美,即物皆歸已,不勝飽飫,故曰困于酒食也。朱紱,南方祭服也。九二體屬坎卦,坎為北方,言九二有此美徳,陽明方物而來,即東西二方必至,故曰朱紱方來。四方歸向,庶物豐盈,可以亨薦神明,克降其福,故曰利用亨祀也。盈而又進,傾敗道也,以此征行,凶危交至,故征凶。凶禍自已所招,豈合咎怨他人,即得無咎也。

九二爻辭「困于酒食,朱紱方來,利用亨祀,征凶,無咎」。九二以陽剛居於下卦之中,得位而又沒有偏私的正應。本體剛健,所以能夠救助困厄;居於陰位,所以能用謙遜對待外物,萬物因而歸附;處在中位,所以德行不偏邪;沒有正應,所以心中沒有私黨。具備這許多美德,萬物就都歸向自己,酒食多得吃不完,所以說被酒食所困。「朱紱」是南方所用的祭服。九二屬於坎體,坎在方位上屬北方;這是說九二有這樣的美德,連南方陽明之地的物產都送上門來,那麼東、西兩方自然也必定到來,所以說紅色祭服正送來。四方歸心,各種物產豐足,可以用來祭獻神明,神明降下福澤,所以說宜於舉行祭祀。但盈滿之後還要再進,那是傾覆敗亡之道;用這種態度出征遠行,凶險危難就一齊到來,所以說出征有凶。凶禍既是自己招來的,又怎麼該去責怪別人呢,因此說沒有過錯。

六三困于石,據于蒺藜,入于其宮,不見其妻,凶者。石者為物,堅剛而不可入,謂九四也;蒺藜之草,有刺而不可踐,謂九二也。六三以陰居陽,不正而處,上無應援,無所之適,志懷剛武,欲親於四,四又不受,如石之堅;欲附九二,二又不許,猶如蒺藜刺而難踐,故曰困于石,據于蒺藜也。無應而行,失其配偶,譬之入於宮中而不見其妻,處困如斯,固其凶矣。

六三爻辭「困于石,據于蒺藜,入于其宮,不見其妻,凶」。石頭這個東西堅硬剛強,無法鑽進去,這裡指九四;蒺藜這種草長滿硬刺,不能踩上去,這裡指九二。六三是陰爻居於陽位,位不正而勉強處之,在上又沒有應援,無處可去,心裡卻懷著剛強好鬥之志:它想親近九四,九四不接納它,像石頭那樣堅硬難入;想依附九二,九二又不允許,就像蒺藜帶刺、無法踩踏。所以說被石頭擋住、又踩在蒺藜上。它沒有正應卻硬要行動,失掉了自己的配偶,比方起來就像回到家中卻見不到妻子;處在困境中到了這個地步,當然是凶險的。

九四來徐徐,困于金車,吝有終者。徐徐是疑懼不速之貎也。金車謂九二,以剛處中,如車材強壯也。四欲就初六,懼九二為難,心懷疑懼,不敢速進,是困於九二之金車,故曰來徐徐,困于金車也。有應在初而未相遇,是以有吝;以謙得物,故乃有終也。

九四爻辭「來徐徐,困于金車,吝,有終」。「徐徐」是心存疑懼而不敢快走的樣子。「金車」指九二,它以陽剛居於下卦之中,就像車子的材質堅固強壯。九四想去親就初六,卻害怕九二從中作梗,因而心懷疑懼,不敢迅速前進,這正是被九二這輛金車所困,所以說來得遲緩、被金車所困。它在初六有相應之爻卻還未能會合,因此有憾惜;不過它能以謙遜贏得他人,所以終究能夠成事。

九五劓刖,困于赤紱,乃徐有說,利用祭祀者。以陽居陽而無謙遜,物則不附;怒其不來附已,乃行劓刖之刑,故異方之人轉更離叛,故曰困于赤紱矣。以剛居中,不昧所見,改修其道,以謙得眾,故用寛徐,人悉歸已,乃有喜恱,故曰乃徐有說。剛而處尊,而用中直,即可亨祭而獲福慶,故曰利用祭祀也。

九五爻辭「劓刖,困于赤紱,乃徐有說,利用祭祀」。九五是陽爻居於陽位,剛而不謙遜,外物就不肯歸附它;它惱怒別人不來歸附,於是動用割鼻斷足的酷刑,結果遠方之人反而更加離叛,所以說被紅色祭服所困。不過它以陽剛居於尊位,見識並不昏昧,能夠改弦更張、修正自己的做法,靠謙遜贏得眾人;因此改用寬緩從容的方式,眾人便都來歸附,於是有了喜悅,所以說慢慢地終能解脫。它陽剛而居尊位,又能行中正正直之道,就可以舉行祭享而獲得福慶,所以說宜於舉行祭祀。

上六困于葛藟,于臲卼,曰動悔,有悔,征吉者。葛,蔓也;藟,纒繞貎;臲卼,搖動不安貎。上六處困之極,即是困極也。無應乘剛,行即被物纒繞,居則臲卼不安,故曰困于葛藟于臲卼也。曰,思謀之辭也。凡物窮思變,極即謀通。處至困之地,何有通路,故須思謀曰:我若守此,必見不濟,謀逃逸可以免之。發意逃時,其悔乃生,故繫辭云:吉凶悔吝生乎動。是初動而有憂悔。當奔逸冒險之時,又生憂悔;既出險外,即不慮危困,所以征行而獲吉,故曰動悔有悔征吉也。

上六爻辭「困于葛藟,于臲卼,曰動悔,有悔,征吉」。「葛」是藤蔓,「藟」是纏繞的樣子,「臲卼」是搖晃不安的樣子。上六處在困卦的極點,就是困厄到了極處。它沒有相應之爻又騎在剛爻之上,一動就被東西纏住,安處又搖晃不安,所以說被葛藤纏困、處在動搖不安之中。「曰」是思量謀劃的語詞。凡是事物窮極了就要思變,到了盡頭就得謀求通路。身處極困之地,哪裡還有通路呢,所以必須反覆思量:我若一直守在這裡,一定過不去,還是謀劃逃走才能脫身。可是剛動了逃走的念頭,悔恨就隨之產生,所以《繫辭傳》說:吉、凶、悔、吝都是從行動中產生的。這就是一動便生憂悔。等到真的奔逃冒險的時候,又生出憂悔;然而一旦脫出險境之外,就不必再擔心困厄了,所以前往反而獲得吉利,因此說知動則悔而果有悔、前往則吉。

井卦(巽下坎上)

巽下坎上。井:改邑不改井,無喪無得,往來井井,汔至亦未繘井,羸其瓶,凶。彖曰:巽乎水而上水,井。井養而不窮也。改邑不改井,乃以剛中也。汔至亦未繘井,未有功也。羸其瓶,是以凶也。象曰:木上有水,井。君子以勞民勸相。

井卦下卦是巽、上卦是坎,木桶入水而汲水上來,故名為井。卦辭說:井,城邑可以改建而井不會改變;井水不會減少也不會增多;來來往往的人都到井裡汲水;水快提到井口時繩子卻還沒有完全拉出,打破了汲水的瓦瓶,凶險。《彖傳》說:深入水中而把水提上來,這就是井。井養育眾人而沒有窮盡。「改邑不改井」,是因為九二、九五陽剛居中。「汔至亦未繘井」,是說功業還沒有成就。「羸其瓶」,所以凶險。《大象傳》說:木桶之上有水,這就是井;君子取法於此,慰勞百姓、勉勵他們互相幫助。

初六,井泥不食,舊井無禽。象曰:井泥不食,下也;舊井無禽,時舍也。九二,井谷射鮒,甕敝漏。象曰:井谷射鮒,無與也。九三,井渫不食,為我心惻,可用汲,王明並受其福。象曰:井渫不食,行惻也;求王明,受福也。六四,井甃,無咎。象曰:井甃無咎,修井也。九五,井洌寒泉食。象曰:寒泉之食,中正也。上六,井收勿幕,有孚元吉。象曰:元吉在上,大成也。

初六爻辭:井裡滿是汙泥,水不能喝;這口廢井連禽鳥也不來。《小象傳》說:井泥不可食,是因為它在最下面;廢井無禽,是被時人所遺棄。九二爻辭:井底的泉眼只能向下澆到小魚身上,汲水的瓦甕又破了漏水。《小象傳》說:井谷射鮒,是因為它沒有可以配合的對象。九三爻辭:井已淘洗乾淨卻沒有人喝,使我心裡悲傷;這水是可以汲取的,君王若明察,大家都能蒙受福澤。《小象傳》說:井渫不食,行路人都為之悲傷;祈求君王明察,是為了共受福澤。六四爻辭:用磚石修砌井壁,沒有過錯。《小象傳》說:井甃無咎,是在修治這口井。九五爻辭:井水清洌,像寒泉一樣可供飲用。《小象傳》說:寒泉可食,是因為九五中正。上六爻辭:井水汲取上來而不加遮蓋,心懷誠信,大為吉利。《小象傳》說:元吉而居上位,是井道大功告成。

井改邑不改井者。古人穿地汲水以供人用,故謂之井。井以潔淨為義也。邑,民產也,其屋遷移,井體不改,亦猶人之常德,改過不吝,德行有恆,故曰改邑不改井也。

卦辭「井,改邑不改井」。古人挖地取水供眾人使用,所以叫作井;井以潔淨作為它的意義。「邑」指百姓聚居的產業,房屋可以遷移,井的本體卻不會改變。這也就好比人恆常不變的德性:改正過失毫不吝惜,而德行始終有恆,所以說城邑可改而井不改。

往來井井者。往者來者皆汲引之,而不以貴賤汲引改其清潔之性也。無喪無得者,此舉井體有恆,不隨物之遷變,故終日泉注,未嘗言溢;終日汲引,未嘗言竭也。

「往來井井」。無論去的人還是來的人,都到井裡打水;井並不因為汲水者身分的貴賤而改變自己清潔的本性。「無喪無得」,這是說井的本體有其恆常,不隨外物的變遷而改變,所以整天有泉水注入,也不見它溢出;整天有人汲取,也不見它枯竭。

汔至亦未繘井,羸其瓶,凶者。繘,綆繩也;汔,將至之義;羸,舒展也。言汲水將至井口,其綆猶未盡出,而鉤舒繩斷,傾覆其瓶,即是勞而無功。喻人行其恩德,須善始令終;若有始無終,不能永保其故,就人事言凶也。書云:為山九仞,功虧一簣是也。

「汔至亦未繘井,羸其瓶,凶」。「繘」是汲水的繩索,「汔」是將要到達的意思,「羸」是鬆脫舒展。這是說水已經快提到井口,繩索卻還沒有完全拉出來,鉤子鬆脫、繩子斷掉,打翻了瓦瓶,結果白費力氣而一無所成。用來比喻人施行恩德,必須善始善終;如果有始無終,就不能永久保住原有的成果,就人事來說這是凶的。《尚書》說:堆一座九仞高的山,只差最後一筐土也算前功盡棄,正是這個道理。

象曰:木上有水,即是汲水而上,井之象也。君子以勞民勸相者,勞,賚;相,助也。井之為義,養而不窮,以勞賚之恩,勸恤勤恵,令助百姓,使有成功。故周正云:勸助民人,使功日濟是也。

《大象傳》說「木上有水」,就是用木桶把水提上來,這正是井的形象。「君子以勞民勸相」,「勞」是慰勞賞賜,「相」是幫助。井的意義在於養育眾人而沒有窮盡;君子便用慰勞賞賜的恩惠,勉勵體恤、勤加施惠,讓人們互相幫助百姓,使事功得以成就。所以周氏說:勉勵幫助民眾,使功業一天天有成,正是此意。

初六井泥不食,舊井無禽者。初六最處井底,即是井下淤泥沉滓而不可食。井既舊穢,不曾淘渫,即禽鳥賤類而尚不向,即人與禽俱在棄舍,故曰舊井無禽。喻人不潔已修行,為人所棄是也。

初六爻辭「井泥不食,舊井無禽」。初六處在井的最底部,正是井底淤積著泥沙渣滓,水不能喝。這口井既然長久汙穢、從來沒有淘洗疏浚過,那麼連禽鳥這樣低賤的東西也不肯光顧,可見人和禽鳥都把它拋棄了,所以說廢井連禽鳥也不來。這是比喻人不修潔自身的品行,因而被眾人所棄。

九二井谷射鮒,甕敝漏者。鮒,井底小魚也。夫井之為道,以下給上為義。今九二與初六相近而附於初,即是附給下之義,如以溪谷之水,從上注下,射轍鮒魚,故曰井谷射鮒也。井不上汲,反以下注,失井之道,又似甕之破漏,出水而注下,故曰甕敝漏也。子夏傳曰:鮒是蝦蟆也。

九二爻辭「井谷射鮒,甕敝漏」。「鮒」是井底的小魚。井的道理,本在於從下面供給上面。如今九二與初六位置緊鄰而向下依附初六,這就成了向下面供給,好比溪谷之水由上往下澆注,正潑在小魚身上,所以說井底泉眼只澆到小魚。井水不向上汲取,反而往下流瀉,這就失掉了井的本義;又好像瓦甕破了漏水,水都漏到下面去,所以說瓦甕破漏。《子夏易傳》說:「鮒」指的是蛤蟆。

九三井渫不食,為我心惻,可用汲,王明並受其福者。為猶使也;渫,治也。言井既淘渫修治,其水清潔,可以食之,猶人德行已成,可以任用。今既不食,即使我中心惻愴,故曰井渫不食,為我心惻。若王者明鑑,用我以為輔弼,既喜其行,又欽其用,故曰王明並受其福也。得人助己而化洽,民之有幸,故獲其福矣。

九三爻辭「井渫不食,為我心惻,可用汲,王明並受其福」。「為」相當於「使」,「渫」是淘洗整治。這是說井既已淘洗修治過,水質清潔,完全可以飲用;這就好比人的德行已經修成,完全可以被任用。如今卻沒有人來喝,這就使我心中悲傷,所以說井已淘淨而無人飲用、使我心裡難過。假如君王能明察而任用我做輔弼之臣,那麼既欣喜於他的德行,又敬重他的才用,所以說君王明察則眾人共受福澤。君王得到賢人的幫助而教化周遍,這是百姓的幸運,因此大家都獲得福分。

六四井甃無咎者。甃猶修治也,壞處以磚甃壘也。六四得位無應,得位即可以自處,無應即不可以行。其猶人之為道,無施行之功,即可以修德自處,故無咎也。

六四爻辭「井甃,無咎」。「甃」就是修葺整治,指把井壁壞損的地方用磚石砌壘起來。六四得正位卻沒有相應之爻:得位所以可以安處自守,無應所以不可以有所行動。這就好比人的處世之道,既然沒有推行事功的機會,那就可以修養德性、安然自處,所以沒有過錯。

九五井洌寒泉食者。洌,清潔也;寒者,表清潔之義也。餘爻不當貴位,皆修德待用;九五既居尊位,能擇人而用之。以剛居中,下無私應。剛中即能斷制非妄,下無私應即無偏曲之心,猶剛正之主不任貪濁之臣,必須行潔賢明而後始用,故曰寒泉食也。

九五爻辭「井洌寒泉食」。「洌」是清澈潔淨,「寒」也是用來表明清潔的意思。其餘各爻都不居於尊貴之位,只能修養德性等待任用;九五既已身居尊位,就能夠挑選人才加以任用。它以陽剛居於上卦之中,下面又沒有偏私的正應:剛而居中,所以能夠裁斷而不妄為;下無私應,所以沒有偏袒曲護之心。這就像剛正的君主不肯任用貪濁之臣,必定要品行潔淨、賢能明達的人才肯錄用,所以說像寒泉一樣清冽可飲。

上六井收勿幕,有孚無吉者。凡五榖收成倍於常年者曰收也。上六處井之極,井道大成,如五榖之有收成,故曰井收也。幕是覆蓋也。井既大成,不須覆蓋,而不私其利,使天下悉皆汲引,即是信被天下而致大成,故獲大吉,故曰勿幕有孚元吉也。

上六爻辭「井收勿幕,有孚元吉」。(底本「元吉」訛作「無吉」,今照錄不改。)凡是五穀的收成比常年加倍的,就叫作「收」。上六處在井卦的極點,井養之道大功告成,就像五穀獲得豐收一樣,所以說「井收」。「幕」是遮蓋。井既已大功告成,就不必再加遮蓋,也不把它的利益據為私有,讓天下人都能來汲水,這就是誠信遍及天下而成就了大功,所以獲得大吉,因此說不加遮蓋、心懷誠信而大吉。

革卦(離下兌上)

離下兊上。革:已日乃孚,元亨利貞,悔亡。彖曰:革,水火相息,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曰革。已日乃孚,革而信之。文明以說,大亨以正,革而當,其悔乃亡。天地革而四時成,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革之時大矣哉。象曰:澤中有火,革。君子以治厯明時。

革卦下卦是離、上卦是兌,火在澤中,水火相滅息,故名為革。卦辭說:革,過了當天才被人相信;元始亨通而宜於守正,悔恨消失。《彖傳》說:革卦,水與火互相熄滅,中女與少女同住一處而心志彼此不合,所以叫革。「已日乃孚」,是變革之後人們才相信它。內有文明而外能和悅,大為亨通而又守正;變革得當,悔恨就消失了。天地變革而四季形成,商湯、周武變革天命,上順天道、下應人心。革卦所處的時勢意義真是重大啊。《大象傳》說:澤中有火,這就是革;君子取法於此,修治曆法以明確時序。

初九,鞏用黃牛之革。象曰:鞏用黃牛,不可以有為也。六二,已日乃革之,征吉,無咎。象曰:已日革之,行有嘉也。九三,征凶,貞厲,革言三就,有孚。象曰:革言三就,又何之矣。九四,悔亡,有孚改命,吉。象曰:改命之吉,信志也。九五,大人虎變,未占有孚。象曰:大人虎變,其文炳也。上六,君子豹變,小人革面,征凶,居貞吉。象曰:君子豹變,其文蔚也;小人革面,順以從君也。

初九爻辭:用黃牛皮牢牢捆住。《小象傳》說:用黃牛皮捆縛,是說此時不可有所作為。六二爻辭:過了當天才去變革它,前往吉利,沒有過錯。《小象傳》說:已日而後變革,行動會有美好的結果。九三爻辭:出征有凶,雖守正也危厲;變革的主張反覆申說三次而有所成,就能取信於人。《小象傳》說:變革之言三度成議,還要再往哪裡去呢。九四爻辭:悔恨消失,心懷誠信而更改舊命,吉利。《小象傳》說:改命而吉,是心志得到信從。九五爻辭:大人的變革像老虎換毛那樣文采煥然,不必占問就已取信於人。《小象傳》說:大人虎變,是他的文采光明顯耀。上六爻辭:君子的變革像豹子換毛,小人則只是改換臉色;此時出征有凶,安居守正則吉。《小象傳》說:君子豹變,是文采潤澤茂盛;小人革面,是柔順地服從君上。

革已日乃孚者。革,改變之名,易舊之義,故名革也。革既改舊易新,即是王者創制命令,改前王之法度。以其初施法令,民有所感,未便從伏,必須已竟今日,明日方始從令。故宋□云:人性習常,不說改易;及變之後,樂其所成。故即日不孚,已日乃孚矣,故曰已日乃孚也。已,竟也。

卦辭「革,已日乃孚」。「革」是改變的名稱,含有革除舊物的意思,所以卦名叫革。變革既然是除舊佈新,那就是君王創立制度法令、更改前代君王的法度。因為法令剛剛頒行,百姓一時還不適應,不會馬上服從,必須等今天過完,到第二天才開始聽從命令。所以宋衷說:人的天性習慣於常規,不喜歡改變;等到變革完成之後,又樂於享受它帶來的成果。因此當天還不能取信,過了這一天才被相信,所以說「已日乃孚」。「已」就是完畢。(「宋」下一字底本缺,今存缺不補,據文義當指宋衷。)

元亨利貞悔亡者。悔之所生,生乎變動也。今革既變故,人心不安,必有憂悔。今革道既當,即得大通,利正而憂悔乃亡,故須備此四德矣。

「元亨利貞,悔亡」。悔恨的產生,都是從變動中來的。如今變革既已除去舊物,人心難免不安,必定會有憂愁悔恨。但只要變革之道處置得當,就能大為通達,守正獲利而憂悔隨之消失,所以變革必須具備元、亨、利、貞這四種德性。

象曰:澤中有火,革者。火居澤下,火炎上,澤潤下,二性交,故能變革也。君子以治厯明時者,寒暑迭終,日月更運,天時人事,各以時遷,故君子觀茲革象,修治厯數,以明天時也。

《大象傳》說「澤中有火,革」。火處在澤的下面,火性向上燃燒,澤性向下浸潤,兩種性質彼此交攻,所以能夠產生變革。「君子以治曆明時」,寒暑交替終始,日月更迭運行,天時與人事都隨著時序而遷移,所以君子觀察這個變革之象,修治曆法算數,用來明確天時節候。

初九鞏用黃牛之革者。鞏,固也;黃,中也;革是牛皮,生曰革,熟曰韋。今初九處革之初,未肯從變,言其執志堅固,守中和之道,不肯造次從變,如似牛皮堅韌,不從改變之命也。

初九爻辭「鞏用黃牛之革」。「鞏」是牢固,「黃」是居中的正色,「革」指牛皮——生皮叫「革」,熟皮叫「韋」。如今初九處在變革的開端,還不肯跟著變,這是說它持守心志堅定,恪守中和之道,不肯輕率地隨波逐流去變,就像牛皮那樣堅韌,不服從改變的命令。

六二已日乃革之,征吉無咎者。陰柔之體,不敢為先,故革命已行,竟日之後,乃始從之,故曰已日乃革之。既從革命,無復疑阻,往就於五,不被疑難,故可以征進而獲無咎也。

六二爻辭「已日乃革之,征吉,無咎」。六二是陰柔之體,不敢搶先行動,所以變革的命令已經推行、過了一整天之後,它才開始跟從,因此說過了當天才去變革。它既然服從了變革之命,就不再有疑慮阻隔,前去親就九五也不會遭到猜疑刁難,所以可以前進而獲得無過錯。

九三征凶,貞厲,革言三就,有孚者。三處炎極,火性上炎,上體是水,水性柔順。九三以剛居火極,火性剛猛,故有革命之言,而上體三爻以受命令,不敢有違,其言不虛,故曰革言三就有孚也。人既從命,更興征伐,即是非理興師,所以致凶。夫興師動眾,是正道之危,故曰征凶貞厲也。

九三爻辭「征凶,貞厲,革言三就,有孚」。九三處在離火的頂點,火性向上燃燒;上卦兌屬水,水性柔順。九三以陽剛居於火之極處,火性剛猛,所以提出變革的主張;而上體的三個爻都接受這一命令,不敢違背,可見它的話不是空談,所以說變革之言三度成議而取信於人。眾人既已服從命令,若還要興兵征伐,那就是不合情理地動武,因此招致凶險。凡是興師動眾,本身就是正道所面臨的危險,所以說出征有凶、守正也危厲。

九四悔亡,有孚改命吉者。無應故有憂悔,能從革命,故曰悔亡也。居水火之際,不為固吝,信彼改命之制,合時之願,所以獲吉,故曰有孚改命吉也。

九四爻辭「悔亡,有孚改命,吉」。它沒有相應之爻,所以本有憂愁悔恨;但它能服從變革之命,所以說悔恨消失。它處在上下水火交接之處,不固執守舊,而是信從那更改舊命的制度,合乎時勢的願望,因此獲得吉利,所以說心懷誠信而更改舊命則吉。

九五大人虎變,未占有孚者。居得尊位,以大人之德,為革之主,即是革去前王之命,為新創之君。信德自著,合人之心,不勞占決,斯湯武之君是也。虎變者,謂改正朔,易服色,取其文章炳煥,又取虎之威猛可畏之義也。

九五爻辭「大人虎變,未占有孚」。它居於尊位,憑大人的德性充當變革的主宰,正是革除前代君王的天命而成為開創新朝的君主。它的誠信與德行自然彰顯,合乎人心所向,用不著占卜決疑,商湯、周武這樣的君主就屬於此類。所謂「虎變」,是指改換曆法正朔、更易車服顏色,取它文采光明煥發的意思;同時也取老虎威猛可畏的含義。

上六君子豹變,小人革面,征凶,居貞吉者。處革之極,變道已成。君子居之,雖不如大人之變如虎之文,然亦可順時而行,如豹文之映蔚,故曰君子豹變也。若小人處之,但能變其顏面,順上而已,故曰小人革面也。革變已極,人皆從命,固宜靜處,而更以征伐為求,即是躁擾於人,所以致凶;如靜而居之,皆獲吉,故曰征凶居貞吉也。

上六爻辭「君子豹變,小人革面,征凶,居貞吉」。它處在變革的極點,變革之道已經完成。君子居於這個位置,雖然比不上大人那種如虎紋般輝煌的變革,也能順應時勢而行,好像豹子的斑紋潤澤茂盛,所以說君子豹變。如果是小人處在這裡,那就只能改換一下臉色、順從在上者罷了,所以說小人革面。變革已到極點,眾人都已服從命令,本該安靜自處;若還要一味以征伐為務,那就是攪擾眾人,因此招致凶險。反之,安靜地居守,就都能獲得吉利,所以說出征有凶、安居守正則吉。

鼎卦(巽下離上)

巽下離上。鼎:元吉,亨。彖曰:鼎,象也。以木巽火,亨飪也。聖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養聖賢。巽而耳目聰明,柔進而上行,得中而應乎剛,是以元亨。象曰: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

鼎卦下卦是巽、上卦是離,木入火中而烹煮食物,卦體又像鼎的形狀,故名為鼎。卦辭說:鼎,大為吉利,亨通。《彖傳》說:鼎,取的是器物的形象。用木柴送入火中,是為了烹煮。聖人烹煮食物來祭享上帝,又大規模地烹煮來供養聖賢。遜順而耳目聰明,六五這一柔爻上進而居尊位,居中而與陽剛相應,所以大為亨通。《大象傳》說:木上有火,這就是鼎;君子取法於此,端正名位、嚴明政令。

初六,鼎顛趾,利出否,得妾以其子,無咎。象曰:鼎顛趾,未悖也;利出否,以從貴也。九二,鼎有實,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吉。象曰:鼎有實,慎所之也;我仇有疾,終無尤也。九三,鼎耳革,其行塞,雉膏不食,方雨虧悔,終吉。象曰:鼎耳革,失其義也。九四,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象曰:覆公餗,信如何也。六五,鼎黃耳金□,利貞。象曰:鼎黃耳,中以為實也。上九,鼎玉,大吉,無不利。象曰:玉在上,剛柔節也。

初六爻辭:鼎足翻倒過來,宜於倒出鼎中的穢物;娶了妾而因她生子,沒有過錯。《小象傳》說:鼎足顛倒,還不算違背常理;宜於倒出穢物,是為了順從尊貴的一方。九二爻辭:鼎中裝滿食物,我的對手有病,不能來接近我,吉利。《小象傳》說:鼎中有實,要謹慎自己的去向;我的對手有病,終究沒有過失。九三爻辭:鼎耳發生變故,抬舉受阻;肥美的野雞肉吃不上;等到降雨,悔恨就減少,最終吉利。《小象傳》說:鼎耳變故,是失掉了它應有的意義。九四爻辭:鼎足折斷,打翻了王公的美食,鼎身沾汙狼藉,凶險。《小象傳》說:打翻公家的美食,這樣的信用又能怎麼樣呢。六五爻辭:鼎配著黃色的耳、金屬的鼎鉉,宜於守正。《小象傳》說:鼎有黃耳,是以居中作為它的實德。上九爻辭:鼎配著玉製的鼎鉉,大為吉利,無所不利。《小象傳》說:玉鉉在上,是剛與柔各得其節度。(爻辭中「□」為底本缺字,通行本作「鉉」,今存缺不補。)

鼎元吉亨者。鼎者,器象之名。故何妥云:古者鑄金為此器,能調五味,變故取新,以成烹飪之用,以供宗廟,次養聖賢。天子以天下為鼎,諸侯以國為鼎,變故成新,尤須當理,故先元吉,後乃亨通,故曰元吉亨也。

卦辭「鼎,元吉,亨」。「鼎」是取器物形象而立的卦名。所以何妥說:古人熔鑄金屬造出這種器皿,用它調和五味,把生的變成熟的、把陳的換成新的,以成就烹飪的功用,用來供奉宗廟,其次用來供養聖賢。天子把整個天下當作自己的鼎,諸侯把自己的封國當作鼎;除舊佈新尤其必須合乎情理,所以要先有大吉,然後才能亨通,因此說「元吉,亨」。

象曰:木上有火,鼎者。巽,木也,又為入;離,火也。木入火中,是烹飪鼎之象也。君子以正位凝命者。凝,嚴整也。鼎既變故成新,所以君子象之,正定尊卑之位,使其有別;布示嚴凝之命,使其不妄輕犯也。

《大象傳》說「木上有火,鼎」。巽象徵木,又有「入」的意思;離象徵火。木送入火中,這正是烹煮食物、使用鼎器的形象。「君子以正位凝命」,「凝」是嚴肅整飭。鼎既然能夠除舊佈新,所以君子取法於此,端正確定尊卑的名分,使上下有所區別;頒佈嚴整凝重的政令,使人不敢隨意輕犯。

初六鼎顛趾,利出否,得妾以其子,無咎者。趾,足也;顛,倒也。鼎之為義,下實上虛,虛以納物,實以受物也。今初六以陰處下,即是鼎口向下,鼎足倒上,即是鼎傾覆,足倒在上,故曰鼎顛趾也。鼎既顛趾,其所利者,利在傾棄鄙穢之物,故曰利出否也。以事明之,亦猶正室雖亡,媵妾不可為室主;若以妾為室主,亦猶鼎之顛趾,咎莫大焉。妾若有子,即母以子貴,以此繼室,猶可免咎,故曰得妾以其子無咎也。

初六爻辭「鼎顛趾,利出否,得妾以其子,無咎」。「趾」是足,「顛」是倒過來。鼎的意義在於下面充實、上面空虛:虛是用來容納東西,實是用來盛受東西。如今初六以陰爻處在最下位,就是鼎口朝下、鼎足朝上,也就是鼎被翻倒過來,腳反而在上面,所以說鼎足顛倒。鼎既然翻倒了,它的好處就在於可以把裡面汙穢的東西倒掉,所以說宜於倒出穢物。拿人事來說明,這也好比正妻雖然亡故,陪嫁的妾室也不能立為家室之主;若拿妾作正室,就像鼎足顛倒一樣,過錯再大不過了。但妾若生下兒子,就可以母以子貴,用這種方式續為正室,還能免於過錯,所以說娶妾而因她生子則沒有過錯。

九二鼎有實,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吉者。實為陽也;即,就也。鼎之為義,虛中待物,乃是其常。今九二以陽居中,失虛中之義,施之人事,即是志意盈滿,不受規誨,故曰鼎有實也。我仇謂五也,仇,匹也。然六五是我之仇匹,有乘剛之疾,不得來就於我,為六五下有二剛爻為疾也。我得全其志,不為驕盈,即獲吉也,故曰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吉也。

九二爻辭「鼎有實,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吉」。「實」指的是陽爻,「即」是靠近。鼎的常道在於中間虛空以等待容納外物。如今九二是陽爻居於下卦之中,失掉了虛中待物的意義;落到人事上,就是心志自滿、聽不進規勸教誨,所以說鼎中裝滿了東西。「我仇」指六五,「仇」在這裡是匹配的意思。六五本是與我匹配的一方,卻害著凌駕剛爻之病,因而不能前來親就我——這是因為六五下面隔著九三、九四兩個剛爻,成了它的病患。這樣一來,我反而能保全自己的心志、不至於驕矜自滿,因而獲得吉利,所以說我的匹配者有病、不能來接近我,反倒是吉。

九三鼎耳革,其行塞,雉膏不食,方雨虧悔,終吉者。鼎之為義,下實上虛。九三既處下卦之上,即是鼎耳。鼎耳之用,唯在虛空,以待而舉之。今九三以陽處之而自實塞,即是變革鼎耳之常道也,故曰鼎耳革。以人事明之,是懷小人之行而自實塞,不納賢良,故曰其行塞也。既無虛中待物之心,物亦不來歸已,猶之雉膏美物而終不得食,故曰雉膏不食也。方雨虧悔終吉者,此戒其勿行剛處亢,以柔和為用。若不全任剛亢,務在和通,方欲為此和通,即虧減其悔,終獲吉矣。雨喻陰陽和順也。

九三爻辭「鼎耳革,其行塞,雉膏不食,方雨虧悔,終吉」。鼎的意義在於下面充實、上面空虛。九三處在下卦的最上一爻,正相當於鼎耳的位置。鼎耳的功用全在於中空,好讓鼎鉉穿過去把鼎抬起來。如今九三以陽爻居於此位而自己塞滿,這就改變了鼎耳應有的常道,所以說鼎耳發生變故。拿人事來說明,就是心裡存著小人的行徑而自我壅塞,不肯接納賢良,所以說它的行路被堵住。它既然沒有虛心待物的胸懷,外物也就不來歸附,好比肥美的野雞肉擺在那裡卻終究吃不上,所以說野雞肉吃不到。「方雨虧悔,終吉」,這是告誡它不要一味剛強、處於亢極,而應當以柔和為用。如果不完全倚仗剛亢,一心追求和順通達,那麼正當它要走向和通的時候,悔恨就減少了,最終獲得吉利。「雨」在這裡比喻陰陽調和順暢。

九四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者。餗是八珍糝,鼎之實也;渥,沾濡之貌。九四應在初,初已傾棄穢物,即九四有以受其珍美之物也。九四上近於五,即有承五之心;下又應初,又有施下之義。既承且施,力所不任,即致折足而傾棄其餗,故曰鼎折足,覆公餗。鼎足既折,覆於地,即被沙滷沾濡。喻之於人,智小謀大,力小任重,受其至辱,災及其身,故曰其形渥凶。

九四爻辭「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餗」是八珍調和的糝食,也就是鼎中所盛的美味;「渥」是沾溼汙染的樣子。九四與初六相應,初六已經把汙穢之物倒掉了,因而九四得以盛受那些珍美的食物。九四向上緊鄰九五,因此有承奉九五之心;向下又與初六相應,因而又有施惠於下的責任。既要承上又要施下,力量擔負不起,於是弄到鼎足折斷、打翻鼎中美食,所以說鼎足折斷、傾覆公家的美食。鼎足既折,鼎身倒在地上,就被泥沙鹼土沾汙。拿人來打比方,就是智慧短淺卻謀劃大事、能力薄弱卻擔負重任,因而蒙受極大的羞辱,災禍波及自身,所以說鼎身狼藉而凶。

六五鼎黃耳金利貞者。黃,中,謂五也;金,剛,謂二也;者,扛鼎之物也。六五以柔居中,故曰黃耳;應在九二,以柔納剛,納金而以舉之,故曰金也。所納剛正,不為虛妄,故曰利貞。

六五爻辭「鼎黃耳金鉉,利貞」。(底本「金」下脫「鉉」字,解語中「者扛鼎之物也」前也少一「鉉」字,今照錄不補。)「黃」是居中的正色,指六五;「金」象徵剛強,指九二;所缺的那個字指的是橫穿鼎耳、用來抬鼎的器具。六五以陰柔居於上卦之中,所以說「黃耳」;它與九二相應,以柔順接納陽剛,等於納入金屬的鼎鉉而借它把鼎抬起來,所以說「金」。它所接納的既剛且正,不涉虛妄,所以說宜於守正。

上九鼎玉□,大吉無不利者。堅剛之物而懷潤澤之性,喻道大成而有斯美。體剛履柔,是用玉而以自舉,故曰鼎玉也。應不在下,不私其用,故獲大吉而無不利,故曰大吉無不利也。

上九爻辭「鼎玉鉉,大吉,無不利」。(底本「玉」下缺一字,今存缺不補,當作「鉉」。)玉是堅硬剛強之物,卻又含著溫潤的性質,用來比喻道業大成而兼具這種美德。上九本體陽剛而下履柔爻,正是用玉鉉把自己抬舉起來,所以說鼎配玉鉉。它在下面沒有相應之爻,因而不把鼎的功用據為私有,所以獲得大吉而無所不利,因此說大吉、無所不利。

震卦(震下震上)

震下震上。震:亨。震來虩虩,笑言啞啞,震驚百里,不喪匕鬯。彖曰:震亨。震來虩虩,恐致福也;笑言啞啞,後有則也。震驚百里,驚逺而懼邇也。出可以守宗廟社稷,以為祭主也。象曰:洊雷,震。君子以恐懼修省。

震卦上下兩體都是震,雷聲接連而至,故名為震。卦辭說:震,亨通。雷聲襲來時人人恐懼戰慄,事後又談笑自如;雷聲驚動百里之遠,主祭者卻連匕和鬯酒都不曾失手。《彖傳》說:震所以亨通。「震來虩虩」,是因恐懼而招來福澤;「笑言啞啞」,是事後行事有了法度。「震驚百里」,是遠處的人受驚、近處的人畏懼。長子出外時可以守護宗廟社稷,充當主祭之人。《大象傳》說:雷聲接連而至,這就是震;君子取法於此,懷著恐懼之心修養身心、省察過失。

初九,震來虩虩,後笑言啞啞,吉。象曰:震來虩虩,恐致福也;笑言啞啞,後有則也。六二,震來厲,億喪貝,躋于九陵,勿逐,七日得。象曰:震來厲,乘剛也。六三,震蘇蘇,震行無眚。象曰:震蘇蘇,位不當也。九四,震遂泥。象曰:震遂泥,未光也。六五,震往來厲,億無喪有事。象曰:震往來厲,危行也;其事在中,大無喪也。上六,震索索,視矍矍,征凶。震不于其躬,于其鄰,無咎,婚媾有言。象曰:震索索,中未得也;雖凶無咎,畏鄰戒也。

初九爻辭:雷聲襲來時恐懼戰慄,事後談笑自如,吉利。《小象傳》說:震來虩虩,是因恐懼而招來福澤;笑言啞啞,是事後行事有了法度。六二爻辭:雷震襲來有危險;哀嘆損失了錢財,登上高高的山陵;不必去追尋,七天後自會失而復得。《小象傳》說:震來而危厲,是因為六二騎在剛爻之上。六三爻辭:雷震之下惶惶不安;在驚懼中行動就沒有災殃。《小象傳》說:震蘇蘇,是因為六三所居之位不當。九四爻辭:雷震之下陷入泥淖。《小象傳》說:震遂泥,是它的道還未能光大。六五爻辭:雷震之來去都有危險;哀嘆之餘卻沒有損失,還能主持大事。《小象傳》說:震往來厲,是行事處在危難之中;它所主持的事合於中道,所以大體上沒有損失。上六爻辭:雷震之下瑟縮不安,目光驚惶四顧,前往有凶。雷震不落在自己身上而落在鄰居身上,就沒有過錯;但姻親之間難免有責備的言語。《小象傳》說:震索索,是居中之德尚未得到;雖凶而無咎,是因為看到鄰居受災而知警戒。

震亨者。震,動也。此象雷之卦,雷是天之威動也。雷之威震,人皆驚懼,因此恐懼而乃修德,恭儉整肅,所以獲通,故曰震亨也。

卦辭「震,亨」。「震」就是震動。這是取象於雷的卦,雷代表上天威嚴的震動。雷的威勢一發,人人驚恐畏懼;因為這種恐懼而修養德行,恭敬儉樸、整肅自身,所以能夠通達,因此說「震,亨」。

震來虩虩,笑言啞啞者。虩虩,恐懼之貎;啞啞,語笑之聲。故迅雷風烈,君子為之變容。天既威震,人皆恐懼,不敢怠慢,遂乃修德。道成德立,福慶亦至;福至之後,方敢喜樂,故曰笑言啞啞也。

「震來虩虩,笑言啞啞」。「虩虩」是恐懼不安的樣子,「啞啞」是談笑的聲音。所以《論語》記載,遇到迅疾的雷、猛烈的風,孔子必定改變容色。上天既已威嚴震怒,人人恐懼,不敢怠慢,於是就修養德行。等到道業有成、德行確立,福慶也隨之而來;福慶到來之後,才敢歡欣喜樂,所以說事後談笑自如。

震驚百里,不喪匕鬯者。匕者,其形如箄,可以舉鼎中之物也;鬯是香草,取之釀酒,祭廟之用也。震卦體屬長子,若君出於外,或為巡狩等事,即長子監臨於國,威震肅齊,廣及百里。百里者,取雷震百里之義。承主祭祀粢盛之器,守而不失,故曰不喪匕鬯也。

「震驚百里,不喪匕鬯」。「匕」的形狀像筲箕一樣,是用來從鼎中取出祭肉的器具;「鬯」是香草,用它釀成香酒,供祭祀宗廟之用。震卦在八卦中代表長子;如果君主外出,或是去巡狩之類,就由長子留守監國,威嚴肅穆、整齊綱紀,聲威所及廣達百里。說「百里」,是取雷聲可震動百里的意思。他承擔起主持祭祀、掌管盛放祭品的禮器之責,守護得當而不失手,所以說不曾失落匕與鬯。

象曰:洊雷,震者。洊者,因仍之義。雷聲連續,威震相仍,雷電赫赫,故曰洊雷震也。君子以恐懼修省者,恐,怖也;懼,驚駭也。君子立身,恆懷驚肅,若臨泉谷,如履薄冰。況遇天之威怒,彌益修身,省察已過也。

《大象傳》說「洊雷,震」。「洊」是接連相因的意思。雷聲一陣接一陣,威勢不斷相續,電光雷鳴赫然震耳,所以說接連的雷就是震。「君子以恐懼修省」,「恐」是畏怖,「懼」是驚駭。君子立身處世,心中常懷驚惕肅敬,就像面臨深淵幽谷、腳踏薄冰一樣。何況遇上上天的威怒,就更要加倍地修養自身、省察自己的過失。

初六震來虩虩,後笑言啞啞吉者。以剛處卦之先,剛則不暗於幾,先則能有前識。當威振之時,天威大行,而能懼以修德,遂至笑語之盛,吉福臻焉。

初九爻辭「震來虩虩,後笑言啞啞,吉」。(底本爻題作「初六」,實指初九,今照錄不改。)它以陽剛居於一卦之首:剛,所以對事情的幾微不至於昏昧;居先,所以能有預見。正當威震大行的時候,上天的威嚴遍施四方,而它能因恐懼而修養德行,於是終至於談笑歡暢,吉慶福澤隨之到來。

六二震來厲,億貝,躋于九陵,勿逐,七日得者。初九以剛居下,因懼修徳,即是有德之人。今六二不能敬剛陽、尊有德,而反乘之,即為天之所誅罰,故威震若來,即致危厲。哀嗟傷嗟,亡其資貨糧用之屬也,故曰震來厲,億□貝也。億,傷嘆之辭也;貝者,資貨糧用之屬也。違天不敬,遂被天誅,懼天之威,而乃迯竄。威嚴大行,人不容舍,無糧而走,必將困危。雖超九陵,不過七日,為有司所獲,故曰躋于九陵,勿逐,七日得也。

六二爻辭「震來厲,億喪貝,躋于九陵,勿逐,七日得」。(此處解語中脫一「喪」字,今存「□」標示,不補。)初九以陽剛居於最下,因恐懼而修德,正是有德之人。如今六二不能敬重陽剛、尊崇有德者,反而騎在它上面,這就要受到上天的責罰,所以雷威一來,就招致危險。它悲嘆傷懷,丟失了自己的財貨糧食一類東西,所以說震來而危厲、哀嘆喪失財貨。「億」是傷嘆的語詞,「貝」指財貨糧食之類。它違背天意、不知敬畏,於是遭到天誅;害怕上天的威嚴而逃亡竄匿。此時威嚴大行於世,無人敢收留它;沒有糧食而逃亡,必定陷入困厄危境。它即便逃上高高的山陵,不出七天也會被官府捉獲,所以說登上九陵、不必追尋、七天後自然得到。

六三震蘇蘇,震行無眚者。蘇蘇是心懐憂慮不安之貌。六三履位不正,心恆憂慮,不獲安寧,故曰震蘇蘇也。雖心不安,而不乘剛,不為乖逆,故可以懼行而無災眚,故曰震行無眚也。

六三爻辭「震蘇蘇,震行無眚」。「蘇蘇」是心懷憂慮、惶惶不安的樣子。六三是陰爻居陽位,所處的位置不正,心裡常存憂慮,得不到安寧,所以說在雷震之下惶惶不安。不過它雖然心中不安,卻沒有騎在剛爻之上,行事也不悖逆,所以能在驚懼中有所行動而不遭災殃,因此說在驚懼中行動沒有災殃。

九四震遂泥者。泥,沉溺也。九四以剛陽之質,在四陰之中,為四陰之主,固宜挺身獨立,以安於眾。若以自懷恐懼,不能挺,即致泥溺沉困於難。故鄭眾云:身既不安,豈能安眾是也。

九四爻辭「震遂泥」。「泥」是陷溺。九四以陽剛之質處在四個陰爻中間,是這些陰爻的主宰,本應當挺身自立,用以安定眾人。如果它自己也滿心恐懼,不能挺立起來,就會陷進泥淖、沉困於患難之中。所以東漢鄭眾說:自身尚且不能安定,又怎麼能安定眾人呢,正是這個道理。

六五震往來厲,億無有事者。往即無應,來又乘剛,往之與來,不免危厲也。夫處威厲之時而居尊位,即是天助君命,威令大行,斯乃有事之機矣。故戒之曰:但保其位,守中自安,能髙大其行,無所失,即懷大事,故曰億無有事也。

六五爻辭「震往來厲,億無喪有事」。(解語中作「億無有事」,與爻辭略異,今照錄不改。)它向上前往沒有相應之爻,退回來又騎在九四這個剛爻之上;無論往還是來,都免不了危險。不過身處威嚴震動之時而又居於尊位,這就是上天在助成君主的命令、威嚴號令得以大行,正是可以有所作為的時機。所以告誡它說:只要保住自己的位置,守住中道而安然自處,能使自己的行為高大而沒有失誤,就能擔負起大事,因此說哀嘆之餘仍能主持大事。

上六震索索,視矍矍,征凶,震不于其躬,于其鄰,無咎,婚媾有言者。索索,不安不専之貎;矍矍,視不正不審諦之容也。上六處震之極,是懼之極矣。既居極懼之地而欲求安,亦不能得,故心懷不安,乃索索然;而所瞻視又不専審,乃矍矍矣。憂懼若此,更有徵即將有凶危至,故曰征凶也。若所懼之事非是已作,若因鄰家有事,懼相連及,預先防戒,即得免咎,故曰震不于其躬,于其鄰,無咎。處極懼之時,雖復姻親,亦不無相疑之言,故曰婚媾有言也。

上六爻辭「震索索,視矍矍,征凶。震不于其躬,于其鄰,無咎,婚媾有言」。「索索」是心神不安、注意力渙散的樣子;「矍矍」是眼神游移、看不真切的神態。上六處在震卦的極點,也就是恐懼到了極處。它既然身在極度恐懼之地卻還想求安,自然求不到,所以心中不安而瑟縮戰慄;目光所及又不能專注審視,於是驚惶四顧。憂懼到這個地步,若還要有所前往,凶險危難就要到來,所以說前往有凶。假如所畏懼的事情並不是自己招來的,只是因為鄰家出了事而擔心牽連到自己,因而預先防範戒備,那就能免於過錯,所以說雷震不落在自己身上而落在鄰居身上則無咎。處在極度恐懼的時候,即便是姻親之間,也難免有互相猜疑的言語,所以說婚媾有言。

艮卦(艮下艮上)

艮下艮上。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無咎。彖曰:艮,止也。時止則止,時行則行,動靜不失其時,其道光明。艮其止,止其所也。上下敵應,不相與也,是以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無咎也。象曰: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

艮卦上下兩體都是艮,兩山重疊,其義為止,故名為艮。卦辭說:把心止在背上,因而看不見自己的身體;行走在自家庭院裡,也看不見庭中的人,沒有過錯。《彖傳》說:「艮」就是停止。該停的時候就停,該行的時候就行;動與靜都不違背時機,它的道就光明。「艮其止」,是止在應當止的地方。上下各爻兩兩敵對而不相應,彼此不相親與,所以說看不見自己的身體、走在庭院裡也看不見人,因而沒有過錯。《大象傳》說:兩山相重,這就是艮;君子取法於此,思慮不超出自己的職位。

初六,艮其趾,無咎,利永貞。象曰:艮其趾,未失正也。六二,艮其腓,不拯其隨,其心不快。象曰:不拯其隨,未退聽也。九三,艮其限,列其夤,厲熏心。象曰:艮其限,危熏心也。六四,艮其身,無咎。象曰:艮其身,止諸躬也。六五,艮其輔,言有序,悔亡。象曰:艮其輔,以中正也。上九,敦艮,吉。象曰:敦艮之吉,以厚終也。

初六爻辭:止住自己的腳趾,沒有過錯,宜於長久守正。《小象傳》說:止住腳趾,是還沒有失掉正道。六二爻辭:止住小腿肚,不能抬起它所跟隨的腳,心裡因此不痛快。《小象傳》說:不能抬起所隨之足,是因為上面的九三不肯退讓聽從。九三爻辭:止在腰部,撕裂了脊背的肉,危厲如火燒心。《小象傳》說:止在腰間,危難如火灼心。六四爻辭:止住自己的身軀,沒有過錯。《小象傳》說:艮其身,是把持自身而止。六五爻辭:止住自己的口,說話有條理,悔恨消失。《小象傳》說:止住其口,是因為六五居中得正。上九爻辭:敦厚地止,吉利。《小象傳》說:敦艮之吉,是以厚重善終。

艮其背。艮者,靜止之義。此卦象山之為體,安然靜止,不動不移,故以為名也。以人事喻之,貪慾之情,傷性壞義,防其動欲,制其未成。故老子云:不見可欲,使心不亂是也。背者,無見之物,今既止在其背,目之不見,即動欲之情不生,故曰艮其背也。

卦辭「艮其背」。「艮」是靜止的意思。這一卦取象于山的形體,安穩靜止、不動不移,所以用它作卦名。拿人事來比喻:貪求的慾念會損傷本性、敗壞道義,因此要在慾念剛動時就加以防範,在它尚未成形時就加以節制。所以《老子》說:不去看那些可以引起貪慾的東西,就能使心不亂,正是這個道理。背是自己看不見的部位;如今既然把心止在背上,眼睛看不到,那麼躁動的慾念也就不會產生,所以說「艮其背」。

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無咎者。夫對面而止,即情有所動,抑傷其情而強使止,患必生焉。今止在其背,故不獲其身,雖行於庭不見其人,即無咎矣。

「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無咎」。假如面對面地去制止,情感就會被牽動;強行壓抑傷害人的情感而勉強使它停下來,禍患必定由此產生。如今把止的功夫放在背後,所以覺察不到自己的身體;雖然走在庭院裡,也看不見庭中的人,這樣就沒有過錯了。

象曰:兼山,艮者。孔氏云:兩山兼重,謂之兼山也。直置一山,已能鎮止;兩山重迭,止義彌大,故曰兼山艮也。君子以思不出其位者,艮之為義,各止其所,故君子象之,思慮不出已位,不妄動求,不相侵也。

《大象傳》說「兼山,艮」。孔穎達說:兩座山重疊在一起,叫作「兼山」。單單擺著一座山,已經能夠鎮定靜止;兩山重疊起來,止的意義就更加宏大,所以說「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艮的意義在於萬物各自止於應處的地方,所以君子取法於此,思慮不越出自己的職位,不輕舉妄動地求取,也不侵犯別人的分內之事。

初六艮其趾,無咎,利永貞者。趾,足也,又處卦之下,即是趾在於足。既止於是,不為躁動,而得無咎,故曰艮其趾無咎。靜止之初,心無動欲,其利在於永長貞正,故曰利永貞也。

初六爻辭「艮其趾,無咎,利永貞」。「趾」是腳,它又處在一卦的最下位,正相當於腳上的趾。它既然止在這裡,不輕舉妄動,因而沒有過錯,所以說止住腳趾則無咎。處在靜止的開端,心中還沒有躁動的慾念,此時的好處就在於長久地持守貞正,所以說宜於長久守正。

六二艮其腓,不拯其隨,其心不快者。腓,腨腸也;拯,舉也;隨謂足也。六二止於腓,腓體動躁,屈伸搖動,皆隨其足。今止在腓腸,足既不舉,腓無由動,故艮其腓不拯其隨也。腓性動躁而強止之,則傷其本性,情與體乖,故其心不能快樂矣,故曰其心不快也。

六二爻辭「艮其腓,不拯其隨,其心不快」。「腓」是小腿肚,「拯」是抬舉,「隨」指腳——因為小腿總是跟著腳走。六二所止的部位在小腿肚。小腿這個部位好動,屈伸搖擺全都隨著腳。如今把止的功夫放在小腿上,腳既然不抬起來,小腿也就無從動彈,所以說止住小腿而不能抬起它所跟隨的腳。小腿本性好動卻硬要制止它,就傷害了它的本性,情感與形體互相違背,因此心裡不能痛快,所以說其心不快。

九三艮其限,裂其夤,厲熏心者。限是身之中,人繫帶之處。三居兩卦之際,實時止在其限,故曰艮其限也。夤,當脊中之肉也;熏,燒灼也。三既處二卦之際,即上下不通,是分裂其夤,身將矣,乃憂危之切,故熏灼其心,故曰厲熏心也。然君子治國,若治於身,上下不通,君臣不接,故裂夤即身亡,不接則國。故王云:體分兩主,大器矣。大器謂國之與身也。

九三爻辭「艮其限,列其夤,厲熏心」。「限」是身體的中段,也就是人繫腰帶的地方。九三正處在上下兩個艮體交接之處,所以它所止的正是腰部,因此說止在腰間。「夤」是脊背正中的肉,「熏」是燒灼。九三既處在兩卦交界處,上下就不能貫通,等於把脊背的肉撕裂開來,身體也就隨之危殆——這憂懼危急之切,如同火在灼燒他的心,所以說危厲熏心。(底本「身將」下、「不接則國」下均有脫文,今照錄不補。)君子治理國家,就像調理自己的身體一樣:上下不相通,君臣不相接;脊背撕裂身體就要死亡,君臣不相接國家也就完了。所以王弼說:一個身體被分屬兩個主宰,那麼這件大器就危險了。「大器」指的正是國家與身體。

六四艮其身,無咎者。已入上體,與九三相得,兩體不分,全乃謂之身。履得其位而全其身,不陷非妄,所以無咎也。

六四爻辭「艮其身,無咎」。它已經進入上卦之體,與九三相處融洽,上下兩體不再割裂,完整無缺才可以稱作「身」。它是陰爻居陰位而得位,因而能夠保全自身,不陷入邪妄,所以沒有過錯。

六五艮其輔,言有序,悔亡者。輔,夾車也。六五艮於輔頰之間,即是慎止言語,密於樞機,故曰口無擇言,言有倫序,所以悔亡,故曰言有序悔亡也。

六五爻辭「艮其輔,言有序,悔亡」。「輔」是兩頰的牙床骨。六五所止的部位在牙床面頰之間,也就是謹慎地節制自己的言語,把言語這個關鍵處守得嚴密。所以像《孝經》所說那樣,口中說不出不合法度的話,言談都有條理次序,因此悔恨得以消除,所以說言有條理則悔恨消失。

上九敦艮吉者。敦,厚也。居止之極,敦厚在上,不為妄累所牽,故獲吉也。

上九爻辭「敦艮,吉」。「敦」是厚重。它處在止道的極點,以敦厚之德居於最上,不被邪妄的牽累所拖動,所以獲得吉利。

周易口訣義卷第六·下經三(漸至未濟)

漸卦(艮下巽上)

下經三。艮下巽上。漸:女歸吉,利貞。彖曰:漸之進也,女歸吉也。進得位,往有功也。進以正,可以正邦也。其位剛得中也。止而巽,動不窮也。象曰:山上有木,漸。君子以居賢徳,善俗。

這是下經的第三卷。漸卦下卦是艮、上卦是巽,山上有木而循序生長,故名為漸。卦辭說:漸,女子出嫁吉利,宜於守正。《彖傳》說:漸是循序而進,所以女子出嫁吉利。前進而得到正位,前往必定有功。以正道前進,就可以端正邦國。九五所居之位是陽剛而得中。內止而外順,所以行動不至於窮困。《大象傳》說:山上有樹木,這就是漸;君子取法於此,使賢德之人各安其位,從而改善風俗。

初六,鴻漸于干,小子厲,有言,無咎。象曰:小子之厲,義無咎也。六二,鴻漸于盤,飲食衎衎,吉。象曰:飲食衎衎,不素飽也。九三,鴻漸于陸,夫征不復,婦孕不育,凶,利禦寇。象曰:夫征不復,離群醜也;婦孕不復,失其道也;利用禦寇,順相保也。六四,鴻漸于木,或得其桷,無咎。漸至未齊。象曰:或得其桷,順以巽也。九五,鴻漸于陵,婦三歲不孕,終莫之勝,吉。象曰:終莫之勝吉,得所願也。上九,鴻漸于陸,其羽可用為儀,吉。象曰:其羽可用為儀吉,不可亂也。

初六爻辭:鴻雁漸漸飛到水邊,小子有危險,會招來責難,但沒有過錯。《小象傳》說:小子的危險,按理是沒有過錯的。六二爻辭:鴻雁漸漸飛到磐石上,飲食和樂,吉利。《小象傳》說:飲食和樂,是說它不是白白享用俸祿。九三爻辭:鴻雁漸漸飛到高地上;丈夫出征一去不回,婦人懷孕卻不能生育,凶險;宜於抵禦外寇。《小象傳》說:丈夫出征不返,是脫離了自己的同類;婦人懷孕而不能生育,是失掉了正道;宜於抵禦外寇,是彼此順從而相保全。(此處「漸至未齊」四字是原書卷內書眉標目,標明本卷自漸卦講到未濟卦,並非經文。)六四爻辭:鴻雁漸漸飛到樹上,或許能找到平直的枝條落腳,沒有過錯。《小象傳》說:能找到平直的枝條,是因為它柔順而謙遜。九五爻辭:鴻雁漸漸飛到山陵上,婦人三年不能懷孕,但終究沒有誰能勝過它,吉利。《小象傳》說:終究無人能勝而吉,是實現了自己的願望。上九爻辭:鴻雁漸漸飛到高地上,它的羽毛可以用作禮儀的裝飾,吉利。《小象傳》說:羽毛可作儀飾而吉,是說這種節操不可擾亂。

漸女歸吉,利貞者。漸者,徐進之名;歸,嫁也。女子生有外成之義,以夫為家,故嫁為歸也。女人之嫁,備禮乃行,吉斯善矣,故曰女歸吉也。漸進禮全,嫁娶之正,故曰利貞也。

卦辭「漸,女歸吉,利貞」。「漸」是緩慢前進的名稱,「歸」就是出嫁。女子生來就有出嫁而後成家的意義,以丈夫之家為自己的家,所以把出嫁稱作「歸」。女子出嫁,必須禮數齊備之後才成行,這樣才算吉利美善,所以說女子出嫁吉利。循序漸進而禮數完備,這正是嫁娶之事的正道,所以說宜於守正。

象曰:山上有木,漸者。山上生木,漸漸進長,因山而髙,非是忽然而起,故曰漸之進也。君子以居賢徳善俗者,君子求人,須求賢徳,使其居位,發施教令,善誘風俗也。侯果云:賢者,徳成之名;徳是資賢之實也。

《大象傳》說「山上有木,漸」。山上長出樹木,一點點向上生長,憑藉山勢而顯得高大,並不是突然就冒出來的,所以說這是循序漸進。「君子以居賢德善俗」,是說君子選拔人才,必須尋求有賢德的人,讓他們居於相應的位置,頒佈施行教令,善加誘導以改良風俗。唐人侯果說:「賢」是德行有成的稱呼,「德」則是成就賢者的實質內涵。

初六鴻漸于干,小子厲,有言,無咎者。鴻是水鳥,以況從下至髙漸進之義。乾,水涯也。鴻之進至於水涯,故曰鴻漸于干也。進未得位,必被凌辱,乃困於小子,危於謗言,故曰小子厲有言也。雖困於小人之言,而但懷道徳,安能損於君子之道,故曰無咎也。乾亦喻水上非安之所,更以無應也。

初六爻辭「鴻漸于干,小子厲,有言,無咎」。鴻是水鳥,用它由低到高逐段飛進來比喻循序漸進的意思。「乾」是水邊。鴻雁飛到水邊,所以說鴻雁漸漸飛到水涯。它上進而尚未獲得應有的地位,必定要受人欺凌,於是被小子所困、被謗言所危,所以說小子有危險、招來責難。不過它雖然被小人的言語所困擾,自己只要懷抱道德,又怎麼會損害君子之道呢,所以說沒有過錯。「乾」也用來比喻水邊不是可以安身的地方,何況初六又沒有相應之爻。

六二鴻漸于盤,飲食衎衎吉者。盤者,山中盤石也。以柔處中,進而得位,猶鴻鳥棲於盤石,得可安之地,故曰鴻漸于盤。既得可安之地,居中有應,吉福至焉,故飲食豐飽,不素飽而已,故曰衎衎吉也。衎衎是喜樂之貌也。

六二爻辭「鴻漸于盤,飲食衎衎,吉」。「盤」是山中的大塊磐石。六二以陰柔居於下卦之中,上進而又得正位,好像鴻雁停歇在磐石上,找到了可以安身的地方,所以說鴻雁漸漸飛到磐石上。既得到安身之處,又居中而與九五相應,吉慶福澤隨之而來,因此飲食豐足,而且不是白白吃飽、無功受祿,所以說和樂而吉。「衎衎」是歡欣喜樂的樣子。

九三鴻漸于陸,夫征不復,婦孕不育,凶,利用禦寇者。陸是山頂之髙處也。九三處下卦之上,如山之頂,如鴻升進至於山頂,故曰鴻漸于陸也。三之於二,同處一體,其猶夫婦一體之義。今九三務進不肯卻回,即是夫之征進不肯反家,故曰夫征不復也。九三前進與四相得,貪務邪偶,即婦亦不能守貞,非夫而孕,故不能育,故曰婦孕不育也。見利忘義,貪進忘舊,凶之道矣。與四相得,邪偶相與,恐人為難以為間阻,故利用防禦寇害,順相保也。

九三爻辭「鴻漸于陸,夫征不復,婦孕不育,凶,利禦寇」。「陸」是山頂的高處。九三處在下卦的最上一爻,好比山的頂端,鴻雁一路上飛而到達山頂,所以說鴻雁漸漸飛到高地上。九三與六二同處在下卦一體之中,好比夫妻同為一體。如今九三一味求進而不肯回頭,這就是丈夫出征在外不肯回家,所以說丈夫出征一去不回。九三向前與六四相投合,貪戀這種不正當的配偶,那麼婦人(六二)也守不住貞節,與不是丈夫的人有孕,因此不能生育,所以說婦人懷孕而不能生育。見到利益就忘掉道義,貪圖新的進取而忘掉舊的伴侶,這是招凶之道。九三與六四相投合,是邪僻的配偶彼此結交,唯恐別人從中作難加以阻隔,所以宜於共同防禦外來的侵害,彼此順從而相保全。

六四鴻漸于木,或得其桷,無咎者。桷,榱桷也。以柔得位,如鴻棲於平直之枝,堪榱桷之用,是可棲息之處,故曰鴻漸于木,或得其桷。與三相得,心無憂慮,雖乘剛相合,固無咎也。

六四爻辭「鴻漸于木,或得其桷,無咎」。「桷」是屋上的方椽。六四以陰柔而得正位,就像鴻雁停在平直的樹枝上——那種枝條正可以充當椽子,是可以棲息的地方,所以說鴻雁漸漸飛到樹上、或許能找到平直的枝條。它與九三相處融洽,心中沒有憂慮;雖然是陰爻騎在剛爻之上,但雙方相合,所以本來就沒有過錯。

九五鴻漸于陵,婦三歲不孕,終莫之勝,吉。陸績云:陸陵俱是髙處,然陵卑於陸也。九五進處尊位,如鴻進髙以止於陵,故曰鴻漸于陵也。正應在二,隔於三四,不得與應相交,是兩情勤慕,阻隔不通,故曰三歲不孕也。二與五各懐中正,九五是君,三四是臣,以臣欺君,勢不可勝。三歲以來,道成事濟,久塞其路,不得勝於君,五二各得其願,故曰終莫之勝吉也。

九五爻辭「鴻漸于陵,婦三歲不孕,終莫之勝,吉」。三國吳人陸績說:「陸」和「陵」都指高處,不過陵比陸要低一些。九五上進而佔據尊位,好像鴻雁往高處飛而停在山陵上,所以說鴻雁漸漸飛到山陵。它的正應是六二,中間被九三、九四阻隔,無法與相應之爻交合,雙方雖彼此殷切愛慕,卻被阻隔不通,所以說三年不能懷孕。六二與九五各自居中得正;九五是君,九三、九四是臣,以臣下欺凌君主,形勢上終究占不了上風。經過三年,正道成就、事情濟渡,那兩爻雖然長久堵塞道路,最終也勝不過君主,於是九五與六二各自實現了願望,所以說終究沒有誰能勝過它、吉利。

上九鴻漸于陸,其羽可用為儀吉者。三之於上,皆處山頂,並稱陸也。然上九最居卦上,是能為超勝,進處髙潔,不累名位,徳髙之人,無物屈心,不亂其志,故其羽翼清虛,可為世之儀表,峨峨清竒,可貴可則,故曰其羽可用為儀吉也。

上九爻辭「鴻漸于陸,其羽可用為儀,吉」。九三與上九都處在山頂那樣的位置,所以同樣用「陸」來稱呼。不過上九處在全卦的最上,能夠超然勝出,上進到高潔之境,不被名位所拖累。這是德行高尚的人,沒有什麼東西能屈折他的心志、擾亂他的操守,所以他的羽翼清虛脫俗,可以充當世人的儀範;那高峻清奇的風姿,既可貴重又可效法,所以說它的羽毛可以用作禮儀的裝飾而吉利。

歸妹卦(兌下震上)

兌下震上。歸妹:征凶,無攸利。彖曰:歸妹,天地之大義也。天地不交而萬物不興,歸妹人之終始也。說以動,所歸妹也。征凶,位不當也。無攸利,柔乘剛也。象曰:澤上有雷,歸妹。君子以永終知敝。

歸妹卦下卦是兌、上卦是震,少女隨長男而動,故名歸妹。卦辭說:歸妹,前往有凶,沒有什麼好處。《彖傳》說:歸妹,是天地間的大義。天地二氣不相交,萬物就不能興起;歸妹關乎人倫的終結與開端。因和悅而行動,所嫁的是少女。「征凶」,是因為爻位不當。「無攸利」,是因為陰柔騎在陽剛之上。《大象傳》說:澤上有雷,這就是歸妹;君子取法於此,永葆善終而預知弊端。

初九,歸妹以娣,跛能履,征吉。象曰:歸妹以娣,以恆也;跛能履吉,相承也。九二,眇能視,利幽人之貞。象曰:利幽人之貞,未變常也。六三,歸妹以須,反歸以娣。象曰:歸妹以須,未當也。九四,歸妹愆期,遲歸有時。象曰:愆期之志,有待而行也。六五,帝乙歸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月幾望,吉。象曰:帝乙歸妹,不如其娣之袂良也;其位在中,以貴行也。上六,女承筐無實,士刲羊無血,無攸利。象曰:上六無實,承虛筐也。

初九爻辭:嫁出少女而以陪嫁妹妹的身分隨行;跛腳的人還能行走,前往吉利。《小象傳》說:以娣的身分出嫁,是守住常道;跛而能行則吉,是能夠順承主室。九二爻辭:獨眼的人還能看,宜於像幽居之人那樣守正。《小象傳》說:宜於幽人之正,是沒有改變常規。六三爻辭:嫁出少女而須等待,只好退回來以娣的身分出嫁。《小象傳》說:歸妹而須等待,是所處不當。九四爻辭:嫁出少女而錯過了婚期,遲些出嫁自有它的時機。《小象傳》說:錯過婚期的心志,是要等待時機再行動。六五爻辭:帝乙嫁出妹妹,正室新娘的衣袖還比不上陪嫁之妹的衣袖華美;月亮將圓未圓,吉利。《小象傳》說:帝乙歸妹,正室的衣袖不如陪嫁者華美;因為它居位守中,是以尊貴之身而行。上六爻辭:女子捧著筐子卻是空的,男子宰羊卻不出血,沒有什麼好處。《小象傳》說:上六空無所有,是捧著一個空筐。

歸妹者。女人以嫁為歸,歸妹即是從姊而嫁,故曰歸妹也。然古者諸侯一娶九女,侄娣從之。虞翻云:九女者,貴其男女繼嗣,宗享不絶也。

卦名「歸妹」。女子把出嫁稱為「歸」;「歸妹」就是妹妹跟隨姐姐一同出嫁,所以叫歸妹。古代諸侯一次娶九個女子,侄女與妹妹一同陪嫁隨行。虞翻說:所以要娶九女,是看重子嗣繁衍不絕,使宗廟祭享得以延續不斷。

征凶,無攸利者。徵謂進而求寵也。妹從姊而行,固宜卑退敬事女後。若妄求進寵,希謂並後,即有並後之亂,凶禍斯至而無利,故曰征凶無攸利也。

「征凶,無攸利」。「徵」指的是往前爭取寵幸。妹妹既然是跟隨姐姐一同出嫁,本該謙卑退讓、恭敬地侍奉作為正室的姐姐。假如她胡亂謀求進身爭寵,指望與正室並列,就會釀成後宮並立的禍亂,凶禍隨之而來,得不到任何好處,所以說前往有凶、沒有好處。

象曰:澤上有雷,歸妹者。澤上有雷,悅而有動,歸妹之象也。君子以永終知敝者,諸儒於此各以意見互說不同,不可隨波而流,彌増惑亂,今則取師說為義也。所以一娶九女者,貴其蕃育繼嗣,宗享不絶,則是永長延祚,保後之終;若九女無子,即絶其後嗣,即有不終之敝。蓋為正經云:天地之大義,人倫之終始矣。

《大象傳》說「澤上有雷,歸妹」。澤上響著雷聲,是內心喜悅而外有行動,這正是歸妹的形象。「君子以永終知敝」,歷來諸位學者在這裡各憑己見解說,彼此不同;不可以隨波逐流地照抄,那樣只會更增迷惑混亂,今天就取先師的說法作為解釋。之所以一次要娶九個女子,是看重子嗣繁育、宗廟祭享不斷絕,這就是長久延續福祚、保全後嗣的善終;如果九女都無子,就斷絕了後嗣,那就是不能善終的弊端。這正是經文所說的「天地之大義」「人倫之終始」的意思。

初九歸妹以娣,跛能履,征吉者。少女謂之娣也。以兌適震,以幼從長,非其匹配,是從姊而行,故歸妹以娣也。雖不失其道,然幼從長,譬之跛足之人,足雖蹇跛,不妨履踐,故曰跛能履。妹從姊行,不可僣進為嫡,即凶;為娣即吉,故曰征吉也。

初九爻辭「歸妹以娣,跛能履,征吉」。年幼的女子叫作「娣」。以兌之少女嫁給震之長男,是以年幼者跟從年長者,並不是正式的匹配,而是隨姐姐一同出嫁,所以說以娣的身分出嫁。這樣雖然不算失掉正道,但幼者跟從長者,好比跛腳的人:腳雖然瘸,卻不妨礙行走,所以說跛而能行。妹妹跟隨姐姐出嫁,不可以僭越爭做正妻,那樣就凶;安於陪嫁之位就吉,所以說前往吉利。

九二眇能視,利幽人之貞者。位雖不正,而居內處中,守其卑禮,不能妄進,猶如眇目之人,不妨所視,故曰眇能視也。居內守中,不失常道,是居幽而不虧其正,故曰利幽人之貞也。

九二爻辭「眇能視,利幽人之貞」。九二是陽爻居陰位,所處雖不正,但它身在內卦而居下卦之中,守著謙卑的禮節,不敢妄自求進;這就像一隻眼睛失明的人,仍舊不妨礙看東西,所以說獨眼而能視。它居於內卦而守住中道,不失掉常規,這正是身處幽隱而不虧損自己的正道,所以說宜於像幽居之人那樣守正。

六三歸妹以須,反歸以娣者。六三處下卦之上,位又不正,即是僣進求為室主。室主猶存,進不值時,故宜待時,故曰歸妹以須也。既不值時,固當反歸,且為娣從,俟時而進,故曰反歸以娣也。

六三爻辭「歸妹以須,反歸以娣」。六三處在下卦的最上一爻,所居之位又不正當,這就是僭越求進、想做正室之主。可是正室尚在,它這樣上進並不合時宜,所以只應等待時機,因此說出嫁而須等待。既然時機不對,本來就應當退回來,暫且以陪嫁者的身分隨行,等待時機再圖進取,所以說退回來以娣的身分出嫁。

九四歸妹愆期,遲歸有時者。以陽居陰,位不正也;下又無應,以不正無應而行,是為妄進。故須愆過於期,若有所適,候彼道窮盡,待時而行,然後可往,故遲歸有時也。

九四爻辭「歸妹愆期,遲歸有時」。九四是陽爻居於陰位,所處不正;下面又沒有相應之爻。以位不正、又無應援的條件貿然行動,那就是妄自求進。所以必須讓婚期拖過去;若真要有所前往,也得等到對方那一路走到盡頭、時機成熟才行動,然後才可以前往,所以說遲些出嫁自有它的時機。

六五帝乙歸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月幾望吉者。居得尊位,應在九二,是帝王嫁妹以降於二,故曰帝乙歸妹。袂者,衣袖,為禮容,帝王嫁妹,則以衣裳為崇飾也。其君即五也,應在九二,以震適兌,以長從幼,即是降尊就卑,不如以卑就尊合於常道,故曰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月陰之盛,猶如月近望,可以敵日,以貴而行,以斯適配,往亦必合,故月幾望吉。幾,近也。陰盛為位在於中,以貴而行也。

六五爻辭「帝乙歸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月幾望,吉」。六五居於尊位而與九二相應,這是帝王嫁妹而下降給九二,所以說帝乙嫁出妹妹。「袂」是衣袖,代表禮服的儀容;帝王嫁妹,是以衣裳作為最隆重的裝飾。「其君」指的就是六五;它與九二相應,是以震之長者去就兌之少者,也就是降尊而就卑,比不上以卑者就尊者那樣合於常道,所以說正室的衣袖不如陪嫁者的華美。月亮是陰氣最盛的象徵,此時正如月將滿望,光華足以與太陽相抗;六五以尊貴之身而行,用這種方式去匹配,前往也必定能夠會合,所以說月將圓而吉。「幾」是接近。陰氣雖盛,但它所居之位在上卦之中,是憑著尊貴的身分而行。

上六女承筐無實,士刲羊無血,無攸利者。女子之行,以承順為徳;士之為道,以下之應命為美。今上六居卦之上而無承應,其猶女子承捧虛筐,空無所有。筐本盛幣帛,今既空虛,即上無所奉,故曰女承筐無實也。下既無應,人不奉命,譬之刲刺其羊而無血矣。羊本有血,今既無血,即是教令不行,故曰士刲羊無血。進退莫與,故曰無攸利。羊謂六三也。

上六爻辭「女承筐無實,士刲羊無血,無攸利」。女子的行事,以承順為德;男子的處世之道,則以下面的人能響應他的命令為美。如今上六居於全卦最上而沒有可承奉、可呼應的對象,就好比女子捧著一隻空筐,裡面什麼也沒有。筐本來是用來盛放幣帛祭品的,如今空空如也,就是向上沒有可供奉的東西,所以說女子捧著空筐。向下既沒有相應之爻,別人也不聽從它的命令,比方起來就像宰羊卻不見血。羊本來是有血的,如今竟不出血,正表示教令行不通,所以說男子宰羊而無血。它前進後退都無人相與,所以說沒有什麼好處。這裡的「羊」指的是六三。

豐卦(離下震上)

離下震上。豐:亨,王假之,勿憂,宜日中。彖曰:豐,大也。明以動,故豐。王假之,尚大也。勿憂宜日中,宜照天下也。日中則昃,月盈則食,天地盈虛,與時消息,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象曰:雷電皆至,豐。君子以折獄致刑。

豐卦下卦是離、上卦是震,明而能動,盛大豐滿,故名為豐。卦辭說:豐,亨通;君王能達到這種盛大,不必憂慮,應當像日中那樣普照。《彖傳》說:「豐」就是盛大。內明而外動,所以能豐。「王假之」,是崇尚盛大。「勿憂,宜日中」,是應當普照天下。太陽到了正午就要西斜,月亮圓滿了就要虧蝕;天地的盈滿與虛虧,尚且隨著時序而消長,何況是人呢?何況是鬼神呢?《大象傳》說:雷與電一齊來到,這就是豐;君子取法於此,審斷獄訟、施行刑罰。

初九,遇其配主,雖旬無咎,往有尚。象曰:雖旬無咎,過旬災也。六二,豐其蔀,日中見斗,往得疑疾,有孚發若,吉。象曰:有孚發若,信以發志也。九三,豐其沛,日中見沬,折其右肱,無咎。象曰:豐其沛,不可大事也;折其右肱,終不可用也。九四,豐其蔀,日中見斗,遇其夷主,吉。象曰:豐其蔀,位不當也;日中見斗,幽不明也;遇其夷主,吉行也。六五,來章,有慶譽,吉。象曰:六五之吉,有慶也。上六,豐其屋,蔀其家,窺其戶,其無人,三歲不覿,凶。象曰:豐其屋,天際翔也;窺其戶其無人,自藏也。

初九爻辭:遇到與自己相配的主人,雖然彼此均等也沒有過錯,前往會受到嘉許。《小象傳》說:雖然均等而無咎,超過了這個限度就有災。六二爻辭:遮蔽物很厚,正午時竟看見北斗星;前往會招來猜疑之患;只要心懷誠信去開啟,就吉利。《小象傳》說:有誠信而能開啟,是用信實來激發心志。九三爻辭:遮蔽的幔帳很大,正午時看見細小的星光;折斷了右臂,沒有過錯。《小象傳》說:幔帳盛大,是不可以做大事;折斷右臂,終究不能有所任用。九四爻辭:遮蔽物很厚,正午時竟看見北斗星;遇到與自己相當的主人,吉利。《小象傳》說:遮蔽厚重,是所居之位不當;正午見斗,是幽暗不明;遇到相當的主人,行動就吉。六五爻辭:招來有文采的賢才,有福慶和讚譽,吉利。《小象傳》說:六五的吉利,是有福慶。上六爻辭:把房屋建得高大,把家宅遮蔽起來;從門縫裡窺看,屋裡沒有人;三年都見不到,凶險。《小象傳》說:屋宇高大,像在天邊翱翔;窺其戶而無人,是自己藏了起來。

豐亨者。豐是大之名,饒益為義。財徳盛大,故謂之豐。財多能濟於眾,徳大無所不通,故曰豐亨也。

卦辭「豐,亨」。「豐」是盛大的名稱,取富饒充裕的意思。財貨與德行都盛大,所以叫作豐。財貨多就能救濟眾人,德行大就無所不通,所以說「豐,亨」。

王假之者。假,至也。王能至於豐大之徳,無所不周也。勿憂宜日中者,勿,無也。徳能廣大,無所不通,如日之中,盛明照臨萬國。徳備如此,無復憂慮。為天下主,須令微細隠滯者獲通,豐亨勿憂之徳,故宜日中也。

「王假之」。「假」是達到。君王能夠達到豐大的德性,就無所不周遍。「勿憂,宜日中」,「勿」就是沒有。德性既能廣大而無所不通,就像太陽昇到正中,光明極盛而照臨萬國。德性完備到這個地步,也就不再有什麼憂慮。身為天下之主,必須讓那些細微幽隱、滯塞不通的地方也得到通達,這才是豐亨而不憂的德性,所以說應當像日中那樣普照。

象曰:雷電皆至,豐者。雷,天威也;電,光輝也。威光並至,所以豐大也。君子以折獄致刑者,折也,致,至也。君子法天而行,故折獄訟須察虛實,至於刑罰,不濫及無辜也。文明以動,不失情理也。

《大象傳》說「雷電皆至,豐」。雷代表上天的威嚴,電代表光明輝耀;威嚴與光明一齊到來,所以成其盛大。「君子以折獄致刑」,「折」是裁斷,「致」是施加。(底本「折也」下脫去釋義之字,今照錄不補。)君子效法天道而行,所以審斷獄訟必須查明虛實;至於施行刑罰,也不濫及無辜之人。這正是既有文明之德又能行動,因而不違背人情事理。

初九遇其配主,雖旬無咎,往有尚者。以陽應陽,旬為均平也。豐大之世,文明以動,所貴光大,以合時宜。今初九與四俱陽爻,兩體均平,安得有咎,故曰遇其配主,雖旬無咎。能相光大,往有嘉尚也。

初九爻辭「遇其配主,雖旬無咎,往有尚」。初九與九四同是陽爻而相「應」,「旬」在這裡是均等相當的意思。在豐大的時世,內文明而外行動,可貴之處在於把光明發揚光大以合乎時宜。如今初九與九四都是陽爻,兩方分量均等,哪裡會有過錯呢,所以說遇到與自己相配的主人、雖然均等也沒有過錯。彼此能夠互相照亮而光大,所以前往會受到嘉許。

六二豐其蔀,日中見斗,往得疑疾,有孚發若吉者。處豐之時,貴於光顯而惡闇昧。今六二以陰之質,應五又陰,是重暗之極,故日中盛明乃見斗星,故曰豐其蔀,日中見斗也。蔀者,曖光明之物也。往就於四,四又闇昧,不能啟發其明,心生狐疑而不自決;居乎本位,則暗疾未除;往之與來,不免暗疾,故曰往得疑疾。然履中居位,處暗不邪,但懐忠信,不為暗疾所累,而能啟發其志,故獲吉矣,故曰有孚發若吉也。

六二爻辭「豐其蔀,日中見斗,往得疑疾,有孚發若,吉」。處在豐大之時,可貴的是光明顯耀,最忌諱昏暗蒙昧。如今六二本身是陰質,所應的六五又是陰爻,這是重重昏暗到了極點,所以正午最明亮的時候反而看見了北斗星,因此說遮蔽厚重、正午見斗。「蔀」是遮蔽光明的東西。它前去親就九四,九四同樣昏昧,不能啟發它的光明,於是心裡生出狐疑而不能自決;若安守本位,昏暗之病又除不掉;無論去還是留,都免不了這種昏暗之患,所以說前往會招來猜疑之患。不過六二居中而得位,雖處昏暗之中卻不走邪路,只要一心懷抱忠誠信實,就不被昏暗之患所拖累,反而能激發自己的心志,因此獲得吉利,所以說心懷誠信去開啟則吉。

九三豐其沛,日中見沫,折其右肱,無咎。沛,幡幔,御蔽光明之物也;沬是微暗不明之謂也。九三應在上六,志在乎陰,雖免豐蔀見斗愈乎,以陰處陰,而猶豐沛見沬,是日中盛明而見微沬矣,故曰豐其沛,日中見沬。處豐大之時而見物微沬,斯則不可施於大事。其猶人之所用在於左右之肱,今右肱既折,況復見物微沬,只可自守而已,乃得無咎,故曰折其右肱無咎。為施明即見昧,施用則折肱矣。

九三爻辭「豐其沛,日中見沬,折其右肱,無咎」。「沛」是幡幔一類遮擋光明的東西,「沬」指微弱昏暗、看不分明。九三與上六相應,心志繫在陰柔一方;它比起六二那種「豐蔀見斗」雖然稍好一些,但仍舊因為所應的是陰爻,而落到「豐沛見沬」的地步,也就是正午最明亮的時候只看見微弱的星光,所以說幔帳盛大、正午見沬。身處豐大之時而只能看見如此微弱的東西,那就不可以承擔大事。這就好比人做事全靠左右兩臂,如今右臂已經折斷,何況所見又如此昏暗,那就只能自守罷了,這樣才能沒有過錯,所以說折斷右臂而無咎。要它施展明察,看到的卻是昏昧;要它出力任事,臂膀卻已折斷。

九四豐其蔀,日中見斗,遇其夷主吉者。九四以陽居陰而懷闇昧,如日中見斗也。夷,平也。應在初九,以陽適陽,二體均平,能相顯發,若遇初九夷主,所以獲吉,故曰遇其夷主吉也。

九四爻辭「豐其蔀,日中見斗,遇其夷主,吉」。九四是陽爻居於陰位而心懷昏昧,就像正午時看見北斗星一樣。「夷」是均等。它與初九相「應」,是以陽對陽,兩方分量均等,因而能夠互相照亮顯發;一旦遇上初九這個與自己相當的主人,就能獲得吉利,所以說遇到相當的主人則吉。

六五來章,有慶譽吉者。以陰之質來居陽位,是暗而求明。既居尊位,能獲章美慶譽,所以吉,是光大彰顯其徳矣。

六五爻辭「來章,有慶譽,吉」。它以陰柔之質來居於陽位,正是自身昏暗而向外尋求光明。它既然身居尊位,又能招來文采美善之士、贏得福慶聲譽,所以吉利;這就是把自己的德性發揚光大、彰顯出來。

上六豐其屋,蔀其家,窺其戸,其無人,三歲不覿凶者。屋者,藏陰隠之處。上六以陰處外而不居其位,即是幽隠之人,絶跡深藏者。既是藏隠,恐為人所見,故豐厚其屋,而又蔀覆其家。假使窺覷其戶,隠翳之深,而寂不見其人,故曰豐其屋,蔀其家,其戶其無人也。亦是棄其所止,外處深藏,以髙其行。然處豐大之時,即是明君之徳光被天下,野無遺賢,固合睹斯明代,居位佐時,共施政事,而反以自隠三年者,豐道已成而猶不見,所以致凶。治道未濟,隠藏猶可;治道既濟,何為藏身不出,失時尚凶,況復更藏,凶其宜也。

上六爻辭「豐其屋,蔀其家,窺其戶,其無人,三歲不覿,凶」。房屋是藏身隱蔽的處所。上六以陰柔居於卦外而不佔據實位,正是幽隱之士、絕跡深藏的人。它既然要隱藏,又怕被人發現,所以把屋宇造得高厚,又用障蔽把家宅遮蓋起來。即便有人從門縫裡窺看,因為遮蔽得太深,也寂然見不到人,所以說屋宇高大、家宅遮蔽、窺戶而不見人。這也就是捨棄了自己應處的位置,退到外面深藏起來,以此抬高自己的操行。然而它所處的正是豐大之世,也就是明君的德澤普照天下、民間沒有被遺漏的賢才的時候,本該看到這樣清明的時代而出來居位輔時、共同參與政事;它反倒自我隱藏三年,豐盛之道已經成就卻仍舊不肯露面,因此招致凶險。治世之道還沒有成功的時候,隱藏起來還說得過去;治道既已成功,為什麼還要藏身不出呢?錯失時機本來就凶,何況還要一味深藏下去,凶險自然是應該的。

旅卦(艮下離上)

艮下離上。旅:小亨,旅貞吉。彖曰:旅小亨,柔得中乎外而順乎剛,止而麗乎明,是以小亨旅貞吉也。旅之時義大矣哉。象曰:山上有火,旅。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獄。

旅卦下卦是艮、上卦是離,火在山上,逐草而行、不能久留,故名為旅。卦辭說:旅,稍有亨通;行旅之人守正則吉。《彖傳》說:旅之所以小亨,是因為六五這一柔爻在外卦得中而又順從陽剛;內止而外附麗於光明,所以稍有亨通而旅人守正獲吉。旅卦所含的時機意義真是重大啊。《大象傳》說:山上有火,這就是旅;君子取法於此,明察而謹慎地施用刑罰,不讓案件久拖不決。

初六,旅瑣瑣,斯其所取災。象曰:旅瑣瑣,志窮災也。六二,旅即次,懷其資,得童僕貞。象曰:得童僕貞,終無尤也。九三,旅焚其次,喪其童僕,貞厲。象曰:旅焚其次,亦以傷矣;以旅與下,其義喪也。九四,旅于處,得其資斧,我心不快。象曰:旅于處,未得位也;得其資斧,心未快也。六五,射雉,一矢亡,終以譽命。象曰:終以譽命,上逮也。上九,鳥焚其巢,旅人先笑後號咷,喪牛于易,凶。象曰:以旅在上,其義焚也;喪牛于易,終莫之聞也。

初六爻辭:行旅之人猥瑣卑微,這正是自取災禍。《小象傳》說:旅而猥瑣,是心志窮困而致災。六二爻辭:行旅之人住進旅舍,懷裡帶著錢財,還得到忠貞的童僕。《小象傳》說:得到忠貞的童僕,終究沒有過失。九三爻辭:行旅之人燒燬了自己的旅舍,失掉了童僕,雖守正也危厲。《小象傳》說:旅而焚舍,也夠受傷的了;以行旅之身對待下人,按理就要失去他們。九四爻辭:行旅之人有了落腳處,也得到了斧頭錢財,我心裡卻不痛快。《小象傳》說:旅而有處,是尚未得到應有的位置;得到資斧,心裡仍不痛快。六五爻辭:射野雞,丟了一支箭,最終獲得美譽和爵命。《小象傳》說:終獲譽命,是上面的賞識達到了他。上九爻辭:鳥巢被燒掉了;行旅之人先是歡笑,後來號啕大哭;在田畔丟失了牛,凶險。《小象傳》說:以行旅之身居於最上,按理就要被焚;在田畔喪牛,終究沒有人來告知。

旅小亨,旅貞吉者。旅者,客羇旅之稱也。旅人觸目乖阻,困於途路,求容僅存,假道濟通,所通非大,但小亨而已,故旅小亨也。羇旅而得小通,是旅之正吉,故旅貞吉也。

卦辭「旅,小亨,旅貞吉」。「旅」是客居他鄉、羈旅在外的稱呼。行旅的人滿眼都是隔閡阻礙,困頓在路途之中,只求容身勉強存活,借道而暫得通行;所通達的範圍有限,不過是小小的亨通罷了,所以說旅只能小亨。羈旅在外而能得到這一點通達,正是行旅之道的正當吉利,所以說旅人守正則吉。

象曰:山上有火,旅者。火在山上,因風而起,逐草而行,勢不久留之象也。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獄者。旅卦而引斷獄,案六十四卦有文明者多稱用刑。今旅卦有艮止離明,止即審慎用刑,明即不濫不枉,故聖人之意取其明察止審,不妄刑罰,蓋以人命至重。故陽膚為士師,曽子誡之曰:治獄之道,如得其情,則哀矜而勿喜。死者不可復生,斷者不可復續是也。

《大象傳》說「山上有火,旅」。火在山上,藉著風勢燃起,追著草木蔓延,形勢上不會長久停留,這正是行旅的形象。「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獄」,旅卦卻引出斷案之事,考察六十四卦中凡帶有「文明」之象的,大多講到用刑。如今旅卦上下有艮的「止」與離的「明」:「止」就是審慎地施用刑罰,「明」就是不濫殺、不冤枉。所以聖人的用意,是取它明察而又審慎、不輕率動刑,因為人命最為貴重。所以當陽膚要去做典獄官時,曾子告誡他說:審理案件的原則,如果查清了實情,應當心懷哀憫而不要沾沾自喜。人死不能復生,肢體斷了不能再接上,正是此意。

初六曰旅瑣瑣,斯其所取災者。瑣瑣,細小卑賤之貌也。處旅之時,最居人下,是卑賤細小矣,故旅瑣瑣也。身處人下,不得所安,有所興為,災禍自至,故曰斯其所取災。

初六爻辭「旅瑣瑣,斯其所取災」。「瑣瑣」是瑣碎卑微的樣子。它處在行旅之時而位居眾人之下,正是卑賤渺小,所以說旅人猥瑣卑微。它身處人下,得不到安身之所,若還要有所興作,災禍自然到來,所以說這是自取災禍。

六二旅即次,懐其資,得童僕貞者。次是旅店,旅人所居之處也。六二以柔居中得位乘上,即是旅人得其所安,只可店舍而處,故曰旅即次也。處旅行謙,不為剛猛,但有童僕之正,懷來資貨,不慮喪失,故曰懷其資,得童僕貞也。

六二爻辭「旅即次,懷其資,得童僕貞」。「次」是旅舍,是行旅之人住宿的地方。六二以陰柔居於下卦之中而得位,又在初六之上,正是旅人找到了安身之處;不過它只能住旅店而已,所以說旅人住進旅舍。它身處旅途而奉行謙遜,不逞剛猛,因而得到忠貞的童僕,懷裡帶著錢財也不必擔心丟失,所以說懷其資、得童僕貞。

九三旅焚其次,喪其童僕,貞厲者。九三處下卦之上,上無應,與初二相得,遂欲自尊而施惠於下。當旅之時,不能謙和靜慎,而乃預萌侵權,為君所疑,遂被黜奪,焚其次舍,是喪童僕之正而身危矣,故曰喪其童僕貞厲。

九三爻辭「旅焚其次,喪其童僕,貞厲」。九三處在下卦的最上一爻,上面沒有相應之爻,卻與初六、六二相處融洽,於是想自居尊位而向下施恩。身處行旅之時卻不能謙和沉靜謹慎,反而預先萌生侵奪權柄之心,因此被君主猜疑,終於遭到罷黜剝奪,連旅舍也被燒掉;這就失去了童僕的忠貞而自身陷入危境,所以說失掉童僕、雖守正也危厲。

九四旅于處,得其資斧,我心不快者。九四以陽居陰,即懷謙之道。處旅行謙,雖不得平坦之處,而得用斧之地,謂除荊棘而治次舍以自居之,故曰旅于處,得其資斧也。寄旅求安,不得平坦而得荊棘之地,即其心不樂,故曰我心不快也。

九四爻辭「旅于處,得其資斧,我心不快」。九四是陽爻居於陰位,因而懷著謙遜之道。它身處旅途而奉行謙遜,雖然沒能得到平坦安適的地方,卻得到一塊須用斧頭開闢的地——意思是砍除荊棘、修治出旅舍來供自己居住,所以說有了落腳處、也得到了斧頭。寄身旅途而求安頓,得不到平坦之地而只得到一片荊棘之地,心裡自然不快活,所以說我心裡不痛快。

六五射雉,一矢亡,終以譽命者。羇旅之時,不可以處盛位,縱使居之,終不可保。有喻射雉,一矢射之不中而失其矢,雉雖有而終不可得,故曰射雉一矢亡也。然五居文明之中,能審禍福之機,不乘剛而専權,但棄下而恭願奉上,故終美譽而見命也。

六五爻辭「射雉,一矢亡,終以譽命」。羈旅在外的時候,本不該佔據顯盛的位置;即便勉強居於其上,終究也保不住。這裡用射野雞來打比方:射出一支箭沒有射中,白白丟了那支箭;野雞雖然就在那裡,終究還是得不到,所以說射雉而失掉一箭。不過六五居於離體文明之中,能夠審察禍福的關鍵,不去凌駕剛爻而專擅權柄,只是捨棄下面的牽扯而恭順地奉事在上者,所以最終贏得美譽、受到任命。

上九鳥焚其巢,旅人先笑而後號咷,喪牛于易,凶者。居髙危以為宅,鳥巢之象。旅人最處髙位,眾心所嫉,居嫉害之地,因被侵奪,必致凶塞。得髙位而先笑也,凶禍至而後號咷也,侵奪而似鳥焚巢。牛是稼穡之資,喪失其牛,理在不難。眾所同嫉,物莫之與,危而弗扶,無人以為聞報,無所依託,即傷切甚矣,故於易凶。

上九爻辭「鳥焚其巢,旅人先笑後號咷,喪牛于易,凶」。它住在高而危險的地方作為自己的居所,這正是鳥巢的形象。行旅之人卻佔據最高的位置,自然為眾人所嫉恨;身處遭人嫉害之地,因而被人侵奪,必定招致凶險窘塞。得到高位時先是歡笑,凶禍臨頭才號啕大哭;被人侵奪就像鳥巢被火燒掉。牛是耕種莊稼的憑藉,它丟掉自己的牛,按情理並不難理解:眾人都嫉恨它,沒有誰肯與它相與,它遇險而無人扶助,也沒有人替它通報消息,無所依託,所受的傷害就極為深切,所以說在田畔丟失了牛而凶。

巽卦(巽下巽上)

巽下巽上。巽:小亨,利有往往,利見大人。彖曰:重巽以申命,剛巽乎中正而志行,柔皆順乎剛,是以小亨,利有攸往,利見大人。象曰:隨風,巽。君子以申命行事。

巽卦上下兩體都是巽,風與風相隨,其義為順、為入,故名為巽。卦辭說:巽,稍有亨通,宜於有所前往,宜於見到大人。(底本「利有攸往」誤作「利有往往」,今照錄不改。)《彖傳》說:兩重巽象徵反覆申明命令。九二、九五陽剛而能遜順於中正之道,因而心志得以施行;各柔爻都順從陽剛,所以稍有亨通、宜於有所前往、宜於見到大人。《大象傳》說:風與風相隨,這就是巽;君子取法於此,反覆申明政令而後推行政事。

初六,進退,利武人之貞。象曰:進退,志疑也;利武人之貞,志治也。九二,巽在床下,用史巫紛若,吉,無咎。象曰:紛若之吉,得中也。九三,頻巽,吝。象曰:頻巽之吝,志窮也。六四,悔亡,田獲三品。象曰:田獲三品,有功也。九五,貞吉,悔亡,無不利,無初有終,先庚三日,後庚三日,吉。象曰:九五之吉,位正中也。上九,巽在床下,喪其資斧,貞凶。象曰:巽在床下,上窮也;喪其資斧,正乎凶也。

初六爻辭:進退猶疑不定,宜於像武人那樣守持正固。《小象傳》說:進退不定,是心志疑惑;宜於武人之正,是要把心志整治定當。九二爻辭:恭順得伏在床下;起用祝史巫覡,紛紛多多地祭禱,吉利,沒有過錯。《小象傳》說:紛若之吉,是因為九二居中。九三爻辭:一再勉強作出恭順的樣子,有憾惜。《小象傳》說:頻巽的憾惜,是心志已經窮困。六四爻辭:悔恨消失,田獵獲得三類獵物。《小象傳》說:田獲三品,是有功效。九五爻辭:守正吉利,悔恨消失,無所不利;開頭不順而結局能成;在庚日之前三天、庚日之後三天申明號令,吉利。《小象傳》說:九五之吉,是因為它居位中正。上九爻辭:恭順得伏在床下,丟失了自己的錢財與斧頭,守此則凶。《小象傳》說:伏在床下,是居上而窮極;喪失資斧,這樣下去正是凶。

巽小亨者。巽是卑順之名,和入為義,故謂之巽也。夫人用巽,必須恭儉莊敬,進退合宜。若過於卑巽,逾尊卑之分,敬恭不合禮,即所通非大,故曰小亨也。

卦辭「巽,小亨」。「巽」是卑下柔順的名稱,取和順而能深入的意思,所以叫作巽。人在運用遜順之道時,必須恭敬儉樸、莊重嚴肅,進退都合乎分寸。如果謙卑遜順得過了頭,越出了尊卑應有的分際,恭敬得不合禮數,那麼所能通達的範圍就有限,所以說只能小亨。

利有攸往者。巽順以行,物不違拒,故曰利有攸往也。利見大人者,人用巽順,即無往不利;大人用巽,其道愈隆。巽順之美,上下皆須之,故曰利見大人也。

「利有攸往」。以遜順之道行事,外物就不會違逆抗拒,所以說宜於有所前往。「利見大人」,是說常人用遜順之道,就無往而不利;大人用遜順之道,他的道業就更加隆盛。遜順這種美德,上下各色人等都需要它,所以說宜於見到大人。

象曰:隨風,巽者。按說卦云:巽,入也。風之所入,物無不順,風相隨而行,故曰隨風巽也。君子以申命行事者,風行草偃,亦有王者風教行於天下意,故君子象此,申其命令,行其政教之事也。

《大象傳》說「隨風,巽」。據《說卦傳》說:巽有「入」的意思。風所吹入的地方,萬物沒有不順從的;一陣風接一陣風地相隨而行,所以說「隨風巽」。「君子以申命行事」,風一吹過草就伏倒,這也含有君王的風化教令通行於天下的意思,所以君子取法於此,反覆申明自己的命令,進而推行政教之事。

初六進退,利武人之貞者。出令之初,人未從化,心懷猶豫,進退遲疑。申命之初,人未信服,成命齊邦,莫過威武以整齊之,故曰進退利武人之貞也。

初六爻辭「進退,利武人之貞」。政令剛頒佈的時候,人們還沒有被感化,心中猶豫不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申明命令之初,眾人還不信服;要使命令得以貫徹、邦國得以整齊,沒有比憑威武之力來整肅更有效的了,所以說進退不定之時宜於像武人那樣守持正固。

九二巽在床下,用史巫紛若,吉無咎者。史謂祝史,巫謂巫覡,皆是接事鬼神之人。九二處巽之中,在下位而以陽居陰,卑巽而順,故曰巽在床下者,卑謙過甚,失於正道,咎過生焉。然鬼神無形,所在怠慢,九二卑恭如是,事神祗而獲多福,故曰用史巫紛若吉無咎也。紛者,盛多之貌也。

九二爻辭「巽在床下,用史巫紛若,吉,無咎」。「史」指主持祝禱的祝史,「巫」指男女巫覡,都是與鬼神打交道的人。九二處在下卦巽之中,居於下位而又是陽爻居陰位,謙卑柔順;所以說它恭順得伏在床下。這種卑謙已經過了分寸,偏離了正道,過錯本該由此產生。不過鬼神沒有形體,人對它往往容易怠慢;九二能如此卑恭,用來事奉神祇,反而獲得許多福澤,所以說起用祝史巫覡紛紛祭禱則吉而無咎。「紛」是繁多眾盛的樣子。

九三頻巽吝者。頻是頻蹙不樂之貌也。九三體剛居正,為四所乘,志意窮屈,不得舒暢,故懷頻蹙,即是鄙吝之道,故曰頻巽吝。

九三爻辭「頻巽,吝」。「頻」是皺眉不快的樣子。九三本體陽剛而居陽位得正,卻被六四騎在上面,心志被困屈住,不能舒展暢達,因而滿面愁蹙、勉強作出恭順的姿態;這就是鄙陋吝嗇之道,所以說頻巽而有憾惜。

六四悔亡,田獲三品者。六四乘九三之剛,所以有悔;然得位乘五,上奉君命,所以悔亡。親近至尊,即是權臣,以斯行命,必有功勞,譬之田獵而獲三品之物,故曰田獲三品也。一曰乾豆,為豆實以奉宗廟;二曰賓客,以助君明目達聰;三曰充君之庖廚,供君之費也。

六四爻辭「悔亡,田獲三品」。六四騎在九三這個剛爻之上,所以本有悔恨;但它是陰爻居陰位而得位,又上承九五、奉行君命,所以悔恨消失。它親近至尊,正是掌權的大臣;以這樣的身分去推行政令,必定建立功勞,好比田獵而獵獲三類獵物,所以說田獲三品。第一類叫「乾豆」,制成臘肉盛在豆器裡用來供奉宗廟;第二類用來款待賓客,藉此幫助君主耳聰目明;第三類充實君主的廚房,供給君主的日常用度。(底本「乘五」當作「承五」,今照錄不改。)

九五貞吉,悔亡,無不利,無初有終,先庚三日,後庚三日,吉者。五以剛居位,違于謙巽,故有憂悔;能用中正以宣命令,人不敢違,所以悔亡而無不利也。初施命令,新用剛直,人未從化,故曰無初;以中正之徳宣佈命令,人漸從化,故曰有終也。申命令謂之庚,以人迷既久,不可卒然而理,故先申三日,殷勤勸諭,使其變從善令。著之後,復再申三日;人若不從,即當誅罰,民服其罪,所以獲吉,故曰先庚三日後庚三日吉也。

九五爻辭「貞吉,悔亡,無不利,無初有終,先庚三日,後庚三日,吉」。九五以陽剛居於尊位,與謙遜柔順之義有所違背,所以本有憂愁悔恨;但它能用中正之道來宣佈政令,眾人不敢違抗,因此悔恨消失而無所不利。政令剛剛施行時,新用的又是剛直的手段,人們還沒有被感化,所以說「無初」;等到它以中正之德頒佈命令,人們漸漸順從教化,所以說「有終」。申明政令稱作「庚」;因為民眾迷惑已久,不可能一下子就理順,所以先在庚日之前三天申告,殷勤地勸導曉諭,使他們改變舊習而聽從善令。政令公佈之後,再在庚日之後三天重申一遍;這時若還有人不服從,就應當加以誅罰,百姓也心服其罪,因此獲得吉利,所以說先庚三日、後庚三日則吉。

上九巽在床下,喪其資斧,貞凶者。處巽之極,言巽過甚,似巽於床下。斧者,是斬之物,喻決威制。今既處上,固合威臨下,而乃過於謙,即是喪其威,是正道之失,故曰喪其資斧貞凶也。

上九爻辭「巽在床下,喪其資斧,貞凶」。它處在遜順之道的極點,是說恭順得太過分了,就像伏在床底下一樣。「斧」是砍伐的器具,用來比喻決斷的威權。如今它身居最上,本該以威嚴臨馭下面,卻謙卑得過了頭,這就是喪失了自己的威權,也就是正道上的失誤,所以說丟失資斧、守此則凶。

兌卦(兌下兌上)

兌下兌上。兌:亨,利貞。彖曰:兌,說也。剛中而柔外,說以利貞,是以順乎天而應乎人。說以先民,民忘其勞;說以犯難,民忘其死。說之大,民勸矣哉。象曰:麗澤,兌。君子以朋友講習。

兌卦上下兩體都是兌,兩澤相連而彼此滋潤,其義為悅,故名為兌。卦辭說:兌,亨通,宜於守正。《彖傳》說:「兌」就是喜悅。陽剛居中而陰柔在外,以喜悅之道而又能守正,因此上順天道、下應人心。用喜悅之道率先帶領百姓,百姓就忘了勞苦;用喜悅之道去赴危難,百姓就忘了死亡。喜悅之道真是偉大,百姓因此得到鼓舞啊。《大象傳》說:兩澤相連,這就是兌;君子取法於此,與朋友一同講論研習。

初九,和兌,吉。象曰:和兌之吉,行未疑也。九二,孚兌,吉,悔亡。象曰:孚兌之吉,信志也。六三,來兌,凶。象曰:來兌之凶,位不當也。九四,商兌未寧,介疾有喜。象曰:九四之喜,有慶也。九五,孚于剝,有厲。象曰:孚于剝,位正當也。上六,引兌。象曰:上六引兌,未光也。

初九爻辭:以平和之心與人相悅,吉利。《小象傳》說:和悅而吉,是行事還沒有引起猜疑。九二爻辭:以誠信與人相悅,吉利,悔恨消失。《小象傳》說:孚兌之吉,是心志信實。六三爻辭:主動前來求人歡心,凶險。《小象傳》說:來兌之凶,是因為六三所居之位不當。九四爻辭:反覆斟酌該與誰相悅而心未能安寧;隔絕了邪惡之患就有喜慶。《小象傳》說:九四的喜悅,是有福慶。九五爻辭:信任那會剝蝕陽剛的小人,有危險。《小象傳》說:孚于剝,是因為它所居之位正當尊極。上六爻辭:被人牽引著去相悅。《小象傳》說:上六引兌,是它的道還未能光大。

兌亨利貞者。兌澤能潤悅萬物,故謂兌悅也。喻人君能以兌澤潤於萬人,惠流人悅,無所不通,故曰兌亨也。以悅相親,恐陷邪諂,其所利者在貞正,故曰利貞也。

卦辭「兌,亨,利貞」。兌象徵澤,澤水能滋潤萬物、使萬物欣悅,所以說兌就是悅。這比喻君主能像澤水那樣潤澤萬民,恩惠流佈、人人喜悅,因而無所不通,所以說「兌,亨」。不過靠喜悅來彼此親近,也可能流於邪僻諂媚,所以它的好處只在於守持貞正,因此說宜於守正。

象曰:麗澤,兌者。麗猶連也。兩澤相連,上下俱悅,故曰麗澤兌也。君子以朋友講習者,先儒云:同處師門曰朋,共執一志曰友,友猶黨也。必須友者,學記云:獨學無友,即孤陋寡聞。謂朋友聚居,講解道義,修習文禮,相悅之盛,莫盛於此。故鄭眾云:樂耽於酒,則有沉酗之凶;志累於樂,則有傷性之患。所以君子樂之美者,莫過於尚詩書、敦習道義,教之盛矣,樂在斯焉。

《大象傳》說「麗澤,兌」。「麗」如同相連。兩個澤彼此相連,上下都得到滋潤而喜悅,所以說「麗澤兌」。「君子以朋友講習」,先儒說:同在一位老師門下的叫「朋」,共同抱持一個志向的叫「友」,友也就是同黨的意思。之所以必須有友,《禮記·學記》說:一個人獨自學習而沒有朋友切磋,就會孤陋寡聞。這是說朋友聚在一起,講解道義、研習文章禮法,彼此欣悅的盛況,沒有比這更盛的了。所以東漢鄭眾說:把快樂寄託在飲酒上,就有沉湎酗酒的凶險;把心志耗費在聲色之樂上,就有傷害本性的禍患。所以君子最美好的快樂,莫過於崇尚《詩》《書》、切實研習道義;教化的盛大境界,快樂就在這裡面。

初九和兌吉者。處悅之初而無私應,與眾和悅,天下皆親,以斯而往,何所疑乎,所以獲吉也。

初九爻辭「和兌,吉」。它處在喜悅之道的開端而沒有偏私的正應,能與眾人平和相悅,天下人都來親近它;帶著這樣的態度前往行事,還有什麼可疑慮的呢,所以獲得吉利。

九二孚兌吉,悔亡者。以剛處中,是懐信實之人。悅而施信,則吉從之,故曰孚兌吉。失位而處,所以有悔;志在忠信,所以悔亡也。

九二爻辭「孚兌,吉,悔亡」。它以陽剛居於下卦之中,是心懷信實的人。以喜悅之道而又施行誠信,吉利自然隨之而來,所以說以誠信相悅則吉。它是陽爻居陰位、失位而處,所以本有悔恨;但它心志在於忠誠信實,所以悔恨消失。

六三來兌凶者。以陰居陽位,是來求悅。以不正之身,妄來求悅,是佞邪之道,所以致凶也。

六三爻辭「來兌,凶」。它是陰爻居於陽位,主動跑來討人歡心。以自身位置不正的條件,胡亂前來求人喜悅,這是奸佞邪僻之道,因此招致凶險。

九四商兌未寧,介有喜者。商謂商量裁制之謂;介,隔也。六三以諂侫之身而近至尊,妄求乾寵。夫侫邪之人,國之患害。今九四既是權臣,為君委任,固宜與君商量裁制,介隔邪侫之人,內掌樞機以匡王室,經營倫理,未遑安寧,故曰商兌未寧也。介疾是隔邪與君除害,四方安靜,故有喜慶,故曰介有喜也。

九四爻辭「商兌未寧,介疾有喜」。「商」是商量裁斷的意思,「介」是隔絕。六三以諂佞之身逼近至尊,胡亂謀求干求寵幸。奸佞之人本是國家的禍患。如今九四既是掌權的大臣、受君主委任,本該與君主商量裁斷,把邪佞之徒隔絕開來,在內掌握機要以匡扶王室;這樣操勞經營綱紀,無暇安寧,所以說反覆斟酌而不得安寧。「介疾」就是隔絕邪佞、替君主除害,使四方安定,因此有喜慶,所以說隔絕邪患而有喜。

九五孚于剝,有厲者。剝是小人道長之稱也。九五為悅之主,固宜中正自安,惟賢是任,而乃反親上六,暱狎小人,遂為小人所害,危厲,故曰孚于剝有厲。書曰:逺耆徳,比頑童,是為亂風也。

九五爻辭「孚于剝,有厲」。「剝」是小人勢力增長的稱呼。九五是兌卦喜悅之道的主宰,本該守中持正、安然自處,只任用賢能之人;它卻反過來親近上六,與小人狎暱,於是被小人所害而陷入危厲,所以說信任剝蝕陽剛的小人則有危險。《尚書》說:疏遠年高有德的人,親近頑劣的童稚,這就是所謂「亂風」。

上六引兌者。六以陰最居悅後,是自靜退,不妄求進,必須他人牽引,乃從眾悅,故曰引兌也。

上六爻辭「引兌」。上六以陰柔居於喜悅之道的最後,因而是安靜退讓、不胡亂求進的一方;它必須由別人來牽引,才隨著眾人一同欣悅,所以說被牽引著去相悅。

渙卦(坎下巽上)

坎下巽上。渙:亨,王假有廟,利渉大川,利貞。彖曰:渙亨,剛來而不窮,柔得位乎外而上同。王假有廟,王乃在中也。利渉大川,乘木有功也。象曰:風行水上,渙。先王以享于帝立廟。

渙卦下卦是坎、上卦是巽,風行水上而波瀾四散,其義為離散、為解釋,故名為渙。卦辭說:渙,亨通;君王親臨宗廟,宜於渡越大河,宜於守正。《彖傳》說:渙所以亨通,是因為九二這個剛爻前來而不至窮困,六四這個柔爻在外卦得位而與上面的九五同心。「王假有廟」,是說君王居於中位。「利涉大川」,是因為乘著巽木所成之舟必定有功。《大象傳》說:風行於水面之上,這就是渙;先王取法於此,祭享上帝、建立宗廟。

初六,用拯馬壯,吉。象曰:初六之吉,順也。九二,渙奔其機,悔亡。象曰:渙奔其機,得願也。六三,渙其躬,無悔。象曰:渙其躬,志在外也。六四,渙其群,元吉,渙有丘,匪夷所思。象曰:渙其群元吉,光大也。九五,渙汗其大號,渙王居,無咎。象曰:王居無咎,正位也。上九,渙其血,去逖出,無咎。象曰:渙其血,逺害也。

初六爻辭:藉助健壯的馬來拯救,吉利。《小象傳》說:初六的吉利,是因為它柔順。九二爻辭:離散之際奔向可以憑倚的几案,悔恨消失。《小象傳》說:渙奔其機,是實現了自己的願望。六三爻辭:渙散自身的私念,沒有悔恨。《小象傳》說:渙其躬,是心志放在外面。六四爻辭:渙散朋黨,大為吉利;渙散之中還有如丘陵般的隱憂,這不是平常人所能想到的。《小象傳》說:渙散朋黨而大吉,是它的道光明博大。九五爻辭:像出汗那樣發佈重大號令,散去君王積聚的財貨,沒有過錯。《小象傳》說:王居無咎,是因為它居位端正。上九爻辭:渙散那血光之災,遠遠地離開,沒有過錯。《小象傳》說:渙其血,是遠離禍害。

渙亨,王假有廟者。渙者,離散之名,緩釋為義。然則小人遭難,奔走逃散,逃散方始獲濟;大徳之人處難之時,能建功立徳,散釋險難,以安時人,故謂之渙也。能釋險難,人皆獲濟,所以亨通。王能釋難而通,天下太平,至於建立宗廟,徳洽人神,雖復大川亦可濟涉。險難既釋,宜道化利物,聚人莫過於正,故曰利涉大川,利貞也。

卦辭「渙,亨,王假有廟」。「渙」是離散的名稱,取消解釋放的意思。小人遇上患難,只會奔走逃散,靠逃散才勉強得以脫身;德行宏大的人身處患難之時,卻能建立功業德行,消解險難,從而安定當時的人,所以稱作「渙」。既能解除險難,人人都得到濟渡,因此亨通。君王能解除患難而使天下通泰太平,進而建立宗廟,德澤遍及人與神,那麼即便是大江大河也可以渡過。險難既已解除,就應當以正道教化、施利於萬物;而聚攏人心沒有比守正更要緊的,所以說宜於渡越大河、宜於守正。

象曰:風行水上,渙者。風行水上,激揚波濤,散釋之象。先王以享于帝立廟者,先王既釋險難,民泰時安,可以享獻上帝,建立宗廟,祭祀祖考,告以太平也。

《大象傳》說「風行水上,渙」。風吹行在水面上,激起波濤四散,這正是消散解釋的形象。「先王以享于帝立廟」,是說先王既已解除險難,百姓安泰、時世安寧,就可以舉行祭享上帝的大禮,建立宗廟,祭祀祖先,把天下太平的消息稟告他們。

初六用拯馬壯吉者。拯,拔也。初六處難之初,乖散未甚,可以用馬拯拔,得其志而逺難。難初未至危劇,相時而行,是壯而獲吉也。

初六爻辭「用拯馬壯,吉」。「拯」是拔救。初六處在患難的開端,離散的程度還不算嚴重,此時可以藉助馬力拔身而出,實現自己的心願而遠離禍難。患難在初起階段還沒有到危急的地步,它能審察時機而行動,這就是有力而獲吉。

九二渙奔其機,悔亡者。機是案機,以承物也。謂初與二俱無應相得,既托於初,得其所安,逃難離散而奔,故曰渙奔其機悔亡也。

九二爻辭「渙奔其機,悔亡」。「機」就是几案,是用來承托東西的。這是說初六與九二都沒有相應之爻,因而彼此投合;九二既然託身於初六,就找到了可以安頓的地方;它在逃避患難、四散奔走之中有此依託,所以說離散之際奔向可以憑倚的几案而悔恨消失。

六三渙其躬,無咎者。渙之為義,內險外安。六三有應於外,不顧所守,脫身而出,與剛合志,故得悔亡,故曰渙其躬無悔也。

六三爻辭「渙其躬,無悔」。渙卦的意義是內卦為險、外卦為安。六三在外卦有上九與它相應,因而不再顧惜自己原來所守的位置,抽身而出,與陽剛的一方心志相合,所以能夠消除悔恨,因此說渙散自身而沒有悔恨。

六四渙其群,元吉,渙有丘,匪夷所思者。六四既在險外,即是已險難之人,近於至尊,為君委任,內主樞宻,外宣王命,而能散群眾之難,以安綏萬人也,而獲其大功,所以元吉,故渙其群元吉。然為君所任,任重憂深,雖能散眾之難,猶疑散難之中恐有未平丘墟之險,恆懷思慮,心未得安,故曰渙有丘匪夷所思也。丘,丘墟也;夷,平也。

六四爻辭「渙其群,元吉,渙有丘,匪夷所思」。六四已經處在險境之外,正是脫出了險難的人;它接近至尊之位,受君主委任,在內主持機要,在外宣佈王命,因而能夠消散眾人的患難、安撫萬民,從而建立大功,所以大為吉利,因此說渙散朋黨而大吉。不過它既受君主重託,責任重大、憂慮深遠,雖然能消解眾人的患難,仍舊疑慮在消散患難的過程中恐怕還有未曾平定的丘陵般的險阻,因而時時懷著思慮,心裡得不到安定,所以說渙散之中仍有如丘之憂、這不是平常人所能想到的。「丘」指丘陵廢墟,「夷」是平坦。

九五渙汗其大號,渙王居,無咎者。人之驚怖,既汗從體流,故以訓釋為汗也。九五處於尊位,而能發號施令,大散天下之險危,故曰渙汗其大號也。為渙之主,能散險難,若非王者正位,則不能然。正位不可假人,故王居無咎也。上九渙其血,去逖出,無咎者。血,傷害之義;逖,逺也。上九所居最是險外,是不為物之侵傷,逖逺而去,拔出險外,故曰渙其血也。散患於逺害之地,誰能與我為咎也。

九五爻辭「渙汗其大號,渙王居,無咎」。人受到驚恐時,汗會從身上流出來;所以用「汗」來解說號令一經發出便不可收回。九五身居尊位而能發號施令,大力消散天下的險難危局,所以說像出汗那樣發佈重大號令。它是渙卦的主宰,能夠消解險難;若不是君王居於正位,就做不到這一點。而這個正位是不可以借給別人的,所以說君王安居其位便沒有過錯。上九爻辭「渙其血,去逖出,無咎」。「血」表示傷害,「逖」是遠。上九所處的位置最在險境之外,因而不受外物侵害;它遠遠地離去,抽身脫出險境,所以說消散那血光之災。它把禍患消散在遠離危害的地方,還有誰能加咎於我呢。

節卦(兌下坎上)

兌下坎上。節:亨,苦節不可貞。彖曰:節亨,剛柔分而剛得中。苦節不可貞,其道窮也。說以行險,當位以節,中正以通。天地節而四時成,節以制度,不傷財,不害民。象曰:澤上有水,節。君子以制數度,議徳行。

節卦下卦是兌、上卦是坎,澤上有水而水量有限,須有節制,故名為節。卦辭說:節,亨通;苦澀的節制不可以固守。《彖傳》說:節所以亨通,是因為剛爻柔爻各半而陽剛得居中位。「苦節不可貞」,是說那條路已經走到窮盡。以和悅之態行於險中,居位得當而有所節制,中正因而通達。天地有節度而四季得以形成;用制度來節制,就不損傷財貨、不危害百姓。《大象傳》說:澤上有水,這就是節;君子取法於此,制定禮數法度,評議德行高下。

初九,不出戸庭,無咎。象曰:不出戸庭,知通塞也。九二,不出門庭,凶。象曰:不出門庭凶,失時極也。六三,不節若,則嗟若,無咎。象曰:不節之嗟,又誰咎也。六四,安節,亨。象曰:安節之亨,承上道也。九五,甘節,吉,往有尚。象曰:甘節之吉,居位中也。上六,苦節,貞凶,悔亡。象曰:苦節貞凶,其道窮也。

初九爻辭:不走出內室的庭院,沒有過錯。《小象傳》說:不出戶庭,是懂得何時通、何時塞。九二爻辭:不走出大門的庭院,凶險。《小象傳》說:不出門庭而凶,是錯失時機到了極點。六三爻辭:自己不知節制,就只好嗟嘆,沒有可歸咎於人的。《小象傳》說:不知節制而嗟嘆,又能怪誰呢。六四爻辭:安然地守著節制,亨通。《小象傳》說:安節之所以亨,是因為它順承在上者之道。九五爻辭:甘美的節制,吉利,前往會受嘉許。《小象傳》說:甘節之吉,是因為它居位守中。上六爻辭:苦澀的節制,固守則凶,但悔恨可以消失。《小象傳》說:苦節貞凶,是它的路已經走到窮盡。

節亨者。節,制度之名,節止之義,故謂之節也。節制要在得宜,尊卑有別,其道乃通,故曰節亨也。

卦辭「節,亨」。「節」是制度的名稱,含有節制約束的意思,所以叫作節。節制的關鍵在於恰到好處,使尊卑各有分別,這樣它的道才能通行,所以說「節,亨」。

苦節不可貞者。為節之道,必須當理。若過刻薄,傷於物情,物所不堪,非為節道,不可為正,故苦節不可貞也。

「苦節不可貞」。施行節制之道,必須合乎情理。如果節制得過於刻薄,傷害了人情物理,眾人承受不了,那就不是真正的節制之道,不可以把它當作正道固守下去,所以說苦澀的節制不可以固守。

象曰:澤上有水,節者。澤,陂陷之處也。澤之大小,各有區別,今水居節上,隨其大小得宜,各有止節,故為節象也。君子以制數度、議徳行者。數謂禮數等差也,度謂上下優劣也。議人徳行,輕重得宜,是皆節制度數之義。所以周禮五等諸侯所受錫命,皆有度數是也。

《大象傳》說「澤上有水,節」。「澤」是低窪積水的地方。澤有大有小,各不相同;如今水積在澤中,隨著澤的大小而各得其宜,各有蓄止的限度,所以成為節的形象。「君子以制數度,議德行」,「數」指禮數的等級差別,「度」指上下高低的分限。評議人的德行,使輕重恰如其分,這些都屬於節制法度的意義。所以《周禮》裡公、侯、伯、子、男五等諸侯所受的冊命賞賜,都各有一定的等級數目,正是此意。

初九不出戶庭,無咎者。節者,制度之義。今初九處節之初,即是初制法度,宜其慎宻,不令洩露。若教令未宣而乃洩露,即人心多險,奸詐生焉。若慎宻不失,施制合宜,應時無偽,乃得無咎,知通塞矣。

初九爻辭「不出戶庭,無咎」。「節」的意義在於制度。如今初九處在節卦的開端,正是剛開始制定法度的時候,應當慎重周密,不讓內容外洩。假如教令還沒有正式頒佈就先走漏了風聲,人心本來多險詐,奸巧欺騙就會由此產生。若能慎密不失,制度施行得當,順應時宜而不虛假,就能沒有過錯,這就是懂得何時該通、何時該塞。

九二不出門庭凶者。初為制度之始,法制未成,固宜慎宻。今至九二,是法制已成,而猶溺之,失時之中,乃乖於理,失時之極,所以致凶,故曰不出門庭凶也。

九二爻辭「不出門庭,凶」。初九處在制度草創之始,法制尚未完成,本該慎密不宣。如今到了九二,法制已經完成,它卻還沉溺在那種閉守的做法裡,錯過了應當施行的時機,於是違背事理;錯失時機到了極點,因此招致凶險,所以說不出門庭則凶。

六三不節若,則嗟若,無咎者。處節之時,故宜各得其序,不相乖越。今六三以陰居陽,以柔乘剛,以為驕僣而不為節,禍將及身,以至哀嗟,故曰不節若也。禍自已招,非人所與,無所怨咎於人,故曰無咎。

六三爻辭「不節若,則嗟若,無咎」。處在講求節制的時候,本該人人各守次序、彼此不相僭越。如今六三是陰爻居於陽位,又以柔弱騎在九二這個剛爻之上,因而驕矜僭越而不肯自我節制,禍患即將臨身,以至於悲哀嘆息,所以說自己不知節制。這禍是自己招來的,不是別人給的,因而無從怨怪他人,所以說沒有可歸咎的。

六四安節亨者。以柔得位,承順於君,是得節之道。但稱安行此節而不改變,則何往不通,故曰安節亨也。

六四爻辭「安節,亨」。它以陰柔而居陰位得位,又能承順九五之君,這就得到了節制之道。只要能安穩地奉行這種節制而不加改變,那麼無論往哪裡去都能通達,所以說安於節制則亨通。

九五甘節吉,往有尚者。不苦而美謂之甘也。九五為節之主,履正居中,節以制度,不傷財,不害人。為節而無傷,即是不苦而甘,所以甘吉矣。為節不傷,苦而能甘,以此而往,人所嘉尚,故曰往有尚也。

九五爻辭「甘節,吉,往有尚」。不苦澀而味美,就叫作「甘」。九五是節卦的主宰,居位得正而又守中,用制度來節制,既不損傷財貨,也不危害百姓。節制而不造成損傷,這就是不苦而甘,所以甘節而獲吉。節制而無所傷害,本可能苦澀卻做到了甘美;帶著這樣的做法前往行事,自然受到人們的讚許,所以說前往會受嘉許。

上六苦節貞凶,悔亡者。居節之極,是過節之中,傷於為正,物所不堪,正之凶矣,故曰苦節貞凶。若以施人,則是正道凶;若以苦節於身,修已自厲,則可以悔亡矣。

上六爻辭「苦節,貞凶,悔亡」。它居於節卦的極點,是節制超過了適中的限度,因而在守正上反成傷害,眾人承受不了,這就是守正而致凶,所以說苦節固守則凶。不過要分開來看:若把這種苛刻的節制施加於別人,那就是雖正而凶;若只是用苦節來約束自身、修養自己、砥礪操行,那就可以使悔恨消失。

中孚卦(兌下巽上)·底本僅存經文

兌下巽上。中孚:豚魚吉,利涉大川,利貞。彖曰:中孚,柔在內而剛得中,說而巽,孚乃化邦也。豚魚吉,信及豚魚也。利涉大川,乘木舟虛也。中孚以利貞,乃應乎天也。象曰:澤上有風,中孚。君子以議獄緩死。

中孚卦下卦是兌、上卦是巽,二陰居中而四陽在外,中心誠信,故名中孚。卦辭說:中孚,誠信能感及小豬與魚,吉利;宜於渡越大河,宜於守正。《彖傳》說:中孚卦,陰柔居於內而陽剛得居中位;和悅而又謙順,誠信因此能教化邦國。「豚魚吉」,是誠信連小豬和魚這樣的東西都能感動。「利涉大川」,是乘著中間虛空的木舟。中孚而又能守正,這就上應於天道。《大象傳》說:澤上有風,這就是中孚;君子取法於此,審議獄案、寬緩死刑。(按:史徵原有的中孚卦解說已經散佚,底本此處僅存經文。)

初九,虞吉,有他不燕。象曰:初九虞吉,志未變也。九二,鳴鶴在陰,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與爾靡之。象曰:其子和之,中心願也。六三,得敵,或鼓或罷,或泣或歌。象曰:或鼓或罷,位不當也。六四,月幾望,馬匹亡,無咎。象曰:馬匹亡,絶類上也。九五,有孚攣如,無咎。象曰:有孚攣如,位正當也。上九,翰音登于天,貞凶。象曰:翰音登于天,何可長也。

初九爻辭:預先審度則吉;若另有他求,就不得安寧。《小象傳》說:初九審度而吉,是它的心志還沒有改變。九二爻辭:白鶴在樹蔭下鳴叫,它的幼雛應聲和鳴;我有一杯好酒,願與你共同分享。《小象傳》說:幼雛應聲和鳴,是出於內心的意願。六三爻辭:遇上了對手,於是時而擊鼓進攻、時而疲憊罷兵,時而悲泣、時而歌唱。《小象傳》說:忽鼓忽罷,是因為六三所居之位不當。六四爻辭:月亮將滿,馬失掉了配偶,沒有過錯。《小象傳》說:馬失匹配,是斷絕同類而向上追隨九五。九五爻辭:心懷誠信而牽繫相連,沒有過錯。《小象傳》說:有孚攣如,是因為九五所居之位正當。上九爻辭:雞的鳴聲升到天上,固守則凶。《小象傳》說:翰音登天,哪裡能夠長久呢。

小過卦(艮下震上)

艮下震上。小過:亨,利貞,可小事,不可大事。飛鳥遺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彖曰:小過,小者過而亨也。過以利貞,與時行也。柔得中,是以小事吉也。剛失位而不中,是以不可大事也。有飛鳥之象焉,飛鳥遺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上逆而下順也。象曰:山上有雷,小過。君子以行過乎恭,喪過乎哀,用過乎儉。

小過卦下卦是艮、上卦是震,四陰在外而二陽居中,所過者小,卦體又像飛鳥展翅,故名小過。卦辭說:小過,亨通,宜於守正;可以做小事,不可以做大事。飛鳥留下它的鳴聲,不宜向上而宜於向下,大為吉利。《彖傳》說:小過,是陰小者稍稍超過而得以亨通。超過而仍宜於守正,是要隨著時勢而行。六二、六五這兩個柔爻得中,所以做小事吉利。九三、九四陽剛失位而又不居中,所以不可以做大事。此卦有飛鳥的形象:飛鳥留下鳴聲,不宜向上而宜於向下,大為吉利,因為向上是違逆、向下才順當。《大象傳》說:山上有雷,這就是小過;君子取法於此,行事恭敬得稍稍過分,居喪哀痛得稍稍過分,用度儉省得稍稍過分。

初六,飛鳥以凶。象曰:飛鳥以凶,不可如何也。六二,過其祖,遇其妣,不及其君,遇其臣,無咎。象曰:不及其君,臣不可過也。九三,弗過防之,從或戕之,凶。象曰:從或戕之,凶如何也。九四,無咎,弗過遇之,往厲必戒,勿用永貞。象曰:弗過遇之,位不當也;往厲必戒,終不可長也。六五,宻雲不雨,自我西郊,公弋取彼在穴。象曰:宻雲不雨,已上也。上六,弗遇過之,飛鳥離之,凶,是謂災眚。象曰:弗遇過之,已亢也。

初六爻辭:像鳥往上飛一樣,因此有凶。《小象傳》說:飛鳥致凶,那是無可奈何的。六二爻辭:越過祖父而遇上祖母;夠不到君主,卻遇上了臣屬,沒有過錯。《小象傳》說:夠不到君主,是因為做臣子的不可以僭越。九三爻辭:不肯稍加提防,跟從別人就可能被殺害,凶險。《小象傳》說:跟從而被殺害,這凶險還能怎麼樣呢。九四爻辭:沒有過錯;不去超越而恰好相遇;前往有危險,必須戒慎,不可長久固守。《小象傳》說:不越而遇,是因為九四所居之位不當;前往危厲必須戒備,說明這種局面終究不能長久。六五爻辭:濃雲密佈卻不下雨,雲氣從我西邊郊野飄來;王公射取那躲在洞穴裡的獵物。《小象傳》說:密雲不雨,是陰氣已經升到上位。上六爻辭:不肯相遇而一味超越;飛鳥遠離而去,凶險,這叫作災殃。《小象傳》說:不遇而過,是已經亢極了。

小過亨利貞者。小過者,過於小事,故謂小過也。以小事而濟用物,乃可通,故曰亨也。順時矯俗,利在歸正,故曰利貞也。

卦辭「小過,亨,利貞」。所謂「小過」,是指在小事上稍稍超過常度,所以叫小過。用在小事上來濟助人物,才行得通,所以說亨通。順應時勢而矯正流俗,好處在於最終歸於正道,所以說宜於守正。

可小事不可大事者。世既小通,即可正以小事,不可正以大事也。

「可小事,不可大事」。時世既然只是小有通達,那就只能用小事來端正它,不可以拿大事去端正它。

飛鳥遺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者。鳥之所棲,止於林澤。飛而向上,則入杳□,羽翮摧頺,遺其音響,哀以思處,願求所安,故不止則愈困;下則棲於林藪,故曰不宜上宜下大吉也。此論上乘剛逆也,下承陽順也。故君子為過矯之行,上則逆鱗,下則執柔守順,故以飛鳥上下而取義焉。

「飛鳥遺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鳥所棲息的地方,不過是山林水澤。它一味往上飛,就進入杳冥高遠之處,羽翼折損疲敝,只留下一路哀鳴;那鳴聲悲切,透著想要停歇、盼望找到安身之所的心情,所以不肯停下就越發困頓。往下飛,則能棲息在林莽草澤之中,所以說不宜向上而宜於向下、大為吉利。這裡所論的是:向上則要凌駕陽剛,屬於違逆;向下則是承順陽剛,屬於順當。所以君子在需要矯枉過正的時候,向上就是觸犯逆鱗,向下才是執守柔順;因此借飛鳥的上飛下落來取義。(文中「□」為底本缺字,今存缺不補。)

象曰:山上有雷,小過者。雷本出震於地上,今既出至山上,過其本處,故曰小過也。君子以行過乎恭,喪過乎哀,用過乎儉者。小過之世,戒其所過,小人居之,則慢易奢僣,故君子為過矯之行:過乎恭敬,喪孝之禮過乎哀慼,費用之宜過於儉約之謂也。

《大象傳》說「山上有雷,小過」。雷本來是從地面上震發出來的,如今卻發到了山頂之上,超過了它本來的位置,所以叫小過。「君子以行過乎恭,喪過乎哀,用過乎儉」,在小有超過的時世裡,最要警戒的就是過分;這種局面若由小人佔據,就會流於輕慢放肆、奢侈僭越。所以君子採取矯枉過正的做法:待人接物恭敬得稍稍過分,居喪守孝的禮節哀痛得稍稍過分,日常開支節儉得稍稍過分,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初六飛鳥以凶者。小過之義,上逆下順。初應在四,若往就四,則是進於逆也,同於飛鳥上而無所措足,所以致凶。

初六爻辭「飛鳥以凶」。小過卦的意義是向上為違逆、向下才順當。初六與九四相應;如果它前去親就九四,那就是朝違逆的方向上進,正如飛鳥一味往上飛而找不到落腳之處,因此招致凶險。

六二過其祖,遇其妣,不及其君,遇其臣,無咎者。過而得之謂其遇也。六二居初之上而居中位,是過於初而遇六二也。祖,始也,謂初也;妣,母之稱也。六二居中履正,故謂之妣矣。已過初遇二位,遇母之內處,故曰過其祖,遇其妣。而得位處中,不至於僣,終守臣位,安可有咎,故曰不及其君,遇其臣,無咎也。

六二爻辭「過其祖,遇其妣,不及其君,遇其臣,無咎」。越過了某一處而又有所獲得,就叫作「遇」。六二居於初六之上而又處在下卦之中,這就是越過了初六而恰好停在六二這個位置上。「祖」是開端,指初六;「妣」是母親的稱呼——六二居中而得正位,所以用「妣」來稱它。既已越過初六而遇到第二爻這個位置,也就是遇上了母親所居的內位,所以說越過祖父而遇上祖母。它既得正位又處中道,不至於僭越,始終守住臣屬的本分,哪裡會有過錯呢,所以說夠不到君主而遇上臣屬、沒有過錯。

九三弗過防之,從或戕之,凶者。小過之世,大者不能立徳,故令小者僣過驕慢陵上也。九三以陽當位,又處下卦之上,固合防遏小人,不令奢僣,而九三更應上六,與小人同情,反為小人所害也,故曰弗過防之,從或戕之,凶也。戕者,殺害之義也。

九三爻辭「弗過防之,從或戕之,凶」。在小過的時世裡,居大位的人不能樹立德行,因而使得那些小人僭越過分、驕橫傲慢地欺凌在上者。九三是陽爻居陽位而當位,又處在下卦的最上,本該防範遏制小人,不讓他們奢侈僭越;可它偏偏又與上六相應,與小人同心,反倒被小人所加害,所以說不肯稍加提防、跟從他們就可能被殺害而致凶。「戕」就是殺害的意思。

九四無咎,弗過遇之,往厲必戒,勿用永貞者。居小過之世,小人有過差之行,須大德之人防閒遏絶,不令過差。今九四雖復陽爻而不居位,故其所過咎責不在已,故得無咎。九四所以得免咎者,以其失位在上卦之下,不為過厚之行,故得遇其無咎之宜,故曰無咎弗過遇之也。既無防止遏制之能,自守其位則免咎而已;若有所往,則致危厲,故曰往厲也。不交於物,物亦不親,既無人相親,是無援助,欲有所往,必致危厲,無所告救,故必自戒慎以全其身,故曰必戒也。既不能裁制小人,亦不可任用,以其如此,故不足長行其正,故曰弗用永貞也。

九四爻辭「無咎,弗過遇之,往厲必戒,勿用永貞」。身處小過的時世,小人做出種種越軌的行為,需要有大德的人來防範遏止,不讓他們過分。如今九四雖然是陽爻,卻不居正位,所以那些過失的責任不在它身上,因此能夠沒有過錯。九四之所以能免於咎責,是因為它失位而處在上卦的最下方,不做過分厚重張揚的事,因而正好碰上了無咎的分寸,所以說沒有過錯、不去超越而恰好相遇。它既然沒有防止遏制小人的能力,那就只有安守本位才能免於過錯;若有所前往,就招致危險,所以說前往有危厲。它不與外物交往,外物也不來親近它;既然無人親近,就等於沒有援助,此時想有所前往,必定陷入危境而無處求救,所以必須自己戒慎以保全自身,因此說必須戒備。它既不能裁制小人,本身也不可被重用;因為這個緣故,它的所謂「正」不值得長久推行下去,所以說不可長久固守。

六五密雲不雨,自我西郊,公弋取彼在穴者。小過者,小過於大也。陰居陽位,是小者過於大,陰之盛矣。陰止於上,陽氣不通,雖復至盛密雲,止在西郊,而不能降其雨。以人事明之,是陰柔之主以處尊位,未能施其風教恩惠及下,故曰密雲不雨,自我西郊也。公者,臣之極貴也,五極陰盛,故稱公也。小過之時,其過猶小,是不能大作,猶為隠伏。以小徳之才,治小過之失,能獲在穴隠伏之物,又如公之弋獵而獲隠伏之獸,故曰公弋取彼在穴也。

六五爻辭「密雲不雨,自我西郊,公弋取彼在穴」。所謂小過,是陰小者稍稍超過了陽大者。六五是陰爻居於陽位,正是小者超過了大者,陰氣已經很盛。陰氣壅塞在上,陽氣不能通行;因此雲氣雖然積得極濃,也只停在西邊郊野,終究降不下雨來。拿人事來說明,這就是陰柔之君佔據尊位,還不能把教化恩惠施及下民,所以說濃雲密佈卻不下雨、雲從我西郊而來。「公」是臣子中最尊貴的爵位;六五陰氣極盛而不足以稱君,所以稱作「公」。處在小過之時,所過尚小,因而不能有大的作為,只能做些隱伏細微之事。憑著德性不大的才具去糾治小的過失,所能獲取的也只是躲在洞穴中的隱伏之物,就像王公射獵而捕得藏匿的野獸,所以說王公射取那躲在洞穴裡的獵物。

上六弗遇過之,飛鳥離之,凶,是謂災眚者。處於小過之極,是小人過甚,不知限際,隨至穴極,過至穴無所復遇,故曰弗遇過之也。以小人之行,不守限量,過而不已,遂遭害網,亦如飛鳥飛而不已,無所棲托,必罹矰繳,所以凶矣,故曰飛鳥離之凶。過於亢極,以罹其凶,是謂不慎其身,災眚斯及,復何恨哉,故曰是為災眚。王注:過至於亢,將何所遇;飛而不已,將何所託也。

上六爻辭「弗遇過之,飛鳥離之,凶,是謂災眚」。它處在小過的極點,正是小人過分到了極處、不知道界限所在,一直走到盡頭;一味超越而不肯相遇,最後再也遇不到什麼了,所以說不肯相遇而一味超越。憑著小人的行徑,不守分寸,過分而不停止,終於撞上羅網;這也正像飛鳥一直往上飛而不肯停,找不到可以棲息依託的地方,必定被弋射的箭繳所傷,因此凶險,所以說飛鳥遠離而去、凶。它亢極過度而遭遇凶禍,這就叫作不謹慎地保全自身,災殃隨之而至,還有什麼可怨恨的呢,所以說這叫作災殃。王弼的注說:過分到了亢極的地步,還能遇上什麼呢;一味往上飛而不停,又能依託在哪裡呢。

既濟卦(離下坎上)

離下坎上。既濟:亨小,利貞,初吉終亂。彖曰:既濟亨,小者亨也。利貞,剛柔正而位當也。初吉,柔得中也。終止則亂,其道窮也。象曰:水在火上,既濟。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

既濟卦下卦是離、上卦是坎,水在火上,六爻各得其位,事已成就,故名既濟。卦辭說:既濟,連小者也都亨通,宜於守正;開頭吉利,最終會有禍亂。《彖傳》說:既濟而亨,是說連細小的方面也得以亨通。「利貞」,是因為剛爻柔爻都得正而位次得當。「初吉」,是因為六二這一柔爻得居中位。到最後停滯下來就會生亂,那是它的道已經走到窮盡。《大象傳》說:水在火上,這就是既濟;君子取法於此,預先考慮到可能的禍患而事先加以防備。

初九,曳其輪,濡其尾,無咎。象曰:曳其輪,義無咎也。六二,婦喪其茀,勿逐,七日得。象曰:七日得,以中道也。九三,髙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小人勿用。象曰:三年克之,憊也。六四,繻有衣袽,終日戒。象曰:終日戒,有所疑也。九五,東鄰殺牛,不如西鄰之禴祭,實受其福。象曰:東鄰殺牛,不如西鄰之時也;實受其福,吉大來也。上六,濡其首,厲。象曰:濡其首厲,何可久也。

初九爻辭:拖住車輪,沾溼了尾巴,沒有過錯。《小象傳》說:拖住車輪,按理是沒有過錯的。六二爻辭:婦人丟失了車簾首飾,不必去追尋,七天後自會失而復得。《小象傳》說:七日得復,是因為六二守著中道。九三爻辭:殷高宗征伐鬼方,三年才攻克它;小人不可任用。《小象傳》說:三年才攻克,是已經疲憊不堪。六四爻辭:華美的衣裳終會變成破絮,要整天戒備。《小象傳》說:終日戒備,是心中有所疑慮。九五爻辭:東邊鄰國殺牛盛祭,不如西邊鄰國簡薄的禴祭,後者才真正承受福澤。《小象傳》說:東鄰殺牛,不如西鄰祭得合時;真正受福,是吉慶大來。上六爻辭:沾溼了頭,危險。《小象傳》說:濡其首而危厲,這怎麼能夠長久呢。

既濟亨小利貞者。既,盡也;濟,渡也。剛柔得正,上下相應,故曰既濟也。萬物盡皆濟渡,若小者不通,則無盡濟之理。今小者猶尚通亨,則柔大之物自然獲濟,故曰亨小也。物既盡濟,非正不可,故曰利貞。

卦辭「既濟,亨小,利貞」。「既」是全部、完畢,「濟」是渡過。此卦剛爻柔爻各得其正,上下彼此相應,所以叫既濟。既然萬物全都得到濟渡,那麼假如連細小的一面都不通,就談不上「全部濟渡」。如今連細小的一面尚且亨通,那麼柔大之物自然獲得濟渡,所以說連小者也亨通。萬物既已全部濟渡,若不守正就維持不住,所以說宜於守正。

初吉終亂者。此設戒之辭。當既濟之時,若能戒慎謙守,不為驕恣,則既濟無窮,安有危亂及已。若其不能居安慮危、慎終如始,則既濟其極,危亂至矣。故王云:終亂不如自亂由止,故亂是也。

「初吉終亂」。這是設下告誡的話。正當事已成就的時候,若能戒慎謙遜、持守本分,不驕縱放肆,那麼既濟的局面就可以無窮延續,哪裡會有危亂波及自身。反之,若不能居安思危、慎終如始,那麼既濟一到極點,危亂就來了。所以王弼說:所謂「終亂」,與其說是外來的禍亂,不如說是自己造成的——由於停滯不進,所以生亂,正是此意。

象曰:水在火上,既濟者。孔義云:水在火上,炊之象。飲食以之而成,性命以之而濟,是故既濟象也。君子以思患豫防之者。處既濟之時,舉事合宜,恣情所欲,固當恭儉保守,存不忘亡,思慮後患,豫為防慎。故書云:制治於未亂,保邦於未危是也。

《大象傳》說「水在火上,既濟」。孔穎達的義解說:水放在火上,這是燒煮的形象。飲食靠它做成,性命靠它得到保養,所以是既濟的形象。「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是說處在事已成就的時候,辦事都合宜順手,容易放縱自己的慾望;此時本當恭敬儉約、持守成業,在安存之中不忘覆亡的可能,思慮日後的禍患,預先加以防範謹慎。所以《尚書》說:在禍亂尚未發生時就治理好,在國家尚未危殆時就保全它,正是這個道理。

初九曳其輪,濡其尾,無咎者。初九處既濟之初,是始濟渡也。始濟險難,未至乾燥之地,猶拖曳其輪,濡溼其尾,言其勞苦方始獲濟,其於義理,安有咎哉,故曰無咎也。

初九爻辭「曳其輪,濡其尾,無咎」。初九處在既濟的開端,正是剛剛開始渡河的時候。它剛脫出險難,還沒有到達乾燥的岸上,所以要拖住車輪、沾溼了尾巴;這是說它歷盡勞苦才總算渡過來。就道理而言,這哪裡談得上有什麼過錯呢,所以說沒有過錯。

六二婦喪其茀,勿逐,七日得者。茀者,婦人之首飾也。六二居中履正而應於五,雖與初三相近,情不相得,遂被初三相奪。以人事明之,其猶貞潔之婦,容儀光麗,夫暫不在,遂被他人侵陵,頭上花飾強為竊奪,故曰婦喪其茀。稱婦者,明已自有夫而被見侵。當既濟之時,法令明峻,不容邪道,婦既執貞如此,眾尚節志,皆願助之。假使逃竄,勢不能久,不過七日,必見執獲,故曰勿逐七日得也。

六二爻辭「婦喪其茀,勿逐,七日得」。「茀」是婦人頭上的首飾。六二居於下卦之中而又得正位,與九五相應;雖然與初九、九三位置緊鄰,彼此情意卻不投合,因而被初九、九三所侵奪。拿人事來說明,這就好比一位貞潔的婦人,容貌儀態光彩照人;丈夫一時不在家,便被他人欺凌,頭上的花飾被強行竊走,所以說婦人丟失了首飾。特意稱「婦」,是表明她本來已經有丈夫卻遭到侵犯。正當既濟之時,法令嚴明峻切,容不下邪僻之事;這位婦人既然守貞如此,眾人也都崇尚節操,都願意幫助她。那盜竊者即便逃亡藏匿,形勢上也躲不了多久,不出七天必定被抓獲,所以說不必去追、七天後自會失而復得。

九三髙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小人勿用者。處既濟之時,居文明之末,將入險難,是居衰而能濟。其猶殷王髙宗諒陰三年,盛德中興,克伐鬼方。以其盛德始興,不能即勝,故三年已後乃始克勝,故曰三年克之也。髙宗者,武丁之號,殷之賢王,挺濟衰世,能伐逺方。若小人居之,必致危亂,不可任用,故曰小人勿用也。

九三爻辭「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小人勿用」。它處在既濟之時,居於下卦離這個文明之體的末端,即將進入上卦坎的險難,正是身處衰頹之際而仍能有所濟渡。這就好比殷王高宗守喪三年不言,此後盛德中興,出兵討伐鬼方。因為他的盛德剛剛興起,不能立刻取勝,所以經過三年之後才終於攻克,因此說三年才攻克它。「高宗」是武丁的廟號,是殷代的賢明君主,能振拔衰敗的時世、征伐遠方。如果換成小人佔據這個位置,必定招致危亂,因而不可任用,所以說小人不可任用。

六四繻有衣袽,終日戒者。繻宜曰濡,是沾溼之義;袽者,衣敝爛者,可以塞漏舟也。六四處得其位,而與三五相近,情不相得,常慮危患及身。如舟之穿漏而能得濟渡者,必須敝爛之衣塞之,免為濡溺,方遂獲濟,故曰濡有衣袽也。鄰不親而得全者,須防戒得免,故曰終日戒也。

六四爻辭「繻有衣袽,終日戒」。「繻」應當讀作「濡」,是沾溼的意思;「袽」是破爛的舊衣,可以用來堵塞漏船。六四是陰爻居陰位而得位,但它與九三、九五都緊鄰而情意不合,因此常常憂慮危難降臨自身。就好比船已經漏水而還想渡過去,就必須用破舊衣物把漏洞塞住,免得被水浸沒,這樣才終於得以渡過,所以說被水沾溼而要備著舊絮堵漏。鄰爻既不親近而它仍能保全,靠的是防範戒備才得免禍,所以說要整天戒備。

九五東鄰殺牛,不如西鄰之禴祭,實受其福者。牛,祭之盛也;禴是殷時春祭之名,四時最薄之祭也。九五處既濟之時,得居尊位,天下盡皆獲濟,亦何所營為,喻天下太平,不勞思慮。其所務者莫過祭祀,祭祀之本莫過修徳。今九五履正居中,修徳如此,但可禴祭省薄,精誠致敬,合時之宜,則神明降福。假使東鄰殺牛豐厚之盛,神靈不饗,不如西鄰薄祭,吉福大來,此蘋蘩可薦之義,故惟徳是馨矣。

九五爻辭「東鄰殺牛,不如西鄰之禴祭,實受其福」。牛是祭品中最隆盛的;「禴」是殷代春祭的名稱,在四時之祭中最為簡薄。九五處在既濟之時而居於尊位,天下都已得到濟渡,還有什麼需要經營的呢——這比喻天下太平,不必再勞心費神。它所要做的事,最重要的莫過於祭祀;而祭祀的根本,又莫過於修養德行。如今九五居位得正又守中,德行修養到這個地步,那麼即便只用簡薄的禴祭,只要精誠恭敬、合乎時宜,神明就會降下福澤。相反,東邊鄰國即便殺牛而祭品極其豐盛,神靈卻並不歆享,反倒不如西邊鄰國的薄祭能帶來大的吉福。這正是《詩經》所說采蘋采蘩也可以薦神的意思,所以《尚書》說:只有德行才是真正的芬芳。

上六濡其首厲者。處既濟之極,物極則反,遂至於未濟者,則首先犯焉。若既濟之時,守謙保位,無為無事,安能有咎。今既進而不已,遂遇危難,故濡其首也。既被濡者,將□於難,危莫甚焉,故曰濡其首厲也。

上六爻辭「濡其首,厲」。它處在既濟的極點;事物到了極點就要反轉,於是轉向未濟,而它首當其衝。假如在既濟之時能持守謙遜、保住本位,清靜無為、不生事端,又怎麼會有過錯呢。如今它前進不止,終於遭遇危難,所以頭都被水浸溼了。既然被水浸沒,就要陷溺在危難之中,沒有比這更危險的了,所以說沾溼頭部而危險。(文中「□」為底本缺字,今存缺不補。)

未濟卦(坎下離上)

坎下離上。未濟:亨,小狐汔濟,濡其尾,無攸利。彖曰:未濟亨,柔得中也。小狐汔濟,未出中也。濡其尾,無攸利,不續終也。雖不當位,剛柔應也。象曰:火在水上,未濟。君子以慎辨物居方。

未濟卦下卦是坎、上卦是離,火在水上,二者不相為用,六爻皆不當位,事尚未成,故名未濟。卦辭說:未濟,亨通;小狐狸快要渡過河了,卻沾溼了尾巴,沒有什麼好處。《彖傳》說:未濟而能亨,是因為六五這一柔爻得居中位。「小狐汔濟」,是說它還沒有走出險中。「濡其尾,無攸利」,是說不能把事情接續到底。此卦各爻雖然都不當位,但剛柔兩兩相應。《大象傳》說:火在水上,這就是未濟;君子取法於此,謹慎地分辨事物,使它們各安其所。

初六,濡其尾,吝。象曰:濡其尾,亦不知極也。九二,曳其輪,貞吉。象曰:九二貞吉,中以行正也。六三,未濟,征凶,利渉大川。象曰:未濟征凶,位不當也。九四,貞吉,悔亡,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賞于大國。象曰:貞吉悔亡,志行也。六五,貞吉,無悔,君子之光,有孚,吉。象曰:君子之光,其暉吉也。上九,有孚于飲酒,無咎,濡其首,有孚失是。象曰:飲酒濡首,亦不知節也。

初六爻辭:沾溼了尾巴,有憾惜。《小象傳》說:沾溼尾巴,也是不知道限度。九二爻辭:拖住車輪,守正吉利。《小象傳》說:九二守正而吉,是因為居中而行於正道。六三爻辭:事情尚未成就,此時出征有凶;宜於渡越大河。《小象傳》說:未濟而征凶,是因為六三所居之位不當。九四爻辭:守正吉利,悔恨消失;奮起威勢去討伐鬼方,三年之後受封大國之賞。《小象傳》說:貞吉悔亡,是心志得以施行。六五爻辭:守正吉利,沒有悔恨;這是君子的光輝,心懷誠信,吉利。《小象傳》說:君子的光輝,是它的光暉帶來吉慶。上九爻辭:懷著誠信而飲酒作樂,沒有過錯;但若沉湎到沾溼頭部,那份誠信也就失掉了正當。《小象傳》說:飲酒到浸溼頭部,也是不知道節制。

未濟亨者。未濟是未能濟渡之名,喻人徳薄居位,才徳劣小,不能拔濟危難,必須任之於賢,委之於徳,則有可濟之理,故曰未濟亨也。

卦辭「未濟,亨」。「未濟」是還不能渡過的名稱,用來比喻德行淺薄的人佔據高位,才具德望都低微渺小,無法拯拔危難。這種人必須把事情交託給賢者、委任給有德之人,才有渡過難關的道理,所以說未濟也能亨通。

小狐汔濟,濡其尾,無攸利者。汔,將盡之名。其猶小才之人,不能濟拔險難;譬之小狐渡水,智力羸劣,必須待水乾淺方可涉川。未及於岸,力已疲憊,遂濡溼其尾,幾至沒溺,豈有利焉,故曰濡其尾無攸利也。

「小狐汔濟,濡其尾,無攸利」。「汔」是將要窮盡的意思。這好比才具短小的人,不能拯拔險難;用小狐狸渡河來作比喻:它智力孱弱,必須等水乾淺了才敢過河。還沒有到岸,力氣已經耗盡,於是尾巴被水浸溼,險些淹沒,哪裡還有什麼好處呢,所以說沾溼尾巴而沒有好處。

象曰:火在水上,未濟者。夫水火之用,相合而成,即能濟人之性命。今火居其上而上炎,水流於下而下注,火水各抗,焉能烹飪,故為未濟也。君子以慎辨物居方者,君子見未濟之患,以謹慎為用,故分辨事物,各安其居也。

《大象傳》說「火在水上,未濟」。水與火的功用,本來要互相配合才能成事,那樣就能養活人的性命。如今火在上而向上燃燒,水在下而向下流瀉,水火各自朝相反方向背離,怎麼能烹煮東西呢,所以成為未濟。「君子以慎辨物居方」,是說君子看到未濟所帶來的禍患,就以謹慎為立身之用,因而仔細分辨各種事物,讓它們各安其位。

初六濡其尾吝者。初六處未濟之初,最居險下,而欲強進求濟,其如力薄何。所以進未達岸,濡溼其尾,故曰濡其尾也。然體雖陰柔,不為剛狠之性,而乃猶不思反,以斯而往,頑亦甚矣,故曰吝也。

初六爻辭「濡其尾,吝」。初六處在未濟的開端,位居坎險的最下,卻要勉強上進去求渡過,無奈自己力量薄弱。所以還沒有到岸就把尾巴弄溼了,因此說沾溼尾巴。它本身雖是陰柔之質,性情算不上剛愎狠戾,卻仍舊不知道回頭;帶著這種態度前往,也未免太頑固了,所以說有憾惜。

九二曳其輪,貞吉者。九二以剛居中而應於五,為君委任,即是救難之人。然二雖處險中,不為難之所溺,故經綸屯蹇,任重憂深,所以曳拔其輪以出險外,故曰曳其輪也。救難濟危,莫過於正,故曰貞吉也。

九二爻辭「曳其輪,貞吉」。九二以陽剛居於下卦之中而與六五相應,受君主委任,正是能夠救難的人。它雖然身在險中,卻沒有被險難所淹沒,因而能在艱難困頓之中經營治理;任務重大、憂慮深遠,所以要拖曳著車輪把它拔出險境之外,因此說拖住車輪。救難濟危,沒有比守正更要緊的,所以說守正吉利。

六三未濟征凶,利涉大川者。六三處未濟之時,以陰柔之質,失位之正,安能自濟。若征而求濟,必致凶危,故曰未濟征凶也。然九二剛陽為君委任,即是能救難之人,六三若能委質親二,即不慮沒溺,自然獲濟,故曰利涉大川也。

六三爻辭「未濟,征凶,利涉大川」。六三處在事情尚未成就的時候,本身是陰柔之質,所居之位又不正,怎麼可能靠自己渡過難關呢。它若貿然出征去求濟渡,必定招致凶險,所以說未濟而出征有凶。不過九二陽剛而受君主委任,正是能夠救難的人;六三若能誠心歸附、親近九二,就不必擔心沉溺,自然可以渡過,所以說宜於渡越大河。

九四貞吉悔亡,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賞于大國者。九四履失其位,所以有悔。然出險難之外,居文明之初,接近於君,志行其正,所以獲吉,憂悔乃亡,故曰貞吉悔亡也。為君所任,正志既行,靡有禁其威者,故震發威怒以伐逺方,故曰震用伐鬼方。鬼方者,興衰之征也,每至興衰取義焉。四方文明之初,其徳未盛,不能即服,故曰三年也。五處中位,體包明徳,既居尊位,不奪物功,九四既有功勞,而乃以百里之國賞之,謂封以茅土,故曰有賞于大國也。

九四爻辭「貞吉,悔亡,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賞于大國」。九四是陽爻居陰位而失位,所以本有悔恨。但它已經脫出坎險之外,處在上卦離這個文明之體的開端,又接近君主,心志所行端正,因此獲得吉利、憂悔隨之消失,所以說守正吉利、悔恨消失。它受君主委任,端正的心志既已施行,就沒有什麼能約束它的威勢,因此奮發威怒去討伐遠方,所以說奮起威勢征伐鬼方。「鬼方」這個說法,是國運興衰的徵驗,每逢興衰之際《易》就取它來立義。九四處在文明之體的初起階段,德澤還不夠盛大,不能馬上使對方降服,所以說要三年。六五居於上卦之中,本體涵容著光明之德;它既居尊位而不掠奪別人的功勞,九四既然立下戰功,就用方圓百里的封國來賞賜他,也就是分封土地建立諸侯國,所以說受封大國之賞。

六五貞吉無悔,君子之光,有孚吉者。以柔居尊,所以有悔。然以文明之質,為未濟之主,故必貞正,所以獲吉,憂悔乃亡,故曰貞吉無悔也。以文明之質,居於尊位,不自任察而委於二,是使武以文,御剛以柔,故有君子之光輝也。委其權於有能之人而心不疑,則人皆竭其誠信,功勞克濟,故曰有孚吉也。

六五爻辭「貞吉,無悔,君子之光,有孚,吉」。它以陰柔居於尊位,所以本有悔恨。但它憑著離體文明的資質而成為未濟卦的主宰,因而必定持守貞正,所以獲得吉利、憂悔隨之消失,因此說守正吉利而沒有悔恨。它以文明之質居於尊位,不自恃聰明去事必躬親,而是把事情委託給九二,這就是用文德駕馭武力、以柔順駕馭剛強,所以顯出君子的光輝。它把權柄交給有才能的人而心中不加猜疑,那麼眾人都會竭盡自己的誠信,功業得以成就,所以說心懷誠信而吉。

上九有孚于飲酒,無咎,濡其首,有孚失是者。處未濟之極,即入於既濟,既得濟矣,任人又當,心即無疑。信任得人,自取逸樂,飲酒而已,不慮危咎,故曰有孚于飲酒無咎也。飲酒不節,樂過淫荒,所以濡首之難,還復及之,故曰濡其首也。所以濡首之難及之者,良由信任於人,不憂禍患,失於所是,故曰有孚失是。

上九爻辭「有孚于飲酒,無咎,濡其首,有孚失是」。它處在未濟的極點,也就進入了既濟;事情既已濟成,任用的人又都恰當,心裡也就沒有什麼疑慮。既然所信任的都是合適的人,自己便安享閒逸之樂,飲酒作樂罷了,不必再擔憂危難過錯,所以說懷著誠信而飲酒則無過錯。但飲酒若沒有節制,歡樂過度而流於荒淫,那麼淹沒頭頂的禍難就又要回到自己身上,所以說沾溼了頭。之所以會招來這種沒頂之患,正是由於一味信任別人而不再憂慮禍患,因而在「是」這一點上失了分寸,所以說雖有誠信卻失掉了正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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