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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易口诀义

唐 · 史徵

术数工具:大衍筮法、六爻起卦

《周易口诀义》六卷(永乐大典本)·四库提要

易经易学典籍

若以术数应用为目的,可先熟悉六十四卦卦爻辞与《说卦传》的取象;若以义理为目的,则宜从《系辞传》入手。

《周易口诀义》六卷(永乐大典本)·四库提要

唐史征撰。《崇文总目》曰:“河南史征,不详何代人。”晁公武《读书志》曰:“田氏以为魏郑公撰,误。”陈振孙《书录解题》曰:“三朝史志有其书,非唐则五代人。”避讳作证字。《宋史·艺文志》又作“史文徽”,盖以徽征二字相近而讹。别本作“史之征”,则又以之文二字相近而讹耳。今定为史征,从《永乐大典》。定为唐人,从朱彝尊《经义考》也。

这部书是唐代史徵所撰。北宋官修书目《崇文总目》著录说:作者是河南人史徵,不清楚他是哪个朝代的人。晁公武《郡斋读书志》说:田氏的书目认为此书是唐初名臣魏徵(魏郑公)所撰,那是弄错了。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说:宋朝三朝国史的《艺文志》里已经著录了这部书,作者不是唐人就是五代人。因为宋代要避宋仁宗赵祯的名讳,所以书中把「徵」字改写成「证」字。《宋史·艺文志》又把作者写作「史文徽」,这大概是「徽」「徵」两字字形相近而致的讹误;另有一种本子写作「史之徵」,则是「之」「文」两字形近而误。现在把作者定为史徵,依据的是《永乐大典》;把他定为唐朝人,依据的是清人朱彝尊《经义考》的判断。

《永乐大典》载征《自序》云:“但举宏机,纂其枢要,先以王注为宗,后约孔疏为理。”故《崇文总目》及晁氏《读书志》皆以为“直钞注疏,以便讲习,故曰口诀”。今详考之,实不尽然。

《永乐大典》收录了史徵的《自序》,序中说:本书只揭举《周易》最宏大的枢机,编纂其中的关键要领,先以三国魏王弼的《周易注》为宗主,再节取唐代孔颖达《周易正义》的疏解来疏通义理。因此《崇文总目》和晁公武《郡斋读书志》都认为,这部书不过是照抄王弼注和孔颖达疏,以便于课堂讲习,所以取名叫「口诀」。但今天仔细考察起来,事实并不全是这样。

如《干·彖》引周氏说,《大象》引宋衷说,《屯·彖》引李氏说,《师·彖》引陆绩说,六五引庄氏说,《谦》六五引张氏说,《贲·大象》引王廙说,《颐·大象》引荀爽说,《坎·大象》引庄氏说,上六引虞氏说,《咸·大象》引何妥说,《萃·彖》引周宏正说,《升·彖》引褚氏说,《井·大象》引何妥说,《革·彖》引宋衷说,《鼎·彖》引何妥说,《震》九四引郑众说,《渐·彖》引褚氏说,《大象》引侯果说,《困·大象》引周宏正说,《兑·大象》引郑众说,《渐》九五引陆绩说,多出孔颖达《疏》及李鼎祚《集解》之外。

比如:乾卦《彖传》下征引周氏的解说,乾卦《大象传》下征引东汉宋衷的解说,屯卦《彖传》下征引李氏的解说,师卦《彖传》下征引三国吴人陆绩的解说,师卦六五爻下征引庄氏的解说,谦卦六五爻下征引张氏的解说,贲卦《大象传》下征引晋人王廙的解说,颐卦《大象传》下征引东汉荀爽的解说,坎卦《大象传》下征引庄氏的解说,坎卦上六爻下征引虞翻的解说,咸卦《大象传》下征引南朝何妥的解说,萃卦《彖传》下征引南朝周宏正的解说,升卦《彖传》下征引褚氏的解说,井卦《大象传》下征引何妥的解说,革卦《彖传》下征引宋衷的解说,鼎卦《彖传》下征引何妥的解说,震卦九四爻下征引东汉郑众的解说,渐卦《彖传》下征引褚氏的解说,渐卦《大象传》下征引唐人侯果的解说,困卦《大象传》下征引周宏正的解说,兑卦《大象传》下征引郑众的解说,渐卦九五爻下征引陆绩的解说——这些材料都超出了孔颖达《周易正义》和李鼎祚《周易集解》所收的范围。

又如《贲·大象》所引王氏说,《颐·大象》所引荀爽说,虽属集解所有,而其文互异。《坎》上六所引虞翻说,则《集解》删削过略,此所载独详。盖唐去六朝未远,《隋志》所载诸家之书犹有存者,故征得以旁搜博引。

再如贲卦《大象传》所引王廙之说、颐卦《大象传》所引荀爽之说,虽然李鼎祚《周易集解》里也保存着,但两边的文字彼此不同;坎卦上六爻所引虞翻之说,《集解》删节得过于简略,唯独这部书所载最为详备。这大概是因为唐代距离六朝还不算远,《隋书·经籍志》所著录的各家易学著作当时尚有存世的,所以史徵能够广泛搜罗、大量征引。

今阅年数百,旧籍佚亡,则遗文绪论,无一非吉光片羽矣。近时惠栋作《九经古义》,余萧客葺《古经解钩沈》,于唐以前诸儒旧说,单辞只义,搜采至详,而此书所载,均未之及,信为难得之秘本。

如今又经历了几百年,那些六朝旧籍大多已经亡佚,于是这部书里保存下来的残篇断论,没有一条不是稀世罕见的吉光片羽。近世惠栋撰《九经古义》,余萧客辑《古经解钩沉》,对唐代以前诸位儒者的旧说,哪怕只言片语也搜求得极为详尽,然而这部书所保存的这些材料,他们却都不曾见到,确实是一部难得的秘本。

虽其文义间涉拙滞,传写亦不免讹脱,而唐以前解《易》之书,《子夏传》既属伪撰,王应麟所辑郑玄注,姚士粦所辑陆绩注,亦非完书。其实存于今者,京房、王弼、孔颖达、李鼎祚四家,及此书而五耳。固好古者所宜宝重也。征《自序》作六卷,诸家书目并同。今仅阙《豫》、《随》、《无妄》、《大壮》、《晋》、《暌》、《蹇》、《中孚》八卦,所佚无多。仍编为六卷,存其旧焉。

虽然此书的文辞义理有时显得笨拙滞涩,辗转传抄也难免出现讹字脱文,但唐代以前解说《周易》的著作,《子夏易传》本属后人伪托,宋人王应麟辑录的郑玄注、明人姚士粦辑录的陆绩注,也都不是完整之书。真正保存到今天的,只有京房、王弼、孔颖达、李鼎祚四家,加上这部书才凑够五家,本来就是爱好古学的人应当珍视的。史徵《自序》说全书六卷,各家书目的著录也都相同。如今只缺了豫、随、无妄、大壮、晋、暌、蹇、中孚八卦的解说,散佚的分量不算多,因此仍旧编为六卷,保存它原来的面貌。

原序(唐·史徵)

干象既分,苍牙应运,三才阐位,八卦昭彰,故能道济不通,人用无极。自兹已降,祖述多家。田何□于丁寛,京房得之焦贡,遂使异闻竞起,蹖驳纷多,深乖述作之由,全误圣人之见。若使广求文句,博引证验,浮诞日兴,华伪滋蔓,诚谓周鼠终亏于郑璞,鱼目以混于随珠。

天体的形象既已分判,苍牙一类的圣者应运而生,天、地、人三才各自确立位次,八卦的义理昭然彰明,所以《周易》能够以其道理济助一切不通之处,供人取用而没有穷尽。自那以后,祖述易学的流派很多:西汉田何把易学传授给丁宽,京房又从焦延寿那里承接易学,于是各种异说争相兴起,杂乱驳杂,严重背离了圣人著述的本意,完全误解了圣人的见地。倘若再一味广搜文句、博引例证,虚浮荒诞的说法一天天兴起,浮华虚伪的议论蔓延不止,那真可以说是周人所谓的「朴」(干鼠)败坏了郑人所谓的「璞」(美玉),鱼眼珠混充了随侯之珠。(底本「田何」下有一字脱漏,今存「□」以标示,不敢臆补。)

今则但举宏机,纂其枢要,先以王注为宗,后约孔疏为理。至于卦繇六位,并备而释之;彖以详略,阙而不叙。大抵举其六卷,分为上下两经,直以口诀为名,义决要为旨。或经象未显,辄提纬以证文;传疏未明,将考名以销义。遂使疑祛理悟,还希述作之功;学寡难周,耻腾波于翰海云尔。

现在我只揭举《周易》最宏大的枢机,编纂其中的关键要领:先以王弼的《周易注》为宗主,再节取孔颖达《周易正义》的疏文来疏通义理。至于每一卦的卦辞、爻辞和六个爻位,都一一具备地加以解释;《彖传》则因为旧解详略不一,暂且从缺不再叙说。全书大体分作六卷,按上经、下经两部分编排,径直用「口诀」作书名,以断明义理、提取纲要为宗旨。有时经文与卦象的意思不够显豁,就引纬书来印证经文;有时《易传》和旧疏讲得不明白,就考订名义来消解疑难。这样使读者疑惑得以扫除、义理得以领悟,我还是希望这点著述之功能够有所成;只是自己学识浅薄,难以周遍,很惭愧要在浩瀚的学海中兴波作浪罢了。

周易口诀义卷第一·上经一(乾至小畜)

上经一。周易传为上经第一者,先儒云:易有三名,夏曰《连山》,殷曰《归藏》,周曰《周易》。康成云:《连山》者,象山之出云;《归藏》者,莫不归藏于其中;《周易》者,言易道周普,无所不备。窃谓易者是文王所演,因代为名,故称周也。易取变通为义。上经者三十卦,象阳,取其三之竒数也。经犹径也,谓圣人亦以易道敎人,可以践履济涉,径路无所不通也。卦者挂也,谓悬挂物象,吉凶之理显焉。传者传也,如孔氏传之类也。

这是上经的第一卷。之所以把《周易》的经传列为上经第一,先儒有这样的解释:「易」有三个名称,夏代的易叫《连山》,殷代的易叫《归藏》,周代的易叫《周易》。东汉郑玄(字康成)说:《连山》,取象于山中云气升腾不绝;《归藏》,是说万物无不归藏在它里面;《周易》,是说易道周遍普及,没有一样不完备。我私下认为,《周易》是周文王所推演的,依照朝代来命名,所以称作「周」。「易」字取变化通达为它的意义。上经共三十卦,象征阳,取「三」这个奇数之意。「经」如同「径」,是说圣人也用易道教导世人,使人可以依照它践行、渡涉,像道路一样处处通达。「卦」如同「挂」,是说把物象悬挂出来,吉凶的道理就显现了。「传」就是传述,如同《尚书》有孔安国传那一类。

乾卦(乾下乾上)

干下干上。干:元亨利贞。初九,潜龙勿用。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九三,君子终日干干,夕惕若厉,无咎。干至小畜。九四,或跃在渊,无咎。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上九,亢龙有悔。用九,见羣龙无首,吉。

乾卦下卦是乾、上卦也是乾,六爻纯阳,取象于天,卦德为「健」。卦辞说:乾,元始、亨通、和宜、贞正。初九爻辞:潜伏的龙,暂时不可施展作为。九二爻辞:龙出现在田野上,宜于见到有德的大人。九三爻辞:君子整天勤勉不懈,到了夜晚仍旧警惕得像身临险境,这样才不会有过错。(此处「干至小畜」四字是原书卷内的书眉标目,标明本卷自乾卦讲到小畜卦,并非经文。)九四爻辞:或者腾跃而起,或者退处深渊,都不会有过错。九五爻辞:龙飞翔在天上,宜于见到有德的大人。上九爻辞:升得过高的龙会有悔恨。用九:见到群龙都不争着为首,吉利。

彖曰:大哉干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干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首出庶物,万国咸宁。

《彖传》说:伟大啊,乾卦的元始之德!万物都依靠它才得以开始,它统摄着整个天道。云气流行,雨泽施降,各类物种流布成形。太阳的光明贯彻终始,六个爻位随时序而依次成立,圣人便按时驾着这六条龙来统御天道。乾的法则不断变化,使万物各自端正自己的本性与命分,保持并会合最高的和谐,这就是「利」与「贞」。乾道居于万物之首而出现,天下万国因此都得安宁。

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潜龙勿用,阳在下也。见龙在田,徳施普也。终日干干,反复道也。或跃在渊,进无咎也。飞龙在天,大人造也。亢龙有悔,盈不可乆也。用九,天徳不可为首也。

《大象传》说:天的运行刚健不已,君子取法于此,自我奋发、永不停歇。以下是《小象传》对各爻的解释:「潜龙勿用」,因为阳气还处在最下的位置。「见龙在田」,是说德泽已经普遍施布。「终日干干」,是说反复行走在正道上。「或跃在渊」,是说进取也不会有过错。「飞龙在天」,是说大人有所兴作。「亢龙有悔」,是说盈满的状态不可能长久。「用九」,是说天的德性不可以争居首位。

干元亨利贞者,干天也。天是体名,干是用名。谓天体凝寂,非人所法,故圣人欲使人法天之用,不法天之体,故名之曰干,而不名之曰天也。若元亨利贞,此四者亦是天之四徳也。天以四时之气,春生秋杀,冬寒夏暑,有此四时之义,故名为天也。

卦辞「乾,元亨利贞」中的「乾」,指的就是天。「天」是就本体立的名称,「乾」是就功用立的名称。天的本体凝然静寂,不是人所能效法的,所以圣人要让人效法天的功用而不效法天的本体,因此把这一卦命名为「乾」,而不命名为「天」。至于元、亨、利、贞这四项,也就是天的四种德性。天凭四季的气机运行:春天生养,秋天肃杀,冬天寒冷,夏天炎热,具备这样的四时之义,所以称它为天。

周氏云:元,始也,于时配春,言万物始生,得其元始之序,发育长养。亨,通也,于时配夏,夏以通畅,合其嘉美之道。利者,义也,于时配秋,秋以成实,得其利物之宜。贞者,正也,于时配冬,冬以物之终,纳干正之道。若以五行言之,元木也,亨火也,利金也,贞水也,土则资运四事,故不言之。若以人事,则元为仁,亨为礼,利为义,贞为信。不言智者,谓此四事因智而用,故《干凿度》云:水土二行兼智兼信是也。

周氏解释说:「元」就是开始,在四时中配属春天,是说万物开始萌生,得到那元初的次序,因而发育生长。「亨」就是通达,配属夏天,夏天万物通畅茂盛,合于美善之道。「利」就是合宜,配属秋天,秋天果实成熟,得到有利于万物的适宜。「贞」就是正固,配属冬天,冬天是万物的终结,归入乾道纯正之理。如果用五行来说,元属木,亨属火,利属金,贞属水,而土则供给并运转这四者,所以不单独说它。如果配到人事上,元就是「仁」,亨就是「礼」,利就是「义」,贞就是「信」。之所以不提「智」,是因为这四件事都要靠智慧来发挥运用,所以纬书《乾凿度》说:水、土两行兼含智与信,正是这个道理。

初九潜龙勿用者,潜,隠也。龙者,变化之物,喻天之阳气。初九建子之月,阳气始动于地中,既未萌芽,犹是潜伏。比圣人有龙徳,时未可行,惟宜潜藏韬光遁世,故言勿用。

初九爻辞「潜龙勿用」,「潜」就是隐藏。「龙」是善于变化的动物,用来比喻天的阳气。初九处在一卦最下的位置,配当建子之月(农历十一月),阳气刚刚在地下萌动,还没有破土发芽,仍旧处于潜伏状态。这好比圣人虽然具备龙一般的德性,但时机还不允许施行,只宜潜藏隐匿、收敛光芒、避世不出,所以说「勿用」。

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此当建丑之月,阳气发见,文明显着,故言在田也。利见大人者,此以人事明之,犹似圣人道徳渐显,为天下众庶之所利见。若夫子敎于洙泗,人虚往实归,见者皆利,故称大人。

九二爻辞「见龙在田,利见大人」。九二居下卦之中,配当建丑之月(农历十二月),阳气开始显露,文采光明已经彰著,所以说龙出现在田野上。「利见大人」,是拿人事来说明:好比圣人的道德修养渐渐显扬,成为天下百姓乐于见到并从中获益的对象。就像孔夫子在洙水、泗水之间讲学,学人空虚而来、充实而归,凡是见到他的人都得到好处,所以称他为「大人」。

九三君子终日干干,夕惕者厉,无咎者。若,如也。厉,危也。既居下卦之上,不可骄盈;入上卦之下,心怀犹豫,故曰终日干干。从昼至夕,常怀忧惕,若有危厉。如此戒惧,乃得无咎。先儒云:若文王反国,大厘政之日。

九三爻辞「君子终日干干,夕惕若厉,无咎」(底本此处「若」字作「者」,属传写之讹,今照录不改)。「若」是「如同」的意思,「厉」是危险。九三处在下卦乾的最上一爻,位已到极处,不可骄傲自满;又将进入上卦的最下一爻,前途未卜,心中怀着犹豫,所以说整天勤勉不懈。从白天到夜晚,常常怀着忧惧警惕,像身处险境一样。能这样戒慎恐惧,才能不遭祸患。先儒说:这就好比周文王从羑里返回本国、大力整顿政事的那些日子。

九四或跃在渊,无咎。或,疑;跃,跳也。阳气渐盛,犹龙跃在乎渊。如圣人位渐尊髙,欲进王位,心怀疑虑,未敢果决,相时而动,故得无咎。若武王观兵孟津,候时而进,合经常道,故无咎。

九四爻辞「或跃在渊,无咎」。「或」表示疑而未定,「跃」是跳起。此时阳气渐渐旺盛,好像龙在深渊之上腾跃。这如同圣人的地位渐渐尊贵崇高,想要更进一步登上王位,心中却怀着疑虑,不敢果断行事,而是观察时机才有所行动,所以能免于过错。就像周武王在孟津会合诸侯、陈兵示威,却等待时机成熟才进兵伐纣,合乎常理正道,所以没有灾祸。

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如圣人有圣徳而登盛位,为天下众庶利见,故云利见大人。夫龙之为物,在地则行,在渊则跃,在天则飞。

九五爻辞「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九五既居上卦之中,又是阳爻居于阳位,既得位又中正,是全卦最尊之爻。这如同圣人具备圣德而又登上极盛的君位,成为天下百姓乐于见到并从中受益的人,所以说「利见大人」。龙这种动物,在地上就行走,在深渊里就腾跃,到了天上就飞翔,正合乎爻位由下而上的次第。

上九亢龙有悔。亢,极也,骄也。以阳气盛极喻之。圣人久处君位,不能谦和自守而为骄亢,故致悔恨。先儒云:但九五之位,亦有大圣而居者,亦有非大圣而居者。非大圣而居者,不能免其忧悔,犹如尧之末年,四凶在朝,是以有悔。

上九爻辞「亢龙有悔」。「亢」是极点,也含骄矜之意,这里用阳气盛到极点来作比喻。圣人长久处在君位上,若不能谦逊平和地自我持守,反而变得骄矜高亢,就会招致悔恨。先儒说:九五这个尊位,有大圣人居之的时候,也有并非大圣人居之的时候。不是大圣人而占据此位的,就免不了忧患悔恨;即便像尧那样的圣君,到了晚年,四凶之人仍在朝中,所以也难免有所悔恨。

用九见群龙无首,吉者。用,总也。此九阳之徳也。谓圣人用此九阳之徳,不可骄盈为物头首,更在谦柔卑退,降情接下,如此乃吉,故曰无首吉也。

「用九,见群龙无首,吉」。「用」是总括的意思,这里讲的是「九」这个阳数所代表的德性。意思是圣人运用这种纯阳之德的时候,不可以骄傲自满、争着做万物的领头者,而更应当谦逊柔和、卑下退让,放下身段来接纳在下位的人。能这样做才吉利,所以说「无首」才吉。

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行者,运动之称;健者,强壮之名。所以干称健者,以其运行不息,无时亏退。故宋衷云:昼夜不懈,以健详其名,余卦各当名,不假于详也。君子以自强不息者,凡言君子,圣贤之通呼。故尧舜一日万几,文王日昃不暇食,仲尼终夜不寝,颜子欲罢不能自已,盖是修徳干干,无时休息也。

《大象传》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行」是运转移动的称呼,「健」是强壮有力的名号。乾之所以称为「健」,是因为它运行不停,任何时候都不亏损退缩。所以东汉宋衷说:天昼夜运行毫不懈怠,因此要用「健」字来详加说明它的名义;其余各卦的卦名本身已经切合卦义,就不必再另作详释了。「君子以自强不息」,凡是说到「君子」,都是对圣贤的通称。所以尧、舜一天要处理上万件政务,周文王忙到日头西斜也顾不上吃饭,孔子整夜不能安睡,颜回想要停下用功却停不住——这都是修德勤勉、片刻不肯休息的表现。

坤卦(坤下坤上)

坤下坤上。坤:元亨,利牝马之贞。君子有攸往,先迷后得主,利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安贞吉。

坤卦下卦是坤、上卦也是坤,六爻纯阴,取象于地,卦德为「顺」。卦辞说:坤,元始亨通,宜于像母马那样柔顺而守正。君子有所前往,抢先居前就会迷失方向,随后跟从才能找到主人;往西南方能得到同类的朋友,往东北方则会丧失朋友,安守正道就吉利。

彖曰: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坤厚载物,徳合无疆,含弘光大,品物咸亨。牝马地类,行地无疆,柔顺利贞。君子攸行,先迷失道,后顺得常。西南得朋,乃与类行;东北丧朋,乃终有庆。安贞之吉,应地无疆。

《彖传》说:至极啊,坤卦的元始之德!万物都依靠它才得以生成,它柔顺地承奉着天道。坤地深厚而承载万物,它的德性广大得没有边际;含容宽厚、光明博大,各类物种都因此亨通。母马属于地上的物类,能在大地上行走而无有疆界,正体现柔顺守正之德。君子有所行动,抢先居前就会迷失道路,随后跟从才能合于常理。往西南方能获得朋友,那是与同类的阴爻同行;往东北方丧失朋友,最终反而会有喜庆。安守正道的吉利,正与大地的无边无际相应。

象曰:地势坤,君子以厚徳载物。初六,履霜坚冰至。象曰:履霜坚冰,阴始凝也,驯致其道,至坚冰也。六二,直方大,不习无不利。象曰:六二之动,直以方也;不习无不利,地道光也。六三,含章可贞,或従王事,无成有终。象曰:含章可贞,以时发也;或従王事,知光大也。六四,括嚢,无咎无誉。象曰:括嚢无咎,慎不害也。六五,黄裳元吉。象曰:黄裳元吉,文在中也。上六,龙战于野,其血黄。象曰:龙战于野,其道穷也。用六,利永贞。象曰:用六永贞,以大终也。

《大象传》说:大地的形势顺承天道,君子取法于此,以深厚的德性来承载万物。初六爻辞:脚下踏到霜,坚冰就快要来了。《小象传》说:踏霜而知坚冰将至,是阴气开始凝聚;顺着这个趋势一步步发展下去,就会到坚冰的地步。六二爻辞:正直、方正、博大,不必刻意练习也无所不利。《小象传》说:六二的动作,是既正直又方正;不必练习而无所不利,是大地之道的光大。六三爻辞:含蓄地藏起自己的文采,可以守正;或者跟随君王办事,不居其成功而能保有善终。《小象传》说:含章守正,是要等待时机才发挥;跟随君王办事,是因为见识光明博大。六四爻辞:把口袋扎紧,既没有过错也没有称誉。《小象传》说:扎紧口袋不会有过错,是因为谨慎才不受伤害。六五爻辞:黄色的下裳,大为吉利。《小象传》说:黄裳元吉,是因为文德蕴含在中位。上六爻辞:龙在郊野上交战,它的血是黄色的(底本此处脱一「玄」字,通行本作「其血玄黄」,今照录不补)。《小象传》说:龙战于野,是阴道已到穷极。用六:宜于长久守正。《小象传》说:用六长久守正,是因为能以广大来收束终局。

坤元亨利牝马之贞。坤,地也,顺也。地之为体,能生始万物,各得亨通,故有元亨也。利牝马之贞者,地体必以柔顺而为其正,故借牝马而为其贞。牝马是柔顺之物,所以将马为喻。马行地能穷其边疆,是明地有广之徳。故先儒云:在天为龙,在地为马。君子有攸往者,明君子但以柔顺为徳,又复行其贞正,故利有所往也。

卦辞「坤,元亨,利牝马之贞」。「坤」指的是地,其卦德是「顺」。大地这个本体,能够生育、开创万物,使万物各自获得亨通,所以坤卦也具备元始亨通之德。说「利牝马之贞」,是因为大地的本体必定以柔顺作为它的正道,所以借母马来表示它的贞正。母马是柔顺的动物,因此拿马来作比喻。马在地上行走,能够走遍大地的边际,这正说明大地具有广大无边的德性。所以先儒说:在天上表现为龙,在地上表现为马。说「君子有攸往」,是表明君子只以柔顺为德,同时又能奉行贞正之道,所以宜于有所前往。

先迷后得主利者,夫阴之为道,不可首倡居先。若在阳气之先,则不能发生滋育,必待阳而为首,所以后得主利也。犹如臣子处君之朝,顺事主终;在家为迷,得主为利也。

「先迷后得主利」,阴的法则是不可以带头倡导、抢先在前的。假如阴气跑到阳气前面去,万物就不能萌发滋长养育,必须等待阳气来做领头者,所以说随后跟从才能得到主人而获利。这就好比臣子在君主的朝廷上任事,只应柔顺地侍奉君主直到终了;自己在家独处便是迷失方向,找到可依从的主人才是有利。

西南得朋者,西南坤位,是阴也,今以阴就阴,是得朋也。东北丧朋,安贞吉者,东北艮位,为阳也。西南阴类,往虽得朋,必无所利;若能丧失朋而就阳,则获安静贞正之吉。以人事明之,犹人臣离其党,入君之朝;女子舎其家,入夫之室是也。

「西南得朋」,是因为西南是后天八卦中坤的方位,属阴;如今以阴爻走向阴方,就是得到同类朋友。「东北丧朋,安贞吉」,是因为东北是艮的方位,属阳。西南是阴的同类,前往那里虽然能得到朋友,却一定得不到实际的好处;若能舍弃朋党而归向阳刚,反倒能获得安静贞正的吉利。拿人事来说明,就好比臣子脱离自己的朋党而进入君主的朝廷,女子离开娘家而进入丈夫的家门。

象曰:地势坤,君子以厚徳载物者。天圆地方,是形不顺也;其势承顺天道之常,故曰地势坤也。君子当须以容厚为徳,包载万物,象地之道广育也。

《大象传》说「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天是圆的,地是方的,就形体而言,方并不算柔顺;但大地的态势始终承奉、顺从天道的常规,所以说「地势坤」。君子应当把宽容深厚作为自己的德性,包容承载万物,效法大地那种广大化育的法则。

初六履霜坚冰至者。初六阴气之微,要假积渐以成其功,故引履霜以为其喻。且五月一阴爻始生,九月五阴始为霜降,至于十一月乃至坚冰。此明祸福之由,积乆乃显,所以防萌杜渐,慎终于始。故文言云:臣弒其君,子弒其父,犹辨之不早辨也。

初六爻辞「履霜坚冰至」。初六处在一卦的最下位,是阴气最微弱的时候,必须凭借逐渐积累才能成就它的功效,所以引「脚踏薄霜」来作比喻。按十二消息卦推算:五月姤卦一阴始生,九月剥卦五阴用事而有霜降之候,到了十一月复卦之时就已结成坚冰。这说明祸与福的由来,都是积累长久才显现出来的,因此要在苗头初现时就加以防范、杜绝其渐次滋长,在开端处就谨慎地考虑到结局。所以《文言传》说:臣子弑杀君主、儿子弑杀父亲,都是因为该辨察的没有及早辨察。

六二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六二居中得位,尽地之美,故有三徳:直、方、大。生物不邪,直也;地体安厚,方也;无所不载,大也。既有斯徳,尽地之善,故不假积习而无不利。施之于人,为臣忠,为子孝,与朋友信故也。

六二爻辞「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六二是阴爻居于阴位,既当位又居下卦之中,兼得中与正,把大地的美德发挥到极致,所以具备直、方、大三种德性:生养万物毫不偏邪,这是「直」;地体安定厚重,这是「方」;无所不承载,这是「大」。既然具备这些德性,把大地的善处都占全了,所以不必刻意学习演练也无往不利。把它落实到人身上,就是做臣子能尽忠,做儿子能尽孝,同朋友交往能守信。

六三含章可贞,或従王事,无成有终者。六三既居上位,有造为阳之事者,含章美之徳,待时而发,可以得贞之吉。既居臣体,不可先倡;或従王事者,言其不敢自专也。无成有终者,不敢居事之先,主成于物,惟顺君命而成其终。

六三爻辞「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六三已经处在下卦的最上一位,有向上作为、参与阳刚事业的机会,但它应当含藏自己文采美善的德性,等待时机才施展出来,这样可以获得守正的吉利。六三是阴爻,身居臣属的地位,不可以抢先倡议;说「或从王事」,正是表明它不敢擅自作主。说「无成有终」,是说它不敢占据事情的首功,把成就归于他人,只是顺从君主的命令,把事情善始善终地办完。

六四括囊,无咎无誉者。括,结也;囊,所以盛物,喻人心藏智也。既是阴位,不可显发,亦犹不遇其时,闭而不用也,故曰括囊也。戒慎自守,不与物忤,故曰无咎也。徳既不施,无声誉之美,故曰无誉也。

六四爻辞「括囊,无咎无誉」。「括」是扎紧、束结,「囊」是用来盛装东西的口袋,用它来比喻人把智慧藏在心里。六四是阴爻居于阴位,处在多惧之地,不可以显露发挥,也正如没有遇上合适的时机,只好闭藏起来不加施用,所以说「括囊」。它戒慎地守住自己,不去与外物抵触冲撞,所以说没有过错。但德行既然没有施展出来,也就得不到声名赞誉的美处,所以说没有称誉。

六五黄裳元吉者。五是贵位,六以阴居之,是臣道极贵者也。黄是中之色也,裳是下之饰也。上衣比君,下裳法臣。六五既是臣体,不可比衣,故云黄裳以表臣道,黄中之美也。以文徳居中,尽臣之善,故获大吉也。

六五爻辞「黄裳元吉」。第五爻是尊贵之位,而用六这个阴爻居于其上,属于臣道当中最尊贵的一种。黄是五色中居中的正色,裳是穿在下身的服饰。上身的衣比作君主,下身的裳取法于臣子。六五本是阴柔的臣属之体,不能拿上衣来相比,所以用「黄裳」来表明臣子之道,同时也显示它居中的美德。它以文德居于上卦之中,把为臣的善处发挥到极点,所以能获得大吉。

上六龙战于野,其血黄者。上六阴极似阳,故称龙也。阴既强盛,则侵于阳,故与阳气之龙交战也。战于卦外,故曰野也。阴阳俱伤,故有黄之色也。阳色,阴色黄也。用六利永贞者,用,总此六爻之义也。坤体柔顺,不可用之刚暴,故须永长贞正,则能广大而终也。干吉在无首,坤利在永贞。

上六爻辞「龙战于野,其血黄」。上六是阴气发展到极点,性状转而近似于阳,所以也称作「龙」。阴气既已强盛,就会侵犯阳气,因此同属阳气的龙交战。交战发生在一卦之外,所以说是在郊野。阴阳两败俱伤,所以流出的血带着颜色。(底本作「阳色,阴色黄也」,「阳色」下脱一「玄」字,今照录不补;通行本当作「阳色玄,阴色黄也」。)「用六,利永贞」,「用」是总括这六爻的意义。坤的本体柔顺,不可以拿刚强暴烈的方式去运用它,所以必须长久地保持贞正,这样才能广大而善终。乾卦的吉利在于不争为首,坤卦的利益在于长久守正。

屯卦(震下坎上)

震下坎上。屯: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彖曰:屯,刚柔始交而难生,动乎险中,大亨贞。雷雨之动满盈,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宁。象曰:云雷屯,君子以经纶。

屯卦下卦是震、上卦是坎,震为雷、为动,坎为云雨、为险,是动于险中之象。卦辞说:屯,元始亨通而宜于守正,不宜有所前往,宜于封建诸侯。《彖传》说:屯,是刚与柔刚开始交合而艰难随之产生,在险境之中而能行动,因此能大为亨通而守正。雷雨的鼓动充满盈溢于天地之间,天道正处在草创蒙昧的阶段,此时应当分封诸侯而不可自求安逸。《大象传》说:云在上、雷在下,这就是屯卦;君子取法于此,像整理丝缕那样经营治理天下。

初九,盘桓,利居贞,利建侯。象曰:虽盘桓,志行正也;以贵下贱,大得民也。六二,屯如邅如,乘马班如,匪冦婚媾,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象曰:六二之难,乘刚也;十年乃字,反常也。六三,即鹿无虞,惟入于林中,君子不如舍,往吝。象曰:即鹿无虞,以従禽也;君子舍之,往吝穷也。六四,乘马班如,求婚媾,往吉,无不利。象曰:求而往,明也。九五,屯其膏,小贞吉,大贞凶。象曰:屯其膏,施未光也。上六,乘马班如,泣血涟如。象曰:泣血涟如,何可长也。

初九爻辞:徘徊不进,宜于安居守正,宜于封建诸侯。《小象传》说:虽然徘徊不进,但心志所行是端正的;以尊贵之身屈居卑贱者之下,因而大得民心。六二爻辞:处境艰难而回旋不前,骑着马来回打转,来的人并非强盗而是求婚的;女子守贞不肯许嫁,过了十年才出嫁。《小象传》说:六二的艰难,是因为它凌驾在初九这个刚爻之上;十年才出嫁,是艰难过去、返归常道。六三爻辞:追逐鹿群却没有掌管山林的虞人引导,只会径直陷入密林;君子不如舍弃不追,硬要前往就会有憾惜。《小象传》说:逐鹿而无虞人,是一味贪求禽兽;君子舍弃它,硬要前往就会陷入困窘。六四爻辞:骑着马来回打转,去求婚配,前往吉利,无所不利。《小象传》说:有所求而前往,是明智的。九五爻辞:难以施布自己的恩泽,小事守正吉利,大事守正则凶险。《小象传》说:屯积恩膏不施,是恩德的布施还不够广大。上六爻辞:骑着马来回打转,哭泣得血泪涟涟。《小象传》说:血泪涟涟,这种局面怎么能长久呢。

屯元亨利贞者,屯,难也,盈也。天地造始,刚柔始交,动则难生,故曰难也。元,大也。以天地始交为难,由难始大通也,故曰元亨。因此大通,而乃以行贞正,故曰利贞也。

卦辞「屯,元亨利贞」。「屯」有两层意思:一是艰难,一是充盈。天地刚刚开创的时候,刚与柔才开始交合,一有动作艰难就随之而生,所以称为「难」。「元」是大的意思。正因为天地始交而遭遇艰难,也正是由这艰难开始走向大的通达,所以说「元亨」。既然由此得以大为通达,就要凭着这通达去推行贞正之道,所以说「利贞」。

勿用有攸往者,攸,所也。当屯难之时,小人道长,君子道消,若有所往,即为小人侵害,故勿用有所往也。利建侯者,处屯难之时,弱求于强,民思其主之时,故利建君侯以为民主。诗云:百姓盈盈,匪君子而不宁是也。

「勿用有攸往」,「攸」就是「所」。正当艰难困顿的时候,小人的势力正在增长,君子的道路正在消退,此时若贸然有所前往,就会被小人侵害,所以说不宜有所前往。「利建侯」,是因为处在屯难之时,弱者要求助于强者,正是百姓思念一位可以依靠的君主的时候,所以宜于分封君侯,让他们做百姓的主宰。《诗经》说:百姓惶惶不安,没有君子就不得安宁,讲的正是这个道理。

象曰:云雷屯,君子以经纶者。李氏云:云,阴也;雷,阳也。阴阳二气相激薄而未通,感情不相得,故难生也。君子处屯难之时,不得安然无事,经营纶理以辅屯难也。

《大象传》说「云雷屯,君子以经纶」。李氏解释说:云属阴,雷属阳。阴阳二气互相激荡逼迫却还不能贯通,彼此感应之情不能相合,所以艰难由此产生。君子身处这样的艰难时世,不能安然无事地袖手旁观,必须像整理丝缕那样去经营治理,以帮助天下渡过屯难。

初九盘桓,利居贞,利建侯者。盘桓是进退不安之貌也。初九以刚阳之徳,处群阴之下,即是用谦为体,以贵下贱者也。时未可通,盘桓不安,但以守正而不失其居,故曰利居贞也。处难之时,以谦得众,民思其君之时,故利封建君侯以为民主也。

初九爻辞「盘桓,利居贞,利建侯」。「盘桓」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那种不安的样子。初九以阳刚之德处在众阴爻的下面,正是把谦逊作为立身之本,以尊贵的身分屈居卑贱者之下。此时时运还不通达,只能徘徊不安,但它能守住正道而不失去自己的本位,所以说宜于安居守正。处在艰难之时,靠谦逊而赢得众人拥戴,又正是百姓思念君主的时候,所以宜于分封君侯,让他做百姓的主宰。

六二屯如邅如,乘马班如,匪冦婚媾,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者。邅,回也;字,爱也。处屯难之时,强者陵弱,六二是九五之匹,时逢险难,与初相近,情不相得,被初为难,不获前进,故邅回也。乘马班如者,班旋不进貌也。二既去五既逺,但乘马班旋而不敢前进。

六二爻辞「屯如邅如,乘马班如,匪寇婚媾,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邅」是迂回不进,「字」是许嫁、爱育。处在屯难之时,强者欺凌弱者。六二是阴爻居阴位而得中得正,与九五本是正应的配偶,却正逢险难之世,又与下面的初九紧邻相比,双方情意不合,被初九所困扰,无法向前,所以只能迂回徘徊。「乘马班如」,是骑着马原地盘旋、不能前进的样子。六二距离九五既远,又受制于初九,只好骑马打转而不敢前行。

女子贞不字者,二是五之匹,故执贞奉五而不受初之字爱也。十年反常,难道乃通,故受五之所爱矣。易之为书,曲畅义理,反明人事。所言女子不字,亦犹忠臣遇难,上下暌违,守节不违,其如苏武困于单于,后乃归汉也。

「女子贞不字」,是说六二本是九五的配偶,所以坚守贞节侍奉九五,而不接受初九的求爱。到了第十年,反常的局面结束,艰难之道终于通畅,于是它才得以承受九五的恩爱。《周易》这部书,委曲详尽地畅发义理,反过来又用以阐明人事。这里所说的女子不肯许嫁,也就好比忠臣遭逢患难,上下阻隔乖违,却始终守节不改,正如汉代苏武被匈奴单于扣留在北海,历尽艰苦,最后仍旧回归汉朝。

六三即鹿无虞,惟入于林中,君子不如舍,往吝者。即,就也;虞是掌山泽之官也。六三处屯难之时,阴先求阳,弱者求强,而六三既无正应,往依于五,五又有应在二。而六三若往就五,五所不纳。犹如猎鹿,要假虞官揆度山川,知鹿所在;既无虞人,徒入于林,终不获鹿。故君子见此,不如弃舎,若强就之,徒劳而已,终至悔吝。故略例云:见情者获,直往即违是也。

六三爻辞「即鹿无虞,惟入于林中,君子不如舍,往吝」。「即」是靠近、追逐,「虞」是掌管山林川泽的官吏。六三处在屯难之时,阴柔的一方要主动去求阳刚,弱者要去投靠强者;然而六三没有与之正应的爻,想上去依附九五,九五却已经与六二相应。六三若硬要前往就近九五,九五并不接纳它。这就好比打猎追鹿,需要借助虞官去测度山川形势、掌握鹿的去向;既然没有虞人引导,白白闯进树林,终究也捕不到鹿。所以君子看到这种情形,不如干脆放弃;若勉强去追求,只是徒劳无功,最后招来悔恨憾惜。所以王弼《周易略例》说:能洞见情实的才有所获,一味径直前往就会违背事理,正是此意。

六四乘马班如,求婚媾,往吉,无不利者。六四意就初九,见二与初相近,疑二与初相合,心怀嫌疑,故乘马班旋而不敢进。今六二不従于初,而六四见其情状,可以就往初九,必获媾合,是以往获吉而无不利,言两情相得也。

六四爻辞「乘马班如,求婚媾,往吉,无不利」。六四本有心去亲就与它正应的初九,只是看到六二与初九位置紧邻,怀疑六二已经和初九结合,心里存着猜忌,所以骑着马原地打转而不敢前进。如今六二并不顺从初九,六四看清了这个情形,知道可以前去亲就初九,必定能够成就婚配,因此前往就获得吉利而无所不利,这是说双方情意相投相得。

九五屯其膏,小贞吉,大贞凶者。九五既处尊位,当屯难之时,固宜拯弱救衰,济民危难,而乃独应于二,即是用心狭,所济不广。处难以斯,乃非大人博之道,即是小贞吉、大贞凶也。膏喻恩泽施惠之义。

九五爻辞「屯其膏,小贞吉,大贞凶」。九五既然居于尊贵的君位,处在屯难之时,本来应当扶助弱者、救济衰败,解除百姓的危难;可是它只与六二一爻相应,这就是用心狭窄,所救济的范围不广。在艰难之世用这种方式处事,不合乎大人广博济众的正道,所以在小事上守正可获吉利,在大事上守正反而有凶险。「膏」是用来比喻恩泽施惠的意思。

上六乘马班如,泣血涟如者。居阴柔之质而无应援,处难之时,不能自济,虽复乘马之班旋而无所适,故泣血沲嗟,灭亡在近。说文云:涟如,泣垂下之貌也。

上六爻辞「乘马班如,泣血涟如」。上六本身是阴柔之质,又居于全卦终极而没有可以呼应支援的爻,处在屯难之时无法自救;虽然骑着马来回盘旋,却没有可去的地方,因此只能泣血悲叹,覆亡就在眼前。《说文解字》说:「涟如」,是眼泪垂落而下的样子。

蒙卦(坎下艮上)

坎下艮上。蒙: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利贞。彖曰:蒙,山下有险,险而止,蒙。蒙亨,以亨行时中也。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志应也。初筮告,以刚中也。再三渎,渎则不告,渎蒙也。蒙以养正,圣功也。象曰: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徳。

蒙卦下卦是坎、上卦是艮,坎为险、为水,艮为山、为止。卦辞说:蒙,亨通。不是我去求蒙昧的孩童,而是蒙昧的孩童来求我。初次占问就告诉他,一再重复地问就是亵渎,亵渎就不再告诉他;宜于守正。《彖传》说:蒙卦,是山下有险阻,遇险而停止不前,所以叫蒙。蒙而能亨通,是因为以亨通之道行事而又合于时宜、守住中道。「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是说彼此心志相应。「初筮告」,是因为九二阳刚而居下卦之中。「再三渎,渎则不告」,是因为这样反而搅乱了蒙者的心。用蒙昧未开的阶段来涵养纯正,这是造就圣人的功业。《大象传》说:山下涌出泉水,这就是蒙;君子取法于此,果断地行事以培育自己的德性。

初六,发蒙,利用刑人,用说桎梏,以往吝。象曰:利用刑人,以正法也。九二,包蒙吉,纳妇吉,子克家。象曰:子克家,刚柔接也。六三,勿用取女,见金夫,不有躬,无攸利。象曰:勿用取女,行不顺也。六四,困蒙,吝。象曰:困蒙之吝,独逺实也。六五,童蒙,吉。象曰:童蒙之吉,顺以巽也。上九,击蒙,不利为□,利御冠。象曰:利用御□,上下顺也。

初六爻辞:启发蒙昧,宜于使用刑罚惩戒人,也宜于解脱人的桎梏;一味用刑下去就会有憾惜。《小象传》说:宜于用刑惩人,是为了端正法度。九二爻辞:能包容蒙昧者,吉利;接纳妇人,吉利;儿子能担当家业。《小象传》说:儿子能担当家业,是因为刚爻与柔爻互相交接。六三爻辞:不要娶这样的女子,她见到有钱有势的男子就不能保有自身,没有什么好处。《小象传》说:不要娶她,是因为她的行为不合顺道。六四爻辞:困在蒙昧之中,有憾惜。《小象传》说:困蒙的憾惜,是因为它独独远离了阳刚的实体。六五爻辞:像孩童那样蒙昧无知,吉利。《小象传》说:童蒙之所以吉,是因为它柔顺而谦逊。上九爻辞:以刚猛之力击破蒙昧,不宜于自己去做侵扰者,宜于抵御外来的侵扰。《小象传》说:宜于用来抵御外寇,是因为上下都能顺从。(此段两处「□」是底本原有的缺字,均当作「冦」;又「利御冠」的「冠」也是「冦」字之讹,今一并照录不改。)

蒙亨者,蒙者童稚之名,暗昧之义。处童蒙之时,所愿获通,故曰蒙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者,匪,非也。童蒙者谓五也,我谓二也。五处童蒙之时,当求九二之明师也。

卦辞说「蒙,亨」。「蒙」本是儿童幼稚的名称,引申为昏暗不明的意思。人处在幼稚蒙昧的阶段,所盼望的就是能够开通明达,所以说蒙可以亨通。「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匪」就是「非」。这里的「童蒙」指的是六五,「我」指的是九二。六五身处蒙昧未开之时,理应主动去求教九二这位明师。

再三渎,渎则不告者,渎,乱也。蒙昧之人,心多疑惑,若明师与之决蒙,须一理而说,使其晓悟。若其广说引谕,至于繁多,即蒙者渎乱,乱即还同不告。利贞者,蒙而未晓,心须养正,乃通至圣之功也。

「再三渎,渎则不告」,「渎」是搅乱。蒙昧的人心中疑惑很多,明师替他解开蒙昧时,必须抓住一个道理讲透,使他豁然明白。如果广泛铺陈、旁征博引,说得过于繁杂,反而把蒙者的心搅乱了;一旦搅乱,效果就和根本没有告诉他一样。「利贞」,是说人在蒙昧未开、心中还不明白的时候,必须先涵养自己的纯正,这样才能通向成就圣德的功业。

象曰: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徳者。王氏云:山下出泉,未知所适,蒙之象也。君子处是时而未获通,当须果决为行,育养已徳。徳立道成,可以适蒙之险。

《大象传》说「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王弼解释说:山下涌出泉水,还不知道要流向何方,这正是蒙昧的象征。君子处在这样的时候而尚未通达,就应当果断决然地去实践,涵育培养自己的德性。德性一旦树立、道业一旦成就,就可以去应付蒙昧不明所带来的险阻了。

初六发蒙,利用刑人,用说桎梏,以往吝者。初六虽是暗昧,而与九二相近,即是亲比明师,以去蒙暗。蒙既显发,即心无凝滞,乃能利用刑罚罪人,又能脱去罪人桎梏之象,言其明于法律,举事合宜。凡刑罚之道,不可常行,鞭扑不可弛之家,刑罚不可弛之国。若用刑不已,民所不堪,即有悔吝之道,故曰以往吝。尔雅云:杻谓之桎,械谓之梏也。

初六爻辞「发蒙,利用刑人,用说桎梏,以往吝」。初六本身昏昧无知,但它与九二紧邻相比,正是亲近依附于明师,借此除去自己的蒙昧。蒙昧一旦被启发,心里就不再有阻滞,于是既能恰当地用刑罚来惩治罪人,也能适时解开罪人的枷锁,这是说他通晓法律、办事合宜。但凡用刑之道,不可以长久不断地施行——鞭打责罚不可以在家中废弃,刑罚制度不可以在国中废弃,然而若用刑没有止境,百姓就承受不住,那就走上了招致悔恨憾惜的路,所以说一味这样下去会有憾惜。《尔雅》说:手上的刑具叫「桎」,脚上的刑具叫「梏」。

九二包蒙吉,纳妇吉,子克家者。凡言妇者,配已成徳。九二刚阳之徳而居中,群阴悉来,物来归已而能纳之,故曰包蒙吉也。心既通,不拒于物,即配徳者归焉,故曰纳妇吉也。刚而处中,纳此匹配,是能干济家事,施之子孙而能克荷家事,故曰子克家也。

九二爻辞「包蒙吉,纳妇吉,子克家」。凡是说到「妇」,都指与自己配对而共同成就德业的对象。九二具有阳刚之德而又居于下卦之中,众阴爻都来归附,外物前来归向自己而它能一一容纳,所以说包容蒙昧者可获吉利。它内心通达,不拒绝外物,于是与它德性相配的一方就来归附,所以说接纳妇人可获吉利。九二阳刚而又居中,能够接纳这样的配偶,说明它有能力操持家务;把这种能力落到子孙身上,就是儿子能够担负起家业,所以说「子克家」。

六三勿用取女,见金夫,不有躬,无攸利者。蒙之为体,阴先求阳,弱先求强。六三是阴柔,即是先求上九者也。喻之人事,是女先求于男也。女以婉顺为徳,待礼而行,今既先求于男,故不可取也。见金夫,不有躬,无攸利者,金,刚也。上九刚夫,而乃往就之,是无闺阁之徳,故不可取之,而无所利也。

六三爻辞「勿用取女,见金夫,不有躬,无攸利」。蒙卦的体例是阴爻主动去求阳爻、弱者主动去求强者。六三是阴柔之爻,正是主动去求上九的那一个。比拟到人事上,就是女子主动去求男子。女子应当以婉约柔顺为德,等待合乎礼的求聘才行动;如今她反而抢先去求男子,所以不可以娶她。「见金夫,不有躬,无攸利」,「金」在这里就是刚强的意思,上九是刚强的男子,六三竟主动前去亲就他,可见她没有闺门之内应有的贞静之德,所以不可以娶她,娶了也没有什么好处。

六四困蒙吝者,既不近明师,无人显发其暗,深可鄙也。六五童蒙吉者,柔而处尊,不自任察,但委付于二,不劳已之聪明,犹如童稚之人,自可获吉,如成王委用周公之义。

六四爻辞「困蒙,吝」。六四上下所邻都是阴爻,既不能亲近九二这位明师,也没有人来开启它的昏暗,因此困守蒙昧,实在很可鄙惜。六五爻辞「童蒙,吉」。六五是阴柔之爻而居于尊位,不自恃聪明去事事明察,只把政事托付给九二,不劳费自己的耳目心力,就像天真的孩童一样,自然可以获得吉利。这好比周成王把国政委托给周公来处理。

上九击蒙,不利为冦,利御冦者。上九阳明之徳,处众阴之上,能于众阴击去蒙暗,故曰击蒙也。众阴亲托,皆愿求安,能为群阴去除冦难,则荷戴弥深。若因人之隙,便生苟且而以取之,则众阴叛矣,故云不利为冦,而利用御冦也。

上九爻辞「击蒙,不利为寇,利御寇」。上九具备阳刚明察之德,居于众阴爻之上,能够替众阴击破蒙昧昏暗,所以说「击蒙」。众阴爻都来亲近依托它,都盼望获得安宁;它若能替这些阴爻扫除外来的侵扰祸患,众阴对它的拥戴就更加深厚。反过来,它若趁着别人的空隙而起苟且之心,据为己有,那么众阴就要背叛它了。所以说不宜自己充当侵扰者,而宜于替人抵御侵扰。

需卦(乾下坎上)

干下坎上。需:有孚,光亨,贞吉,利涉大川。彖曰:需,须也,险在前也。刚健而不□,其义不困穷矣。需有孚,光亨,贞吉,位乎天位,以正中也。利涉大川,往有功也。象曰:云上于天,需。君子以饮食宴乐。

需卦下卦是乾、上卦是坎,乾为刚健,坎为险陷,是刚健者遇险在前而须等待之象。卦辞说:需,心存诚信,光明亨通,守正获吉,宜于渡过大河。《彖传》说:「需」就是等待,险难横在前面。刚健而不轻率冒进,按理就不会陷入困穷。「需有孚,光亨,贞吉」,是因为九五居于天位而又中正。「利涉大川」,是说前往必定有功。《大象传》说:云气升到天上(尚未成雨),这就是需;君子取法于此,从容地饮食宴乐以待时机。(「不□」处底本缺一字,今存缺不补。)

初九,需于郊,利用恒,无咎。象曰:需于郊,不犯难行也;利用恒无咎,未失常也。九二,需于沙,小有言,终吉。象曰:需于沙,衍在中也;虽小有言,以吉终也。九三,雷于泥,致寇至。象曰:需于泥,灾在外也;自我致寇,敬慎不败也。六四,需于血,出自穴。象曰:需于血,顺以聴也。九五,需于酒食,贞吉。象曰:酒食贞吉,以中正也。上六,入于穴,有不速之客三人来,敬之终吉。象曰:不速之客来,敬之终吉,虽不当位,未大失也。

初九爻辞:在郊野等待,宜于保持恒常,没有过错。《小象传》说:在郊野等待,是不去冒犯险难而行;宜于守恒而无过错,是没有失掉常道。九二爻辞:在沙滩上等待,稍有些责备的言语,最终吉利。《小象传》说:在沙滩上等待,是因为它居中而心地宽绰;虽然稍有闲言,终究以吉收场。九三爻辞:在泥泞中等待,招致强寇到来。(底本「需于泥」的「需」讹作「雷」,今照录不改。)《小象传》说:在泥中等待,灾患还在卦外;是自己招来了强寇,只要恭敬谨慎就不会失败。六四爻辞:在血泊中等待,从洞穴中脱身出来。《小象传》说:在血泊中等待,是柔顺地听从形势。九五爻辞:在酒食之中等待,守正吉利。《小象传》说:酒食守正而吉,是因为九五居中得正。上六爻辞:进入洞穴,有三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到来,恭敬地对待他们,最终吉利。《小象传》说:不速之客到来,恭敬相待终获吉利,虽然上六所处的位置不当,也没有大的损失。

需有孚,光亨,贞吉者,需,待也。干健获进,坎险在前,畏而不进,故称待也。凡人待物,必须有信,信既立矣,即道徳亨通,于正获吉,故曰光亨贞吉也。利涉大川者,以信待物,又以干之刚健,不患于险,故可济涉大川,不忧沉溺也。

卦辞「需,有孚,光亨,贞吉」。「需」就是等待。下卦乾刚健而本应前进,上卦坎的险难却横在前头,因为有所畏惧而不轻进,所以称作「待」。凡是人与外物相处而有所等待,必须心存诚信;诚信一旦确立,道德就随之亨通,守持正道便能获得吉利,所以说光明亨通、守正吉利。「利涉大川」,是说既以诚信来对待外物,又凭着乾的刚健之力,就不必忧虑险难,所以能够渡过大河而不担心沉溺。

象曰:云上于天,需。君子以饮食宴乐者。坎为云也,干,天也。云上于天,待时降雨,是需待之象也。君子当其时,待养而成。故王氏云:童蒙已发,盛徳光亨,饮食宴乐,其在兹乎。

《大象传》说「云上于天,需。君子以饮食宴乐」。坎在这里象征云,乾象征天。云气升到天上,等待时机才降下雨来,这正是等待的形象。君子处在这样的时候,也应当在等待中涵养自己而后有成。所以王弼说:蒙昧既已被启发,盛大的德性光明亨通,从容地饮食宴乐,说的大概就是这个境界吧。

初九需于郊,利用恒,无咎者。尔雅云:邑外谓之郊也。初九去难既逺,虽不应于□速,但可以处于郊境之外,待时而已也。利用恒,无咎者,既不逼于险难,其所营为不失恒道,故不□于咎也。

初九爻辞「需于郊,利用恒,无咎」。《尔雅》说:城邑之外叫作「郊」。初九处在一卦最下位,距离上卦坎的险难最远,虽然不宜急速冒进,但可以安处在郊野之外,静静等待时机罢了。「利用恒,无咎」,是说它既没有被险难所逼迫,所经营的事情又不违背恒常之道,所以不会陷入过错。(文中两处「□」为底本缺字,今存缺不补。)

九二需于沙,小有言,终吉。沙谓水之旁,去难渐近。既近于难,不能不有责让之言。以其刚健寛而处中,待时而进,虽有责让之言,终保吉矣,故曰小有言终吉也。

九二爻辞「需于沙,小有言,终吉」。「沙」指水边的沙地,说明九二距离上卦的险难已经渐渐近了。既然靠近了险难,就免不了会招来一些责备议论的话。但九二阳刚强健而又心地宽绰,居于下卦之中而能守中道,等待时机成熟才前进,所以虽然有些责备之言,最终仍能保住吉利,因此说「小有言,终吉」。

九三需于泥,致冦至者。九三已逼于难,故称泥,泥谓险难也。致冦至者,招也。既逼险难,即是招致冦害以相侵敌。然而不为遽进,犹有待焉,故不为困惫。

九三爻辞「需于泥,致寇至」。九三已经紧逼上卦坎的险难,所以用「泥」来形容,「泥」就是指险难。「致寇至」的「致」是招引的意思:既然逼近了险难,也就等于招来了寇害前来侵犯对抗。不过九三虽近于险,却并不急躁冒进,仍旧保持等待的姿态,所以不至于陷入困顿疲敝。

六四需于血,出自穴者。血是阴阳相伤也。六四以阴柔之质,当刚健之路,干刚既进,必见侵伤,故曰需于血。阳既强盛而前进,力不能敌,故以出于窟穴而避之,故曰出自穴也。

六四爻辞「需于血,出自穴」。「血」表示阴与阳互相伤害。六四以阴柔的资质,恰好挡在下卦乾刚健上行的路口,乾的三个阳爻一旦推进,它必定要受到侵害,所以说在血泊中等待。阳气既然强盛而向前推进,六四的力量抵挡不住,因此只能离开自己的洞穴退避开去,所以说「出自穴」。

九五需于酒食,贞吉者。人之所须以求贵位,身既处于尊位而为天下所归,即何更望求焉,但施酒食,畅其中情而已,故曰需于酒食也。然至饮食过莭,患所生焉,故纣作靡靡之乐,天下为之离叛。必须饮食以宜,而不失贞正之道,可以获吉,故曰贞吉也。

九五爻辞「需于酒食,贞吉」。人们所盼望追求的无非是尊贵的地位;九五自身既已居于至尊之位而为天下所归心,还有什么可再求的呢?只需摆设酒食,畅达君臣上下之情罢了,所以说在酒食中等待。然而饮食一旦超过节度,祸患就随之而生:商纣王制作靡靡之乐、酒池肉林,天下因此背离叛乱。所以必须使饮食合于适度,而不失去贞正之道,才可以获得吉利,因此说「贞吉」。

上六入于穴,有不速之客三人来,敬之终吉者。上六需难既终,不须出穴,安于旧位,故曰入于穴也。速,召也。三人谓干三阳也。言难道既终,三阳务进,不待上六召唤而自来矣,故曰有不速之客三人来也。阳贵阴贱,而上六既是阴柔,又居无位之地,三阳若来,必须恭敬之而终获吉,故曰敬之终吉。

上六爻辞「入于穴,有不速之客三人来,敬之终吉」。上六处于需卦的终点,等待的艰难已经结束,不必再出穴奔走,安守自己原来的位置就好,所以说「入于穴」。「速」是召请的意思,「三人」指下卦乾的三个阳爻。这是说险难之道已到尽头,三个阳爻力求上进,不等上六召唤就自己来了,所以说有三位不请自来的客人。阳为贵、阴为贱,上六既是阴柔之质,又处在全卦之极、没有实位的地方,三个阳爻既然来到,它必须恭恭敬敬地对待,最终才能获得吉利,所以说「敬之终吉」。

讼卦(坎下乾上)

坎下干上。讼:有孚窒惕,中吉,终凶,利见大人,不利涉大川。彖曰:讼,上刚下险,险而健,讼。讼有孚窒惕中吉,刚来而得中也。终凶,讼不可成也。利见大人,尚中正也。不利涉大川,入于渊也。象曰:天与水违行,讼。君子以作事谋始。

讼卦下卦是坎、上卦是乾,坎为险、乾为健,是内怀险陷而外逞刚强之象,故名为讼。卦辞说:讼,心中虽有诚信却被阻塞,因而戒惧;居中适可而止则吉,一直争到底则凶;宜于见到大人,不宜渡越大河。《彖传》说:讼卦上体刚强、下体险陷,内险而外健,所以成讼。「有孚窒惕,中吉」,是因为九二这个刚爻来居下卦之中。「终凶」,是说争讼不可以争到底。「利见大人」,是崇尚九五的中正之德。「不利涉大川」,是说贸然涉险会坠入深渊。《大象传》说:天向西转、水向东流,两者背道而行,这就是讼;君子取法于此,凡兴办事情都先在开端处谋划周全。

初六,不永所事,小有言,终吉。象曰:不永所事,讼不可长也;虽小有言,其辩明也。九二,不克讼,归而逋,其邑人三百户,无眚。象曰:不克讼,归逋窜也;自下讼上,患至掇也。六三,食旧徳,贞厉,终吉,或従王事,无成。象曰:食旧徳,从上吉也。九四,不克讼,复即命,渝安贞,吉。象曰:复即命,渝安贞,不失也。九五,讼元吉。象曰:讼元吉,以中正也。上九,或锡之鞶带,终朝三禠之。象曰:以讼受服,亦不足敬也。

初六爻辞:不把争讼之事拖长,虽稍有责难之言,最终吉利。《小象传》说:不拖长讼事,是因为争讼不可以长久;虽有些闲言,是非终究能辩说清楚。九二爻辞:打不赢这场官司,回来逃避隐匿,他那只有三百户的小邑得以免灾。《小象传》说:打不赢就退归躲藏;以在下的身分同在上者争讼,祸患招来就像伸手拾取一样容易。六三爻辞:安享旧有的俸禄恩德,守正而知危惧,最终吉利;或者跟随君王办事,不居其成功。《小象传》说:安享旧德,顺从在上者才吉。九四爻辞:打不赢这场官司,回过头来遵从正理,改变态度而安于守正,吉利。《小象传》说:回归正理、改而安贞,就不会有所损失。九五爻辞:断讼而大吉。《小象传》说:讼而元吉,是因为九五居中得正。上九爻辞:或许因争讼获胜而被赐予大带,但一个早上就三次被剥夺。《小象传》说:靠打官司得来的服饰,也不值得尊敬。

讼有孚窒惕,中吉终凶者。讼者,喧竞之名,乖争之义。窒,塞也;惕,惧也。凡为讼之体,必须信实被人止塞。若能因此而怀惕惧,于中途而止,即获吉也。若终竟相讼,虽暂获胜,而终必有凶,故曰终凶也。利见大人者,大人能断枉直,不失情理也。不利涉大川者,争讼之时,人心乖异,涉难济川,必见谋害。故周氏云:与相争必被袭谋,当见坠于深渊也。

卦辞「讼,有孚窒惕,中吉,终凶」。「讼」是喧哗竞争的名目,含有乖违争斗的意思。「窒」是阻塞,「惕」是恐惧。凡是构成争讼的情形,必定是自己确有诚信实情却被别人堵塞压制。若能因此而心存戒惧,在中途就停下来,就可以获得吉利;若一直争到底,即使一时占了上风,最终也一定有凶险,所以说「终凶」。「利见大人」,是说大人能够裁断曲直,不违背人情事理。「不利涉大川」,是说争讼之时人心乖离,此时去冒险渡河,一定会遭人暗算。所以周氏说:与人相争必定被人袭击算计,会落得坠入深渊的下场。

象曰:天与水违行,讼。君子以作事谋始者。天自西转,水乃东流,二体相违,故是讼也。君子兴为,必须谋虑其始。若初始分明,不相忤犯,讼无由生也。

《大象传》说「天与水违行,讼。君子以作事谋始」。天体自东向西旋转,水流却向东奔流,两者运行的方向彼此背离,所以成为讼卦。君子要兴办一件事,必须在开头就把事情谋划考虑清楚。假如一开始就界限分明,彼此不相冒犯,争讼自然无从产生。

初六不永所事,小有言终吉者。争讼之体,刚先犯弱。初六既是阴柔,不敢先讼九四,九四先讼者也。往就辩答,道理分明,不被稽留,故不永所事,谓不永长为争讼之事也。

初六爻辞「不永所事,小有言,终吉」。争讼的通例是刚强的一方先去侵犯柔弱的一方。初六本是阴柔之爻,不敢主动去与九四争讼,而是九四先来挑起讼端。初六前去应答辩白,道理讲得明白,因而不被拖累滞留,所以说不把这件事拖长,意思就是不让争讼之事久久不了。

九二不克讼,归而逋,其邑人三百户,无眚者。克,胜也;逋,逃也。九二体刚居阴,好为争讼之事,乃与九五相争也。以下讼上,以臣讼君,势不可敌,争讼如何得胜,故不克讼也。然讼既不胜,祸患必至,惧罪及身,遂将逃窜,窜归小邑,可免灾也。若其邑大人强,君疑不息,必被诛罚,故曰三百户乃无眚也。

九二爻辞「不克讼,归而逋,其邑人三百户,无眚」。「克」是取胜,「逋」是逃亡。九二是阳爻居于阴位,性好争讼,所争的对象正是九五。以在下的爻去同在上的爻争讼,以臣子的身分去同君主争讼,形势上根本无法抗衡,怎么可能打赢,所以说「不克讼」。既然打不赢,祸患必定随之而来;九二害怕罪责落到自己身上,于是逃亡躲避,逃回一个小邑,就可以免于灾祸。假如它所退居的封邑很大、人众势强,君主的疑忌就不会平息,终究免不了被诛罚,所以特意说只有三百户的小邑才可以无灾。

六三食旧徳,贞厉终吉,或従王事无成者。六三体柔弱,顺従上九,不敢有违,所有旧日之恩徳而不被黜夺,故曰食旧徳也。然处两刚之间,情不相得,以贞自危,故曰贞厉也。体柔奉上,不敢为先,但须従上九之王事,不敢先成,故曰或従王事无成也。

六三爻辞「食旧德,贞厉,终吉,或从王事,无成」。六三是柔弱的阴爻,顺从与它相应的上九,不敢有所违逆,因此从前所享有的恩泽俸禄不会被剥夺,所以说安享旧德。但它夹在九二、九四两个刚爻之间,彼此情意不合,只能靠守正自处而心存危惧,所以说「贞厉」。它体质柔顺、奉事在上者,不敢抢先出头,只须跟随上九去办王事,不敢占据成功之名,所以说「或从王事,无成」。

九四不克讼,复即命,渝安贞吉者。克,胜也;即,就也;复,反也;渝,变也。四体刚而讼初六,初对答道理分明,四既不胜于初六,故曰不克讼也。若因此不胜而能反就初六,悔过自新,即获安贞之吉,故曰安贞吉也。

九四爻辞「不克讼,复即命,渝安贞,吉」。「克」是取胜,「即」是靠近、归就,「复」是返回,「渝」是改变。九四是刚爻,主动去与初六争讼,而初六应答时道理讲得明白,九四竟然赢不了初六,所以说「不克讼」。假如它能因这次不胜而回头去亲近初六,悔改过错、重新做人,就能获得安于正道的吉利,所以说「安贞吉」。

九五讼元吉者。余皆不当尊位,悉是争讼之人。九五体尊履正,即是断讼之主。刚即无所滞溺,中即心无偏曲,处位以斯,故获大吉,故曰讼元吉也。

九五爻辞「讼元吉」。其余各爻都不居于尊位,全都是参与争讼的当事人;唯有九五身居至尊而所处得正,正是裁断讼案的主持者。它阳刚,所以不会被人情牵绊沉溺;它居中,所以心里没有偏私曲护。以这样的品质居于这样的位置,因而获得大吉,所以说「讼元吉」。

上九或锡之鞶带,终朝三褫之者。以刚处上,是讼而得胜,乃受鞶带之锡。然则不义而富于我如浮云,以讼受荣,如何可保。故终一朝间,三被褫脱,不足敬也。因讼至锡,非徳而受,故不足敬。旦至食时为朝。马云:鞶带,大带衣也。

上九爻辞「或锡之鞶带,终朝三褫之」。上九以阳刚处在全卦的最上位,是打赢了官司的一方,于是受到赐予大带的荣宠。然而孔子说过,用不义的手段得来的富贵,在我看来就像天上的浮云;靠打官司换来的荣显,又怎么保得住呢?所以在短短一个早晨之内,就三次被剥夺去,实在不值得尊敬。因争讼而得到赏赐,不是凭德行受禄,所以不足敬重。从天亮到吃早饭这段时间叫作「朝」。马融说:鞶带,就是束在衣外的大带。

师卦(坎下坤上)

坎下坤上。师:贞,丈人吉,无咎。彖曰:师,众也;贞,正也。能以众正,可以王矣。刚中而应,行险而顺,以此毒天下而民从之,吉又何咎矣。象曰:地中有水,师。君子以容民畜众。

师卦下卦是坎、上卦是坤,坎为水、为险,坤为地、为顺,是水聚藏于地中之象。卦辞说:师,守正,由老成持重的长者统率则吉利,没有过错。《彖传》说:「师」就是众人,「贞」就是端正;能够用正道来统率众人,就可以成就王业了。九二阳刚居中而与六五相应,行于险难之中却又能柔顺,用这种方式役使天下而百姓仍愿跟从,既得吉利,又哪里会有过错呢。《大象传》说:地中蓄藏着水,这就是师;君子取法于此,容纳百姓、蓄聚民众。

初六,师出以律,否臧凶。象曰:师出以律,失律凶也。九二,在师中吉,无咎,王三锡命。象曰:在师中吉,承天宠也;王三锡命,怀万邦也。六三,师或舆尸,凶。象曰:师或舆尸,大无功也。六四,师左次,无咎。象曰:左次无咎,未失常也。六五,田有禽,利执言,无咎,长子帅师,弟子舆尸,贞凶。象曰:长子帅师,以中行也;弟子舆尸,使不当也。上六,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象曰:大君有命,以正功也;小人勿用,必乱邦也。

初六爻辞:出兵要用军法号令来约束,否则即便有功也凶险。《小象传》说:出师要靠纪律,失掉纪律就凶。九二爻辞:统兵而能守中道则吉,没有过错,君王三次颁下赐命。《小象传》说:统兵守中而吉,是承受了上天与君王的恩宠;君王三次赐命,是为了安抚万邦。六三爻辞:军队或许要用车载着尸体回来,凶险。《小象传》说:败军载尸而归,是完全没有战功。六四爻辞:军队退守在左边扎营,没有过错。《小象传》说:退驻左方而无过错,是没有失掉用兵的常法。六五爻辞:田里有野兽糟蹋庄稼,宜于声讨捕捉,没有过错;由年长持重者统率军队则可,由年少无德者统率就要载尸而归,虽守正也有凶险。《小象传》说:长子统军,是因为他能行中道;弟子载尸,是任用得不恰当。上六爻辞:天子颁下诏命,论功行赏,大功者封为诸侯开国,小功者受采邑承家,小人不可任用。《小象传》说:天子有命,是为了端正评定功劳;不用小人,因为用了必定祸乱国家。

师贞丈人吉无咎者。师者,众也,军旅之名,法长之义。故陆绩云:师为众首,法长而行是也。以师为正,故曰师贞。丈人吉无咎者,丈人谓严毅徳长之人,可以监临于众,故曰丈人也。夫兴师征伐,必须有功劳,即无罪咎,故曰吉无咎也。

卦辞「师,贞,丈人吉,无咎」。「师」就是众人,是军队的名称,含有取法于尊长的意思。所以三国吴人陆绩说:师是众人的领头者,依循法度而行动,正是此意。用兵必须以正道为本,所以说「师贞」。「丈人吉,无咎」,「丈人」指庄严刚毅、德高年长的人,可以统摄监临众人,所以称他为丈人。凡是兴兵征伐,必须建立战功,这样才没有罪责过失,所以说吉利而无过错。

象曰:地中有水,师。君子以容民畜众者。缘地能包水,亦犹为师之主,容纳于民也。君子为众之长,当含小过,不尚絶严,容纳民人,畜聚于众也。

《大象传》说「地中有水,师。君子以容民畜众」。因为大地能够包容江河湖泽之水,这就好比统率军队的主帅能够容纳百姓一样。君子做众人的领袖,应当宽容属下的小过失,不崇尚一味的严酷苛察,要能容纳百姓、蓄聚人众。

初六师出以律,否臧凶者。律,法也;否,破败也;臧,有功也。初六为师之首,必须齐整师旅而不失法律者也。若其失律违法,虽见获功,徒劳而已,故否之与臧,皆见凶也。

初六爻辞「师出以律,否臧凶」。「律」是法度号令,「否」指败绩,「臧」指立功。初六处在师卦的开端,是出师之始,必须整肃部伍而不违背军法纪律。假如失掉纪律、违犯军法,就算侥幸取得战功,也不过是白费力气罢了,所以无论败还是胜,结果都是凶险。

九二在师中吉,无咎,王三锡命者。九二以刚徳处中,为君委任,故曰在师中也。既为君所任,任大役重,必须有功,无功即凶,故曰吉无咎也。吉者,有功之辞也。王三锡命者,以其能招万邦而有功,故君王三度锡赐其命。

九二爻辞「在师中吉,无咎,王三锡命」。九二以阳刚之德居于下卦之中,又受六五君主的委任,所以说它在军中而能守中道。既然受君主重托,责任重大、劳役繁巨,就必须建立战功;没有战功便是凶,所以说有功才吉而无过错——「吉」在这里正是立功的说法。「王三锡命」,是因为它能招徕万邦、建立功勋,所以君王三次颁下赐命嘉奖它。

六三师或舆尸凶者。六三体质柔弱,而复乘刚,又无应援,若使之行师,必见丧败,故曰舆尸而归凶也。六四师左次无咎者,以阴得位而无其应,无应即不可征伐也,得位则可以自处也。夫为帅众而处,必须量其便宜,取其右背山陵,前左水泽,而次止之,则无咎也。又云:左是偏将处之,右是上将有主死之权也。

六三爻辞「师或舆尸,凶」。六三体质柔弱,又骑在九二这个刚爻之上,上面也没有相应的援手;如果让它带兵,必定招致丧败,所以说要用车载着尸体回来,是凶险的。六四爻辞「师左次,无咎」。六四是阴爻居阴位而得位,却没有相应之爻;没有相应就不可主动征伐,而得位则可以自守其所。凡是统率军队驻扎,必须权衡地形之便:让右侧背靠山陵,前方左侧临着水泽,在这样的地方安营止息,就没有过错。又有一说:左方是偏将所处的位置,右方是主将所处,主将掌握着生杀之权。

六五田有禽,利执言,无咎,长子帅师,弟子舆尸,贞凶者。以柔处尊,不先威猛,只是物来先犯者也。犹如田之苗稼,为禽所犯,故用执之言语问其情,诛亦无咎,故曰田有禽利执言无咎。六五体既柔弱,不可自行攻伐,故任用长子帅领师众也。若任之弟子,则致舆尸之凶。故庄氏云:长子谓九二,徳长于人也;弟子谓六三,徳劣于物也。

六五爻辞「田有禽,利执言,无咎,长子帅师,弟子舆尸,贞凶」。六五以阴柔居于尊位,不主动逞用威猛,只是在外物先来侵犯时才被动应对。这就好像田里的禾苗庄稼被野兽糟蹋,因而要出面声讨捕捉、查问它的实情,即便加以诛除也没有过错,所以说「田有禽,利执言,无咎」。六五本身柔弱,不能亲自出征讨伐,所以要任用「长子」去统率军队;如果改用「弟子」,就会招来载尸而归的凶祸。所以庄氏说:「长子」指九二,是德行在众人之上的人;「弟子」指六三,是德行低劣于人的人。

上六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者。上六处师之极,即是有功之人。既有功劳,即天子锡之爵命矣。若其功大,开国为诸侯;若其功小,使之承家为卿大夫也。若山入有功,但锡之金帛,不可任之以位,故勿用小人,必乱邦也。大君为天子,亦喻大人有天命,用之开国;小人无命,止于为盗。

上六爻辞「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上六处在师卦的终极,正是战功已成之人。既然立下功劳,天子就要赐给他爵位与任命:功劳大的,分封土地立国而为诸侯;功劳小的,赐给采邑承继家业而为卿大夫。至于小人虽然也有战功,只应赏他金银布帛,不可授予官位,所以说不要任用小人,用了必定祸乱国家。(底本「若山入有功」的「山入」当是「小人」二字之讹,今照录不改。)「大君」就是天子,这里也用来比喻有德的大人承受天命,因而得以开国建邦;小人没有这样的天命,充其量不过做个盗贼罢了。

比卦(坤下坎上)

坤下坎上。比:吉。原筮,元永贞,无咎。不宁方来,后夫凶。彖曰:比,吉也;比,辅也,下顺従也。原筮元永贞无咎,以刚中也。不宁方来,上下应也。后夫凶,其道穷也。象曰:地上有水,比。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

比卦下卦是坤、上卦是坎,坎水在地上流行,与地相亲附,故名为比。卦辞说:比,吉利。推原其本而占问,得到长久贞正之人,就没有过错。不安宁的四方之国都来归附,落在后面才来的人有凶险。《彖传》说:比是吉利的;「比」就是辅助,下面的众阴柔顺地随从九五。「原筮元永贞无咎」,是因为九五阳刚而居上卦之中。「不宁方来」,是因为上下彼此感应。「后夫凶」,是说他的路已经走到尽头。《大象传》说:地上有水,这就是比;先王取法于此,分封万国、亲近诸侯。

初六,有孚比之,无咎。有孚盈缶,终来有他吉。象曰:比之初六,有他吉也。六二,比之自内,贞吉。象曰:比之自内,不自失也。六三,比之匪人。象曰:比之匪人,不亦伤乎。六四,外比之,贞吉。象曰:外比于贤,以从上也。九五,显比,王用三驱,失前禽,邑人不诫,吉。象曰:显比之吉,位正中也;舍逆取顺,失前禽也;邑人不诫,上使中也。上六,比之无首,凶。象曰:比之无首,无所终也。

初六爻辞:怀着诚信去亲附,没有过错;诚信充满得像装满瓦缶一样,最终会有意外的吉庆到来。《小象传》说:比卦的初六,会有意外的吉庆。六二爻辞:从内部去亲附,守正吉利。《小象传》说:从内部亲附,是没有失掉自己的操守。六三爻辞:所亲附的不是合适的人。《小象传》说:亲附了不该亲附的人,不是很可伤惜吗。六四爻辞:向外去亲附,守正吉利。《小象传》说:向外亲附贤明的九五,是顺从在上者。九五爻辞:光明正大地亲附众人,君王田猎只从三面驱赶,放走了前面的禽兽,连自己邑中的人也不加戒备,吉利。《小象传》说:显比而吉,是因为九五位居中正;舍弃迎面逃来的、只取背向而去的,所以失掉前面的禽兽;邑人不设戒备,是在上者役使得合于中道。上六爻辞:亲附却没有领头者,凶险。《小象传》说:亲附无首,是不会有好结局。

比吉,原筮元永贞无咎者。比是亲比之义,与人亲比,自然获吉,故曰比吉也。与人亲比,必须寻其根源。筮是问也,审其情原,方得大。永贞是贞正之人,与之亲比,乃得无咎;若遇奸邪之人,则不能保其亲比之道。

卦辞「比,吉。原筮,元永贞,无咎」。「比」是彼此亲近依附的意思;能与人亲近相辅,自然获得吉利,所以说「比,吉」。但同人亲近依附,必须先追寻对方的根底来历。「筮」在这里是询问的意思,只有审察清楚对方的实情本原,才能得到大的收获。「永贞」指的是长久贞正的人;同这样的人亲近依附,才能没有过错。若碰上的是奸邪之徒,就无法保全亲比之道了。

不宁方来者,比是寜乐之时,亦犹人君有徳,不宁之方,悉来归化焉。后夫凶者,比道宜速,若处后而来,被人疏隔,所以凶也。

「不宁方来」,是说比卦正当天下安宁和乐的时候,就好比君主有德,那些原本动荡不安的四方邦国,都前来归附受教化。「后夫凶」,是说亲附之道贵在及时迅速;如果落在别人后面才来,就会被人疏远隔绝,所以有凶险。

象曰:地上有水,比。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者。子夏传云:地得水而柔,水得地而流是也。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者,万方各据境域,谓王者封建有功之臣也;亲诸侯谓爵赏及亲友,令助君之化也。

《大象传》说「地上有水,比。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子夏易传》解释说:大地得到水的浸润就变得柔和,水得到大地的承载才能流动,讲的正是这种相亲相辅的关系。「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是说四方万国各自据有一方疆域,这指的是王者分封有功的臣子;所谓亲近诸侯,是把爵位赏赐推及到亲族友朋,让他们协助君主推行教化。

初六有孚比之无咎,有孚盈缶,终来有他吉者。处比之初,唯须以信待物,先须以信,始得免咎,故曰有孚比之无咎。初六既无偏应,来者皆与相亲,着信立诚,盈溢于质素之噐,心无偏党,应者非一,故有他人而来,终亦不相拒,故有他吉。

初六爻辞「有孚比之,无咎;有孚盈缶,终来有他吉」。初六处在比卦的开端,只须用诚信来对待外物;必先有诚信,才能免于过错,所以说怀着诚信去亲附就没有过错。初六本来没有偏私的正应,凡是来亲近的它都一概相亲,显明信实、树立诚意,那诚信充盈满溢,就像盛在朴素无华的瓦缶里一样。它心中没有偏袒党私,来响应的不止一方,所以另有他人前来,它最终也不拒绝,因此有意外的吉庆。

六二比之自内,贞吉者。专应于五,不能更比他人,劣于初六,故得当家内正之吉也。

六二爻辞「比之自内,贞吉」。六二是阴爻居阴位,既中且正,专一地与九五相应,不再去亲附别的爻。就广泛容纳这一点说,它比不上初六;但它守住本分,因而得到在内持家守正的吉利。

六三比之匪人者。匪,非也。处比之时,虽近二四,情不相得。二四柔謟,非已所亲,故曰匪人,谓非已亲比之人也。

六三爻辞「比之匪人」。「匪」就是「非」。六三处在讲求亲附的时候,虽然上下紧邻着六二和六四,彼此的情意却不相投合。六二、六四同是阴柔谄媚之质,不是它应当亲近的对象,所以说「匪人」,意思是这些都不是可以与自己亲比的人。

六四外比之,贞吉者。本应在初,初既逺,即亲于所近。九五有徳行,可以亲比之,故称贞吉也。

六四爻辞「外比之,贞吉」。六四本来与初六相应,但初六距离太远,于是转而亲近与自己紧邻的爻。九五具备德行,是值得亲附的对象,所以说守正吉利。

九五显比,王用三驱,失前禽,邑人不诫,吉者。处比之时,居得尊位,固当心无偏党,来者比亲,而乃独应于二,显明亲比之道,是用心拘,故曰显比也。夫不能普及于物,而乃亲于二,亦如王用三驱田猎相似。凡三驱之礼,受来恶去,故逆来趣已者舍之,背己而走者射之,故失前禽也。然有中正之徳,不妄加之征伐,所有背叛,必须攻讨。以其当邑之人,不须防诫而得吉矣。独亲邑人,心不通,非君上之道,可以为君上之使,故云上使中也。

九五爻辞「显比,王用三驱,失前禽,邑人不诫,吉」。九五处在讲求亲附之时,又居于至尊之位,本应心中毫无偏私党附,凡来亲近的都一概接纳;可它却单单与六二相应,把亲比的对象显明地限定下来,这是用心还不够开阔,所以叫作「显比」。它不能普遍施及万物而只亲近六二,就好比君王田猎时只从三面驱赶一样。按三面驱赶的礼法,是接纳迎面而来的、放走背向而去的;所以正面奔向自己的就放过它,背着自己逃走的才射取,因此说失掉了前面的禽兽。不过九五具备中正之德,不肆意兴兵征伐,凡有背叛的才加以讨伐,所以它属下邑中的人不必设防戒备也能得吉。只亲近本邑之人而不能与远方相通,这不是身为君上应有的胸怀,只可以充当君上的使者,所以《小象传》说是「上使中」。

上六比之无首凶者。处比之终,最在于外,众皆先至而相亲比,已独在后,违众叛义,所以凶也。若禹会诸侯于涂山,防风氏后至,禹乃戮之,此之谓也。

上六爻辞「比之无首,凶」。上六处在比卦的终点,位置最靠外;众人都已经抢先赶到、彼此亲附,唯独它落在最后,既违背众意又背离亲比之义,所以有凶险。就像大禹在涂山会合诸侯,防风氏迟到,大禹便把他处死,说的正是这种情形。

小畜卦(乾下巽上)

干下巽上。小畜:亨,密云不雨,自我西郊。彖曰:小畜,柔得位而上下应之,曰小畜。健而巽,刚中而志行,乃亨。密云不雨,尚往也;自我西郊,施未行也。象曰:风行天上,小畜。君子以懿文徳。

小畜卦下卦是乾、上卦是巽,乾为天、为健,巽为风、为顺,是风行天上之象,一阴畜止五阳,所畜有限,故名小畜。卦辞说:小畜,亨通;浓云密布却不下雨,云气从我西边的郊野飘来。《彖传》说:小畜卦中六四这一柔爻得其正位,而上下五个阳爻都来应和它,所以叫小畜。下卦刚健、上卦柔顺,九二九五阳刚居中而心志得以施行,因此亨通。「密云不雨」,是说阳气还在继续上行;「自我西郊」,是说恩泽的施布尚未推行开来。《大象传》说:风运行在天上,这就是小畜;君子取法于此,修美自己的文德。

初九,复自道,何其咎,吉。象曰:复自道,其义吉也。九二,牵复,吉。象曰:牵复在中,亦不自失也。九三,舆说辐,夫妻反目。象曰:夫妻反目,不能正室也。六四,有孚,血去惕出,无咎。象曰:有孚惕出,上合志也。九五,有孚挛如,富以其邻。象曰:有孚挛如,不独富也。上九,既雨既处,尚徳载,妇贞厉,月望,君子征凶。象曰:既雨既处,徳积载也;君子征凶,有所疑也。

初九爻辞:循着自己原有的道路返回,哪里会有过错呢,吉利。《小象传》说:循道而返,按理是吉利的。九二爻辞:被牵引着一同返回,吉利。《小象传》说:牵引而返又居于下卦之中,也没有失掉自己。九三爻辞:车子脱落了辐条,夫妻反目相争。《小象传》说:夫妻反目,是因为不能整肃家室。六四爻辞:心怀诚信,血光之灾离去,恐惧解除,没有过错。《小象传》说:有诚信而恐惧解除,是与在上者心志相合。九五爻辞:心怀诚信而牵系相连,能以财富惠及邻里。《小象传》说:有诚信而牵连相系,是不独占富贵。上九爻辞:雨已下过,云已停歇,是德行积累到能够承载;妇人虽守正也有危厉;月亮将满,君子此时出征则凶。《小象传》说:既雨既处,是德行积累而有所承载;君子征凶,是因为前途有疑难。

小畜亨者。畜谓止积制遏之名。干阳上进,巽体柔顺,阳气上升,阴不能固,所畜微劣,故曰小畜。以阳气得通,故曰亨也。

卦辞「小畜,亨」。「畜」是止蓄、积聚、制止遏抑的名称。下卦乾的阳气一路上行,上卦巽的体性却柔顺;阳气不断上升,阴柔一方无法牢牢地把它固住,所蓄止的力量微弱有限,所以称为「小畜」。正因为阳气终究得以通行,所以说「亨」。

密云不雨,自我西郊者。阴既微劣,不能止畜于阳,阳气上通,虽复至盛,密云而不能施降于雨,但止在西邑之郊而已。亦喻徳薄位尊,不能广其恩惠,所化止于一隅也。

「密云不雨,自我西郊」。阴的力量既然微弱,不能把阳气蓄止住,阳气便一直上升贯通;虽然云气积聚到极盛,浓云密布,却终究不能化成雨降下来,只是停留在西边城邑的郊野罢了。这也用来比喻德行浅薄而地位尊崇的人,无法把恩惠推广开去,所能感化的范围只限于一隅之地。

象曰:风行天上,小畜者。风谕恩敎之义,风既行于天上,即是敎化不及于下,故云小畜象也。君子以懿文徳者,懿,美也。化既不行,可以修美文徳之行,待时乃施也。

《大象传》说「风行天上,小畜」。风用来比喻恩泽教化;风只在天上吹行,就意味着教化还没有下达到民间,所以说这是小畜之象。「君子以懿文德」,「懿」是修美的意思。教化既然一时推行不开,君子便可以先修美自己文德方面的操行,等待时机成熟再施行于世。

初九复自道,何其咎吉者。复,反也。处畜之初,畜道未盛,往之于四,无所见阂,犹似反归之家,何虑咎害,所以吉矣。九二牵复吉。牵,挽相连也。畜道未极,犹可牵挽而进,反复就五,可以吉也。

初九爻辞「复自道,何其咎,吉」。「复」是返回。初九处在小畜的开端,蓄止之势尚未强盛,它上行去与六四相应,路上没有阻碍,就好像回自己家一样顺当,哪里用得着担心灾祸呢,所以吉利。九二爻辞「牵复,吉」。「牵」是牵挽相连的意思。此时蓄止之势还没有到极点,仍可以互相牵挽着前进,九二返回上行去亲就九五,因此可以获吉。

九三舆说辐,夫妻反目者。夫小畜之道,先通后畜,至于九三,畜道已成,不可前进,故舆败辐破,难可以行,故舆说辐也。三是阳卦之极,上是阴卦之极,阴而制阳,亦犹女之制夫,室家不正,反目相视,故曰夫妻反目也。

九三爻辞「舆说辐,夫妻反目」。小畜的规律是先通行而后被蓄止;到了九三,蓄止之势已经形成,不能再往前推进,所以车身损坏、车辐折断,难以行走,因此说车子脱落了辐条。九三是下卦乾这个阳卦的最上一爻,上九是上卦巽这个阴卦的最上一爻;以阴柔来制约阳刚,就好比妻子管束丈夫,家室之内名分不正,于是彼此翻脸相视,所以说「夫妻反目」。

六四有孚,血去惕出,无咎者。孚,信也;惕,惧也;血,伤也。九三前进,四塞其路,必被侵伤,故称血也。畏三侵害,故惕惧也。然则上九处物之极,而恶于三,乃得安其位,不被侵伤,遂得血去而畏惧总除也。

六四爻辞「有孚,血去惕出,无咎」。「孚」是诚信,「惕」是恐惧,「血」表示受伤。九三要向上推进,六四堵住了它的去路,势必要受到侵害,所以说到「血」;因为害怕九三的侵害,所以心怀恐惧。然而上九居于全卦的极处而厌恶九三,六四得到上九的庇护,才能安守自己的位置而不被侵伤,于是血光之灾消去,畏惧之心也一并解除。

九五有孚挛如,富以其邻者。二欲上升,而五不相拒也。二牵于五,五又挛二,合信同体,牵挛而行,故曰有孚挛如也。五处尊位,富贵昌盛,不独已有,而与于邻,邻谓二也。

九五爻辞「有孚挛如,富以其邻」。九二想要上行,九五并不拒绝它。九二被九五所牵引,九五又反过来系连着九二,双方诚信相合、同气连枝,牵挽相连而共同前行,所以说「有孚挛如」。九五身居尊位,富贵昌盛,却不独自据为己有,而是分享给邻近的一方——这里的「邻」指的就是九二。

上九既雨既处,尚徳载,妇贞厉,月望,君子征凶者。上九虽是阳爻,而统属阴卦,以上九阴极而致九三之阳,阳不得通,故既雨也。不被阳侵而安其位,既处也。以阴制阳,是妇制其夫,臣制其君,正之危也,故曰妇贞厉。处阴卦之极,积久方显,其犹人之积尚道徳,可以运载于下,故曰尚徳载也。阴之盛极,如月近望以敌日也,故曰月望也。处盛极之地,不可以盈,盈而求进,必见侵伤,故君子之行亦凶,故曰君子征凶也。

上九爻辞「既雨既处,尚德载,妇贞厉,月望,君子征凶」。上九虽然本身是阳爻,却隶属于上卦巽这个阴卦。因为它处在阴的极点而招致九三的阳气上来交合,阳气不能一味畅通,于是阴阳和合而降下雨来,这就是「既雨」;它不被阳气侵夺而安守本位,这就是「既处」。以阴柔来制约阳刚,就是妻子管束丈夫、臣下挟制君主,即便所守是正也已经危险了,所以说「妇贞厉」。上九居于阴卦的极处,积累长久才显出功效,好比人长期崇尚积累道德,就能承载庇荫下面的人,所以说「尚德载」。阴气盛到极点,就像月亮接近满望而能与太阳相抗,所以说「月望」。处在极盛的位置上,不可以再求盈满;一味盈满而还要求进,必定招来侵害,所以君子此时出行也是凶险,因此说「君子征凶」。

周易口诀义卷第二·上经二(履至观)

履卦(兑下乾上)

上经二,履至观。兑下干上。履虎尾,不咥人,亨。彖曰:履,柔履刚也。说而应乎干,是以履虎尾不咥人,亨。刚中正,履帝位而不疚,光明也。象曰:上天下泽,履。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

这是上经的第二卷,自履卦讲到观卦。履卦下卦是兑、上卦是乾,兑为泽、为悦,乾为天、为刚健,卦德是以柔悦顺承刚健。卦辞说:踩到老虎尾巴,老虎却不咬人,亨通。《彖传》说:履卦,是柔爻踩在刚爻之上。以和悦之态去应和乾的刚健,所以踩着虎尾而不被咬,亨通。九五阳刚中正,居于帝王之位而心中无愧,因此光明磊落。《大象传》说:上面是天、下面是泽,这就是履;君子取法于此,分辨上下的名分,安定百姓的心志。

初九,素履往,无咎。象曰:素履之往,独行愿也。九二,履道坦坦,幽人贞吉。象曰:幽人贞吉,中不自乱也。六三,眇能视,跛能履,履虎尾咥人,凶,武人为于大君。象曰:眇能视,不足以有明也;跛能履,不足以与行也;咥人之凶,位不当也;武人为于大君,志刚也。九四,履虎尾,诉诉,终吉。象曰:愬诉终吉,志行也。九五,夬履,贞厉。象曰:夬履贞厉,位正当也。上九,视履考祥,其旋元吉。象曰:元吉在上,大有庆也。

初九爻辞:以质朴无饰的方式践行礼而前往,没有过错。《小象传》说:素履而往,是独自实行自己的心愿。九二爻辞:所走的道路平坦宽阔,幽居之人守正吉利。《小象传》说:幽人守正而吉,是因为内心居中而不自乱。六三爻辞:一只眼瞎的人勉强能看,跛脚的人勉强能走;踩到虎尾被虎咬,凶险;武夫居然要给大君办事。《小象传》说:眇目能视,不足以称为明察;跛足能行,不足以与人同行;被咬的凶险,是因为六三所处的位置不当;武人给大君办事,是心志过于刚猛。九四爻辞:踩着虎尾,戒惧不安,最终吉利。《小象传》说:戒惧而终获吉,是心志得以施行。九五爻辞:以刚决的态度践履,守正也有危厉。《小象传》说:夬履贞厉,是因为它所居之位正当尊极。上九爻辞:回顾自己所行并考察祸福征兆,能够返回礼道就大为吉利。《小象传》说:大吉而处在上位,是有大的福庆。

履虎尾不咥人亨者。履,礼也,践也。故先儒云:统之于心曰体,践而行之曰履。夫礼尚卑谦,今六三以柔乘刚,违谦越礼,如履践虎尾,言其危惧之甚也。不咥人亨者,咥,啮也。虽复履践虎尾,以其悦奉于刚正之徳,所以不被咥啮而得亨通也。

卦辞「履虎尾,不咥人,亨」。「履」既是礼,也是践行。所以先儒说:把它统摄在心里叫作「体」,实际去践行叫作「履」。礼崇尚卑下谦退,如今六三以阴柔之身骑在九二这个刚爻之上,违背谦退、僭越礼分,就像踩在老虎尾巴上一样,形容它处境的危险与可怕到了极点。「不咥人,亨」,「咥」是咬啮。虽然踩着虎尾,但因为兑卦以和悦之态奉承乾的刚健中正之德,所以没有被咬,反而得以亨通。

象曰:上天下泽,履。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者。天尊泽卑,各得其序,故曰履,礼之象也。君子以分辨上下,君臣有礼,正定人民志意,使尊卑有别也。

《大象传》说「上天下泽,履。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天在上而尊、泽在下而卑,各自安处于应有的次序,所以叫作「履」,这正是礼的形象。君子由此分辨上下的等级,使君臣之间各有礼节,端正安定百姓的心志,让尊卑贵贱有所区别。

初九素履往无咎者。礼贵俭约,今初九处履之初,不尚华饰,以质素为用。既行其礼以素,可以往而无咎矣。

初九爻辞「素履往,无咎」。礼以俭省节约为贵。如今初九处在履卦的开端,不崇尚华丽的文饰,而以质朴素净为立身之本。既然是用质朴的方式来践行礼,那么前往行事就不会有过错。

九二履道坦坦,幽人贞吉者。坦坦,平易之貎。九二阳居阴而用卑巽,往之于应,途路平坦,无所险厄,故曰履道坦坦也。在内履中,谦巽以行,不以处内为屈、居外为荣,是幽隠之人而不失贞正之道,故曰幽人贞吉也。

九二爻辞「履道坦坦,幽人贞吉」。「坦坦」是平坦宽舒的样子。九二是阳爻居于阴位,因而能施行卑下谦逊之道;它上行去与相应之爻会合,一路平坦,没有险阻困厄,所以说所行之路平坦宽阔。它居于内卦而守中道,以谦逊柔顺的态度行事,不把居于内位看作委屈、把居于外位看作荣耀,这正是幽居隐处而不失贞正之道的人,所以说「幽人贞吉」。

六三眇能视,跛能履,履虎尾咥人凶,武人为于大君者。以阴居阳,不行谦巽之道,犹如眇目之人,所视不明也;跛足之人,所行不能逺也。既无谦巽之行,则为物害,犹如履践虎尾,必见咥啮,所以凶也。以微劣之躯,而欲行其刚武,为于大君,是凶顽之甚,故曰武人为于大君也。

六三爻辞「眇能视,跛能履,履虎尾咥人,凶,武人为于大君」。六三是阴爻居于阳位,位不当而又不肯施行谦逊之道,就好比独眼的人虽能看却看不分明,跛脚的人虽能走却走不远。它既然没有谦逊柔顺的操行,就要被外物所伤害,正如踩上老虎的尾巴必定被咬,所以凶险。以自己微弱低劣的资质,却想施展刚猛威武的手段去为大君办事,这是凶顽到了极点,所以说「武人为于大君」。

九四履虎尾,诉诉终吉者。子夏传:诉诉,恐惧之貎也。九四逼近至尊,心之忧惧,若蹈虎尾而诉诉恐惧。故书云:若蹈虎尾,涉于春冰是也。以阳居阴,用之谦巽,上奉于君,故终吉也。

九四爻辞「履虎尾,诉诉,终吉」。《子夏易传》说:「诉诉」是恐惧不安的样子。九四紧逼着九五这个至尊之位,心里忧虑戒惧,就像踩着虎尾一样惶恐不安。所以《尚书》说:好比踩着老虎尾巴、走在春天的薄冰上,正是这个意思。九四是阳爻居于阴位,因而能施行谦逊柔顺之道,向上奉事君主,所以最终吉利。

九五夬履贞厉者。夬,决也。为履之主,裁之以义,正之以礼,故以刚决贞,故曰夬履贞厉也。然以阳居尊,满之道矣。礼尚谦虚,而以盈满为用,是危厉者也。

九五爻辞「夬履,贞厉」。「夬」是决断。九五是履卦的主爻,用道义来裁断事情,用礼法来端正事情,所以采取刚毅决断而守正的方式,因此说「夬履贞厉」。然而它以阳刚之质居于至尊之位,已经走上了盈满之路。礼本来崇尚谦逊虚己,如今却以盈满刚决为用,这就是危险的所在。

上九视履考祥,其旋元吉者。考是察也,祥谓祯祥也,旋,反也。上九处履之极,能察祸福祯祥也,又能视其所履践之徳行,不为骄怠,而能旋反行礼,以应尊卑,施惠向下,故获大吉也。

上九爻辞「视履考祥,其旋元吉」。「考」是考察,「祥」指吉凶的征兆,「旋」是回转。上九处在履卦的终极,能够审察祸福征兆,又能回顾检视自己一路践行的德行,不因居高而骄纵懈怠,而能回转过来依礼而行,使尊卑各得其应,把恩惠施及下位的人,所以获得大吉。

泰卦(乾下坤上)

干下坤上。泰:小往大来,吉亨。彖曰:泰,小往大来吉亨,则是天地交而万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内阳而外阴,内健而外顺,内君子而外小人,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也。象曰:天地交,泰。后以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

泰卦下卦是乾、上卦是坤,天气在下上升、地气在上下降,二气交感,故名为泰。卦辞说:泰,阴柔往外、阳刚来内,吉利亨通。《彖传》说:泰卦小往大来而吉亨,这就是天地二气相交而万物通畅,君臣上下相交而心志相同。阳在内、阴在外,刚健在内、柔顺在外,君子在内、小人在外,君子之道日益增长,小人之道日渐消退。《大象传》说:天地交合,这就是泰;君主取法于此,裁成天地运行的法则,辅助天地生养的适宜,以此扶助百姓。

初九,拔茅茹,以其彚,征吉。象曰:拔茅征吉,志在外也。九二,包荒,用冯河,不遐遗,朋亡,得尚于中行。象曰:包荒,得尚于中行,以光大也。九三,无平不陂,无往不复,艰贞无咎,勿恤其孚,于食有福。象曰:无往不复,天地际也。六四,翩翩不富以其邻,不戒以孚。象曰:翩翩不富,皆失实也;不戒以孚,中心愿也。六五,帝乙归妹,以祉元吉。象曰:以祉元吉,中以行愿也。上六,城复于隍,勿用师,自邑告命,贞吝。象曰:城复于隍,其命乱也。

初九爻辞:拔起茅草,根须连带而起,与它的同类一同前进,吉利。《小象传》说:拔茅而征吉,是心志向外进取。九二爻辞:能包容荒秽,能徒步涉河,不遗弃疏远之人,不结党营私,因而配得上中正之道。《小象传》说:包容荒秽而配得上中行,是因为胸怀光明博大。九三爻辞:没有一直平坦而不倾斜的,没有一直前往而不返回的;在艰难中守正就没有过错,不必忧虑自己的诚信,在享用俸禄上自有福分。《小象传》说:无往不复,是天地交接之处的必然。六四爻辞:轻快地飘落下来,不靠财富而能与邻里同行,不必告诫而彼此相信。《小象传》说:翩翩而不富,是因为众阴都失去了阳实;不用告诫而相信,是出于内心的意愿。六五爻辞:帝乙嫁出少女,因此得福而大吉。《小象传》说:得福大吉,是因为居中而实现了心愿。上六爻辞:城墙倒塌回到城壕里,不要用兵,只能在自己封邑内发布命令,虽守正也有憾惜。《小象传》说:城倒回壕,是政令已经紊乱。

泰小往大来吉亨者。泰是通泰之名,以天地交感,万物长育,故名泰也。阴气消,故曰小往;阳气长,故曰大来。以天地通泰,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以此吉而亨通矣,故曰吉亨也。

卦辞「泰,小往大来,吉亨」。「泰」是通达安泰的名称,因为天地二气交相感应,万物得以生长化育,所以取名为泰。阴气消退,所以说「小往」;阳气增长,所以说「大来」。由于天地通泰,君子的势力不断增长,小人的势力不断消退,因此吉利而亨通,所以说「吉亨」。

象曰:天地交,泰者。天气降下,地气腾上,上下交感,万物资育,故是通泰之象也。后以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者。后,君;财,裁也,剪也。道不失其宜,即是春生秋杀,各有宜也。相,助也,谓助天地所宜之物,五土所生,各以其时也。左右者,助也,谓左右羣臣助君之化也。裁成天地发育所生之宜,欲明通泰之时,助天地之化,非南面之君,不可以施其化成天地之功也。

《大象传》说「天地交,泰」。天气下降、地气上腾,上下二气交相感应,万物依靠它得到养育,所以这是通泰的形象。「后以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后」指君主,「财」通「裁」,是裁断剪定的意思。使天地之道不失其应有的分寸,也就是春天生养、秋天肃杀,各有各的适宜。「相」是辅助,指帮助天地所宜生的物类,让五种土壤所出产的东西各按时令生长。「左右」也是辅助,指左右群臣协助君主推行教化。裁断成就天地化育所生的适宜,是要说明:在通泰之时辅助天地的化育之功,若不是南面称尊的君主,就无法施行这种化育、成就天地之功。

初九拔茅茹,以其彚,征吉。茹,相牵引之貎也。夫通泰之道,天气下降,地气上腾,三阳皆欲上升。初为三阳之首,若行则众类从之,犹似拔其茅根,以相连茹。以其三阳之类,阴不敢拒,所以征进而获吉矣。

初九爻辞「拔茅茹,以其彚,征吉」。「茹」是根须彼此牵连的样子。通泰之道在于天气下降、地气上腾,下卦的三个阳爻都要向上升进。初九是三阳之中的头一个,它一动,同类就都跟着它走,好像拔起茅草时根须一并牵连而出。因为它带着三阳这一整类同行,阴柔一方不敢阻拦,所以前进就能获得吉利。

九二包荒,用冯河,不遐遗,朋亡,得尚于中行者。包,含也;荒,秽也;冯河是无舟渡水,冯陵于河,此顽愚之人也。言九二以刚取中,心又通泰,即物无不纳,虽复荒秽之物、顽愚之人,悉皆包含,不计遐逺,无所弃遗,故曰包荒用冯河不遐遗也。心既□大,无偏无党,即不私于朋友,天下皆悉纳之,故曰朋亡也。亡,无也,谓无私于朋友。得尚乎中行者,尚,配也;中行,君也。此九二既备众徳,无物不纳,即可以配于君位,下治天下也。

九二爻辞「包荒,用冯河,不遐遗,朋亡,得尚于中行」。「包」是容纳,「荒」指荒秽之物;「冯河」是没有船只而徒步涉水、硬闯大河,指的是顽劣愚妄之人。这是说九二以阳刚而居下卦之中,心地又通达坦荡,因此对万物无所不容:即便是荒秽之物、顽愚之人,也一概加以包容,不因为对方疏远就另眼相看,没有被遗弃的。所以说包容荒秽、容得下冒险涉河之辈、不遗弃疏远者。它内心既然宽广博大,没有偏私也没有党羽,就不会对朋友有所私爱,而是把天下人一并接纳,所以说「朋亡」——「亡」就是没有,指对朋友不存私心。「得尚乎中行」,「尚」是相配,「中行」指君主。九二既然具备众多德性,对万物无所不纳,就可以与君位相匹配,在下辅助治理天下。(文中「□」为底本缺字,今存缺不补。)

九三无平不陂,无往不复,艰贞无咎,勿恤其孚,于食有福者。陂,险陷也;复,反也。九三处天地之际,当通泰之时,天气降下,地气腾上。今泰道将极,否道却至,即天气上升,地气下复,犹似平路必致崩,如暂往必有反复,故曰无平不陂,无往不复也。时既变革,必致危殆,当须艰固其志,守正不回,乃得无咎,故曰艰贞无咎。众皆同志,已去即从,故不须忧恤,而同其信,故曰勿恤其孚。诚信既施,徳泽归矣,自获福庆,故曰于食有福。

九三爻辞「无平不陂,无往不复,艰贞无咎,勿恤其孚,于食有福」。「陂」是倾斜险陷,「复」是返回。九三处在下卦乾与上卦坤交接之处,正当通泰之时,天气下降、地气上腾;如今泰道将要走到极点,闭塞之道随即来临,于是天气转而上升、地气转而下沉,就好像平坦的路必定会有塌陷,暂时前往也必定会有折返,所以说没有一直平坦而不倾斜的,没有一直前往而不返回的。时势既然要变,必定招来危殆,此时应当在艰难中坚定自己的心志,守住正道不改弦易辙,才能没有过错,所以说「艰贞无咎」。众人都与它同心,它一动大家就跟从,因此不必为自己的诚信是否被人相信而忧虑,所以说「勿恤其孚」。诚信既已施行,德泽自然归附,福庆随之而来,所以说在享用禄食上自有福分。

六四翩翩不冨以其邻,不戒以孚者。翩翩者,飞动之貎也。六四处坤之首,众阴皆随之,故六四翩翩飞动,归于下,故曰翩翩。泰道既极,坤复其体,众皆志愿同归于下。六四若行,五之与上皆相随从,故六五、上六不待六四与之财相诱,故曰不冨以其邻也。邻皆愿下,而不待赒赡,众愿同行,故不假戒告而自孚信,故曰不戒以孚也。

六四爻辞「翩翩不富以其邻,不戒以孚」。「翩翩」是轻快飞动的样子。六四处在上卦坤的头一爻,众阴爻都跟随它,所以六四轻快地飞动着向下归附,因此说「翩翩」。泰道既已到了极点,坤要回复它下沉的本性,众阴都心甘情愿一同向下。六四一旦行动,六五和上六都会跟着走,所以六五、上六并不需要六四用财物来引诱,因此说不靠财富就能带着邻里同行。邻近的阴爻都自愿下行,不必等待周济赈给,众人的意愿本来一致,所以用不着告诫叮嘱就自然彼此相信,因此说「不戒以孚」。

六五帝乙归妹,以祉元吉。归妹犹言嫁妹也。以五贵位降徳就二,犹似帝王嫁妹于二,故曰帝乙归妹也。处通泰之时,天地交好,以帝王之妹降于庶人,得配匹之宜,尽通泰之道,故获祉福而得大吉也,故曰以祉元吉。祉,福也。

六五爻辞「帝乙归妹,以祉元吉」。「归妹」就是嫁出妹妹的意思。六五以尊贵的君位降下身分去亲就九二,就好比帝王把妹妹下嫁给九二,所以说「帝乙归妹」。正当通泰之时,天地交合和美,把帝王的妹妹下嫁给平民,得到了婚配的适宜,把通泰之道发挥到了极致,因此获得福祉而大为吉利,所以说「以祉元吉」。「祉」就是福。

上六城复于隍,勿用师,自邑告命,贞吝者。隍,城堑也。处通泰之时,上下相扶,君臣和顺,犹似当初以土相培而就其城。今泰道已极,否道至,即是城之崩倒,却至于堑,故曰城复于隍也。否道既至,敎令不行,故不烦用师;假使归其已邑,告戒令命,亦皆不从,是正之贱矣,故曰勿用师,自邑告命,贞吝也。

上六爻辞「城复于隍,勿用师,自邑告命,贞吝」。「隍」是城墙外的护城壕沟。处在通泰之时,上下互相扶助,君臣和睦顺从,就像当初一筐筐取壕沟里的土堆培起来筑成城墙一样。如今泰道已到极点,闭塞之道随之而来,就等于城墙崩塌,土又倒回壕沟里去,所以说「城复于隍」。闭塞之道既已来临,政令教化行不通了,所以不必再动用军队;即便退回自己的封邑,告诫发布命令,也没有人听从,这就是虽守其正也已卑贱无力,所以说不要用兵,只能在本邑发布命令,守正也有憾惜。

否卦(坤下乾上)

坤下干上。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彖曰: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则是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也。内阴而外阳,内柔而外刚,内小人而外君子。小人道长,君子道消也。象曰:天地不交,否。君子以俭徳辟难,不可荣以禄。

否卦下卦是坤、上卦是乾,天气上升、地气下沉,二气不交,故名为否。卦辞说:否卦所处的不是人道通行之时,不利于君子守正,阳大者往外、阴小者来内。《彖传》说:否卦不合人道,不利君子守正,大往小来,这就是天地二气不相交而万物不能通畅,君臣上下不相交而天下等于没有邦国。阴在内、阳在外,柔在内、刚在外,小人在内、君子在外;小人之道日益增长,君子之道日渐消退。《大象传》说:天地不相交合,这就是否;君子取法于此,以俭约的德行躲避祸难,不可以用禄位来荣耀自己。

初六,拔茅茹,以其彚,贞吉亨。象曰:拔茅贞吉,志在君也。六二,包承,小人吉,大人否亨。象曰:大人否亨,不乱群也。六三,包羞。象曰:包羞,位不当也。九四,有命无咎,畴离祉。象曰:有命无咎,志行也。九五,休否,大人吉,其亡其亡,繋于苞桑。象曰:大人之吉,位正当也。上九,倾否,先否后喜。象曰:否终则倾,何可长也。

初六爻辞:拔起茅草,根须连带而起,与它的同类在一起,守正则吉利亨通。《小象传》说:拔茅守正而吉,是心志在于君主。六二爻辞:一味包容承顺,小人因此吉利,大人则在闭塞中反而亨通。《小象传》说:大人在否时亨通,是因为不与小人同流合污。六三爻辞:所包藏的都是羞耻之事。《小象传》说:包藏羞耻,是因为六三所居之位不当。九四爻辞:奉承君命行事就没有过错,同类也一起蒙受福泽。《小象传》说:有命无咎,是心志得以施行。九五爻辞:能休止闭塞之势,大人吉利;心中时时警戒着「快要灭亡了、快要灭亡了」,因而像系结在丛生的桑树根上一样牢固。《小象传》说:大人之所以吉,是因为所处的位置正当。上九爻辞:倾覆闭塞的局面,先闭塞而后喜悦。《小象传》说:否到了尽头就会倾覆,哪能长久呢。

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者。否以上下不交,君臣不孚,故为闭塞之义也。当否塞之时,小人道长,非是君子徳通之时,故曰匪人也。小人侵陵,君子邪道乃兴,故不利君子而为正,故曰不利君子贞也。

卦辞「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否卦因为上下不相交通、君臣之间没有诚信,所以取闭塞不通的意思。正当闭塞之时,小人的势力日盛,不是君子的德行得以通行的时候,所以说这不是人道畅行的局面。小人侵夺欺凌,邪僻之道于是兴起,因此不利于君子去坚持正道,所以说「不利君子贞」。

象曰:天地不交,否者。天气上,地气下,二气不相交通,故曰否闭之象也。君子以俭徳避难,不可荣以禄者,言君子当否闭之时,不可处宠求安,故以节俭为徳,避于小人之难,不可荣其身,食以禄也。

《大象传》说「天地不交,否」。天气一味向上、地气一味向下,两种气不能交通往来,所以这是闭塞不通的形象。「君子以俭德辟难,不可荣以禄」,是说君子处在闭塞之时,不可以贪恋宠遇、苟且求安,因此要把节俭朴素当作自己的德行,躲开小人带来的祸难,不可以贪图自身的荣显而去享受俸禄。

初六拔茅茹,以其彚,贞吉亨者。夫柔之为道,必依于刚;弱之为道,必亲于强。故独处须托之以君子。今初六体既柔劣,不事干进,但以众类亲比于上,既不往謟,守正应上,所以获正之吉也。

初六爻辞「拔茅茹,以其彚,贞吉亨」。柔弱者的处世之道,必定要依附刚强的一方;弱小者的处世之道,必定要亲近强大的一方。所以独自处世时须得托身于君子。如今初六本身柔弱低微,不去钻营求进,只是带着同类一起亲附在上者;它既不前去谄媚,又能守住正道去响应上位,所以获得守正的吉利。

六二包承,小人吉,大人否亨者。六二以柔顺之质,但施包纳承顺于君,故曰包承也。处否闭之时,是小人道长,故小人获吉。大人当否闭之时,虽复小人为乱,但防之以道,遏絶小人,所以获亨通也,故曰大人否亨也。

六二爻辞「包承,小人吉,大人否亨」。六二以阴柔顺从的资质,一味施展包容承顺去讨好在上者,所以说「包承」。正当闭塞之时,是小人得势的阶段,所以小人由此获得吉利。至于大人,处在闭塞之时,虽然小人到处作乱,但他能用正道加以防范、遏止断绝小人的路,因此反而能获得亨通,所以说「大人否亨」。

六三包羞者,葢耻辱也。六三以謟媚之身,而为小人之行,所为之事,皆包羞耻故也。九四有命无咎,畴离祉者。夫君子亲于小人,则有耻累至焉。今九四若有招命于初,是亲于小人,祸咎必至;只为初六修正,不敢为謟,故九四命之则无咎,故曰有命无咎。既有招命初六,初六必当受福,故曰畴离祉也。畴,初也,谓初六;离,着也;祉,福也,谓九四命之,因此招命,得其福也。

六三爻辞「包羞」,「羞」就是耻辱。六三以谄媚取容的姿态,做的是小人的勾当,它所做的事情,无一不包藏着羞耻,所以这样说。九四爻辞「有命无咎,畴离祉」。君子若去亲近小人,耻辱牵累就会随之而来。如今九四如果去招引与它相应的初六,那就是亲近小人,祸患过错必定到来;只因为初六能修持正道、不肯谄媚,所以九四招引它反而没有过错,因此说「有命无咎」。既然招引了初六,初六必定因此受福,所以说「畴离祉」。「畴」在这里指初六,「离」是附着,「祉」是福,是说九四招引它,它因这一招引而得到福分。

九五休否,大人吉,其亡其亡,繋于苞桑者。休,美也。处否闭之时而居尊位,以休美之徳,悦谕小人,使小人不妄为非,故曰休否也。有斯美徳,悦服小人,若非大徳之人、拯世之君,即不能获吉,故曰大人吉也。以小人道长之时,恐有危乱及身,故丁寜戒惧,虑其灭亡;再言之者,忧惧之甚,故云其亡其亡也。既虑危乱,故必繋于苞桑之固矣。苞,本也;桑者根多固,有牢固之义,故曰繋苞桑也。

九五爻辞「休否,大人吉,其亡其亡,系于苞桑」。「休」是美善。九五处在闭塞之时而居于尊位,凭着美善之德开导感化小人,使小人不敢胡作非为,所以说「休否」。具备这样的美德,能使小人心悦诚服,如果不是德行宏大、能拯救世道的君主,就不可能获得吉利,所以说「大人吉」。正当小人势力增长之时,唯恐危乱波及自身,因此再三叮咛戒惧,忧虑覆亡;连说两遍,正表示忧惧之深,所以说「其亡其亡」。既然忧虑危乱,就必定要像系结在丛生桑根上那样牢固。「苞」是根本,桑树根系繁多而牢固,含有稳固之义,所以说「系于苞桑」。

上九倾否,先否后喜者。处否之极,泰道将至,故倾弃其否,以至通泰,故曰倾否。先塞后通,故后有喜庆,故曰先否后喜也。

上九爻辞「倾否,先否后喜」。上九处在否卦的极点,通泰之道即将来临,所以能倾覆抛弃闭塞的局面,从而走向通泰,因此说「倾否」。先是闭塞、后转通达,所以后来才有喜庆,因此说「先否后喜」。

同人卦(离下乾上)

离下干上。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贞。彖曰:同人,柔得位得中而应乎干,曰同人。同人曰: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干行也。文明以健,中正而应,君子正也,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象曰:天与火,同人。君子以类族辨物。

同人卦下卦是离、上卦是乾,离为火、为文明,乾为天、为刚健,火性炎上而与天同,故名同人。卦辞说:在旷远的郊野与人和同,亨通,宜于渡越大河,宜于君子守正。《彖传》说:同人卦,六二这一柔爻既得正位又居中,而且上应九五之乾,所以叫同人。卦辞讲「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是因为乾德的健行。内有文明之德而外具刚健之力,居中得正而上下相应,这是君子的正道;唯有君子才能贯通天下人的心志。《大象传》说:天与火同类相亲,这就是同人;君子取法于此,按类别聚合人群、分辨事物。

初九,同人于门,无咎。象曰:出门同人,又谁咎也。六二,同人于宗,吝。象曰:同人于宗,吝道也。九三,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岁不兴。象曰:伏戎于莽,敌刚也;三岁不兴,安行也。九四,乗其墉,弗克攻,吉。象曰:乗其墉,义弗克也;其吉,则困而反则也。九五,同人先号咷而后笑,大师克相遇。象曰:同人之先,以中直也;大师相遇,言相克也。上九,同人于郊,无悔。象曰:同人于郊,志未得也。

初九爻辞:走出门外与人和同,没有过错。《小象传》说:出门就能与人和同,又有谁会怪罪呢。六二爻辞:只在自己的宗族内与人和同,有憾惜。《小象传》说:只同宗族之内相亲,这是狭隘吝啬之道。九三爻辞:把兵埋伏在草莽之中,登上高地眺望,三年也发动不起来。《小象传》说:伏兵于草莽,是因为要对抗刚强的九五;三年不能发动,怎么还敢行动呢。九四爻辞:登上了对方的城墙,却攻不下来,吉利。《小象传》说:登上城墙,按理是攻不下的;它之所以吉,是因为困穷之后能回到法则上来。九五爻辞:与人和同,先是号啕大哭,后来欢笑,大军得胜而彼此会合。《小象传》说:同人先哭,是因为九五居中而心地正直;大军相遇,是说要战胜阻隔者。上九爻辞:在郊野与人和同,没有悔恨。《小象传》说:在郊野和同,是心志尚未实现。

同人于野亨者。同人者,谓和同于人,故曰同人也。既与人同,若不广逺,即不能□博矣。野者,旷野之所,喻其与人相同,必须广逺,无所不通,故曰同人于野亨也。

卦辞「同人于野,亨」。所谓「同人」,是说与人和睦相同,所以叫作同人。既然要与人和同,若不能推及广远,就谈不上博大。「野」是空旷辽远之地,用来比喻与人和同必须广大深远、无所不通,所以说「同人于野,亨」。(文中「□」为底本缺字,今存缺不补。)

利涉大川,利君子贞者。既与人同,不忧患难,虽大川亦能济涉,故曰利涉大川也。与人和同,若不以正,则是同于邪妄之道,故曰君子相同,利以为正,利君子贞。

「利涉大川,利君子贞」。既然能与众人和同一心,就不必忧虑患难,即便是大江大河也能渡过,所以说宜于渡越大河。与人和同,如果不依照正道,那就成了同流于邪僻妄妄之途,所以说君子彼此和同,要以守正为利,因此讲「利君子贞」。

象曰:天与火,同人者。天体高,火炎上,即火势上逼以同于天,喻己之同于人也。君子以类族辨物者,族,聚也;辨,分也;物,事也。君子以类而聚,君子小人如有所同,又须分辨事物,各处其道也。

《大象传》说「天与火,同人」。天体高居于上,火性向上燃烧,火势往上逼近而与天相同,用来比喻自己与他人和同。「君子以类族辨物」,「族」是聚合,「辨」是区分,「物」指事物。君子按类别把人聚合起来;君子与小人如果有共同之处,还必须进一步分辨各种事物,使它们各自安处于应有的位置。

初九同人于门,无咎者。初九志既□广,不拒于物,出门与人同,即无人与之为咎也。六二同人于宗,吝者。六二専志在五,所与人同,其意狭,是鄙吝之道也。

初九爻辞「同人于门,无咎」。初九心志宽广,不拒绝任何人,走出门去便能与人和同,那就没有人会怪罪它。(文中「□」为底本缺字,今存缺不补。)六二爻辞「同人于宗,吝」。六二专一地把心志放在九五身上,它所和同的范围过于狭窄,这是鄙陋吝啬之道。

九三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岁不兴者。与二相近而欲亲二,故盗憎其主,恶于五,所以潜隠兵戎于草莽之中,将以袭五,故曰伏戎于莽也。时升高陵,以望前敌,故曰升其高陵。以九三之臣而欲拒九五之君,势不可敌也,纵三年亦不能兴起兵众以侵害于君,故曰三岁不兴也。

九三爻辞「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岁不兴」。九三与六二紧邻而想去亲近六二,正如盗贼憎恨物主一样,它因此憎恶与六二正应的九五,于是把兵马隐藏在草莽之中,打算偷袭九五,所以说「伏戎于莽」。它时时登上高地眺望前方的敌人,所以说「升其高陵」。以九三这个臣属的身分想要抗拒九五这个君主,形势上根本不能匹敌,即便过了三年也无法起兵去侵害君主,所以说「三岁不兴」。

九四乘其墉,弗克攻,吉者。三处下卦之极,似乘墉墙,而不能克敌矣,困罢乃反,以改过修其徳,乃获吉也。九五同人先号咷而后笑,大师克相遇者。九五所应在二,隔于三四,不得其应合,乃悲泣也。三四是臣,而五是君,以臣拒君,力不可敌,后乃与二相遇,故后笑。不能以服物,而以兴举师旅乃克,以明失同人之徳也。

九四爻辞「乘其墉,弗克攻,吉」。九三处在下卦的极位,九四登临其上,好像已经骑上了城墙,却仍旧攻不下对方;等到困顿疲敝之后转而回头,改正过错、修养德性,才获得吉利。九五爻辞「同人先号咷而后笑,大师克相遇」。九五所相应的是六二,中间被九三、九四阻隔,无法与之会合,因此悲伤哭泣。九三、九四是臣属,九五是君主,以臣属抗拒君主,力量终究敌不过;后来九五终于与六二相会,所以转为欢笑。九五不能凭德行使人归服,却要动用大军才能取胜,这正说明它已经失掉了「同人」应有的德性。

上九同人于郊,无悔者。独处于外,与人和同,在于郊境之外也。内无其应,无所陵竞,未得和同之志,但无悔而已。

上九爻辞「同人于郊,无悔」。上九独自处在全卦之外,它与人和同的地方远在城郊之外。它在内卦没有相应之爻,因而也没有什么可以争夺竞逐的对象,与人和同的心志并未真正实现,只不过没有悔恨罢了。

大有卦(乾下离上)

干下离上。大有:元亨。彖曰:大有,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曰大有。其徳刚健而文明,应乎天而时行,是以元亨。象曰: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

大有卦下卦是乾、上卦是离,火在天上,光照无远弗届,一柔居尊而五阳归之,所有者大,故名大有。卦辞说:大有,大为亨通。《彖传》说:大有卦,六五这一柔爻得到尊位而居中不偏,上下五个阳爻都来响应它,所以叫大有。它的德性是内刚健而外文明,顺应天道而按时行事,因此大为亨通。《大象传》说:火在天上,这就是大有;君子取法于此,遏止邪恶、表彰善行,顺从天道而美化万物的性命。

初九,无交害,匪咎,艰则无咎。象曰:大有初九,无交害也。九二,大车以载,有攸往,无咎。象曰:大车以载,积中不败也。九三,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弗克。象曰: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害也。九四,匪其彭,无咎。象曰:匪其彭无咎,明辨晰也。六五,厥孚交如威如,吉。象曰:厥孚交如,信以发志也;威如之吉,易而无备也。上九,自天佑之,吉无不利。象曰:大有上吉,自天佑也。

初九爻辞:还没有交接的祸害,不算过错;能在艰难中戒惧就不会有过错。《小象传》说:大有卦的初九,尚无交接之害。九二爻辞:用大车装载,有所前往,没有过错。《小象传》说:大车装载,是因为所积在中而不致倾覆。九三爻辞:诸侯向天子进献通诚,小人做不到这一点。《小象传》说:公侯向天子献享,小人处在这个位置就成了祸害。九四爻辞:不去依附旁边那个盛大的九三,没有过错。《小象传》说:不依附于旁,是因为能明察分辨。六五爻辞:他的诚信使上下交相感应而又不失威严,吉利。《小象传》说:诚信交孚,是用信实来激发众人的心志;有威可畏而吉,是因为平易近人而无须防备。上九爻辞:从上天降下佑助,吉利而无所不利。《小象传》说:大有卦上爻之吉,是来自上天的护佑。

大有元亨者。柔处尊位,不拒于物,群阳并应,大为所有,故称大有。故老子云: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也。元亨者,能包容万物,则大得亨通也。

卦辞「大有,元亨」。六五以阴柔居于尊位,不拒斥任何一方,众多阳爻一齐来响应,所拥有的范围极大,所以称作「大有」。所以《老子》说:江海之所以能成为百川汇归的王者,是因为它善于处在下位。说「元亨」,是因为能够包容万物,就能大为亨通。

象曰: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者。火是日,如日在天上,无所不照,无逺不烛,是大有之象也。君子当须遏匿人之过恶,称扬人之徳善,又须顺天之道,休美万物之性命,是好生恶杀之义也。

《大象传》说「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这里的火指的是太阳;太阳高悬在天上,无处不照耀,再远的地方也能照到,这正是「所有者大」的形象。君子应当遏止并隐没他人的过失罪恶,表彰赞扬他人的德行善举,还要顺从天道,使万物的性命各得其美,这就是好生而厌恶杀伐的意思。

初九无交害,匪咎,艰则无咎者。处大有之初,不能履中谦柔,必至骄盈陵物,故戒之。即日虽无交切之害,后必将至。若欲免其凶咎,当须艰固不盈,即得无咎也。

初九爻辞「无交害,匪咎,艰则无咎」。初九处在大有的开端,如果不能守中而保持谦柔,必定会走向骄矜自满、欺凌他人,所以在此加以告诫。眼下虽然还没有直接切身的祸害,日后一定会来。若想免除凶祸罪咎,就应当在艰难中坚守而不使自己盈满,这样才能没有过错。

九二大车以载,有攸往,无咎者。以刚居中而应于五,为君委任,即是持正之臣,任重専权。犹如大车所载非少,体既刚强,不惧倾败,谓车材强壮,以斯而往,何咎之有,故曰大车以载,有攸往,无咎也。

九二爻辞「大车以载,有攸往,无咎」。九二以阳刚居于下卦之中,又与六五相应,受到君主的委任,正是持守正道的臣子,责任重大而握有专断之权。这就好比大车所载的东西分量不轻,但车身本来刚强,不怕倾覆损坏——是说车子的材质坚固结实。凭这样的条件前往行事,哪里会有过错呢,所以说「大车以载,有攸往,无咎」。

九三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弗克者。公谓臣之贵极也。九三以刚健盛极,权臣之象也。若以贤良处之,即得亨于天子,助化之道也;若以小人处之,祸害立至,故曰小人弗克也。九四匪其彭,无咎者。彭,旁也,谓去三之旁而从于君也。九四逼近九三,三是权臣,威权之盛,所以九四欲舎九五而从九三。舎君事臣,违于常理,若能弃三旁而归于五,即得无咎也。

九三爻辞「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弗克」。「公」是臣子中最尊贵的爵位。九三以阳刚而处在下卦之极,气势盛大,是权臣的形象。若由贤良之人占据这个位置,就能够向天子进献通诚,尽到辅助教化的本分;若由小人占据这个位置,祸害立刻就会到来,所以说「小人弗克」。九四爻辞「匪其彭,无咎」。「彭」在这里是旁边的意思,是说要离开九三这个旁侧的强邻而归从君主。九四紧邻九三,九三是权臣,威势正盛,所以九四难免想撇开九五而依附九三。舍弃君主去侍奉权臣,违背常理;若能抛开旁边的九三而归向九五,就可以没有过错。

六五厥孚交如威如吉者。以柔处尊,志又大,体柔即和顺于物,居中即所纳不遗,群贤悉归,信接于下,故不言之化而敎自行,不令之威而人皆服,自然获吉。何难何防,任之得人,故易而无备矣。

六五爻辞「厥孚交如威如,吉」。六五以阴柔居于尊位,而心志宏大:体性柔和,所以能和顺地对待万物;居于上卦之中,所以所接纳的人无所遗漏,众多贤才全都来归,它以诚信接待在下的人。因此,不必开口说教而教化自行推广,不必发号施令而威望自使人服,自然获得吉利。既没有什么可畏难的,也没有什么需要防备的,任用的又都是合适的人,所以能够平易近人而不必设防。

上九自天佑之,吉无不利者。居大有之时而不履位,尚贤也。余皆乘刚,而上九独乘柔,顺思顺也。五有信徳而亲比焉,是履信也。有此三徳,故从天以下皆佑助之,而得其吉,无所不利也。

上九爻辞「自天佑之,吉无不利」。上九身处大有之世却不占据尊位,这是崇尚贤者。其余各爻大多骑在刚爻之上,唯独上九骑在六五这个柔爻之上,这是心存顺从。六五具备诚信之德而上九与它亲近相比,这是践行信实。上九兼有崇贤、顺从、守信这三种德性,所以从上天以下都来护佑帮助它,因而获得吉利,无所不利。

谦卦(艮下坤上)

艮下坤上。谦:亨,君子有终。彖曰:谦亨,天道下济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终也。象曰:地中有山,谦。君子以裒多益寡,称物平施。

谦卦下卦是艮、上卦是坤,高山反居大地之下,正是屈己下人之象,卦德为谦。卦辞说:谦,亨通,君子能保持到底。《彖传》说:谦所以亨通,是因为天道向下济助万物而其德光明,地道卑下而其气上行。天道亏损盈满而增益谦退,地道改变盈满而流注于谦下,鬼神损害盈满而赐福于谦退,人道厌恶盈满而喜好谦逊。谦德使尊者更加光大,使卑者不可被逾越,这就是君子能有善终的道理。《大象传》说:高山藏在地中,这就是谦;君子取法于此,减损多的、增益少的,权衡事物而公平施予。

初六,谦谦君子,用涉大川,吉。象曰:谦谦君子,卑以自牧也。六二,鸣谦,贞吉。象曰:鸣谦贞吉,中心得也。九三,劳谦君子,有终吉。象曰:劳谦君子,万民服也。六四,无不利,撝谦。象曰:无不利撝谦,不违则也。六五,不冨以其邻,利用侵伐,无不利。象曰:利用侵伐,征不服也。上六,鸣谦,利用行师,征邑国。象曰:鸣谦,志未得也;可用行师,征邑国也。

初六爻辞:谦而又谦的君子,凭这种品德去渡大河,吉利。《小象传》说:谦谦君子,是用卑下来涵养自己。六二爻辞:谦德声名远播,守正吉利。《小象传》说:鸣谦而守正获吉,是内心真有所得。九三爻辞:勤劳而谦逊的君子,能保持到底而吉利。《小象传》说:劳谦的君子,万民都归服他。六四爻辞:无所不利,处处发挥谦德。《小象传》说:无不利而能发挥谦德,是没有违背法则。六五爻辞:不必靠财富就能带动邻里,宜于出兵讨伐,无所不利。《小象传》说:宜于征伐,是去讨伐那些不服从的人。上六爻辞:谦名外扬,宜于出兵,征讨属邑之国。《小象传》说:鸣谦,是心志尚未实现;可以用兵,只能去征讨自己的属邑之国。

谦亨者,谦是屈己先人,以自卑巽为用,如是何往而不亨也。君子有终者,小人行谦,多不能久,惟有君子尽能保终也。

卦辞「谦,亨」。所谓谦,就是委屈自己而把别人放在前面,以自处卑下、待人恭顺为立身之用;能这样,无论到哪里又怎么会不亨通呢。「君子有终」,是说小人偶尔也行谦逊,但大多不能持久;只有君子才能够始终守住谦德、保全善终。

象曰:地中有山,谦者。九家易义曰:山至高,地至卑,以高下卑,故云谦也。所以言地中者,以明多之与少俱行其谦也。君子以裒多益寡,称物平施者。裒,聚也;寡,少也。谓人资财此多者行谦,即物益裒聚,故曰裒多也;比寡少行谦,即物渐増益,故曰益寡也。称量事物,随其多少,均平而施给,故曰称物平施也。

《大象传》说「地中有山,谦」。《九家易》的义解说:山最为高峻,地最为卑下,如今把高的放在低的下面,所以叫作谦。之所以说「地中」,是要表明无论多的一方还是少的一方,都同样奉行谦德。「君子以裒多益寡,称物平施」,「裒」是聚集,「寡」是少。意思是资财丰厚的人若能奉行谦德,财物反而会更加聚拢,所以说「裒多」;财物匮乏的人若能奉行谦德,财物也会渐渐增加,所以说「益寡」。君子权衡各种事物,依照它们的多少,公平均衡地加以施予,所以说「称物平施」。

初六谦谦君子,用涉大川吉者。处谦更在下,则是卑退之甚也,故曰谦谦也。君子以谦自牧,守谦不失,用济大难,物无见害,故曰用涉大川吉。牧,养也。

初六爻辞「谦谦君子,用涉大川,吉」。它处在谦卦之中而又居于最下之位,这是卑下退让到了极点,所以说「谦谦」。君子用谦德来涵养自己,守住谦逊而不失掉,凭这种品德去解救大的患难,外物就不会伤害他,所以说「用涉大川,吉」。「牧」是养育的意思。

六二鸣谦贞吉者。鸣者,声名闻之谓也。处谦之时,位居中正,即谦之声闻于外境,是正而获吉,故曰鸣谦贞吉。

六二爻辞「鸣谦,贞吉」。「鸣」是名声传扬开来的意思。六二处在谦德之世,是阴爻居阴位而又在下卦之中,既中且正,因此谦逊的名声传播到境外去,这是守正而获得吉利,所以说「鸣谦,贞吉」。

九三劳谦君子有终吉者。九三以刚阳之质,为一卦之主,上即承奉于君,下又抚绥万人,劳勤于谦,以君子处之,能保其终而获吉。

九三爻辞「劳谦君子,有终吉」。九三是全卦唯一的阳爻,以刚阳之质而成为一卦之主;它向上奉事君主,向下安抚万民,勤劳辛苦却始终保持谦逊。由君子来处在这个位置上,就能守住谦德善始善终而获得吉利。

六四无不利撝谦者。六四上近至尊,下近权臣,处是时不可违于谦巽,故三之于五,有事指撝,无不从顺,不敢违于法则,故曰无不利撝谦也。

六四爻辞「无不利,撝谦」。六四上面紧挨着六五这个至尊之位,下面紧挨着九三这个有实权的大臣,处在这样的位置上,绝不可以违背谦逊恭顺之道。所以对九三和六五两方面,凡有事要指挥调度,它无不顺从配合,不敢违背应有的法度,所以说无所不利而处处发挥谦德。

六五不富以其邻,利用侵伐,无不利者。六五为谦之君,敎化大行,下既行谦,人自富贵,故不假以财物赒赡于邻,故曰不富以其邻。身既谦卑,不妄加讨伐,若有骄逆不行此道者,故用诛伐,故云利用侵伐,无不利。张氏云:葛伯仇饷,汤往伐之是也。

六五爻辞「不富以其邻,利用侵伐,无不利」。六五是谦卦的君主,教化大行于天下,在下的人既然都奉行谦德,百姓自然富足,所以不必再拿财物去周济邻近的人,因此说「不富以其邻」。它自身既然谦逊卑下,不会随意兴兵讨伐;只有对那些骄横悖逆、不肯奉行谦道的人,才动用征伐,所以说宜于出兵讨伐而无所不利。张氏说:葛伯杀害为农人送饭的人,商汤因此前去讨伐他,正是这类情形。

上六鸣谦,利用行师,征邑国者。不预内政,于谦不实,惟有虚声外扬而已,故曰鸣谦也。有所兴为,其功未得,但可征旁邑国骄逆之人,故曰利用行师,征邑国也。

上六爻辞「鸣谦,利用行师,征邑国」。上六居于卦外,不参与国内政事,它的谦逊并不落到实处,只有空洞的名声向外传扬罢了,所以说「鸣谦」。它虽想有所作为,功业却难以成就,只能去征讨附近属邑之中那些骄横悖逆的人,所以说宜于出兵、征讨属邑之国。

豫卦(坤下震上)·底本仅存经文

坤下震上。豫:利建侯行师。彖曰:豫,刚应而志行,顺以动,豫。豫顺以动,故天地如之,而况建侯行师乎。天地以顺动,故日月不过而四时不忒;圣人以顺动,则刑罚清而民服。豫之时义大矣哉。象曰:雷出地奋,豫。先王以作乐崇徳,殷荐之上帝,以配祖考。

豫卦下卦是坤、上卦是震,雷动于地上,万物奋发和乐,故名为豫。卦辞说:豫,宜于分封诸侯、出动军队。《彖传》说:豫卦,九四这一刚爻得到众阴的响应而心志得以施行,顺应形势而行动,这就是豫。豫是顺应而动,所以天地的运行也是如此,何况分封诸侯、出兵征伐这样的事呢。天地顺应规律而运动,所以日月运行不会出差错,四季更替不会有偏失;圣人顺应民心而行动,那么刑罚清简而百姓归服。豫卦所含的时机与意义真是重大啊。《大象传》说:雷从地下发出而万物奋起,这就是豫;先王取法于此,制作音乐、推崇德行,隆重地把它献给上帝,并以祖先配享。(按:史徵此书原有的豫卦口诀解说已经散佚,底本此处只保存经文,四库馆臣所说缺豫、随等八卦即指此。)

初六,鸣豫,凶。象曰:初六鸣豫,志穷凶也。六二,介于石,不终日,贞吉。象曰:不终日贞吉,以中正也。六三,盱豫,悔,迟有悔。象曰:盱豫有悔,位不当也。九四,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象曰:由豫大有得,志大行也。六五,贞疾,恒不死。象曰:六五贞疾,乘刚也;恒不死,中未亡也。上六,□豫成,有渝无咎。象曰:豫在上,何可长也。

初六爻辞:得意忘形地张扬享乐,凶险。《小象传》说:初六鸣豫,是心志穷尽而致凶。六二爻辞:坚定得像石头一样,不等一天过完就看清了几微,守正吉利。《小象传》说:不终日而守正获吉,是因为六二居中得正。六三爻辞:谄媚地仰视上位而求安乐,有悔恨;再迟疑下去悔恨更多。《小象传》说:盱豫而有悔,是因为六三所居之位不当。九四爻辞:众人由它而得安乐,大有所得;不必猜疑,朋友会像发簪聚发那样聚合而来。《小象传》说:由豫而大有所得,是心志得以广大施行。六五爻辞:守着一种痼疾,却长久不死。《小象传》说:六五之所以有疾,是因为它骑在九四这个刚爻之上;之所以长久不死,是因为居中之德还没有丧失。上六爻辞:沉溺享乐已成,若能改变还可以没有过错。《小象传》说:耽于逸乐而又居于最上,怎么能够长久呢。(爻辞中「□」是底本缺字,通行本作「冥」,今存缺不补。)

随卦(震下兑上)·底本仅存经文

震下兑上。随:元亨利贞,无咎。彖曰:随,刚来而下柔,动而说,随。大亨贞无咎,而天下随时。随时之义大矣哉。象曰:泽中有雷,随。君子以向晦入宴息。

随卦下卦是震、上卦是兑,震为动、兑为悦,动而使人喜悦,人自然相随,故名为随。卦辞说:随,大为亨通而宜于守正,没有过错。《彖传》说:随卦,刚爻前来而屈居柔爻之下,一动就令人喜悦,这就是随。大为亨通、守正无过,因而天下都随顺时势。随顺时势的意义真是重大啊。《大象传》说:雷藏在泽中,这就是随;君子取法于此,天色向晚就进屋休息。(按:史徵原有的随卦解说亦已散佚,底本此处仅存经文。)

初九,官有渝,贞吉,出门交有功。象曰:官有渝,从正吉也;出门交有功,不失也。六二,系小子,失丈夫。象曰:系小子,弗兼与也。六三,系丈夫,失小子,随有求得,利居贞。象曰:系丈夫,志舍下也。九四,随有获,贞凶,有孚在道,以明,何咎。象曰:随有获,其义凶也;有孚在道,明功也。九五,孚于嘉,吉。象曰:孚于嘉吉,位正中也。上六,拘系之,乃从维之,王用亨于西山。象曰:拘系之,上穷也。

初九爻辞:所主之事有了变动,守正则吉;走出门去与人交往就有功效。《小象传》说:官有变动,跟从正道就吉利;出门交往而有功,是没有失掉正道。六二爻辞:系恋于年少者,就失掉了成年男子。《小象传》说:系恋小子,是不能两边兼顾。六三爻辞:系附于成年男子,失掉了年少者;随从而有所求便有所得,宜于安居守正。《小象传》说:系附丈夫,是心志舍弃了下面的初九。九四爻辞:随从而有所获取,虽守正也有凶险;若心怀诚信而合于正道,并以明智处之,又有什么过错呢。《小象传》说:随而有获,按理是凶的;有诚信又合于道,是明智所致的功效。九五爻辞:以诚信对待美善,吉利。《小象传》说:孚于嘉而吉,是因为九五居位正中。上六爻辞:把它拘禁起来,接着又用绳索捆缚;周王在西山举行祭享。《小象传》说:拘禁捆缚,是因为随道到上位已经穷尽。

蛊卦(巽下艮上)

巽下艮上。蛊:元亨,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后甲三日。彖曰:蛊,刚上而柔下,巽而止,蛊。蛊元亨而天下治也。利涉大川,往有事也。先甲三日,后甲三日,终则有始,天行也。象曰:山下有风,蛊。君子以振民育徳。

蛊卦下卦是巽、上卦是艮,风吹到山下而回旋不出,物久积则生弊坏,故名为蛊。卦辞说:蛊,大为亨通,宜于渡越大河;在甲日之前三天、甲日之后三天都要申明号令。《彖传》说:蛊卦,刚爻居上而柔爻在下,逊顺而又能停止,这就是蛊。蛊而能大为亨通,天下就得到治理。「利涉大川」,是说前往必有事可做。「先甲三日,后甲三日」,是说事情有终结就有开端,这是天道的运行规律。《大象传》说:山下起风,这就是蛊;君子取法于此,振济百姓、培育德行。

初六,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厉终吉。象曰:干父之蛊,意承考也。九二,干母之蛊,不可贞。象曰:干母之蛊,得中道也。九三,干父之蛊,小有悔,无大咎。象曰:干父之蛊,终无咎也。六四,裕父之蛊,往见吝。象曰:裕父之蛊,往未得也。六五,干父之蛊,用誉。象曰:干父用誉,承以徳也。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事。象曰:不事王侯,志可则也。

初六爻辞:匡正父辈遗留的弊乱,有这样的儿子,父亲就没有过错;虽有危厉,最终吉利。《小象传》说:匡正父辈之弊,用意在于继承父志。九二爻辞:匡正母辈遗留的弊乱,不可一味固执于刚直。《小象传》说:匡正母辈之弊,是能够守住中道。九三爻辞:匡正父辈遗留的弊乱,稍有悔恨,但没有大的过错。《小象传》说:匡正父辈之弊,终究没有过错。六四爻辞:宽缓地对待父辈遗留的弊乱,这样下去会遭遇憾惜。《小象传》说:宽纵父辈之弊,前往是不会有收获的。六五爻辞:匡正父辈遗留的弊乱,因而获得美誉。《小象传》说:干父而获誉,是以德行来继承先人。上九爻辞:不侍奉王侯,把自己的操守看得高于一切。《小象传》说:不事王侯,这种志节可以作为效法的准则。

蛊元亨,利渉大川。蛊,事也,谓创制立法有为之事也。敎化必大通,故曰元亨也。立法施令大行,故曰利涉大川也。

卦辞「蛊,元亨,利涉大川」。「蛊」在这里训作「事」,指的是创立制度、订立法度这类有所作为的事业。教化必定因此大为通行,所以说「元亨」。法度确立、政令得以广泛推行,所以说宜于渡越大河。

先甲三日,后甲三日者。甲,创制之始,故创令立法先三日,恐人未晓,殷勤告示云后甲三日。如此再三丁寜宣布,此后犯者必诛,使民无怨,乃得无咎也。

「先甲三日,后甲三日」。甲是十天干之首,代表创立制度的开端。所以在颁布新令、订立新法之前的三天就先行公告,又唯恐百姓还没有弄明白,于是在甲日之后三天再殷勤地反复晓谕。像这样再三叮咛宣讲,此后再有违犯的人一定加以诛罚,百姓也就没有怨言,这样才能没有过错。

象曰:山下有风,蛊者。先儒云:蛊,惑也。按春秋女惑男、风落山谓之蛊。既有惑乱,当以敎事制之,非是蛊训为事。亦犹风行山下,惑乱万物;奸在人间,惑乱众庶,故以敎法齐之也。君子以振民育徳者,君子以振济人民,象风之散布;育养其徳,象山之安静也。

《大象传》说「山下有风,蛊」。先儒说:「蛊」是迷惑的意思。按《左传》所载医和论蛊,女子迷惑男子、狂风摧落山木都叫作「蛊」。既然出现了迷惑淆乱,就应当用教化之事来整治它,并不是「蛊」字本身可以训作「事」。这就好比风在山下吹行,扰乱万物;奸邪之徒混在人间,惑乱众人,所以要用教化与法度来整齐他们。「君子以振民育德」,是说君子振济百姓,取象于风的四散吹拂;培育自己的德性,取象于山的安定沉静。

初六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厉终吉者。考是父,妣是母,此即先儒通称也。初六处事之初,即能干成父事,故曰干父之蛊也。子能干了家事,父又何忧,父能无虑,故曰有子考无咎也。治家之初,恐有危厉,而能干济家事,克终父命,故曰厉终吉也。

初六爻辞「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厉终吉」。「考」指父亲,「妣」指母亲,这是先儒通行的称谓。初六处在办事的开端,就能把父辈遗留的事业办成,所以说「干父之蛊」。儿子能把家事料理妥当,父亲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父亲既能无所忧虑,所以说有这样的儿子,父亲就没有过错。刚开始治家的时候,难免有危险,但它能操持家事,最终完成父亲的遗命,所以说虽有危厉而终获吉利。

九二干母之蛊,不可贞者。以阳居阴而又处中,女人以内为本,故曰干母之蛊也。女人之性情多狠戾,故不可全为正,故云不可贞。

九二爻辞「干母之蛊,不可贞」。九二是阳爻居于阴位而又处在下卦之中,妇人以主持内事为根本,所以说这是匡正母辈之弊。古人认为妇人的性情往往执拗刚戾,所以不可以一味用刚直方正的方式去纠正,因此说「不可贞」。(此系唐人依当时观念立说,今仅如实译出。)

九三干父之蛊,小有悔,无大咎者。以阳居阳,处一家之刚正,能干济父事,故曰干父之蛊。为无其应,即不可以行,故小有悔吝。能堪家事,即终无大咎矣。

九三爻辞「干父之蛊,小有悔,无大咎」。九三是阳爻居于阳位,在一家之中属于刚强方正的一方,能够操持完成父辈的事业,所以说「干父之蛊」。但它没有相应之爻,因而事情不能顺畅施行,所以稍有悔恨憾惜。不过它毕竟能担当家事,所以最终没有大的过错。

六四裕父之蛊,往见吝者。裕,寛也。以阴得位,寛猛得宜,即是能容裕父之蛊也。亦是无应而行,人所不亲,故曰往见吝也。

六四爻辞「裕父之蛊,往见吝」。「裕」是宽缓。六四是阴爻居阴位而得位,宽和与严猛拿捏得当,因而能够宽容地对待父辈遗留的弊乱。但它同样没有相应之爻却要有所行动,别人不来亲近它,所以说前往会遭遇憾惜。

六五干父之蛊,用誉者。干事得至尊位,是能干办父事,承先之徳,故有美誉于外。孝经云: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是也。

六五爻辞「干父之蛊,用誉」。它在办理事务时居于至尊之位,能够办成父辈的事业、继承先人的德业,所以在外获得美好的声誉。《孝经》说:立身处世、奉行正道,把名声传扬到后世,从而使父母显耀,讲的正是这个道理。

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事者。最处事上,是能高尚其名,不羁其身,但可清虚守道,不事君侯,众多敬仰,故曰高尚其事也。

上九爻辞「不事王侯,高尚其事」。它处在整卦最上、事外之地,因而能够抬高自己的名节,不让自身受到羁绊束缚,只是清心寡欲、守住道义,不去侍奉君王诸侯,众人反而更加敬仰他,所以说「高尚其事」。

临卦(兑下坤上)

兑下坤上。临:元亨利贞,至于八月有凶。彖曰:临,刚浸而长,说而顺,刚中而应,大亨以正,天之道也。至于八月有凶,消不久也。象曰:泽上有地,临。君子以敎思无穷,容保民无疆。

临卦下卦是兑、上卦是坤,地高而泽低,以高临下、以大临小,故名为临。卦辞说:临,元始亨通而宜于守正;到了八月会有凶险。《彖传》说:临卦,阳刚渐渐滋长,内心和悦而外表柔顺,九二阳刚居中而与六五相应,大为亨通又能守正,这是天的法则。「至于八月有凶」,是说阳气的消退已经不远了。《大象传》说:泽上有地,这就是临;君子取法于此,教化百姓的用心没有穷尽,容纳保育百姓没有边界。

初九,咸临,贞吉。象曰:咸临贞吉,志行正也。九二,咸临,吉无不利。象曰:咸临吉无不利,未顺命也。六三,甘临,无攸利,既忧之,无咎。象曰:甘临,位不当也;既忧之,咎不长也。六四,至临,无咎。象曰:至临无咎,位当也。六五,知临,大君之宜,吉。象曰:大君之宜,行中之谓也。上六,敦临,吉,无咎。象曰:敦临之吉,志在内也。

初九爻辞:以感应之道居上临下,守正吉利。《小象传》说:咸临而守正获吉,是心志所行端正。九二爻辞:以感应之道居上临下,吉利而无所不利。《小象传》说:咸临吉而无不利,是因为它并非一味顺从上面的命令。六三爻辞:用甜言蜜语去临下,没有什么好处;若能常怀忧惧,就没有过错。《小象传》说:甘临,是因为六三所居之位不当;能够忧惧,过错就不会持久。六四爻辞:以最切至的方式临下,没有过错。《小象传》说:至临无咎,是因为位置得当。六五爻辞:以明智之道临下,这是大君应有的做法,吉利。《小象传》说:大君之所宜,说的正是奉行中道。上六爻辞:以敦厚之德临下,吉利,没有过错。《小象传》说:敦临之吉,是心志系在内卦的贤者身上。

临元亨利贞者。临,大也,以阳气方长,万物皆盛,亦犹王者盛大之徳,威临于下,故称临也。凡物盛之时,能备四徳,故曰元亨利贞也。

卦辞「临,元亨利贞」。「临」含有盛大的意思:此时阳气正在生长,万物都趋于繁盛,就好比君王以盛大的德威君临下民,所以称为「临」。凡是事物处在兴盛的时候,就能具备元、亨、利、贞四种德性,所以说「元亨利贞」。

至于八月有凶者。夫盛极必衰,自然常理。临为盛大之卦,故以垂戒之言凶者。临卦是建丑之月卦,阳气方长,至及八月,即四阴已长,四阳却退,小人道长,君子道消也,故曰八月有凶也。

「至于八月有凶」。事物盛到极点必然转衰,这是自然的常理。临是象征盛大的卦,所以特意用「凶」字来垂示告诫。临卦配当建丑之月(农历十二月),此时阳气正在增长;等到了八月,就是观卦当令,四个阴爻已经长成,四个阳爻反而退去,小人的势力增长,君子的势力消退,所以说八月会有凶险。

象曰:泽上有地,临者。是以大临小、以高临下之义也。君子以敎思无穷,容保民无疆者,凡为君长以临,当须敎化思念无有穷已,又须含容保爱民人,人即归徳,边境不计逺迩也。

《大象传》说「泽上有地,临」。这是以大临小、以高临下的意思。「君子以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凡是做君主尊长而君临下民的人,必须在教化上用心不已、没有穷尽,还必须包容爱护百姓;百姓自然归向他的德行,无论边境远近都一视同仁。

初九咸临,贞吉者。咸,感也。以阳感应于阴,相感而临,志行其正,故曰贞吉也。

初九爻辞「咸临,贞吉」。「咸」是感应。初九是阳爻,以阳去感应六四之阴,彼此感应而后居上临下,它心志所行合于正道,所以说守正吉利。

九二咸临,吉无不利者。以阳应阴,相感而临也。二是刚阳,五是柔阴,若全顺于五,则刚徳全损;全与相违,又失感应之道。必须量时进退,如君臣献可替否之义,故得吉无不利。

九二爻辞「咸临,吉无不利」。它同样是以阳爻去应和阴爻,彼此感应而后临下。九二是阳刚,六五是阴柔;如果九二完全顺从六五,它的刚德就全失了;若完全违逆六五,又失掉了感应相与之道。所以必须权衡时势而知进退,正如君臣之间进献可行之策、废止不可行之事那样,因此能获得吉利而无所不利。

六三甘临,无攸利,既忧之,无咎者。以阴居阳,即是越阴柔之道,小人之行也。甘谓言辞甘美,邪佞不正之名也。六三以邪謟之行以临于物,患必生焉,故无施而利,故曰甘临无攸利。若能恒忧其危,改过自新,乃得无咎,故曰既忧之无咎也。

六三爻辞「甘临,无攸利,既忧之,无咎」。六三是阴爻居于阳位,等于越出了阴柔应守的本分,这是小人的行径。「甘」是说言辞甜美动听,乃是邪僻谄佞、不循正道的称呼。六三用这种邪僻谄媚的手段去临驭他人,祸患必定由此产生,所以无论做什么都得不到好处,因此说「甘临,无攸利」。假如它能常常忧虑自身的危险,改正过错、重新做人,就能没有过错,所以说「既忧之,无咎」。

六四至临,无咎者。以阴应阳,不惧刚长,以至极之善而应临于初,乃得无咎也。六五知临,大君之宜,吉者。以柔处尊,纳刚以礼,不以威武,是用而知临于物,如似大君之宜,所以获吉也。上六敦临,吉,无咎者。敦,厚也。处坤之极,即是敦厚以为临也;处于上体,志在尊贤,故获吉也。

六四爻辞「至临,无咎」。六四以阴爻去应和阳爻,不惧怕阳刚的增长,以最切至笃实的善意去应和并临抚初九,因此能够没有过错。六五爻辞「知临,大君之宜,吉」。六五以阴柔居于尊位,用礼节来接纳阳刚,而不倚仗威势武力,这就是运用明智去临驭万物,正合乎大君应有的做法,所以获得吉利。上六爻辞「敦临,吉,无咎」。「敦」是厚重。上六处在坤卦的极点,正是以敦厚之德来临下;它身居上体而心志在于尊崇贤者,所以获得吉利。

观卦(坤下巽上)

坤下巽上。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彖曰:大观在上,顺而巽,中正以观天下。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下观而化也。观天之神道,而四时不忒;圣人以神道设敎,而天下服矣。象曰:风行地上,观。先王以省方观民设敎。

观卦下卦是坤、上卦是巽,风行于地上而无所不至,四阴仰观二阳,故名为观。卦辞说:观,就像祭祀时刚刚完成灌酒降神之礼而还没有进献祭品的那一刻,心怀诚信而容色庄严。《彖传》说:伟大的可观者居于上位,柔顺而又谦逊,以中正之德向天下昭示。「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是说在下者仰观其德而受到感化。观察上天神妙的运行之道,四季更替不曾有丝毫差错;圣人依照这神妙之道来设立教化,天下就都归服了。《大象传》说:风吹行在大地之上,这就是观;先王取法于此,巡视四方、观察民风而设立教化。

初六,童观,小人无咎,君子吝。象曰:初六童观,小人道也。六二,窥观,利女贞。象曰:窥观女贞,亦可丑也。六三,观我生进退。象曰:观我生进退,未失道也。六四,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象曰:观国之光,尚宾也。九五,观我生,君子无咎。象曰:观我生,观民也。上九,观其生,君子无咎。象曰:观其生,志未平也。

初六爻辞:像儿童那样浅陋地观看,小人如此没有过错,君子如此就有憾惜。《小象传》说:初六的童观,是小人的路数。六二爻辞:从门缝里偷看,对女子守正有利。《小象传》说:窥视而合于女子之正,对男子来说也是可羞的。六三爻辞:观察自己的所作所为来决定进退。《小象传》说:观我生而定进退,是没有失掉正道。六四爻辞:观仰一国的光辉盛德,宜于成为君王的宾客。《小象传》说:观国之光,是希望被待为上宾。九五爻辞:观察自己所施的教化,君子这样做就没有过错。《小象传》说:观我生,其实就是观察百姓的风俗。上九爻辞:观察自己所显现于外的言行,君子这样做就没有过错。《小象传》说:观其生,是心志还未能安然平定。

观盥而不荐者。观谓王者道徳,民所观看也。盥谓瓶罍灌洗之器物也,荐谓笾豆陈荐之属也。今所观王者施瓶盥之礼,为民祈福,还威仪严敬否,故不观陈荐之物也。

卦辞「观,盥而不荐」。「观」指的是君王的道德,是百姓所仰望观看的对象。「盥」指祭祀时盛水灌洗用的瓶罍等器具,「荐」指用笾豆陈设进献祭品那一类仪节。这里所要观看的,是君王举行灌洗降神之礼、为百姓祈福的时候,威仪是否庄严恭敬;至于后面陈设祭品的环节,反倒不是观看的重点。

有孚颙若者。孚,信也;颙是严整之貎,谓君子行礼洁信立诚,端敬颙然,若鬼神在,则下观其徳,民顺其化。故诗云:颙颙卬卬,如珪如璋,君徳之义也。

「有孚颙若」。「孚」是诚信,「颙」是庄严整肃的样子。是说君子举行祭礼时,洁净其心、树立诚信,端庄恭敬、仪容肃穆,就像鬼神真的降临在座一样;这样在下的人观仰他的德行,百姓便顺从他的教化。所以《诗经》说:容貌温和而气度轩昂,德行像珪璋一样纯洁,讲的正是君主之德。

象曰:风行地上,观者。风如王者风敎,行于地上,人所观也。先王省方观民设敎者,先王以省视万方,观看民俗,施设敎化。故郑众云:从俗所为,顺民之敎,故君子治人,不求变俗是也。如封太公于齐,五月报政,为简其君臣礼,从俗不同;伯禽于鲁,变其俗,易其礼,三年报政也。

《大象传》说「风行地上,观」。风就好比君王的风化教令,吹行在大地之上,是人人都能看到的。「先王以省方观民设教」,是说先王巡视四方,考察各地民俗,据此施行教化。所以东汉郑众说:依循当地习俗的做法,顺着百姓的实情去教化,因此君子治理人民,不刻意去改变他们的风俗,正是这个道理。例如太公望受封于齐国,只用五个月就回朝报告政绩,因为他简化了君臣之礼,一切因循当地旧俗;而伯禽受封于鲁国,改变当地风俗、更换原有礼制,结果三年才回朝报告政绩。

初六童观,小人无咎,君子吝者。观之为体,下贱上贵也。最处于下而不近朝廷之美,所观狭,如童稚之见,故云童观也。大观之时若如是,乃小人之见,纔得无咎;君子居之,深可鄙吝也。

初六爻辞「童观,小人无咎,君子吝」。观卦的体例是下位卑贱、上位尊贵。初六处在最下面,接触不到朝廷的美善气象,所看到的范围狭小,就像幼童的见识一样,所以叫作「童观」。在这大有可观的时候还是这个样子,那只是小人的眼界,勉强还能免于过错;如果是君子处在这个位置上,就实在是可鄙可惜了。

六二窥观,利女贞者。居内处中,所见非大,犹窥窃而观望,此乃利女之正,非丈夫之正。处大观之时而为窥窃观看,诚可丑也。

六二爻辞「窥观,利女贞」。六二居于内卦而处下卦之中,所见仍然不够广大,好像从门缝里偷偷张望一样。这种方式合于女子应守的正道,却不合于男子应守的正道。处在大有可观的时候却只能偷偷窥视,实在是可羞的。

六三观我生进退者。生犹道也。六三处下卦之上,是可进之时;居上卦之下,又是可退之地。处此之时,可以观风相几,而不失其道也。

六三爻辞「观我生进退」。这里的「生」相当于「道」,指自身的行事之道。六三处在下卦的最上一爻,是可以向前进取的时候;同时又贴着上卦的最下方,也是可以退守的位置。处在这种进退两可的境地,正好可以观察风向、审度几微,从而不失掉自己的正道。

六四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者。处近君之尊,故可观国之光华矣;习国家之礼仪,故可利为王宾也。

六四爻辞「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六四紧邻九五这个尊位,因此能够就近观仰一国的光辉盛美;它熟习国家的礼仪制度,所以适宜被君王待为上宾。

九五观我生,君子无咎者。居得尊位,为观之主,四海之内,皆由我化。我化若善,天下习君子之风;我化不善,天下有小人之俗。故我观之道,有君子之风着,又何有咎也。

九五爻辞「观我生,君子无咎」。九五居于尊位,是全卦所仰观的主体,四海之内的风气都由它的教化所决定。它的教化若是良善的,天下就沾染君子的风气;它的教化若不良善,天下就形成小人的习俗。所以它自我省察之道,只要能显现出君子的风范,又哪里会有过错呢。

上六观其生,君子无咎者。观其生,则是为人所观者也。最上处极,为天下所观。于已之道,若能自戒慎,高尚其事,着君子之风,故得无咎。王传云:独处异地,不易执持。此明上九但卓立其身,异于尘俗,何咎之有。故论语云:君子之过,如日月之食,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

上九爻辞「观其生,君子无咎」。(底本此处爻题作「上六」,实指上九,今照录不改。)所谓「观其生」,是说它自身就是被别人观看的对象。上九处在全卦最上的极位,是天下人共同瞻仰的所在。就它自己的立身之道而言,只要能自我警戒谨慎,把操守看得高于一切,显出君子的风范,就能没有过错。王弼的注说:独自处在与众不同的位置上,不容易持守得住。这说明上九只是卓然自立其身,与流俗不同,哪里会有过错呢。所以《论语》说:君子的过失就像日食月食一样,犯错时人人都看得见,改正时人人都仰望他。

周易口诀义卷第三·上经三(噬嗑至离)

噬嗑卦(震下离上)

上经三。震下离上。噬嗑:亨,利用狱。彖曰:颐中有物曰噬嗑,噬嗑而亨。刚柔分,动而明,雷电合而章。柔得中而上行,虽不当位,利用狱也。象曰:雷电,噬嗑。先王以明罚勑法。

这是上经的第三卷。噬嗑卦下卦是震、上卦是离,震为雷、为动,离为电、为明,动而有威、照而能明,故名噬嗑。卦辞说:噬嗑,亨通,宜于施用刑狱。《彖传》说:口中含着东西叫作噬嗑,咬合之后就通畅了。刚爻柔爻分布上下,一动而又明察,雷与电相合而使事理彰明。六五这一柔爻居中而向上行,虽然阴居阳位而不当位,却适宜于处理刑狱。《大象传》说:雷电交作,这就是噬嗑;先王取法于此,申明刑罚、整饬法度。

初九,屦校灭趾,无咎。象曰:屦校灭趾,不行也。六二,噬肤灭鼻,无咎。象曰:噬肤灭鼻,乘刚也。六三,噬腊肉,遇毒,小吝,无咎。象曰:遇毒,位不当也。九四,噬干胏,得金矢,利艰贞,吉。象曰:利艰贞吉,未光也。噬嗑至离。六五,噬干肉,得黄金,贞厉,无咎。象曰:贞厉无咎,得当也。上九,何校灭耳,凶。象曰:何校灭耳,聪不明也。

初九爻辞:脚上戴着刑具,遮没了脚趾,没有过错。《小象传》说:戴上脚镣遮没脚趾,是使他不能再走上邪路。六二爻辞:咬柔嫩的肉,深到遮没了鼻子,没有过错。《小象传》说:噬肤而深至没鼻,是因为六二骑在初九这个刚爻之上。六三爻辞:咬干腊肉,碰上了毒味,稍有憾惜,没有过错。《小象传》说:碰上毒味,是因为六三所居之位不当。九四爻辞:咬带骨的干肉,得到铜箭头,宜于在艰难中守正,吉利。《小象传》说:利艰贞而吉,是说它的道还未能光大。(此处「噬嗑至离」四字是原书卷内书眉标目,标明本卷自噬嗑卦讲到离卦,并非经文。)六五爻辞:咬干肉,得到黄铜,守正而知危,没有过错。《小象传》说:贞厉无咎,是因为处置得当。上九爻辞:肩上扛着枷锁,遮没了耳朵,凶险。《小象传》说:何校灭耳,是因为他听觉虽在却不明事理。

噬嗑亨,利用狱者。噬,啮也;嗑,合也。喻人口中有物,则隔人隔塞正法,使正法不行;如口中有物,间啮而必通。刑去奸邪,正法无碍,故曰利用狱也。

卦辞「噬嗑,亨,利用狱」。「噬」是咬啮,「嗑」是合拢。这是比喻:人口中含着异物,上下颚就无法合拢;正如有人从中作梗,阻隔堵塞正当的法度,使法令推行不下去。就像口中有物必须咬碎它才能通畅一样,用刑罚除掉奸邪之徒,正当的法度就畅行无阻,所以说宜于施用刑狱。

象曰:雷电,噬嗑。雷动而威,电照而明,明动相合,故曰噬嗑也。先王以明罚勑法者,勑,整理也,谓先王以明鉴之德,刑罚兼施,整齐法度也。

《大象传》说「雷电,噬嗑」。雷一发动就带着威势,电一照射就带来光明,明察与威动两者相配合,所以叫作噬嗑。「先王以明罚勑法」,「勑」是整顿治理的意思,是说先王凭借明察洞鉴的德性,一面申明刑罚,一面整齐法度,两者并用。

初九履校灭趾,无咎者。屦犹履也,灭,没也,趾,足也。初九既居无位之地,是受刑之人,罪之尚微者也。若能于是时着械没其趾足,而因惩戒,尔后改行修德,故终身无咎。故云小惩大戒,此小人之福也。

初九爻辞「屦校灭趾,无咎」。「屦」如同「履」,指穿戴在脚上;「灭」是遮没,「趾」是脚。初九处在最下、没有爵位的地方,是受刑之人,而且罪过还很轻微。假如能在这个时候给他戴上脚镣遮住脚趾,让他因此受到惩戒,从今以后改过修德,那么终身都不会有大的罪咎。所以《系辞》说:小小的惩罚换来大的警戒,这正是小人的福气。

六二噬肤灭鼻,无咎。二为得位处中,所刑者当,故曰噬肤灭鼻。肤是柔脆之物,喻伏罪之人。然乘刚用刑,即刑人深矣,噬过其分,以至灭鼻。虽复过深,而所刑者当,故曰无咎。

六二爻辞「噬肤灭鼻,无咎」。六二是阴爻居阴位而得位,又处在下卦之中,所以它施刑的对象是恰当的,因此说「噬肤灭鼻」。「肤」是柔软脆嫩之物,比喻甘心伏罪的人。不过六二骑在初九这个刚爻之上而动用刑罚,用刑就未免过深,咬得超出了应有的分寸,以致连鼻子都陷进去了。虽然用刑偏于深重,但所惩治的对象确实该罚,所以说没有过错。

六三噬腊肉,遇毒,小吝,无咎者。以阴处阳不正,行刑罪人不伏,怨生。而不乘刚,不失顺道,虽有小吝,于义无咎,故曰小吝无咎也。噬喻刑人,腊喻不伏,毒喻怨生。

六三爻辞「噬腊肉,遇毒,小吝,无咎」。六三是阴爻居于阳位,本身不正,用刑时罪人不肯服气,因而生出怨恨。但它并没有凌驾在刚爻之上,没有失掉柔顺之道,所以虽然稍有憾惜,按理并没有过错,因此说「小吝,无咎」。这里的「噬」比喻施刑于人,「腊肉」比喻罪人不肯伏罪,「毒」比喻由此生出的怨恨。

九四噬干胏,得金矢,利艰贞吉者。九四以阳失位,不正行刑,罪人不伏,故曰噬干胏。干胏,肉之干者。得金矢,利艰贞吉,金,刚也;矢,直也。虽刑不伏物,而能得其刚直也。既刚且直,又利艰固,不失其正,可以获吉也。

九四爻辞「噬干胏,得金矢,利艰贞,吉」。九四是阳爻居于阴位而失位,用刑时不够端正,罪人不肯服气,所以说咬的是带骨的干肉。「干胏」就是连骨的干肉。「得金矢,利艰贞,吉」,「金」象征刚强,「矢」象征正直。虽然所惩治的对象不肯服气,但它能秉持刚强正直的原则。既刚强又正直,加上宜于在艰难中固守、不失掉正道,因此可以获得吉利。

六五噬干肉,得黄金,贞厉无咎。位既不正,有所刑人,人亦不伏,犹如噬啮干坚之肉,物所以难噬也。得黄金,贞厉无咎者,黄,中也;金,刚也。以其居中履刚,得其刚正之道,刚胜也。位既不正,刑戮得当,然则居贞以危,亦免咎也。

六五爻辞「噬干肉,得黄金,贞厉,无咎」。六五是阴爻居于阳位,位不正,因而施刑于人时,对方也不服气,就好像去咬干硬的肉一样,很难咬得动。「得黄金,贞厉,无咎」,「黄」是居中的正色,「金」象征刚强。因为六五身居上卦之中而下履刚爻,得到了刚健中正之道,刚强的一面占了上风。它的位置虽然不正,但刑罚施用得当,因此只要守正而常怀危惧,也能免于过错。

上九何校灭耳凶。何,担何也;校,枷锁也;灭,没也。上九喻人积恶之极,不能惩改,须至担何枷锁,以没其耳,将至诛灭之凶。故云恶积而不可揜,罪大而不可解也。

上九爻辞「何校灭耳,凶」。「何」是肩负担荷,「校」是枷锁一类的刑具,「灭」是遮没。上九用来比喻恶行积累到极点、又不肯接受惩戒而改过的人,终于到了肩扛枷锁、连耳朵都被遮住的地步,即将面临被诛戮的凶祸。所以《系辞》说:恶行累积到掩盖不住,罪过重大到无法开脱。

贲卦(离下艮上)

离下艮上。贲:亨,小利有攸往。彖曰:贲亨,柔来而文刚,故亨;分刚上而文柔,故小利有攸往。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象曰:山下有火,贲。君子以明庶政,无敢折狱。

贲卦下卦是离、上卦是艮,火在山下照耀,使山色斑斓,故名为贲,卦义是文饰。卦辞说:贲,亨通,稍宜于有所前往。《彖传》说:贲之所以亨通,是因为柔爻下来文饰刚爻;分出刚爻上行去文饰柔爻,所以稍宜于有所前往。刚柔交错,这是天的文采;文明而又能有所节止,这是人的文采。观察天的文采可以察知时序的变化,观察人的文采可以教化而成就天下。《大象传》说:山下有火,这就是贲;君子取法于此,明察各项政务,但不敢单凭文饰去果断地裁决狱讼。

初九,贲其趾,舎车而徒。象曰:舎车而徒,义弗乘也。六二,贲其须。象曰:贲其须,与上兴也。九三,贲如濡如,永贞吉。象曰:永贞之吉,终莫之陵也。六四,贲如皤如,白马翰如,匪寇婚媾。象曰:六四当位疑也;匪寇婚媾,终无尤也。六五,贲于丘园,束帛戋戋,吝,终吉。象曰:六五之吉,有喜也。上九,白贲,无咎。象曰:白贲无咎,上得志也。

初九爻辞:文饰自己的脚趾,舍弃车子而徒步行走。《小象传》说:舍车徒步,是按道义不该乘那辆车。六二爻辞:文饰自己的胡须。《小象传》说:贲其须,是随着上面的九三一同行动。九三爻辞:文饰得光润有神,长久守正则吉利。《小象传》说:永贞之吉,是终究没有人能欺凌他。六四爻辞:想要文饰却仍是一片素白,白马奔驰而来;来者不是强盗而是求婚的。《小象传》说:六四位当而心存疑虑;来者非寇而是婚配,终究没有过失。六五爻辞:文饰的对象是山丘园圃,所用的不过一小束帛,看似鄙吝,最终吉利。《小象传》说:六五的吉利,是有喜庆。上九爻辞:以素白为文饰,没有过错。《小象传》说:白贲无咎,是居上位而心志得以实现。

贲亨,小利有攸往者。贲,饰也,以刚柔交杂而相文饰也。

卦辞「贲,亨,小利有攸往」。「贲」就是文饰,指刚爻与柔爻交错相杂,彼此为对方增添文采。所以它能亨通;但文饰终究不是根本,所以只说稍稍宜于有所前往。

象曰:山下有火,贲。王廙云:山下有火,文明相照。夫山之为体,层峰峻岭,岩峦峭丽,参差被日光照耀,如以雕饰而见文章,贲之象也。君子以明庶政,无敢折狱。庶,众也;敢,果也;折,断也。君子以明鉴之德,必须审察为众庶之政,无直果敢折断狱讼,当审慎用刑也。

《大象传》说「山下有火,贲」。晋人王廙解释说:山下有火,文采与光明彼此辉映。山的形体,层峦叠嶂、高峰峻岭,岩壑峭拔秀丽,参差错落地被日光照耀,就像经过雕琢文饰而显出花纹一样,这正是贲卦的形象。「君子以明庶政,无敢折狱」,「庶」是众多,「敢」是果决,「折」是裁断。君子凭着明察洞鉴的德性,必须审慎地考察并处理各项政务;但不可凭着一时果决就轻率裁断狱讼,用刑应当审慎。

初九贲其趾,舎车而徒者。趾,足也。处无位之地,不尚华侈,所饰在于足趾,故曰贲其趾。以其执志耿介,不乘不义之车,而从有义徒步,故曰舎车而徒也。

初九爻辞「贲其趾,舍车而徒」。「趾」是脚。初九处在最下、没有爵位的地方,不崇尚奢华,所能文饰的只是自己的脚趾罢了,所以说「贲其趾」。因为它持守志节耿直不苟,不肯乘坐来路不义的车子,宁可依从道义而徒步行走,所以说「舍车而徒」。

六二贲其须。须,须也。与三相近,情意相得,以下亲上,犹如须之附面,修其所理,随之兴动,故小象云与上兴也。

六二爻辞「贲其须」。「须」就是胡须。六二与九三位置紧邻,彼此情意相投,以在下者亲附在上者,好比胡须附着在面颊上:面动则须动,胡须只能整理修饰自身的纹理,随着所依附的一方而动。所以《小象传》说它是「与上兴」——随着上面的九三一同兴起。

九三贲如濡如,永贞吉者。与二相得,以饰以润,故曰贲如濡如也。以其非应相亲,永保其正,物莫能犯,故曰永贞吉也。

九三爻辞「贲如濡如,永贞吉」。九三与六二彼此投合,既有文饰又得润泽,所以说文饰得光润有神。因为它们并非正应而只是相邻相亲,所以更须长久保持正道;能这样,外物就无法侵犯它,因此说长久守正则吉利。

六四贲如皤如,白马翰如,匪寇婚媾者。四应在初,被三隔碍,志唯犹豫,或文或素,故曰贲如皤如。质素也。既不得前进,但鲜洁其马,翰如徘徊以待之矣,故曰白马翰如也。若非九三与己为寇难,即与初已为媾婚,故曰匪寇婚媾也。

六四爻辞「贲如皤如,白马翰如,匪寇婚媾」。六四所应的是初九,却被九三从中阻隔,心志因此犹豫不定,一会儿想着文饰、一会儿又归于素朴,所以说「贲如皤如」——「皤」就是白净质朴的意思。它既然无法前进,就只好把马打理得洁净鲜亮,来回徘徊地等待,所以说「白马翰如」。要不是九三充当了阻挠自己的寇仇,它早就与初九结成婚配了,所以说来者并非强盗而是婚配之人。

六五贲于丘园,束帛戋戋,吝终吉者。处得尊位,为饰之主,不尚华饰,所贲质素,故其致饰如似丘园。丘园所生草木,质素而已,则不縻费。国之盈盛,乃束帛珍宝戋戋众多,故曰贲于丘园,束帛戋戋。若能俭而约侈,费用得宜,处约之吝,乃得终吉,故曰吝终吉也。

六五爻辞「贲于丘园,束帛戋戋,吝,终吉」。六五身居尊位,是全卦文饰的主宰,却不崇尚华丽的装点,所文饰的都归于质朴,所以它所营造的装饰就像山丘园圃一样。丘园里所生长的不过是草木,质朴无华,因而不会浪费。国家的富足充盈,正表现在束帛珍宝积聚繁多。所以说「贲于丘园,束帛戋戋」。若能节俭而约束奢侈,使费用支出得宜,那么因俭约而显得鄙吝,最终反而获得吉利,所以说「吝,终吉」。

上九白贲无咎者。处饰之终,终乃反素矣。他人以色为饰,而我以素为饰,守志任真,得其夲性,何咎之有哉。

上九爻辞「白贲,无咎」。它处在文饰的终点,文饰到了尽头就要返回质朴。别人拿彩色来作装饰,而我却以纯白素净作为装饰;守住自己的志节、听任本真,因而保全了自己的本性,哪里还会有过错呢。

剥卦(坤下艮上)

坤下艮上。剥:不利有攸往。彖曰:剥,剥也,柔变刚也。不利有攸往,小人长也。顺而止之,观象也。君子尚消息盈虚,天行也。象曰:山附于地,剥。上以厚下安宅。

剥卦下卦是坤、上卦是艮,五阴在下而一阳在上,众阴侵剥孤阳,故名为剥。卦辞说:剥,不宜有所前往。《彖传》说:剥就是剥落,是阴柔改变阳刚。不宜有所前往,是因为小人的势力正在增长。柔顺地面对而适时停止,这是观察卦象所得的道理。君子崇尚消退、生息、盈满、亏虚的循环,因为这正是天道的运行规律。《大象传》说:山依附在大地之上,这就是剥;在上位者取法于此,厚待下民以安定自己的居所。

初六,剥床以足,蔑贞凶。象曰:剥床以足,以灭下也。六二,剥床以辨,蔑贞凶。象曰:剥床以辨,未有与也。六三,剥之,无咎。象曰:剥之无咎,失上下也。六四,剥床以肤,凶。象曰:剥床以肤,切近灾也。六五,贯鱼,以宫人宠,无不利。象曰:以宫人宠,终无尤也。上九,硕果不食,君子得舆,小人剥庐。象曰:君子得舆,民所载也;小人剥庐,终不可用也。

初六爻辞:剥蚀床,从床脚开始,削灭正道,凶险。《小象传》说:剥床从脚起,是从下面开始毁灭。六二爻辞:剥蚀床,到了床身与床脚交接之处,削灭正道,凶险。《小象传》说:剥到床辨,是因为它还没有可以依靠的伙伴。六三爻辞:处在剥落之中,却没有过错。《小象传》说:剥之无咎,是因为它脱离了上下众阴而独应上九。六四爻辞:剥蚀床,已经伤到人的肌肤,凶险。《小象传》说:剥到肌肤,是灾祸已经贴身。六五爻辞:像穿成一串的鱼一样,率领宫人去承受宠幸,无所不利。《小象传》说:以宫人的身分受宠,终究没有过失。上九爻辞:硕大的果实没有被吃掉;君子因此得到车舆,小人则连屋舍也被剥毁。《小象传》说:君子得舆,是被百姓所拥戴;小人剥庐,说明小人终究不可任用。

剥不利有攸往者。剥,落也。以阴剥阳,以小人损君子,是小人道长,君子道消,小人侵害君子,故君子不利有攸往。

卦辞「剥,不利有攸往」。「剥」就是剥落。此卦以阴柔剥蚀阳刚,以小人损害君子,正是小人的势力增长、君子的势力消退的时候;小人到处侵害君子,所以君子不宜有所前往。

象曰:山附于地,剥者。山本高峻,今附于地,是剥落之象也。上以厚下安宅者,宅,人居者也。剥之为体,自下而起,为干,从初九而至剥也,即是小人在下而起,上侵于君子。君子即可敦厚为徳,制伏下人,各令安其居也。

《大象传》说「山附于地,剥」。山本来高耸险峻,如今却依附贴伏在地面上,这正是被剥落的形象。「上以厚下安宅」,「宅」就是人所居住的处所。剥卦的体势是自下而上逐层剥落,本为乾体,从初九一爻起就开始被剥蚀,这正表示小人从下面兴起,一步步向上侵犯君子。君子对此应当以敦厚为德,安抚驾驭在下之人,让他们各自安居乐业。

初六剥床以足,蔑贞凶。蔑,削也;床者,人所安之物也。今剥道自下而起,似侵剥床足,人渐不安,处削除中正之道,所以凶也。

初六爻辞「剥床以足,蔑贞凶」。「蔑」是削损,「床」是人赖以安身的器物。如今剥落之势从最下面兴起,就像先侵蚀床脚一样,人也就渐渐不能安稳;处在这样削除中正之道的局面里,所以凶险。

六二剥床以辨,蔑贞凶。是床梐之间,床足之上,分辨之处也。剥之渐盛,削不已,至于床梐之间分辨之处,削去正道,正道陵夷,所以凶也。

六二爻辞「剥床以辨,蔑贞凶」。所谓「辨」,是床身与床架之间、床脚之上那个上下分界的部位。剥落之势逐渐加剧,削蚀不停,已经到了床身与床脚交界的地方;正道被一步步削去,日渐衰颓崩坏,所以凶险。

六三剥之无咎。众皆剥阳,唯六三与上九相应,是独亲狎于君子,虽当剥时,可以无咎也。六四剥床以肤,凶。床既削尽,以至人肤,身体被其侵剥,切近于灾,故为凶矣。

六三爻辞「剥之,无咎」。众多阴爻都在剥蚀阳爻,唯独六三与上九相应,等于是单独亲近依附于君子;所以即便身处剥落之世,它也可以没有过错。六四爻辞「剥床以肤,凶」。床已经被削蚀殆尽,进而伤及人的肌肤,身体直接遭到侵害,灾祸已经贴身,所以是凶险的。

六五贯鱼,以宫人宠,无不利者。独处于尊,为剥之主,众阴皆归,騈头相次,如贯穿之鱼。小人得宠以消君子,若接待众阴而似宫人在内,未能害于外政矣。既不预政事,故云无不利也。

六五爻辞「贯鱼,以宫人宠,无不利」。六五独自居于尊位,是剥卦的主爻,众多阴爻都来归附它,一个接一个并排相次,就像用绳子穿起来的一串鱼。小人得宠原本是要消灭君子的;但如果六五对待众阴的方式,如同后宫嫔妃各安于内廷,就不至于危害外朝的政事。它们既然不干预政务,所以说无所不利。

上九硕果不食,君子得舆,小人剥庐者。处剥之上,独处不落,犹硕果之不食。若君子处于此位,似车舆运载下人,令其获安,故云君子得舆,民所载也。小人处此上位,即侵削下人庐舎,民何以安,故曰小人不可用为君长,故曰小人剥庐,终不可用也。

上九爻辞「硕果不食,君子得舆,小人剥庐」。上九处在剥卦的最上,是唯一没有被剥落的阳爻,好像树梢上那颗硕大而没被摘食的果实。如果由君子居于这个位置,就像一辆大车承载着下面的人,使他们得到安顿,所以说君子得到车舆,是被百姓所拥戴。如果由小人占据这个上位,就要侵夺削毁下面百姓的房舍,百姓靠什么安身呢?所以说小人不可以让他做君长,因此讲小人剥毁屋庐,终究不可任用。

复卦(震下坤上)

震下坤上。复:亨。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利有攸往。彖曰:复亨,刚反,动而以顺行,是以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天行也。利有攸往,刚长也。复其见天地之心乎。象曰:雷在地中,复。先王以至日闭关,商旅不行,后不省方。

复卦下卦是震、上卦是坤,一阳生于五阴之下,雷藏地中,阳气回返,故名为复。卦辞说:复,亨通。出入都没有疾患,朋类前来也没有过错;往返循环有它的规律,七天就回复一次,宜于有所前往。《彖传》说:复所以亨通,是因为阳刚返回;行动而能顺势而行,所以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往返循环有其规律、七日一复,这是天道的运行。宜于有所前往,是因为阳刚正在生长。从复卦大概可以看见天地生生不已的本心吧。《大象传》说:雷潜藏在地中,这就是复;先王取法于此,在冬至这一天关闭关口,商旅不外出通行,君主也不巡视四方。

初九,不逺复,无祇悔,元吉。象曰:不逺之复,以修身也。六二,休复,吉。象曰:休复之吉,以下仁也。六三,频复,厉,无咎。象曰:频复之厉,义无咎也。六四,中行独复。象曰:中行独复,以从道也。六五,敦复,无悔。象曰:敦复无悔,中以自考也。上六,迷复,凶,有灾眚,用行师终有大败,以其国君凶,至于十年不克征。象曰:速复之凶,反君道也。

初九爻辞:走出不远就回头,不至于有大的悔恨,大为吉利。《小象传》说:不远而复,是靠这个来修养自身。六二爻辞:美善地回复,吉利。《小象传》说:休复之吉,是因为它能屈居于有仁德的初九之下。六三爻辞:屡屡回复又屡屡失守,虽有危厉,但没有过错。《小象传》说:频复的危厉,按理是没有过错的。六四爻辞:走在众阴之中而独自回复。《小象传》说:中行独复,是为了跟从正道。六五爻辞:敦厚地回复,没有悔恨。《小象传》说:敦复无悔,是居中而能自我省察成就。上六爻辞:迷失了方向才想回复,凶险,有天灾人祸;用这样的人去带兵,终究要大败,因此连国君也遭凶,以至十年之内不能出征。《小象传》说:迷而后复的凶险,是违反了为君之道。(底本《小象传》「迷复」误作「速复」,今照录不改。)

复亨者。复是归本之名,静黙为义。故老子云:归根曰静,是谓复命也。阳气反复,所以亨通,故曰亨也。

卦辞「复,亨」。「复」是回归本原的名称,含有静定沉默的意思。所以《老子》说:回归根本叫作静,这就叫作回复本然之命。此卦一阳自下回返,阳气重新萌动,因而得以亨通,所以说「亨」。

出入无疾,朋来无咎者。出则刚长,入则阳复,理会其时,故无疾。朋谓众阳,以阳气渐长,众阳朋聚而来,故无咎。

「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向外则是阳刚不断生长,向内则是阳气回返归复,这都合于时节的道理,所以没有疾患。「朋」指众多阳爻;因为阳气一天天增长,众阳如朋友般聚集而来,所以没有过错。

反复其道,七日来复者。反之与复,理其宜,故曰反复其道。阳气灭絶之后,不过七日,阳复生来,故云七日来复。利有攸往,以阳气渐盛,阴柔乃消,故利有所往。

「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往返与回归,都合乎它应有的道理,所以说「反复其道」。阳气被剥尽之后,不出七个阶段,阳气就重新萌生回来(自五月姤卦一阴始生,历遯、否、观、剥、坤而至复,正是七变),所以说「七日来复」。「利有攸往」,是因为阳气渐渐旺盛,阴柔随之消退,所以宜于有所前往。

象曰:雷在地中,复。以静黙为义,雷本动物,今在地中,静黙之象。先王以至日闭关,商旅不行,后不省方者。方,事也。先王于至之日,闭塞视听,不亲其事,商旅不行道路,在于君后,亦不省察四方之事也。

《大象传》说「雷在地中,复」。此卦以静定沉默为义:雷本来是发动之物,如今却潜藏在地中,正是静默的形象。「先王以至日闭关,商旅不行,后不省方」,「方」在这里指政事。先王在冬至这一天,关闭视听、不亲理政务,商旅也不在道路上往来;至于君主本人,同样不去巡察四方的事务。

初九不逺复,无祇悔,元吉。祇,大也。最处复初,初知福之机,不为迷逺,寻能求复,归于善道,故无大悔而终获大吉也。

初九爻辞「不远复,无祇悔,元吉」。「祇」在这里训作「大」。初九处在复卦的最初,一开始就懂得吉福所系的几微,不至于迷失得太远,随即就能寻求回归,归到善道上来,所以没有大的悔恨而最终获得大吉。

六二休复吉。处复之时,近初之阳,是亲仁善邻。既亲贤德之行,而获休美之吉。

六二爻辞「休复,吉」。它处在回复之时,紧邻着初九这个阳爻,正是亲近仁者、与善为邻。既然能亲附有贤德之人的操行,就获得了美善的吉利。

六三频复,厉无咎。频,蹙之貎也。六三去复已逺,虽胜上六之迷暗,犹可频蹙而复于危厉之中,而得无咎也。

六三爻辞「频复,厉,无咎」。「频」是眉头紧蹙、屡屡为难的样子。六三距离初九这个回复的起点已经很远,虽然比上六那种彻底迷失要好,但也只能在皱眉忧惧之中反复挣扎着回归;处在这种危厉的状态里,仍旧能够免于过错。

六四中行独复。独应于初,即是弃恶归善。处四阴之中,独得善道,故曰中行独复。六五敦复无悔者,敦,厚也。处尊位以敦厚之德,而能考成其行,故无悔而已也。

六四爻辞「中行独复」。它单独与初九相应,正是抛弃邪恶、归向善道。它身处四个阴爻的中间,唯独自己走上了善道,所以说走在众阴之中而独自回复。六五爻辞「敦复,无悔」,「敦」是厚重。六五身居尊位而以敦厚之德自处,能够省察成就自己的品行,所以只是没有悔恨罢了。

上六迷复凶,有灾眚,用行师终有大败,以其国君凶,至于十年不克征者。上为最处复后,是迷暗而更求复也。以迷求复,去善既逺,必致凶灾,故曰迷复凶,有灾眚。用此迷暗之人兴行师旅,终有大败;若用于其国内,即反违君道,故曰用行师终有大败,以其国君凶也。纵使修身改悔,至于十年,犹不能征进矣,故曰至于十年不克征。伤害曰灾,妖祥曰眚。

上六爻辞「迷复,凶,有灾眚,用行师终有大败,以其国君凶,至于十年不克征」。上六处在回复之路的最末端,是已经陷入昏迷才又想着回归。带着迷惑去求回归,离善道已经太远,必定招致凶祸灾殃,所以说迷复而凶、有天灾人祸。任用这种昏迷不明的人去兴兵作战,最终一定大败;如果把他用在国内,就反而违背了为君治国之道,所以说用他带兵终究大败,连国君也因此遭凶。即便他此后修身悔改,过了十年,也仍旧不能出兵前进,所以说十年之内不能征伐。外来的伤害叫作「灾」,反常的妖异叫作「眚」。

无妄卦(震下乾上)·底本仅存经文

震下干上。无妄:元亨利贞,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彖曰:无妄,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动而健,刚中而应,大亨以正,天之命也。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无妄之往,何之矣。天命不佑,行矣哉。象曰:天下雷行,物与无妄。先王以茂对时,育万物。

无妄卦下卦是震、上卦是乾,雷行于天下,万物各得其真而不虚妄,故名《无妄》。卦辞说:无妄,大为亨通而宜于守正;如果行为不正就会有灾殃,不宜有所前往。《彖传》说:无妄卦,阳刚自外而来,成为内卦的主爻;行动而又刚健,九五阳刚居中而与六二相应,大为亨通而又能守正,这是上天的命令。行为不正就有灾殃、不宜前往,是说在无妄之世还要妄动,又能到哪里去呢?天命不加保佑,还能行得通吗。《大象传》说:天下雷声运行,万物各各赋予真实无妄之性;先王取法于此,勉力顺应天时,养育万物。(按:史徵原有的无妄卦解说已经散佚,底本此处仅存经文。)

初九,无妄往吉。象曰:无妄之往,得志也。六二,不耕获,不灾畬,则利有攸往。象曰:不耕获,未富也。六三,无妄之灾,或系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灾。象曰:行人得牛,邑人灾也。九四,可贞,无咎。象曰:可贞无咎,固有之也。九五,无妄之疾,勿药有喜。象曰:无妄之药,不可试也。上九,无妄行,有眚,无攸利。象曰:无妄之行,穷之灾也。

初九爻辞:以真实无妄之心前往,吉利。《小象传》说:无妄而往,是心志得以实现。六二爻辞:不为求收获而耕种,不为求熟田而开荒,这样反倒宜于有所前往。《小象传》说:不为收获而耕,是不贪图致富。六三爻辞:无端而来的灾祸——有人把牛拴在那里,过路人牵走了牛,本邑的人却因此蒙受冤枉。《小象传》说:行人牵走了牛,就成了邑人的灾祸。九四爻辞:可以守正,没有过错。《小象传》说:可贞无咎,是因为它本来就固有此德。九五爻辞:并非自己招来的疾病,不必吃药自会痊愈。《小象传》说:对无妄之疾用药,是不可以轻易尝试的。上九爻辞:在无妄之极还要有所行动,就会有灾殃,没有什么好处。《小象传》说:无妄而妄行,是走到穷极所招致的灾祸。

大畜卦(乾下艮上)

干下艮上。大畜:利贞,不家食吉,利涉大川。彖曰:大畜,刚健笃实辉光,日新其德。刚上而尚贤,能止健,大正也。不家食吉,养贤也。利涉大川,应乎天也。象曰:天在山中,大畜。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

大畜卦下卦是乾、上卦是艮,山止于上而天蕴其中,所蓄积者宏大,故名大畜。卦辞说:大畜,宜于守正;不在家中自食其力而受禄于朝则吉利,宜于渡越大河。《彖传》说:大畜卦,刚健笃实而光辉焕发,德性日日更新。阳刚居上而崇尚贤者,能够制止刚健的力量,这是大的正道。「不家食吉」,是说要供养贤人。「利涉大川」,是因为它上应于天。《大象传》说:天蕴含在山中,这就是大畜;君子取法于此,多多记取前代的言论和往哲的事迹,用来蓄积自己的德性。

初九,有厉利己。象曰:有厉利己,不犯灾也。九二,舆说輹。象曰:舆说輹,中无尤也。九三,良马逐,利艰贞,曰闲舆卫,利有攸往。象曰:利有攸往,上合志也。六四,童牛之牿,元吉。象曰:六四元吉,有喜也。六五,豮豕之牙,吉。象曰:六五之吉,有庆也。上九,何天之衢,亨。象曰:何天之衢,道大行也。

初九爻辞:有危险,宜于停下来。《小象传》说:有厉而止,是不去触犯灾祸。九二爻辞:车子脱掉了车轴上的伏兔。《小象传》说:舆说輹,是因为九二居中而没有过失。九三爻辞:好马奔驰追逐,宜于在艰难中守正;要天天练习驾车与防卫,宜于有所前往。《小象传》说:利有攸往,是与上九心志相合。六四爻辞:给小牛角上装上横木,大为吉利。《小象传》说:六四大吉,是有喜庆。六五爻辞:阉过的猪,它的獠牙就不足为害,吉利。《小象传》说:六五之吉,是有福庆。上九爻辞:肩负着通天的大道,亨通。《小象传》说:何天之衢,是道路大为畅通。

大畜利贞者。艮止于上,干刚前进不得通,故曰大畜也。柔能制刚,非正不可,故曰利贞也。

卦辞「大畜,利贞」。上卦艮在上边止住,下卦乾的刚健之气想向前推进却通不过去,所以称为大畜。以柔弱去制约刚强,若不凭着正道就办不到,所以说「利贞」。

不家食吉。有大畜之财,常须养赡贤人,使贤德食禄,非食自家之食也。利涉大川者,丰财养贤,是合天之道,应人之心,故可济涉大川,不惧沉溺也。

「不家食吉」。既然拥有大量蓄积的财物,就应当经常供养赡济贤能之士,使有德的人享受国家的俸禄,而不是让他们只靠自家的口粮度日。「利涉大川」,是说财用丰足又能供养贤才,这既合于天道,又顺应人心,所以能够渡过大河而不必担心沉没。

象曰:天在山中,大畜者。艮山上止,干阳不得通,故曰大畜也。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徳者。君子识前代人言、往哲之行,使多闻多见,以畜积而为己德也。

《大象传》说「天在山中,大畜」。艮山在上边止住,乾的阳气不能通行上去,所以叫作大畜。「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是说君子广泛记取前代人的言论、往古先哲的行事,使自己见闻广博,把这些蓄积起来化为自身的德性。

初九有厉利己。己,止也。初欲前进,遇四畜盛,若进即有危厉,若休已不进,即有所利,故曰有厉利己。九二舆说輹,处畜之盛,不可前进,进而不已,则舆说輹败,不可以行。然九二有居中之德,不妄前进,岂有过尤哉。

初九爻辞「有厉利己」。「己」在这里是停止的意思。初九本想向前推进,却遇上六四蓄止之力正盛;此时若强行前进就有危险,若停下不进反而有好处,所以说有危厉而宜于停止。九二爻辞「舆说輹」,它处在蓄止之势最盛的时候,不可以再往前走;一味前进不止,车轴上的伏兔就会脱落损坏,车子也就走不成了。不过九二有居中之德,不会妄自前进,又哪里会有过失呢。

九三良马逐,利艰贞,曰闲舆卫,利有攸往者。夫大畜者,先畜后通。今处干之上,畜道见通,可以升进。以上九有尚贤之徳而不拒于九三,三可以乘其壮马驰骋而来,故曰良马逐。途路近通而未全泰,宜艰固而守贞正,故曰利艰贞。曰闲舆卫者,闲,碍也;卫,护也。虽日日见有人闲碍于舆,此则人之助已,乃是防卫见护也。何衢既通,小为阻碍,故无妨攸往。

九三爻辞「良马逐,利艰贞,曰闲舆卫,利有攸往」。大畜之道,总是先蓄止而后通达。九三处在下卦乾的最上一爻,蓄止之势即将转为通畅,因而可以上进。由于上九有崇尚贤者的德性,并不拒斥九三,所以九三可以驾着自己的健马奔驰而上,因此说「良马逐」。不过道路虽将通而尚未完全畅达,仍宜在艰难中固守贞正,所以说「利艰贞」。至于「闲舆卫」,「闲」是阻碍,「卫」是护持。虽然天天都有人在车前设阻,但这其实是别人在帮助自己,正是一种防护保卫。既然通天的大道已经打开,这点小小的阻碍并不妨害前往。

六四童牛之牿,元吉。童牛,一岁之牛,其角如茧栗。处艮之下,是畜之首,畜道将盛。初既止而不进,故六四可以童牛之角而止牿于初,以柔制刚,以息强争,非惟获其大吉,而亦有喜庆也。

六四爻辞「童牛之牿,元吉」。「童牛」是一岁的小牛,牛角才像蚕茧栗子那么大。六四处在上卦艮的最下一爻,是蓄止的开端,蓄止之势即将转盛。初九既然已经停下不再前进,所以六四可以趁着牛角还小的时候就给它加上横木,把初九蓄止住。以柔顺制约刚强,从而消弭强横的争斗,这样不但获得大吉,而且还带来喜庆。

六五豮豕之牙,吉者。豕牙,横猾难制之物,谓九二也。九二前进如豕之牙,五处畜盛而能制之,故豮制其牙,使不前,能止强暴,非惟获胜,乃得吉庆,故云有庆。

六五爻辞「豮豕之牙,吉」。野猪的獠牙,是横冲直撞、狡猾难制的东西,这里指的是九二。九二一味向前冲,就像野猪用獠牙拱人一样;六五处在蓄止之势最盛的位置而能制服它,所以把猪阉割了,它的獠牙也就不再逞凶,无法再往前拱。能够制止强横暴烈的力量,不但取得胜利,还得到吉庆,所以《小象传》说「有庆」。

上九何天之衢,亨者。处畜之极,何须更畜,途径大通,无复为碍。衢者,四达之路。尔雅云:四达谓之衢是也。

上九爻辞「何天之衢,亨」。它处在蓄止的极点,蓄积已经到头,哪里还须要再蓄止呢;此时道路大为畅通,不再有任何阻碍。「衢」是四通八达的大路,《尔雅》说:四面通达的路叫作「衢」,正是此意。

颐卦(震下艮上)

震下艮上。颐:贞吉,观颐,自求口实。彖曰:颐贞吉,养正则吉也。观颐,观其所养也;自求口实,观其自养也。天地养万物,圣人养贤以及万民。颐之时大矣哉。象曰:山下有雷,颐。君子以慎言语,节饮食。

颐卦下卦是震、上卦是艮,上止下动,正像人的口颊咀嚼之状,故名为颐,卦义是颐养。卦辞说:颐,守正吉利;观察养育之道,自己去求口中的食物。《彖传》说:颐守正而吉,是说以正道养育就吉利。「观颐」,是观察他所养育的是什么人;「自求口实」,是观察他怎样养育自己。天地养育万物,圣人养育贤才从而惠及万民。颐卦所含的时机意义真是重大啊。《大象传》说:山下有雷,这就是颐;君子取法于此,说话谨慎,饮食有节制。

初九,舍尔灵观,我朵颐,凶。象曰:观我朵颐,亦不足贵也。六二,颠颐,拂经,于丘颐,征凶。象曰:六二征凶,行失类也。六三,拂颐,贞凶,十年勿用,无攸利。象曰:十年勿用,道大悖也。六四,颠颐吉,虎视眈眈,其欲逐逐,无咎。象曰:颠颐之吉,上施光也。六五,拂经,居贞吉,不可涉大川。象曰:居贞之吉,顺以从上也。上九,由颐,厉吉,利渉大川。象曰:由颐厉吉,大有庆也。

初九爻辞:舍弃你自己的灵明本性,却盯着我大嚼的样子,凶险。《小象传》说:盯着别人大嚼而生贪羡,这种态度实在不足称道。六二爻辞:颠倒过来向下求养,违背常理;转而向上面的丘陵求养,前往有凶。《小象传》说:六二前往有凶,是所行失掉了同类。六三爻辞:违背颐养之道,虽守正也凶,十年之内不可任用,没有什么好处。《小象传》说:十年不可用,是因为它的路数完全违背正道。六四爻辞:颠倒过来向下养人,吉利;像老虎那样目光沉静地注视,欲望敦厚而不轻浮,没有过错。《小象传》说:颠颐之吉,是在上者施予的德泽光大。六五爻辞:违背常理,安居守正则吉,但不可渡越大河。《小象传》说:居贞之吉,是柔顺地跟从上九。上九爻辞:天下都由它而得养,严厉自持则吉,宜于渡越大河。《小象传》说:由颐而厉吉,是大有福庆。

颐贞吉者。颐,养也。养正则吉,故曰颐贞吉也。观颐者,谓在下之人,观其君上所养之人,若所养之人贤良,即能助君行化也。自求口实者,谓其自养,求其口中之实物。饮食不节,患必生焉。故荀爽云:饮食失宜,患之所起是也。

卦辞「颐,贞吉」。「颐」就是颐养。用正道去养育就吉利,所以说「颐,贞吉」。「观颐」,是说在下位的人观察君上所养育的是些什么人;如果所养育的都是贤良之士,他们就能辅助君主推行教化。「自求口实」,是说各人自己养活自己,求取口中的食物。饮食若没有节制,祸患必定由此产生。所以东汉荀爽说:饮食失去了适宜,正是祸患兴起的根源。

象曰:山下有雷,颐者。艮止于上,雷动于下,犹人口动咀嚼饮食,皆下动上止,颐之象也。君子以慎言语,节饮食者。启发言语,荣辱之阶,不可不慎;饮食过伤,员之所起,不得不节也。

《大象传》说「山下有雷,颐」。艮在上边静止,雷在下边发动,就好比人的口部咀嚼进食时,总是下颌活动而上颌不动,这正是颐卦的形象。「君子以慎言语,节饮食」,是说开口说话,乃是荣辱产生的阶梯,不能不谨慎;饮食过量而伤身,是祸患产生的根源,不能不节制。(底本「员之所起」的「员」当是「患」字之讹,今照录不改。)

初九舎尔灵观我朵颐凶者。灵谓神灵明兆之物,喻己之明德;朵犹动嚼也,喻贪婪躁求食禄之人。当养贤之初,不能修德待用,而贪羡它人躁欲求之,如舎己明德,贪窃躁求,所以凶也。

初九爻辞「舍尔灵,观我朵颐,凶」。「灵」指神明灵妙、能显现征兆的东西,用来比喻自己本有的光明德性;「朵」是嘴巴鼓动咀嚼的样子,用来比喻那些贪婪浮躁、汲汲于求取禄食的人。正当养贤之世的开端,它不能修养德行以待任用,反而羡慕别人的享受,急躁地去追求,等于是丢开自己本有的明德,去做贪求偷取的浮躁勾当,所以凶险。

六二颠颐,拂经,于丘颐,征凶者。颠,倒也,谓倒下养初也;拂,违也;经犹义也;丘,所履之常。凢颐养之道,只合以下养上。今既倒下养初,即是违于经义所履之常,以此而养,所行必凶,故曰颐征凶也。

六二爻辞「颠颐,拂经,于丘颐,征凶」。「颠」是颠倒,指反过来向下去养初九;「拂」是违背,「经」相当于常理,「丘」指所应遵循的常道。大凡颐养之道,只应当由下养上。如今六二却颠倒过来向下养初九,这就违背了常理与应守的常道;用这种方式行养育之事,所行必定凶险,所以说前往有凶。

六三拂颐,贞凶,十年勿用,无攸利者。颐养之体,贵于守正。今六三以阴居阳,是纳上以謟媚也。既为謟行,违养之道,是正之凶矣。虽复十年,犹未可见用,故无施而利,故曰无攸利也。

六三爻辞「拂颐,贞凶,十年勿用,无攸利」。颐养之道,最看重的是守住正道。如今六三是阴爻居于阳位,位不当,只能靠谄媚来取悦上位。既然行的是谄谀之事,违背了颐养的正道,那么即便自守也仍是凶。这样的人过了十年也还不能被起用,所以做什么都得不到好处,因此说「无攸利」。

六四颠颐吉,虎视耽耽,其欲逐逐,无咎者。耽耽,威肃也;逐逐,敦实也。以上养下,所养贤人,故曰颠颐吉也。亲德养贤也,不可以慢,必须威而不猛,如虎之视,近志逺,虽不怒而有威;又须寡欲少求,情志逐逐。修此二德,是颐养之美,故无咎也。

六四爻辞「颠颐吉,虎视眈眈,其欲逐逐,无咎」。「眈眈」是威严肃穆的样子,「逐逐」是敦厚笃实的样子。六四是以在上者的身分去养育在下者,所养育的又是贤人,所以说颠颐而吉。亲近有德之人、养育贤才,态度上不可怠慢,必须威严而不凶猛,像老虎注视猎物那样,目光虽落在近处而志向在远方,不发怒而自有威仪;同时还必须寡欲少求,心志敦厚笃实。能修成这两种德性,正是颐养之道的美善之处,所以没有过错。

六五拂经,居贞吉,不可涉大川者。以阴居阳而位不正,是违经义。若居之能守贞正即吉。以不正之身而处尊位,故不利涉大川也。

六五爻辞「拂经,居贞吉,不可涉大川」。六五是阴爻居于阳位,位置不正,因而违背了常理。不过它若能安守本位、持守贞正,就可以获得吉利。但以位不正之身而占据尊位,力量终究不足,所以不宜去渡越大河、涉险行事。

上九由颐,厉吉,利涉大川者。四阴皆宗归上,莫不由上九而养之,故曰由颐也。为众阴之主,又非其尊位,不可以慢,故严厉乃得吉,故曰厉吉。为众之主,既能严正,即物不敢违,故利涉大川也。

上九爻辞「由颐,厉吉,利涉大川」。四个阴爻都尊奉归附于上九,没有一个不是靠上九来获得养育的,所以说天下都由它而得养。它虽是众阴的主宰,所居的却并不是九五那样的尊位,因此更不可以怠慢自处,必须严肃自持才能获得吉利,所以说「厉吉」。它既然做众人的主宰又能严正自守,万物就不敢违逆,所以宜于渡越大河。

大过卦(巽下兑上)

巽下兑上。大过:栋桡,利有攸往,亨。彖曰:大过,大者过也。栋桡,本末弱也。刚过而中,巽而说行,利有攸往,乃亨。大过之时大矣哉。象曰:泽灭木,大过。君子以独立不惧,遁世无闷。

大过卦下卦是巽、上卦是兑,四阳居中而初上两爻皆阴,阳盛阴弱,所过者大,故名大过。卦辞说:大过,屋梁弯曲,宜于有所前往,亨通。《彖传》说:大过,是阳大者超过了常度。「栋桡」,是因为初爻和上爻这一头一尾都太柔弱。阳刚虽过盛而九二九五能守中,逊顺而和悦地行事,所以宜于有所前往,才能亨通。大过所处的时势意义真是重大啊。《大象传》说:泽水淹没了树木,这就是大过;君子取法于此,卓然独立而无所畏惧,避世隐遁而心中不烦闷。

初六,藉用白茅,无咎。象曰:藉用白茅,柔在下也。九二,枯杨生稊,老夫得其女妻,无不利。象曰:老夫女妻,过以相与也。九三,栋桡,凶。象曰:栋桡之凶,不可以有辅也。九四,栋隆,吉,有它吝。象曰:栋隆之吉,不挠乎下也。九五,枯杨生华,老妇得其士夫,无咎无誉。象曰:枯杨生华,何可乆也;老妇士夫,亦可丑也。上六,过涉灭顶,凶,无咎。象曰:过涉之凶,不可咎也。

初六爻辞:用洁白的茅草作衬垫,没有过错。《小象传》说:用白茅衬垫,是柔顺者处在最下位。九二爻辞:枯萎的杨树重新长出嫩芽,年老的男子娶到年轻的妻子,无所不利。《小象传》说:老夫少妻,是以过分的方式互相结合。九三爻辞:屋梁弯曲,凶险。《小象传》说:栋桡之凶,是因为它得不到有效的辅助。九四爻辞:屋梁隆起,吉利;若另有牵系就有憾惜。《小象传》说:栋隆之吉,是因为它不向下弯曲。九五爻辞:枯萎的杨树开出花来,年老的妇人嫁给年轻的男子,既没有过错也没有称誉。《小象传》说:枯杨开花,哪能长久呢;老妇配少夫,也是可羞的。上六爻辞:涉水过深,水淹过了头顶,凶险,但没有可责怪的。《小象传》说:过涉之凶,是不可以归咎于他的。

大过者,谓过越也。衰乱之世,德大之人过越常分,以拯患难,故曰大过也。栋桡者,栋谓屋栋也,桡,弱也,曲也,衰乱之世,始终皆弱也。利有攸往亨者,谓德大之人挺身救难,维持叔世,往必亨通。

所谓「大过」,指的是超越常度。在衰败混乱的时世里,德行宏大的人超出常人的本分挺身而出,去拯救患难,所以叫作大过。「栋桡」,「栋」指屋子的正梁,「桡」是柔弱、弯曲;这是说衰乱之世,头尾两端都很软弱。「利有攸往,亨」,是说德行宏大的人挺身出来解救危难,支撑住这个末世,前往行事必定亨通。

象曰:泽灭木,大过者。灭,没也;泽,水也。如水泛溢,以至没木,亦如小人过越常分也。君子以独立不惧,遁世无闷者。此论国之大柄,故先儒于此不敢梗概而言也。谓君子欲有救难之心,卓尔独立,无所忧惧;不然逃遁避世,而心无忧闷也。

《大象传》说「泽灭木,大过」。「灭」是淹没,「泽」指水。就像大水泛滥漫溢,以致把树木淹没,这也好比小人越出常分而肆意妄为。「君子以独立不惧,遁世无闷」,这里所讨论的是国家的重大权柄,所以先儒在此处不敢只作粗略笼统的解说。意思是:君子若怀着救难之心,就应当卓然自立,无所忧惧;否则就干脆逃遁避世,而内心也不感到烦闷。

初六藉用白茅,无咎者。以柔处下,苟能肃不怠,而用洁白之茅置羞于地,谨慎如此,虽遇大过之难,而亦无咎也。

初六爻辞「藉用白茅,无咎」。它以阴柔之质处在最下的位置,只要能够严肃恭敬而不懈怠,用洁白的茅草作衬垫,把祭品放在地上;谨慎到这个地步,那么即便遭遇大过之世的患难,也不会有过错。

九二枯杨生稊,老夫得其女妻,无不利者。以阳处阴,是拯难之人,又无偏应而无私党,犹如枯槁之杨,更生稊穗,所益乆也。衰老之夫,得其少妻,可有后嗣也。救难既多,所济广,故无所不利也。

九二爻辞「枯杨生稊,老夫得其女妻,无不利」。九二是阳爻居于阴位,刚而能柔,正是能拯救危难的人;它又没有偏私的正应,因而不结党营私。这就好像枯干的杨树重新抽出嫩芽,所得的益处长久。又好比衰老的男子娶到年轻的妻子,还可以生育后嗣。它所拯救的患难既多,所济助的范围又广,所以无所不利。

九三栋桡凶者。以阳处阳,不能拯救危难,又应于上,有偏系之心,故栋折榱崩而致凶也。九四栋隆吉,有它吝者。以阳处阴,犹有救难之心,故栋得隆起也。独应于初,心不广,救难褊狭,故有它吝。

九三爻辞「栋桡,凶」。九三是阳爻居于阳位,刚上加刚而不能救助危难;它又与上六相应,心中存着偏私牵挂,所以像屋梁折断、椽子崩塌一样招致凶险。九四爻辞「栋隆,吉,有它吝」。九四是阳爻居于阴位,刚中带柔,还存着救难之心,所以屋梁能够隆起而不下弯。但它单单与初六相应,心胸不够宽广,救难的范围狭隘,所以另有牵系而生憾惜。

九五枯杨生华,老妇得其士夫,无咎无誉者。以阳居阳,不能拯救衰难,以其居尊,未即桡弱,犹如枯槁之杨,虽复生华,寻见衰落。亦犹衰老之妇而得少壮之夫,即不能有益也。以其处得尊位,纔得免咎而已,既不能拯救于人,故无声誉之美,故曰无咎无誉也。

九五爻辞「枯杨生华,老妇得其士夫,无咎无誉」。九五是阳爻居于阳位,刚而无济,不能拯救衰乱的危难;只因为它居于尊位,一时还不至于折损软弱,好像枯干的杨树虽然开出花来,转眼就要凋落。这也好比衰老的妇人嫁给年轻力壮的丈夫,终究不能有什么增益。凭着它所处的尊位,勉强免于过错罢了;既然不能拯救他人,也就得不到声名赞誉的美处,所以说没有过错也没有称誉。

上六过涉灭顶,凶,无咎者。处大过之极,是救难过甚,遂灭顶也。为救时之苦,身至亡,深可哀而嗟之,又何有咎也。

上六爻辞「过涉灭顶,凶,无咎」。它处在大过的极点,是救难救得过了头,以致渡水时被淹过了头顶。为了拯救时世的苦难而至于牺牲自身,这实在值得深深哀悼叹惜,又哪里能归咎于他呢。

坎卦(坎下坎上)

坎下坎上。坎:有孚维心亨,行有尚。彖曰:习坎,重险也。水流而不盈,行险而不失其信。维心亨,乃以刚中也。行有尚,往有功也。天险不可升也,地险山川丘陵也,王公设险以守其国,险之时用大矣哉。象曰:水洊至,习坎。君子以常德行,习教事。

坎卦上下两体都是坎,坎为水、为险,重险相叠,故名习坎。卦辞说:坎,心中存有诚信因而亨通,行动会受到崇尚。《彖传》说:习坎,是重重险难。水流动而不停滞盈满,行走在险境中却不失掉自己的信实。「维心亨」,是因为九二、九五阳刚居中。「行有尚」,是说前往必定有功。天的险,在于高不可攀;地的险,在于山川丘陵;王公设置险固的城池来守卫国家。险这个东西因时而用,意义真是重大啊。《大象传》说:水一波接一波地涌来,这就是习坎;君子取法于此,使德行保持恒常,反复演习教化之事。

初六,习坎,入于坎窞,凶。象曰:习坎入坎,失道凶也。九二,坎有险,求小得。象曰:求小得,未出中也。六三,来之坎坎,险且枕,入于坎窞,勿用。象曰:来之坎坎,终无功也。六四,樽酒簋贰,用缶,纳约自牖,终无咎。象曰:樽酒簋贰,刚柔际也。九五,坎不盈,祗既平,无咎。象曰:坎不盈,中未大也。上六,系用徽纆,置于丛棘,三岁不得,凶。象曰:上六失道,凶三岁也。

初六爻辞:身处重险之中,又掉进了坎底的小洞,凶险。《小象传》说:习坎而又落入坑中,是失掉正道而致凶。九二爻辞:坎中确有险难,只能求得小的收获。《小象传》说:只求小得,是因为还没有走出险中。六三爻辞:来也是坎、去也是坎,既危险又不得安枕,掉进坎底的深洞,不可有所作为。《小象传》说:来去都是坎,终究不会有功。六四爻辞:一樽酒、两簋饭,用瓦缶盛着,从窗口把这些简约的礼物送进去,最终没有过错。《小象传》说:樽酒簋贰,是刚爻与柔爻交接相亲。九五爻辞:坎中的水还没有满盈,等到与地面齐平就没有过错了。《小象传》说:坎不盈,是居中之德还未能广大。上六爻辞:用绳索捆绑起来,关进荆棘丛中,三年也出不来,凶险。《小象传》说:上六失掉正道,要凶险三年之久。

习坎者,习为便习也。坎,险陷也。夫险难之事,非经便习,不可以行,故加习坎之字。

卦名「习坎」,「习」是娴熟练习的意思,「坎」是险阻坑陷。凡是应付险难的事情,若不是经过反复演练而娴熟,就无法施行,所以在「坎」字之上加了一个「习」字。

有孚维心亨者。维于险难之中而有刚中之质,故其孚信维系于心,所以通也。行有尚者,内心刚正信实不失,以此而行,人所尊尚也。

「有孚维心亨」。它身陷在重重险难之中,却具备阳刚居中的品质,所以那份诚信始终维系在心里,因此能够通达。「行有尚」,是说内心刚正、信实不失,凭着这样的品质去行动,自然为人所推崇尊尚。

象曰:水洊至,习坎者。洊,因仍也。雨水因仍相洊而至,故重险。君子以常德行,习教事者。王君云:至险未夷,教不可废。维处险难之中,以恒常德行,习修政教之事。故庄氏云:虽处急难之时,道教岂可忘哉是也。

《大象传》说「水洊至,习坎」。「洊」是接连相因的意思。雨水一场接一场地相继而来,所以形成重重险难。「君子以常德行,习教事」,王氏说:极大的险难还没有平定,教化却不可以废弃。这是说身处险难之中,仍要保持恒常不变的德行,反复研习修治政教之事。所以庄氏说:即便处在危急艰难的时候,道义与教化又怎么可以忘掉呢,正是这个意思。

初六习坎,入于坎窞凶者。习坎犹其始习险事。窞,坎底也。处坎之无人救援,失道而穷,所以凶也。

初六爻辞「习坎,入于坎窞,凶」。「习坎」在这里犹言它才刚刚开始接触险难之事。「窞」是坎的最底部。它处在坎险的最下方而没有人来救援,失掉正道又走投无路,所以凶险。(底本「处坎之」下疑脱一「初」字,今照录不补。)

九二坎有险,求小得者。实德无应,犹处险中,故曰坎有险也。与初三相近,缘初三阴柔,皆是小人,不足以为大援,故只可求小得也。

九二爻辞「坎有险,求小得」。它虽有阳刚实德,却没有相应之爻,仍旧陷在险境之中,所以说坎中确有险难。它与初六、六三上下紧邻,但初六和六三都是阴柔之爻,属于小人一流,不足以充当强大的援助,所以只能求取小的收获。

六三来之坎坎,险且枕,入于坎窞,勿用者。位既不正,又居两坎之间,来之与往,皆入于坎,故曰来之坎坎也。枕者,不安之貎。出即无应,居又不安,故曰险且枕也。往来皆危,入于坎底,故曰入于坎窞也。失位无应,虽复往来,徒劳而已,故曰勿用也。

六三爻辞「来之坎坎,险且枕,入于坎窞,勿用」。六三是阴爻居阳位,位置不正,又恰好夹在上下两个坎体之间;无论退回来还是走过去,都要落进坎里,所以说来去都是坎。「枕」是不能安卧的样子:它出去没有应援,留下来又不安稳,所以说既危险又不得安枕。往来都是危途,最终掉进坎的最底部,所以说「入于坎窞」。它失位又无应,即便来回奔走,也只是徒劳,所以说不可有所作为。

六四樽酒簋贰,用缶,纳约自牖,终无咎者。以柔得位,上奉于君,君臣相亲,时明信显着。虽复一樽之酒、二簋之食,而用瓦缶,为此俭约,进献于牖,明徳惟馨,故终无咎也。

六四爻辞「樽酒簋贰,用缶,纳约自牖,终无咎」。六四是阴爻居阴位而得位,向上奉事九五之君,君臣彼此亲近,此时诚信明白显著。所以即便只有一樽酒、两簋饭,而且是用瓦缶盛着,如此俭朴简约,从窗口送进去,也仍旧可贵——正如《尚书》所说,光明的德行才是真正的芬芳,所以最终没有过错。

九五坎不盈,祗既平,无咎者。独陷难中而无救助,是无匡弼之臣,故曰坎不盈也。身处尊位,不可安然,必须释难济时,使天下安平,乃得无咎。故书云:其尔万方有罪,在予一人是也。

九五爻辞「坎不盈,祗既平,无咎」。九五独自陷在险难之中而无人救助,说明它身边没有匡正辅弼的贤臣,所以说坎中的水还没有满盈。它身居尊位,不可以安然不动,必须解除危难、拯济时局,使天下归于安定平顺,这样才能没有过错。所以《尚书》说:你们万方百姓若有罪过,责任都在我一人身上,正是这个意思。

上六系用徽纆,置于丛棘,三岁不得凶者。徽纆犹墨索也。上六处险之极,即是犯于严法之人,遂乃以徽墨之绳而系之,置于丛棘之中,令其思过矣。虞氏云:以置九棘,取改过自新,故曰系用徽纆,置于丛棘也。若置之九棘之中,而不能改过自新,必致罪咎,故曰三岁不得凶也。

上六爻辞「系用徽纆,置于丛棘,三岁不得,凶」。「徽纆」就是捆缚用的绳索。上六处在险难的极点,正是触犯严刑峻法的人,于是用绳索把他捆绑起来,关在荆棘丛中,让他反省自己的过失。虞翻说:把犯人安置在九棘之下,是取让他改过自新的意思,所以说用绳索捆缚、关进荆棘丛中。假如被关在九棘之中而仍旧不能改过自新,就必定招致罪罚,所以说三年也出不来,凶险。

离卦(离下离上)

离下离上。离:利贞,亨,畜牝牛吉。彖曰:离,丽也。日月丽乎天,百榖草木丽乎土,重明以丽乎正,乃化成天下。柔丽乎中正,故亨,是以畜牝牛吉也。象曰:明两作,离。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

离卦上下两体都是离,离为火、为日、为明,其义是附丽,故名为离。卦辞说:离,宜于守正,亨通,畜养母牛则吉利。《彖传》说:「离」就是附着。日月附丽在天上,百谷草木附丽在土地上,上下两重光明附丽于正道,就能教化成就天下。六二、六五这两个柔爻附丽于中正之位,所以亨通,因此畜养母牛就吉利。《大象传》说:光明接连兴起,这就是离;大人取法于此,使光明相继不绝,照临四方。

初九,履错然,敬之无咎。象曰:履错之敬,以辟咎也。六二,黄离,元吉。象曰:黄离元吉,得中道也。九三,日昃之离,不鼔缶而歌,则大耋之嗟,凶。象曰:日昃之离,何可乆也。九四,突如其来如,焚如,死如,弃如。象曰:突如其来如,无所容也。六五,出涕沱若,戚嗟若,吉。象曰:六五之吉,离王公也。上九,王用出征,有嘉折首,获匪其丑,无咎。象曰:王用出征,以正邦也。

初九爻辞:脚步错杂不安,恭敬对待就没有过错。《小象传》说:脚步错杂而心怀恭敬,是为了躲避过错。六二爻辞:附丽于中正的黄色,大为吉利。《小象传》说:黄离元吉,是因为它得到了中道。九三爻辞:太阳西斜时的光明;不敲着瓦缶唱歌自乐,就会有年老将尽的悲叹,凶险。《小象传》说:日已西斜的光明,哪里还能长久呢。九四爻辞:突然地闯来,如火燃烧,如同死去,被人抛弃。《小象传》说:突然闯来,是无处容身。六五爻辞:泪水滂沱而下,忧伤叹息,吉利。《小象传》说:六五之吉,是因为它附丽于王公之位。上九爻辞:君王出兵征伐,有斩获首恶的美功;所俘获的并非本族同类,没有过错。《小象传》说:王用出征,是为了端正邦国。

离利贞亨者。离,丽也,柔着于中正。柔而处中,恐陷邪謟,邪謟则不获亨通,故须利贞正后乃得通,故利贞亨。丽犹着也,如出着于物也。

卦辞「离,利贞,亨」。「离」是附丽,指柔爻附着于中正之位。不过柔顺而居中,也可能流于邪僻谄媚;一旦邪僻谄媚,就得不到亨通,所以必须先守住贞正,然后才能通达,因此说宜于守正而后亨通。「丽」就是附着,好比事物显现出来时总要依附于别的东西。

畜牝牛吉者。畜,养也。牛者外强内顺,然离之为体,故不可养刚猛之物,则可畜养牝牛。牛者顺从之物,而又牝焉。

「畜牝牛吉」。「畜」是畜养。牛这种动物外表强壮而内性柔顺;但离卦的体性以柔丽为主,所以不可以畜养刚强凶猛之物,而适合畜养母牛。牛本来就是驯顺的动物,何况又是母牛,更加柔顺。

象曰:明两作,离者。上下重明相照,故云明两作离也。故东宫有重明门,欲令太子续于明也。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者,继明犹缉熙之义。

《大象传》说「明两作,离」。上下两个离体重叠,光明彼此照映,所以说光明接连兴起而成离卦。因此皇太子所居的东宫设有「重明门」,取意是要让太子承续君父的光明。「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继明」就相当于《诗经》所说「缉熙」——光明持续不断地积聚照耀的意思。

初九履错然,敬之无咎者。履而错然,谓不安之貎也。初九处无位之地,心常不安,常虑危害,若能恭敬为本,以避于害,即得无咎,故曰敬之无咎也。

初九爻辞「履错然,敬之无咎」。所谓「履错然」,是脚步交错、心神不安的样子。初九处在最下、没有爵位的地方,心里常常不安,时时忧虑危害;如果它能以恭敬为根本,用这种态度来躲避祸害,就能没有过错,所以说恭敬对待就没有过错。

六二黄离元吉者。黄,中色也;离,文明也。得黄中之色,而又处文明,故复大吉也。

六二爻辞「黄离,元吉」。「黄」是五色中居中的正色,「离」代表文采光明。六二既得到黄这个居中的正色,又身处文明之体而居下卦之中,中正兼备,所以大为吉利。

九三日昃之离,不鼓缶而歌,则大耋之嗟,凶者。处下卦之上,如日昃之离。喻人中年以上,可委政于人,求已之乐,鼓缶而歌,乐天知命而已。若不知天命,独亲执政事,至于耋老嗟怨,无益,所以凶也。

九三爻辞「日昃之离,不鼓缶而歌,则大耋之嗟,凶」。九三处在下卦离的最上一爻,正如太阳西斜时的余光。这比喻人到了中年以后,就可以把政事委托给别人,自求闲适之乐,敲着瓦缶唱歌,乐天知命就是了。假如不懂得天命,还要独自把持政务,一直到年老力衰而空自嗟叹埋怨,于事无补,所以凶险。

九四突如其来如,焚如,死如,弃如者。三处下离已没之际,四为上离始出之初,突如始出,忽然而来,故曰突如其来如。欲进炎而焚于君,故曰焚如。以臣害君,命必不全,故曰死如也。违于臣节,众之所弃,故曰弃如也。

九四爻辞「突如其来如,焚如,死如,弃如」。九三处在下卦离将要沉没的时候,九四则是上卦离刚刚升起的开端;它突兀地冒出来,忽然而至,所以说「突如其来如」。它想向上蔓延火势去焚烧君主,所以说「焚如」。以臣属的身分谋害君主,性命必定保不住,所以说「死如」。它违背了为臣的节操,被众人所唾弃,所以说「弃如」。

六五出涕沱若,戚嗟若,吉者。阴居阳位,不胜所履。四为逆首,欲来害己,若其出涕沱忧,戚嗟如此,戒惧为众所助,乃得吉也。

六五爻辞「出涕沱若,戚嗟若,吉」。六五是阴爻居于阳位,承担不起自己所处的尊位。九四是叛逆的首恶,正想上来加害于它;此时它若能痛哭流涕、忧伤叹息,如此戒惧不安,就会得到众人的援助,因而获得吉利。

上九王用出征,有嘉折首,获匪其丑,无咎者。处离之极,离道已盛,则须除其非类,以去民害,故王用出征伐,必有嘉美之功,折断罪人之首。获得非类者,始可免咎。以处穷极之地,当须去民之害,乃得无咎,故曰获匪其丑无咎也。丑,类也。

上九爻辞「王用出征,有嘉折首,获匪其丑,无咎」。上九处在离卦的极点,光明之道已经极盛,此时就该清除那些不与自己同类的邪恶之徒,为百姓除害。所以君王出兵征伐,必定建立美好的功勋,斩断罪魁的首级。所俘获的必须是那些异类元凶,才可以免于过错。因为它身处穷极之地,必须替百姓除去祸害,才能没有过错,所以说「获匪其丑,无咎」。「丑」在这里是同类的意思。

周易口诀义卷第四·下经一(咸至益)

咸卦(艮下兑上)

下经一。艮下兑上。咸:亨,利贞,取女吉。彖曰:咸,感也。柔上而刚下,二气感应以相与。止而说,男下女,是以亨利贞,取女吉也。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观其所感,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象曰:山上有泽,咸。君子以虚受人。

这是下经的第一卷。咸卦下卦是艮、上卦是兑,艮为少男而居下,兑为少女而居上,二气交感,故名为咸。卦辞说:咸,亨通,宜于守正,娶妻则吉利。《彖传》说:「咸」就是感应。柔爻上行、刚爻下降,阴阳二气彼此感应而相与结合。艮止而兑悦,男子降身在女子之下,所以亨通、宜于守正,娶妻吉利。天地二气相感而万物化育生长,圣人感化人心而天下和睦太平。观察各种感应的道理,天地万物的实情就可以看清了。《大象传》说:山上有泽,这就是咸;君子取法于此,虚怀若谷地接纳他人。

初六,咸其拇。象曰:咸其拇,志在外也。六二,咸其腓,凶,居吉。象曰:虽凶居吉,顺不害也。九三,咸其股,执其随,往吝。象曰:咸其股,亦不处也;志在随人,所执下也。咸至益。九四,贞吉悔亡,憧憧往来,朋从尔思。象曰:贞吉悔亡,未感害也;憧憧往来,未光大也。九五,咸其脢,无悔。象曰:咸其脢,志末也。上六,咸其辅颊舌。象曰:咸其辅颊舌,滕口说也。

初六爻辞:感应发生在脚的大拇趾上。《小象传》说:感于拇趾,是心志已经指向外面。六二爻辞:感应发生在小腿肚上,凶险;安居不动则吉利。《小象传》说:虽凶而居则吉,是因为柔顺不动就不会受害。九三爻辞:感应发生在大腿上,一味执意跟着别人走,前往有憾惜。《小象传》说:感于股,可见它也不能安处;心志只在追随别人,所执守的太卑下了。(此处「咸至益」三字是原书卷内书眉标目,标明本卷自咸卦讲到益卦,并非经文。)九四爻辞:守正则吉、悔恨消失;心神不定地往来奔走,只有你所想的那些朋友才跟从你。《小象传》说:贞吉悔亡,是尚未被感应所害;心神不定地往来,说明它的道还不够光大。九五爻辞:感应发生在背脊上,没有悔恨。《小象传》说:感于脢背,是心志已经流于末节。上六爻辞:感应只发生在牙床、面颊和舌头上。《小象传》说:感于辅颊舌,不过是逞口舌之辩罢了。

咸亨利贞者。咸,感也,感应也。以二气交感,所以亨通。感应之道,必须以正,故曰利贞也。取女吉者,以艮兑俱是少,相配交感,感而又正,备礼乃行,即是婚取之善也。

卦辞「咸,亨,利贞」。「咸」就是感,也就是感应。因为阴阳二气交相感应,所以能够亨通。感应之道必须依循正道,所以说「利贞」。「取女吉」,是因为艮是少男、兑是少女,二者都属年少,彼此相配而交感;既有感应又合于正道,礼数齐备之后才行婚娶,这正是婚配中最美善的情形。

象曰:山上有泽,咸者。山体空虚,艮阳;泽性润下,兑阴。山受泽润,万物以生,是相感之象也。君子以虚受人者,夫欲感人之心,怀来万邦者,必须空虚其心,受纳诸物,无所弃遗。何妥云:虚心受人,不闲不拒,即物来归已,君子之志也。

《大象传》说「山上有泽,咸」。山的形体中间空虚,艮属阳;泽水的本性向下浸润,兑属阴。山接受泽水的滋润,万物因而生长,这正是彼此感应的形象。「君子以虚受人」,是说想要感动人心、招徕四方万国的人,必须使自己的心怀空虚,接纳万物而无所遗弃。南朝何妥说:虚着心接纳别人,不加阻拦、不加拒斥,万物自然前来归附,这正是君子的志向。

初六咸其拇者。拇是足大指。初六处感之始,而应于四,喻体之中在于足指,相感微浅,故无吉凶悔吝也。

初六爻辞「咸其拇」。「拇」是脚的大拇趾。初六处在感应的开端,与九四相应;如果拿人的身体来打比方,它相当于脚趾的位置,所以彼此的感应还十分微弱浅薄,因此爻辞既不说吉凶,也不说悔吝。

六二咸其腓,凶,居吉者。腓,膊肠也。腓体动躁,或屈或伸,不能安静。若以躁感物,必致凶灾;若静而相感,即怀吉庆,故曰咸其腓,凶居吉。

六二爻辞「咸其腓,凶,居吉」。「腓」就是小腿肚。小腿这个部位好动而浮躁,一会儿弯曲一会儿伸直,不能安静下来。如果用这种浮躁的方式去感应外物,必定招致凶灾;若能安静下来彼此感应,就能获得吉庆,所以说感于小腿则凶,安居不动才吉。

九三咸其股,执其随,往吝者。股,腿也;随谓足。九三渐进于腿之间,股之为体,动静不能自处,常执随其足。股非动躁之物,而强抑其情。譬之于人,自无特操卓然独处,而乃随从于人,是所执卑劣,以斯而行,必招恨辱,故曰往吝也。

九三爻辞「咸其股,执其随,往吝」。「股」是大腿,「随」指脚。九三的位置已经上升到大腿这一段。大腿这个部位,是动是静都不能自主,总是执意跟着脚走。大腿本不是好动浮躁的东西,却被迫压抑自己的本性去随人行动。拿人来比方,就是自己没有特立独行的操守,反而一味追随别人,所执守的实在卑下低劣;照这样行事,必定招来怨恨屈辱,所以说前往有憾惜。

九四贞吉悔亡,憧憧往来,朋从尔思者。以阳居阴,邪僻相感,患必生焉,故须贞正获吉,忧悔乃亡,故云贞吉悔亡也。憧憧,往来之貌。夫相感之道,固当修徳安处其位,使物自来,即朋党从尔所思,斯未为光大,故小象云未光大也。

九四爻辞「贞吉悔亡,憧憧往来,朋从尔思」。九四是阳爻居于阴位,若以邪僻不正的方式与人感应,祸患必定由此产生,所以必须守持贞正才能获得吉利,忧虑悔恨才会消失,因此说「贞吉悔亡」。「憧憧」是往来不定的样子。感应之道,本应当修养德性、安守自己的位置,让外物自然前来;如今却要奔走求取,结果只有你心里想着的那些同党才来跟从你,这就算不上光明博大,所以《小象传》说它「未光大」。

九五咸其脢,无悔者。脢,背脊也。夫感应之道,贵乎心实。今九五所感在于脢,明其非在衷心,薄于交义,故但无悔而已。脢亦心之上、口之下也。

九五爻辞「咸其脢,无悔」。「脢」是背脊。感应之道,可贵之处在于内心真实。如今九五所感应的部位在背脊,说明它并非发自内心深处,在交感之义上显得淡薄,所以只能做到没有悔恨罢了。「脢」这个部位,也就在心的上方、口的下方。

上六咸其辅颊舌。辅颊是言语之具。上六咸道之末,所感在于口舌颊颔之间,不能以心相感,但滕达口舌传说而已,故小象云滕口说也。

上六爻辞「咸其辅颊舌」。牙床与面颊是说话的器官。上六处在感应之道的末梢,所感应的只在口舌颊颔之间,不能以真心相感,只是靠着口舌传扬言论罢了,所以《小象传》说它不过是逞口舌之说。

恒卦(巽下震上)

巽下震上。恒:亨,无咎,利贞,利有攸往。彖曰:恒,久也。刚上而柔下,雷风相与,巽而动,刚柔皆应,恒。恒亨无咎利贞,久于其道也。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也。利有攸往,终则有始也。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时变化而能久成,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观其所恒,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象曰:雷风,恒。君子以立不易方。

恒卦下卦是巽、上卦是震,雷动风行,二者相与不息,故名为恒。卦辞说:恒,亨通,没有过错,宜于守正,宜于有所前往。《彖传》说:「恒」就是长久。刚爻在上、柔爻在下,雷与风互相助益,逊顺而又能行动,刚柔各爻都彼此相应,这就是恒。恒能亨通无咎、宜于守正,是因为能长久地行于正道。天地的法则,就是恒久运行而不停息。「利有攸往」,是因为一个终结就是另一个开始。日月依循天道而能长久照耀,四时不断变化而能长久成就万物,圣人长久地奉行其道而天下得以教化而成。观察这些恒久之理,天地万物的实情就可以看清了。《大象传》说:雷与风相薄,这就是恒;君子取法于此,立身处世而不改变自己的方向。

初六,浚恒,贞凶,无攸利。象曰:浚恒之凶,始求深也。九二,悔亡。象曰:九二悔亡,能久中也。九三,不恒其徳,或承之羞,贞吝。象曰:不恒其徳,无所容也。九四,田无禽。象曰:久非其位,安得禽也。六五,恒其徳贞,妇人吉,夫子凶。象曰:妇人贞吉,从一而终也;夫子制义,从妇凶也。上六,振恒,凶。象曰:振恒在上,大无功也。

初六爻辞:一开始就求深求久,虽守正也凶险,没有什么好处。《小象传》说:浚恒之凶,是因为一开始就求之过深。九二爻辞:悔恨消失。《小象传》说:九二悔亡,是因为它能长久守住中道。九三爻辞:不能恒守自己的德行,有时会因此蒙受羞辱,即便自以为正也有憾惜。《小象传》说:不恒守其德,就没有容身之处。九四爻辞:打猎却打不到禽兽。《小象传》说:长久待在不属于自己的位置上,怎么可能猎得禽兽。六五爻辞:恒守自己的德行而固执不变,妇人这样做吉利,男子这样做则凶险。《小象传》说:妇人守正而吉,是从一而终;男子应当依义裁断事情,一味顺从妇人之道就凶。上六爻辞:躁动不安地求恒,凶险。《小象传》说:振恒而居上位,是完全不会有功效的。

恒亨者,恒,久也。恒久之道,所贵变通,不能变通,无由长久。故系辞云: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是也。

卦辞「恒,亨」。「恒」就是长久。长久之道最可贵的地方在于能够变化通达;不能变通,就没有办法长久。所以《系辞传》说:易道到了穷尽处就要变化,变化了才能通达,通达了才能长久,正是这个意思。

无咎利贞,利有攸往者。恒而亨,以济三事也。谓旣变通即无咎过,故利以修正,正道既行,即何往不利也。

「无咎,利贞,利有攸往」。恒久而能亨通,由此可以成就下面三件事:既然能变化通达,就没有过错,所以宜于修养正道;正道一旦施行开来,那么无论往哪里去,又有什么不利呢。

象曰:雷风,恒。先儒皆云:雷资风而益逺,风假雷以增威。故君子以立不易方者,方,道也。言君子立身修行,举事合宜,不移其道,宜于世俗也。

《大象传》说「雷风,恒」。先儒都说:雷借助风势而传得更远,风凭借雷威而更增声势,两者相辅相成,所以能恒久不已。「君子以立不易方」,「方」就是道。是说君子立身修德,办事合宜,不改变自己所守的道,因而能长久地适用于世间。

初六浚恒,贞凶,无攸利者。浚,深也。初六处恒之始,即合渐渐以求于恒,而乃浚然使深,深为恒是凶。正害徳,无施而利,故贞凶无攸利也。

初六爻辞「浚恒,贞凶,无攸利」。「浚」是深挖、求深。初六处在恒道的开端,本该循序渐进地去求得恒久,它却一上来就深挖穷究,一味求深来作为恒久之道,这就是凶。这样反而伤害了正德,做什么都得不到好处,所以说虽守正也凶、没有什么好处。

九二悔亡。以阳居阴,位旣不正,所以有悔;守其谦道,所以悔亡也。

九二爻辞「悔亡」。它是阳爻居于阴位,位置本来不正,所以会有悔恨;但它能守住谦逊之道,又居下卦之中,所以悔恨得以消除。

九三不恒其徳,或承之羞,贞吝者。居下卦之上,即是进慕高位;处上卦之下,又欲静退自守。故不恒守其一徳,是执心不定,徳行无恒,即有耻辱至焉。以此为正,亦可贱矣,故贞吝也。

九三爻辞「不恒其德,或承之羞,贞吝」。它居于下卦的最上一爻,因而有向上仰慕高位之心;同时又贴着上卦的最下方,又想静退自守。所以它不能恒久地守住一贯的德性,这是心志摇摆不定;德行没有恒常,耻辱就会随之而来。用这种态度自以为正,也实在可鄙,所以说「贞吝」。

九四田无禽者,畋猎也;禽喻有功也。处恒之时,位既不正,即是田猎无所获,喻有事而无功也。

九四爻辞「田无禽」。「田」就是田猎,「禽」用来比喻功效。九四处在讲求恒久的时世里,所居之位又不正当,就好比出去打猎却一无所获,比喻虽有作为却收不到功效。

六五恒其徳贞,妇人吉,夫子凶。处恒之时而得尊位,当须普亲天下,而乃专志在二,即是执守一徳,故曰恒其徳贞也。既不能广亲贤徳,守一而已,斯乃妇人之道;若譬之丈夫,即致凶灾,故夫子凶也。

六五爻辞「恒其德贞,妇人吉,夫子凶」。六五处在讲求恒久的时世而占据尊位,本应广泛亲近天下贤才;可它却把心志专注在六二一爻身上,这就是死守一种德性不变,所以说「恒其德贞」。既然不能广泛亲近有德之人,只是固守一端,这乃是妇人应循之道;若拿男子的立身之道来衡量,这样做就会招致凶灾,所以说男子如此则凶。

上六振恒凶者。振,躁动也。处夫动极,即合安静无为无事而已,反以躁动求为,即有凶危及也。

上六爻辞「振恒,凶」。「振」是躁动不安。它处在震卦动的极点,本该安静无为、不生事端才对;如今反而用躁动的方式去求取作为,凶险危难就要降临到它身上了。

遁卦(艮下乾上)

艮下干上。遁:亨,小利贞。彖曰:遁亨,遁而亨也。刚当位而应,与时行也。小利贞,浸而长也。遁之时义大矣哉。象曰:天下有山,遁。君子以逺小人,不恶而严。

遁卦下卦是艮、上卦是乾,山逼近于天而天高远退避,二阴生于下而阳往上退,故名为遁。卦辞说:遁,亨通,稍宜于守正。《彖传》说:遁而能亨,是因为退避才得亨通。九五阳刚居于正位而与六二相应,能随着时势而行动。「小利贞」,是因为阴气正在渐渐增长。遁卦所含的时机意义真是重大啊。《大象传》说:天下有山,这就是遁;君子取法于此,远离小人,不表现出憎恶而自持威严。

初六,遁尾,厉,勿用有攸往。象曰:遁尾之厉,不往何灾也。六二,执之用黄牛之革,莫之胜说。象曰:执用黄牛,固志也。九三,系遁,有疾厉,畜臣妾吉。象曰:系遁之厉,有疾惫也;畜臣妾吉,不可大事也。九四,好遁,君子吉,小人否。象曰:君子好遁,小人否也。九五,嘉遁,贞吉。象曰:嘉遁贞吉,以正志也。上九,肥遁,无不利。象曰:肥遁无不利,无所疑也。

初六爻辞:退避时落在最后,有危险,不宜有所前往。《小象传》说:遁尾的危厉,只要不前往又哪来的灾祸。六二爻辞:用黄牛皮绳把它捆住,谁也解不开。《小象传》说:用黄牛皮捆缚,是坚定它的心志。九三爻辞:想退避却有所牵系,因而困顿危厉;用来畜养奴仆侍妾倒还吉利。《小象传》说:系遁的危厉,是有疾患疲惫;畜养臣妾吉利,说明它不可以做大事。九四爻辞:能割舍所爱而退避,君子吉利,小人做不到。《小象传》说:君子能好遁,小人则不能。九五爻辞:美善地退避,守正吉利。《小象传》说:嘉遁贞吉,是因为能端正自己的心志。上九爻辞:宽绰从容地退避,无所不利。《小象传》说:肥遁无不利,是因为它心中没有任何疑虑牵挂。

遁亨者。遁是逃隠退避之名,谕小人道长,君子当退避而后可亨也。小利贞者,虽居小人道长之时,正道亦未全灭,亦可小利为正也。

卦辞「遁,亨」。「遁」是逃避隐居、退让避开的名称,用来说明小人的势力正在增长,君子应当退避,然后才能亨通。「小利贞」,是说虽然身处小人得势的时候,正道也并没有完全消灭,所以还可以在小的方面守持正道而获益。

象曰:天下有山,遁者。积阳为天,积阴为地。山者,阴长之象。山势渐长以逼于天,天性高逺,逼而不至,如天渐高避于山。君子之逺小人,不恶而严者,处小人道长之世,近之必致危害,故须逺避,不可与之为恶,又须庄敬严恭,自保其身也。

《大象传》说「天下有山,遁」。阳气积聚而成天,阴气积聚而成地;山是阴气增长的象征。山势一天天长高而逼近天,但天的本性高远,山虽逼近却始终够不着,就好像天渐渐升高以躲开山一样。「君子以远小人,不恶而严」,是说身处小人势力增长的时世,靠近他们必定招来危害,所以必须远远避开;同时也不可以同他们结怨为敌,还须庄重恭敬、威仪严整,以此保全自身。

初六遁尾厉,勿用有攸往者。尾之为物,最在体后。处遁之时,众皆逃遁,唯初六最在于后,即必被执获,故致危厉。若能知尾为危,不如不往,即无灾害,故曰勿用有攸往也。

初六爻辞「遁尾,厉,勿用有攸往」。尾巴这个部位,处在身体的最后面。正当退避之时,众人都在逃遁,唯独初六落在最后,必定要被人抓住,所以招致危险。假如它能明白落在最后本身就是危险,那就不如索性不动,也就不会有灾害,所以说不宜有所前往。

六二执之用黄牛之革,莫之胜说者。黄,中色也,以譬中和也;牛革即是牛皮,喻其厚顺也。处逃遁之时,众皆逃遁,唯六二得位守中,不肯逃遁,意欲率众以安其处。何以劝勉之,必须用中和之道、厚顺之徳,有此之善,人莫胜已,可脱免逃遁而去也。

六二爻辞「执之用黄牛之革,莫之胜说」。「黄」是居中的正色,用来比喻中和之道;「牛革」就是牛皮,用来比喻厚重柔顺。正当逃遁之时,众人都在退避,唯独六二既得正位又守中道,不肯逃走,反而想率领众人安处原地。要靠什么去劝勉大家呢?必须凭中和之道与厚重柔顺之德。具备这样的美德,别人就没有谁能胜过自己,因而可以摆脱那种非逃不可的处境。

九三系遁,有疾厉,畜臣妾吉者。夫亲昵小人,即为小人侵伤,故有疾惫危厉也。然亲洽于二,虽得如似畜养臣妾,不可兴建大事,故小象云不可大事也。

九三爻辞「系遁,有疾厉,畜臣妾吉」。凡是亲近昵爱小人的,最终必被小人所侵害,所以有疾患困顿与危险。九三与六二亲密相处,这种关系顶多像畜养奴仆侍妾一样,还算得上安稳,却不能凭它去兴办大事,所以《小象传》说「不可大事」。

九四好遁,君子吉,小人否者。有应在内,即情有所恋;身处于外,即志欲逺遁。若知几君子,思虑危害,而能超然不顾所应而好遁避,即获吉矣,故曰好遁君子吉。小人处此,情有所恋,不肯遁,故曰小人否。否是否臧之否也。

九四爻辞「好遁,君子吉,小人否」。九四在内卦有初六与它相应,因而情感上有所留恋;而它自身处在外卦,心志上又想远远退避。假如是能洞察几微的君子,考虑到留下来的危害,就能超然地不顾念所应之爻而毅然退避,这样便获得吉利,所以说君子能割舍所爱而退避则吉。小人处在这个位置上,情感有所留恋,不肯退避,所以说「小人否」——这个「否」就是「否臧」(不善)的「否」。

九五嘉遁贞吉者。嘉,美也。五居尊位,为遁之主,率正小人之志,以安于俗,不令遁散,故获美善之吉也。

九五爻辞「嘉遁,贞吉」。「嘉」是美善。九五身居尊位,是遁卦的主宰;它能引导端正小人的心志,使他们安于常道,不至于人心离散,所以获得美善的吉利。

上九肥遁,无不利者。肥者,优饶之名。上九处遁之时,最居于外,内又无应,即无顾恋,超然高举,不为小人所累,是逃遁之时而得优饶者也。既有如斯之徳,即无不利矣。

上九爻辞「肥遁,无不利」。「肥」是宽绰富余的称呼。上九处在退避之时,位置最靠外,在内卦又没有相应之爻,因此毫无留恋牵挂,能够超然远举,不被小人所拖累,这正是在退避之世而能从容宽裕的人。既然具备这样的德性,自然无所不利。

大壮卦(乾下震上)·底本仅存经文

干下震上。大壮:利贞。彖曰:大壮,大者壮也。刚以动,故壮。大壮利贞,大者正也。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象曰:雷在天上,大壮。君子以非礼弗履。

大壮卦下卦是乾、上卦是震,雷响在天上,四阳盛长,故名大壮。卦辞说:大壮,宜于守正。《彖传》说:大壮,是阳大者强盛。以刚健而行动,所以强盛。「大壮利贞」,是说阳大者应当端正。既正且大,天地的实情就可以看清了。《大象传》说:雷在天上,这就是大壮;君子取法于此,不合礼的事一概不做。(按:史徵原有的大壮卦解说已经散佚,底本此处仅存经文。)

初九,壮于趾,征凶,有孚。象曰:壮于趾,其孚穷也。九二,贞吉。象曰:九二贞吉,以中也。九三,小人用壮,君子用罔,贞厉。羝羊触藩,羸其角。象曰:小人用壮,君子罔也。九四,贞吉悔亡,藩决不羸,壮于大与之輹。象曰:藩决不羸,尚往也。六五,丧羊于易,无悔。象曰:丧羊于易,位不当也。上六,羝羊触藩,不能退,不能遂,无攸利,艰则吉。象曰:不能退不能遂,不详也;艰则吉,咎不长也。

初九爻辞:强壮表现在脚趾上,前往有凶,这是确实可信的。《小象传》说:壮在脚趾,这种确信只会走到穷途。九二爻辞:守正吉利。《小象传》说:九二贞吉,是因为它居中。九三爻辞:小人凭恃强壮,君子却视强壮为无物;即便守正也危险。公羊用角去顶篱笆,结果角被卡住。《小象传》说:小人恃强,君子则视若无有。九四爻辞:守正吉利、悔恨消失;篱笆冲开了,角不再被卡住;强壮表现在大车的车轴伏兔上。《小象传》说:篱笆冲开而角不受困,是可以继续前往。六五爻辞:在田畔丢失了羊,没有悔恨。《小象传》说:丧羊于易,是因为六五所居之位不当。上六爻辞:公羊顶住篱笆,退不回来、也冲不过去,没有什么好处;能守艰难则吉。《小象传》说:退不得也进不得,是处置不周详;艰而后吉,是过错不会长久。

晋卦(坤下离上)·底本仅存经文

坤下离上。晋: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彖曰:晋,进也。明出地上,顺而丽乎大明,柔进而上行,是以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也。象曰:明出地上,晋。君子以自昭明徳。

晋卦下卦是坤、上卦是离,太阳升出地面,光明日进,故名为晋。卦辞说:晋,安治邦国的诸侯获赐众多车马,一天之内三次受到接见。《彖传》说:「晋」就是前进。光明升出地面,柔顺而附丽于大光明,柔爻上进而居于尊位,所以安国的侯伯获赐众多车马,一日之内三度受到接见。《大象传》说:光明升出地上,这就是晋;君子取法于此,自己彰明自己的美德。(按:史徵原有的晋卦解说已经散佚,底本此处仅存经文。)

初六,晋如摧如,贞吉,罔孚,裕无咎。象曰:晋如摧如,独行正也;裕无咎,未受命也。六二,晋如愁如,贞吉,受兹介福于其王母。象曰:受兹介福,以中正也。六三,众允,悔亡。象曰:众允之志,上行也。九四,晋如鼫鼠,贞厉。象曰:鼫鼠贞厉,位不当也。六五,悔亡,失得勿恤,往吉,无不利。象曰:失得勿恤,往有庆也。上九,晋其角,维用伐邑,厉吉无咎,贞吝。象曰:维用伐邑,道未光也。

初六爻辞:想上进却受到挫抑,守正则吉;不被信任时,宽裕自处就没有过错。《小象传》说:晋如摧如,是独自坚持正道;宽裕无咎,是因为还没有接受任命。六二爻辞:上进而心怀忧愁,守正则吉;从王母那里受到大福。《小象传》说:受此大福,是因为六二中正。六三爻辞:得到众人的信从,悔恨消失。《小象传》说:众人信从的心志,都是向上进取。九四爻辞:上进时像贪婪的鼫鼠一样,虽守正也危险。《小象传》说:鼫鼠贞厉,是因为九四所居之位不当。六五爻辞:悔恨消失,得失都不必忧虑,前往吉利,无所不利。《小象传》说:不计得失,前往必有福庆。上九爻辞:上进到了犄角的地步,只可用来讨伐自己的属邑;危厉而后吉,没有过错,但守此也有憾惜。《小象传》说:只能讨伐属邑,说明它的道还不够光大。

明夷卦(离下坤上)

离下坤上。明夷:利艰贞。彖曰:明入地中,明夷。内文明而外柔顺,以蒙大难,文王以之。利艰贞,晦其明也。内难而能正其志,箕子以之。象曰: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莅众,用晦而明。

明夷卦下卦是离、上卦是坤,光明沉入地中,明德受伤,故名明夷。卦辞说:明夷,宜于在艰难中守正。《彖传》说:光明进入地中,这就是明夷。内心文明而外表柔顺,因而能承受大的患难,周文王就是这样做的。「利艰贞」,是要隐藏自己的光明。身处内部的患难而能端正自己的心志,箕子就是这样做的。《大象传》说:光明入于地中,这就是明夷;君子取法于此,治理民众时表面收敛锋芒而内心洞明。

初九,明夷于飞,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有攸往,主人有言。象曰:君子于行,义不食也。六二,明夷,夷于左股,用拯马壮,吉。象曰:六二之吉,顺以则也。九三,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不可疾贞。象曰:南狩之志,乃大得也。六四,入于左腹,获明夷之心,于出门庭。象曰:入于左腹,获心意也。六五,箕子之明夷,利贞。象曰:箕子之贞,明不可息也。上六,不明晦,初登于天,后入于地。象曰:初登于天,照四国也;后入于地,失则也。

初九爻辞:在明夷之世飞行,垂下自己的翅膀;君子在路上奔走,三天吃不上饭;有所前往时,主人还有责怪之言。《小象传》说:君子在路上奔走,按义理本就不该受禄进食。六二爻辞:明夷之时,左腿受了伤;用健壮的马来救助,吉利。《小象传》说:六二之吉,是柔顺而合于法则。九三爻辞:明夷之时向南方征讨,擒获了对方的首领;不可操之过急地求其归正。《小象传》说:南征的心志,终于大有所获。六四爻辞:进入左边的腹地,摸清了明夷之君的心意,于是走出门庭。《小象传》说:入于左腹,是探得了对方的心意。六五爻辞:像箕子那样处在明夷之世,宜于守正。《小象传》说:箕子的贞正,说明光明是不可以熄灭的。上六爻辞:不发光而一片昏暗;起初升到天上,后来坠入地下。《小象传》说:起初升天,是照耀四方之国;后来入地,是失掉了法则。

明夷利艰贞者。夷,伤也。离为日,喻日入地中,伤明之象,故曰明夷。以人事明之,亦犹君在上,臣不敢显其明徳,必须艰固为贞,又不可随世倾邪,故曰利艰贞也。

卦辞「明夷,利艰贞」。「夷」是损伤。离象征太阳,此卦比喻太阳落入地下,是光明受到损伤的形象,所以叫作明夷。拿人事来说明,就好比昏君在上,臣子不敢显露自己光明的德性,必须在艰难中坚定地守持正道;同时又不可以随波逐流、跟着世道倾斜邪僻,所以说宜于在艰难中守正。

象曰:明入地中,明夷者。夫日之为道,即合升髙照耀,今在地中,伤其光耀之象。君子以莅众用晦而明者,莅,临也;晦,暗也。故君子当是时,以临于众,内怀明徳,外彰晦暗,无为无事,清净不欺,闭智塞耀。故老子云:我无为而人自化是也。

《大象传》说「明入地中,明夷」。太阳按其常道,本应升到高处普照大地,如今却沉在地下,这是光辉被损伤的形象。「君子以莅众,用晦而明」,「莅」是临驭,「晦」是昏暗。所以君子处在这样的时候去治理众人,内心怀着光明的德性,外表却显出昏昧不明,清静无为、不生事端,不欺压百姓,收敛自己的智巧、掩住自己的锋芒。所以《老子》说:我无所作为而百姓自然归化,正是这个道理。

初九明夷于飞,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有攸往,主人有言者。上六以阴居上,是暗君之象。初九旣居无位之地,未食暗君之禄,可以逃避危难,不由轨路,如鸟之飞,故曰于飞。怀惧而行,以求隠翳,故曰垂其翼。虽处危惧,志存道义,故曰于行。切于逃难,饥不暇食,故曰三日不食。处危惧之时,与众乖异,故主人有相疑之言,故曰有攸往主人有言也。

初九爻辞「明夷于飞,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有攸往,主人有言」。上六以阴爻居于全卦最上,正是昏君的象征。初九处在最下、没有爵位的地方,还没有享用过昏君的俸禄,因而可以逃避危难;它不走寻常道路,就像鸟儿凌空飞去,所以说「于飞」。它满怀恐惧而行,想找地方隐蔽藏身,所以说垂下翅膀。虽然身处危惧之中,心志却仍系于道义,所以说「于行」。它急于逃难,饿着肚子也顾不上吃饭,所以说三天不进食。处在危惧的时候,行事与众人不同,因此主人对它有猜疑的言语,所以说前往时主人有责怪之言。

六二明夷,夷于左股,用拯马壮吉者。左者,明所伤小也。左股被伤,犹得顺而处位。六二以柔居中,不为刚猛之事,即不为暗主所疑,犹处其位,然后时进退,乃得随时用拯马而避之得吉也。

六二爻辞「明夷,夷于左股,用拯马壮,吉」。说「左」,是表明所受的损伤还比较轻。左腿虽然受伤,仍旧能够柔顺地守住自己的位置。六二是阴爻居阴位而处下卦之中,既中且正,不做刚猛激烈的事,因此不被昏君猜忌,还能保住原位;然后再随时机决定进退,凭着健壮的马及时脱身避祸,因而获得吉利。

九三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不可疾贞者。南是阳明之方也,狩者征伐之义。九三以离明之极,而以征伐至暗之主,乃获暗君之头首,故曰南狩得其大首也。既诛暗主,将正其民,民迷日久,即可化之以渐,不可速使从正,故曰不可疾贞也。

九三爻辞「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不可疾贞」。南方是阳气光明的方位,「狩」含有征伐的意思。九三处在下卦离的极点,光明达到最盛,因而能够出兵讨伐最昏暗的君主,终于擒获昏君的首级,所以说向南征讨而擒得元凶。既已诛除昏君,接着要端正百姓;但百姓受迷惑已久,只能循序渐进地加以感化,不可以急着强迫他们立刻归正,所以说不可操之过急地求其守正。

六四入子左腹,获明夷之心,于出门庭者。左者,取其顺也;腹者,获其心。既知君意,虽近不危,纵使逃难不逺,适止于门庭而已也。

六四爻辞「入于左腹,获明夷之心,于出门庭」。(底本「入于」的「于」讹作「子」,今照录不改。)说「左」,是取它柔顺的意思;说「腹」,是表示已经探得对方的内心。它既然摸清了昏君的心意,虽然身处近侧也不至于危险;即便要避难,也不必逃得太远,只走到门庭外面就够了。

六五箕子之明夷,利贞者。最近暗君,犹箕子之近殷纣,执正不回,而不能灭,利以正贞。故小象云明不可息也。息,灭也。

六五爻辞「箕子之明夷,利贞」。六五最接近上六这个昏君,就像箕子身处殷纣王的近旁;他坚守正道而不改变,昏君也无法把他消灭,因此宜于守持贞正。所以《小象传》说「明不可息」——「息」在这里是熄灭的意思,是说光明的德性不可能被扑灭。

上六不明晦,初登于天,后入于地者。处明夷之极,是暗晦之主,殷纣当之也。初登于位,本谓光徳显于四方,及其无道,果致被伐,至于丧灭,故曰后入于地也。

上六爻辞「不明晦,初登于天,后入于地」。它处在明夷的极点,正是昏暗之君的象征,殷纣王就相当于这一爻。他刚登上君位的时候,本以为可以让光明的德业显耀四方;等到他昏乱无道,果然招致征伐,终至覆灭,所以说后来坠入地下。

家人卦(离下巽上)

离下巽上。家人:利女贞。彖曰:家人,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义也。家人有严君焉,父母之谓也。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象曰:风自火出,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

家人卦下卦是离、上卦是巽,火燃而生风,风火相成,正如夫妇同心以成家,故名家人。卦辞说:家人,宜于女子守正。《彖传》说:家人卦,六二这个女位端正地居于内卦,九五这个男位端正地居于外卦;男女各得其正,这是天地间的大义。一家之中有严正的主宰,指的就是父母。父亲尽父道、儿子尽子道,兄长尽兄道、弟弟尽弟道,丈夫尽夫道、妻子尽妇道,家道就端正了;家家端正,天下也就安定了。《大象传》说:风从火中生出,这就是家人;君子取法于此,说话必有实在的内容,行事必有恒常的准则。

初九,闲有家,悔亡。象曰:闲有家,志未变也。六二,无攸遂,在中馈,贞吉。象曰:六二之吉,顺以巽也。九三,家人嗃嗃,悔厉吉;妇子嘻嘻,终吝。象曰:家人嗃嗃,未失也;妇子嘻嘻,失家节也。六四,富家,大吉。象曰:富家大吉,顺在位也。九五,王假有家,勿恤,吉。象曰:王假有家,交相爱也。上九,有孚威如,终吉。象曰:威如之吉,反身之谓也。

初九爻辞:治家之初就设下防范,悔恨消失。《小象传》说:治家先立防闲,是趁人心还没有变坏。六二爻辞:不自作主张有所成就,只在家中主持饮食之事,守正吉利。《小象传》说:六二之吉,是柔顺而又谦逊。九三爻辞:治家过于严厉,虽有悔恨危厉却终归吉利;若妇人孩子嬉笑无度,最终会有憾惜。《小象传》说:治家严厉,尚未失掉正道;妇子嬉笑,就失掉了家中的规矩。六四爻辞:使家庭富足,大为吉利。《小象传》说:富家大吉,是柔顺而又居位得当。九五爻辞:君王以德感化而拥有其家,不必忧虑,吉利。《小象传》说:王假有家,是上下彼此相爱。上九爻辞:心怀诚信而有威严,最终吉利。《小象传》说:威如之吉,说的是能反躬自省。

家人利女贞者。家人谓室家之人,故孔氏云:明家内之道,正一家之人是也。治家之道,非丈夫独正,内在女子,故曰利女贞也。

卦辞「家人,利女贞」。「家人」指的是一家之内的人,所以孔颖达说:这一卦是阐明家庭内部的道理、端正一家之人,正是此意。治家之道,并不是靠男子一个人端正就够了,关键还在内室的女子,所以说宜于女子守正。

象曰:风自火出,家人者。离火巽风,夫火之为体,因风而生;火既炎盛,还复生风。风火相成,似夫妇成家之义也。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者,物,事也。君子所言,皆须有事论语典实,事不虚妄矣。所行徳行,不亏于常,故曰行有恒也。

《大象传》说「风自火出,家人」。离象征火,巽象征风。火这个东西,要靠风才能燃起;火一旦烧得炽盛,反过来又生出风。风与火互相成就,正像夫妇彼此配合而成就一个家。「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物」就是实事。君子说的话都必须有事实根据,言论典正切实,不涉虚妄。所行的德行始终不亏损于常道,所以说「行有恒」。

初九闲有家,悔亡者。闲,防也。夫治家之道,必须先以防虑,不令渎乱。若候渎乱之后方始治之,即忧悔生矣。今治家之初,便能防闲,悔必亡矣。

初九爻辞「闲有家,悔亡」。「闲」是防范。治家之道,必须事先就加以防备考虑,不让家中出现轻慢混乱。如果等到已经乱了才动手整治,忧愁悔恨就产生了。如今在治家的一开始就能设下防范,悔恨自然消失。

六二无攸遂,在中馈,贞吉者。以柔处中,以阴应阳,正夫妇之义也。妇人职务,但事供给馈食祭祀而已,全非遂志之人,故曰无攸遂,在中馈,贞吉也。

六二爻辞「无攸遂,在中馈,贞吉」。六二以阴柔居于下卦之中,又以阴爻上应九五之阳,这正合乎夫妇名分之义。妇人的职责,只是操办供给饮食、承办祭祀之事罢了,本来就不是自作主张、遂行己志的人,所以说不自专有所成就,只在家中主持饮食,守正而吉。

九三家人嗃嗃,悔厉吉,妇子嘻嘻,终吝者。嗃嗃,严整之貌;嘻嘻,喜笑之声;悔,过也。九三处一卦之上,为一家之长,理家之道,必须严整,直是过于猛难,虽似危酷,后乃获吉,故曰家人嗃嗃悔厉吉。若从妇人笑语,不制不节,终致悔吝,故曰嘻嘻终吝也。

九三爻辞「家人嗃嗃,悔厉吉;妇子嘻嘻,终吝」。「嗃嗃」是严肃整饬的样子,「嘻嘻」是嬉笑的声音,「悔」就是过失。九三处在下卦的最上一爻,是一家之长;治家之道必须严肃整饬,即便严得有些过分苛猛,看起来危厉严酷,最后仍能获得吉利,所以说治家严厉、虽悔厉而终吉。反过来,如果一味顺从妇人的嬉笑,既不约束也不节制,最终就会招来悔恨憾惜,所以说嬉笑无度终有憾惜。

六四富家大吉者。富谓禄位昌盛之名也。六四柔巽之质,上奉于君而得其位,即是禄位昌盛而富其家,长保安吉之大也。

六四爻辞「富家,大吉」。「富」是禄位兴盛的称呼。六四是柔顺谦逊的资质,向上奉事九五之君而又居位得当,这正表示它禄位昌盛、能使家道富足,长久保有安宁吉庆,所以说大为吉利。

九五王假有家,勿恤吉者。假,至也。体刚居巽而得尊位,能以巽顺接待于下,至于天下尽有其家,莫不归王之化,故不假忧恤,自然获吉。先儒云:犹如舜能治家,处于妫汭,即是归让至焉。

九五爻辞「王假有家,勿恤,吉」。「假」是感格、到达的意思。九五体质刚健而处在巽体之中,又居于尊位,能够用谦逊柔顺的态度对待下面的人,以至于天下人都各安其家,无不归向君王的教化,所以不必忧虑操心,自然获得吉利。先儒说:这就好比虞舜能够治家,住在妫水弯曲之处而家道整肃,于是天下归心、尧把帝位禅让给他。

上九有孚威如终吉者。处家人之极,家道大成也。刑于寡妻,义彰于外,信被天下,故曰有孚。威及遐迩,故曰威如。威信并至,敬义交接,终保其吉,故曰终吉也。

上九爻辞「有孚威如,终吉」。它处在家人卦的终极,家道已经大为成就。像《诗经》所说那样先给自己的妻子作出典范,道义因此彰显于外,诚信因此遍及天下,所以说「有孚」。威望远近皆知,所以说「威如」。威严与诚信同时具备,恭敬与道义彼此交融,因而始终保有吉利,所以说「终吉」。

睽卦(兑下离上)·底本仅存经文

兑下离上。睽:小事吉。彖曰:睽,火动而上,泽动而下,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说而丽乎明,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是以小事吉。天地睽而其事同也,男女睽而其志通也,万物睽而其事类也。睽之时用大矣哉。象曰:上火下泽,睽。君子以同而异。

睽卦下卦是兑、上卦是离,火性上炎而泽水下流,二者背离,故名为睽。卦辞说:睽,在小事上吉利。《彖传》说:睽卦,火向上燃动而泽向下流动,中女与少女同住一处,心志却不朝一个方向走。和悦而附丽于光明,柔爻上进而居尊,居中而与阳刚相应,所以在小事上吉利。天与地相睽违而化育之事相同,男与女相睽违而结合之志相通,万物彼此睽违而其生成之事同类。睽卦因时而用的意义真是重大啊。《大象传》说:上面是火、下面是泽,这就是睽;君子取法于此,在大同之中保有自己的独异。(按:史徵原有的睽卦解说已经散佚,底本此处仅存经文。)

初九,悔亡,丧马勿逐自复,见恶人无咎。象曰:见恶人,以避咎也。九二,遇主于巷,无咎。象曰:遇主于巷,未失道也。六三,见舆曳,其牛掣,其人天且劓,无初有终。象曰:见舆曳,位不当也;无初有终,遇刚也。九四,睽孤,遇元夫,交孚,厉无咎。象曰:交孚无咎,志行也。六五,悔亡,厥宗噬肤,往何咎。象曰:厥宗噬肤,往有庆也。上九,睽孤,见豕负涂,载鬼一车,先张之弧,后说之弧,匪寇婚媾,往遇雨则吉。象曰:遇雨之吉,群疑亡也。

初九爻辞:悔恨消失;丢了马不必去追,它自己会回来;接见品行不好的人也没有过错。《小象传》说:接见恶人,是为了避免招来过错。九二爻辞:在小巷中遇见了君主,没有过错。《小象传》说:巷中遇主,是没有失掉正道。六三爻辞:看见车子被拖拽住,拉车的牛也被牵制,赶车人受了刺额割鼻的刑罚;开头不顺而结局能成。《小象传》说:见车被拖曳,是因为六三所居之位不当;开头不顺而终能有成,是因为最终遇上了阳刚的上九。九四爻辞:睽违之时孤立无援,遇到了阳刚的善士,彼此诚信相交,虽有危厉却没有过错。《小象传》说:交相诚信而无过错,是心志得以施行。六五爻辞:悔恨消失;他的宗族亲人像咬柔嫩的肉一样容易接纳他,前往又有什么过错呢。《小象传》说:宗族相亲相合,前往必有福庆。上九爻辞:睽违之极而孤立;看见一头猪背上沾满污泥,又看见一车鬼怪;先张弓要射,后来又放下弓;来者不是强盗而是求婚的;前往时遇到下雨就吉利。《小象传》说:遇雨而吉,是因为种种疑虑都消散了。

蹇卦(艮下坎上)·底本仅存经文

艮下坎上。蹇:利西南,不利东北,利见大人,贞吉。彖曰:蹇,难也,险在前也。见险而能止,知矣哉。蹇利西南,往得中也。不利东北,其道穷也。利见大人,往有功也。当位贞吉,以正邦也。蹇之时用大矣哉。象曰:山上有水,蹇。君子以反身修徳。

蹇卦下卦是艮、上卦是坎,山上有水,险在前而止于内,行走艰难,故名为蹇。卦辞说:蹇,宜于西南,不宜于东北;宜于见到大人,守正吉利。《彖传》说:「蹇」就是艰难,险阻横在前面。见到险阻而能停下来,这真是明智啊。「蹇利西南」,是说前往能得中道。「不利东北」,是说那条路已经走到穷尽。「利见大人」,是说前往必定有功。各爻居位得当而守正获吉,是用来端正邦国。蹇卦因时而用的意义真是重大啊。《大象传》说:山上有水,这就是蹇;君子取法于此,反过来检查自身、修养德行。(按:史徵原有的蹇卦解说已经散佚,底本此处仅存经文。)

初六,往蹇来誉。象曰:往蹇来誉,宜待也。六二,王臣蹇蹇,匪躬之故。象曰:王臣蹇蹇,终无尤也。九三,往蹇来反。象曰:往蹇来反,内喜之也。六四,往蹇来连。象曰:往蹇来连,当位实也。九五,大蹇朋来。象曰:大蹇朋来,以中节也。上六,往蹇来硕,吉,利见大人。象曰:往蹇来硕,志在内也;利见大人,以从贵也。

初六爻辞:前往会遇险,退回来则得称誉。《小象传》说:往蹇来誉,是应当等待时机。六二爻辞:王臣冒着重重艰难去赴国事,并不是为了自身。《小象传》说:王臣蹇蹇,终究没有过失。九三爻辞:前往会遇险,退回来才是正途。《小象传》说:往蹇来反,是内卦的众阴都喜欢它。六四爻辞:前往会遇险,退回来与同类联结。《小象传》说:往蹇来连,是因为六四居位得当而有实德。九五爻辞:处于大难之中而朋友前来相助。《小象传》说:大蹇朋来,是因为九五居中而有节度。上六爻辞:前往会遇险,退回来则大有所获,吉利,宜于见到大人。《小象传》说:往蹇来硕,是心志系于内卦;宜见大人,是为了跟从尊贵的九五。

解卦(坎下震上)

坎下震上。解:利西南,无所往,其来复吉,有攸往,夙吉。彖曰:解,险以动,动而免乎险,解。解利西南,往得众也。其来复吉,乃得中也。有攸往夙吉,往有功也。天地解而雷雨作,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坼。解之时大矣哉。象曰:雷雨作,解。君子以赦过宥罪。

解卦下卦是坎、上卦是震,动而脱出险陷,险难消散,故名为解。卦辞说:解,宜于西南;没有什么要去做的时候,回归本位就吉利;有事要办的时候,尽早行动就吉利。《彖传》说:解卦,遇险而能行动,一动就脱离了险境,这就是解。「解利西南」,是说前往能得众人拥护。「其来复吉」,是说回来就能守住中道。「有攸往夙吉」,是说前往必定有功。天地之气舒解而雷雨兴起,雷雨兴起而各种果实草木都破壳发芽。解卦所处的时势意义真是重大啊。《大象传》说:雷雨兴作,这就是解;君子取法于此,赦免过失、宽宥罪愆。

初六,无咎。象曰:刚柔之际,义无咎也。九二,田获三狐,得黄矢,贞吉。象曰:九二贞吉,得中道也。六三,负且乘,致寇至,贞吝。象曰:负且乘,亦可丑也;自我致戎,又谁咎也。九四,解而拇,朋至斯孚。象曰:解而拇,未当位也。六五,君子维有解,吉,有孚于小人。象曰:君子有解,小人退也。上六,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获之,无不利。象曰:公用射隼,以解悖也。

初六爻辞:没有过错。《小象传》说:刚爻与柔爻交接之际,按理是没有过错的。九二爻辞:田猎中捕获三只狐狸,得到黄铜箭头,守正吉利。《小象传》说:九二守正而吉,是因为它得到了中道。六三爻辞:背着东西又坐在车上,招来强盗,虽守正也有憾惜。《小象传》说:负物而乘车,也实在可羞;是自己招来兵祸,又能怪谁呢。九四爻辞:解脱掉你脚上的牵绊,朋友来到才会有诚信。《小象传》说:解开脚趾的牵系,是因为九四所居之位不当。六五爻辞:君子唯有解除小人之患才吉利,这样才能取信于小人。《小象传》说:君子解除祸患,小人自然退去。上六爻辞:王公在高墙之上射猎鹰隼,一射而获,无所不利。《小象传》说:公用射隼,是为了解除悖乱。

解利西南者。解,缓也,谓难道解释,物情舒缓,故谓解也。西南坤位,坤训众也。夫散难释险,利施于众,即所济大,故曰利西南也。

卦辞「解,利西南」。「解」是舒缓,是说险难之道已经消解,事物的情势由紧张转为舒缓,所以叫作解。西南是后天八卦中坤的方位,坤可训释为众多。凡是驱散患难、解除险阻,好处要施及众人,所济助的范围才算广大,所以说宜于西南。

无所往,其来复吉者。若难道已散,无难可救,即宜反复守其静黙,即合于常理也。有攸往夙吉者,夙,早也,速也。若难道方殷,虑其侵伤平人,必须速往救济,以安险俗,故曰夙吉。

「无所往,其来复吉」。假如险难已经消散,没有什么患难需要救助了,那就应当返回本位、静默自守,这才合于常理。「有攸往,夙吉」,「夙」是早、是快。假如险难正当紧迫,忧虑它会伤害善良百姓,就必须尽快前去救助,以安定处在险境中的民俗,所以说尽早行动才吉利。

象曰:雷雨作,解者。雷既发动,雨泽施降,物情舒畅,故是解缓之象也。君子以赦过宥罪者,赦,放也;宥,寛也。过谓误犯,罪谓故为。过轻即放舍,罪重即寛宥,如似合死从流,合流从徒,皆是缓其罪刑也。

《大象传》说「雷雨作,解」。雷既已发动,雨泽随之降下,万物的情态由郁结转为舒畅,所以这是舒解宽缓的形象。「君子以赦过宥罪」,「赦」是释放,「宥」是宽减。「过」指无心之失,「罪」指有意为恶。过失轻的就干脆释放,罪行重的就予以宽减;例如本该处死的改判流放,本该流放的改判徒刑,都是减缓他的刑罚。

初六无咎者。难道已散,上有所应,故无咎也。

初六爻辞「无咎」。此时险难之道已经消散,初六在上又有九四与它相应,有所依托,所以没有过错。

九二田获三狐,得黄矢,贞吉者。隠伏之物,喻犴猾之人。九二以刚居其位,为君委任,能散险难,能除奸暴之人,如似田猎而获三狐。能持中直之道而令其正,故曰得黄矢贞吉也。

九二爻辞「田获三狐,得黄矢,贞吉」。狐狸是善于藏匿隐伏的动物,用来比喻狡猾奸诈的人。九二以阳刚居于恰当的位置,又受君主委任,能够驱散险难、铲除奸邪凶暴之徒,就好像田猎时捕获了三只狐狸。它能秉持居中正直之道而使一切归于端正,所以说得到黄铜箭头、守正吉利。

六三负且乘,致寇至,贞吝者。六三位既不正,而以谄媚上附九四,下乘于二,如似担负之人乘君子之乘,即寇盗必见其侵伤,故曰负且乘致寇至。以不正之身,虽幸而免,是正人之所贱,故曰贞吝也。

六三爻辞「负且乘,致寇至,贞吝」。六三所居之位本来不正,却靠谄媚向上依附九四,向下又骑在九二之上;这就好比一个本该背负重物的下人却坐上了君子的车子,强盗自然要来抢夺侵害,所以说背着东西又乘车而招来寇盗。以位不正之身侥幸躲过一劫,仍旧为正人君子所鄙视,所以说虽守正也有憾惜。

九四解而拇,朋至斯孚者。拇,足指也;而,汝也。九四位既不正,三亦不正,以相亲比,三附于四,如指附足。然九四本应在初,若与三相附,即失其本应;若四能弃三之拇,即初六之朋与已合信,故曰朋至斯孚也。

九四爻辞「解而拇,朋至斯孚」。「拇」是脚趾,「而」就是「你」。九四所居之位不正,六三所居之位也不正,两者因此互相亲比,六三依附着九四,就像脚趾附着在脚上。然而九四本来与初六相应;如果它跟六三黏在一起,就失掉了自己本有的正应。若九四能够甩开六三这个「脚趾」,那么初六这个朋友就会与它诚信相合,所以说朋友来到才有诚信。

六五君子维有解吉,有孚于小人者。以柔居尊,不自专制,而委九二,任用得人,是有君子之徳而能解释险难,故曰君子维有解吉也。以君子之道而能散难,即小人虽伏暗昧,亦能信服君子,不敢为非,故曰有孚于小人也。

六五爻辞「君子维有解,吉,有孚于小人」。六五以阴柔居于尊位,不独断专行,而是把事情委托给九二,任用的人得当,这就是具备君子之德而能消解险难,所以说君子唯有解除祸患才吉利。凭着君子之道而能驱散患难,那么小人即便潜伏在暗处,也会对君子心悦诚服,不敢再作非为,所以说能取信于小人。

上六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获之,无不利者。公者,臣之极贵者也。上六以阳居极,故称公也。居动之上,为解之极,是能去贪暴、除凶悖,故以射隼论之。隼者,贪贱之鸟,鹰鹯之属。为六三失位不正,隼之为鸟宜居山林,而止于人家墉墙之上,即为人所憎,射之克中,故曰获之无不利也。

上六爻辞「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获之,无不利」。「公」是臣子中最尊贵的爵位。上六居于全卦的极处而地位崇高,所以称作「公」。它处在震动之体的最上、解卦的终点,正是能够铲除贪暴、清除凶悖的时候,所以用射猎鹰隼来作比喻。隼是贪婪卑劣的鸟,属于鹰鹯一类;这里指的是失位不正的六三。隼本该栖息在山林里,如今却停在人家的高墙上,自然为人所厌恶,一箭射去正中目标,所以说射而获之、无所不利。

损卦(兑下艮上)

兑下艮上。损:有孚,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彖曰:损,损下益上,其道上行。损而有孚,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二簋应有时,损刚益柔有时,损益盈虚,与时偕行。象曰:山下有泽,损。君子以惩忿窒欲。

损卦下卦是兑、上卦是艮,泽在山下,减损下体以增益上体,故名为损。卦辞说:损,心怀诚信,大为吉利,没有过错,可以守正,宜于有所前往。用什么来祭献呢?两簋薄食就可以用来享祀。《彖传》说:损,是减损下面而增益上面,它的道向上运行。减损而能保有诚信,所以大吉、无咎、可贞、宜于前往。用什么祭献呢?两簋薄食就够了;但这只在特定的时候适用。减损刚而增益柔也有其时机;减损、增益、盈满、亏虚,都要随着时势一同推移。《大象传》说:山下有泽,这就是损;君子取法于此,惩戒自己的忿怒,堵塞自己的私欲。

初九,已事遄往,无咎,酌损之。象曰:已事遄往,尚合志也。九二,利贞,征凶,弗损益之。象曰:九二利贞,中以为志也。六三,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象曰:一人行,三则疑也。六四,损其疾,使遄有喜,无咎。象曰:损其疾,亦可喜也。六五,或益之十朋之,弗克违,元吉。象曰:六五元吉,自上佑也。上九,弗损益之,无咎,贞吉,利有攸往,得臣无家。象曰:弗损益之,大得志也。

初九爻辞:把自己的事办完就赶紧前往,没有过错;但要斟酌着减损。《小象传》说:事毕速往,是要与在上者的心志相合。九二爻辞:宜于守正,出征则凶;不去减损自己就是增益。《小象传》说:九二利贞,是以守中作为心志。六三爻辞:三个人同行就要减去一人,一个人独行反而能得到伙伴。《小象传》说:一人独行才行,三人同行就会互相猜疑。六四爻辞:减损自己的疾患,让对方赶快前来就有喜庆,没有过错。《小象传》说:减损其疾,也是值得欣喜的。六五爻辞:有人赠给他价值十朋的大龟,无法推辞,大为吉利。《小象传》说:六五大吉,是来自上天的保佑。上九爻辞:不减损别人就是增益,没有过错,守正吉利,宜于有所前往;能得到臣民而不分内外亲疏。《小象传》说:不损而益,是心志大为实现。

损有孚,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者。损是减损之名,喻人臣损下而益于上,故名损也。夫损之为道,若不以诚信,即咎莫大焉,必须有信然后大吉,故曰有孚元吉也。既立诚信而获大吉,即无咎过而可止,故曰无咎可贞。以无咎可贞之徳,故利有攸往也。

卦辞「损,有孚,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损」是减损的名称,用来比喻臣子减损自身以奉益君上,所以卦名叫损。凡是行减损之道,如果不出于诚信,过错就再大不过了;必须先有诚信,然后才能大吉,所以说「有孚,元吉」。既已树立诚信而获得大吉,就没有过错而可以守住不变,所以说「无咎,可贞」。凭着这种无咎可贞的德性,所以宜于有所前往。

曷之用,二簋可用享者。曷,何也。当损之时,物皆俭损,何用丰厚,但以簋薄之礼,应时而行,可以享献神明也。

「曷之用,二簋可用享」。「曷」就是「什么」。正当减损之时,一切事物都趋于俭省,哪里用得着丰盛厚重的祭品?只须用两簋薄食这样简朴的礼数,顺应时势而行,就可以用来祭献神明。

象曰:山下有泽,损者。泽在山下,泽卑山高,以泽自损以崇于山,亦犹下之自损,奉益于上也。君子以惩忿窒欲者,惩,止也;窒,塞也。夫情欲所兴,随境而动,若任其情欲,患必生焉。故君子修徳益损其身,当须惩止忿怒,窒塞情欲,即善莫大焉。

《大象传》说「山下有泽,损」。泽在山的下面,泽低而山高;泽自己不断被掏挖减损,反倒使山显得更加崇高,这也好比在下者减损自己,用来奉献增益在上者。「君子以惩忿窒欲」,「惩」是遏止,「窒」是堵塞。情欲一旦兴起,就随着外境而躁动;若放任情欲,祸患必定由此产生。所以君子修养德性、损抑自身,就应当遏止忿怒、堵塞情欲,这才是最大的善。

初九已事遄往,无咎,酌损之者。已,竟也;遄,速也。损之为道,损下益上,犹如人臣损己而奉于君。然初九犹有权务,若废职而往,潜为求进,即咎莫大焉;若已事不往,即为拒上敖贵。故事竟速往,乃得无咎,故曰已事遄往无咎也。夫刚往即柔危,若全以刚往,即四不相纳,故酌减损之,与四合志,故曰酌损之也。

初九爻辞「已事遄往,无咎,酌损之」。「已」是完毕,「遄」是迅速。减损之道在于减损下面、增益上面,就好比臣子损抑自己去奉事君主。不过初九手上还有职务在身,如果丢下本职跑去上面,暗地里谋求进身,那过错就再大不过了;反过来,若事情办完了还不前往,又成了拒绝上级、傲视尊者。所以要在本职事务办完之后立即前往,这样才没有过错,因此说事毕速往则无咎。刚爻上行,柔爻就会感到危险;如果一味以刚强的姿态前往,六四就不肯接纳它。所以要斟酌着自我减损,与六四心志相合,因此说「酌损之」。

九二利贞,征凶,弗损益之者。当损之时,虽以下奉上,损刚益柔,然损刚太极,即剥道成焉。故九二利居其位,守正而处,即可以贞;若进于柔,即凶,故曰利贞征凶。然知进必有凶,故九二以中为志,不求损已而务增益,故曰弗损益之也。

九二爻辞「利贞,征凶,弗损益之」。正当减损之时,虽然要以在下者奉事在上者、减损阳刚而增益阴柔,但阳刚若减损到极点,剥落之道就形成了。所以九二宜于安守自己的位置,持正自处,这样就能守得住贞;若一味上行去迁就阴柔,反而有凶,因此说宜于守正而出征有凶。它既然明白冒进必有凶险,所以九二把守中作为自己的心志,不去一味损己求媚,这本身就是增益,所以说「弗损益之」。

六三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者。处损之时,损之为义,其道上行。三人谓六三已上三阴也。夫天地之道,以淳一相感;男女之道,以正一相配。今六三应于上九,若往就上九,即六四、六五缘同类必随之俱行,此茅义也。若六三独行,即上九纳之无疑而得配友,故曰三人行即六三独损,六三自行即得匹配,此是致一之道也。

六三爻辞「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处在减损之时,减损的意义在于其道向上运行。这里的「三人」指六三以及它上面的六四、六五这三个阴爻。天地之道,靠纯一无杂而彼此感应;男女之道,靠专一守正而彼此匹配。如今六三与上九相应,如果它前去亲就上九,六四、六五因为同属阴类必定跟着一起走,这就是泰卦、否卦「拔茅连茹」牵连而行的意思。若六三单独前往,上九就会毫无疑虑地接纳它,从而结成配偶。所以说三人同行时就要减去六三这一个,而六三独自前往才能得到匹配,这正是归于专一的道理。

六四损其疾,使遄有喜,无咎者。疾谓相思之疾也。久而不相见,必有勤望之忧,故积忧成疾。六四以柔纳刚,同志斯来,即无复勤思之疾,故使遄速乃有喜,有喜乃无咎矣,故曰使遄有喜无咎也。

六四爻辞「损其疾,使遄有喜,无咎」。这里的「疾」指的是彼此思念而成的心病。久久不能相见,必定有殷切盼望的忧愁,忧愁积久就成了病。六四以阴柔之质接纳初九的阳刚,志同道合的一方随即到来,思念之疾也就没有了。所以要让对方赶快前来才有喜庆,有了喜庆便没有过错,因此说使他速来则有喜而无咎。

六五或益之十朋之,弗克违,元吉者。处损之时,以柔处尊,是能益损于已而用柔和,则天下莫不归而益之,故曰或益之。朋,党也。者,决疑明鉴之物,喻明智也。克,能也。六五以柔居尊,是损己奉人,纳贤自辅,即贤智必归,各贡其能,不违于五,故曰不克违也。群才既至,天与我民无不扶佑,天人并助,故获大吉,故曰元吉也。先儒皆云:十朋者,一曰神,二曰灵,三曰摄,四曰宝,五曰文,六曰筮,七曰山,八曰泽,九曰水,十曰火。

六五爻辞「或益之十朋之,弗克违,元吉」。处在减损之时,六五以阴柔居于尊位,正是能够损抑自己而以柔和待人;这样天下人无不归附并且来增益它,所以说「或益之」。「朋」是朋党、成群之义。(底本「朋,党也」下当有「龟」字而脱去,今照录不补。)所指的是那能够决断疑难、明鉴吉凶的宝物,用来比喻明智。「克」是能够。六五以阴柔居尊,是损抑自己去奉事他人、接纳贤才辅佐自身,于是贤能智慧之士必定来归,各自贡献才能,不与六五相违背,所以说「弗克违」。众多人才既已到来,上天与百姓无不扶助保佑,天人两方面都来帮忙,所以获得大吉,因此说「元吉」。先儒都说:所谓十朋之龟,一叫神龟,二叫灵龟,三叫摄龟,四叫宝龟,五叫文龟,六叫筮龟,七叫山龟,八叫泽龟,九叫水龟,十叫火龟。

上九弗损益之,无咎,贞吉,利有攸往,得臣无家者。损极反益,象人能抑损其身而奉它人,乃为物所益,故曰弗损益之。损极而反受益,即刚徳遂长,不忧于咎,用正而吉,故曰无咎贞吉也。既备斯徳,何往不利,故曰利有攸往也。居上乘柔,损极反益,体本刚徳,为物所归,故曰得臣。得臣者,谓得臣子而辅君为政,使天下通而为一,故曰无家。无家者,光宅天下,不为私已,以天下为一家,故曰无家也。

上九爻辞「弗损益之,无咎,贞吉,利有攸往,得臣无家」。减损到了极点就转为增益,象征人能抑制减损自己而去奉养他人,结果反而被外物所增益,所以说不去减损别人就是增益。减损到极点反而受到增益,那么阳刚之德就此增长,不必再担忧过错,行正道而获吉,所以说无咎、贞吉。既然具备了这样的德性,无论去哪里都不会不利,所以说宜于有所前往。上九身居最上而下乘阴柔,减损到极点转为增益,本体又是阳刚之德,为万物所归向,所以说「得臣」。所谓得臣,是说得到臣子辅佐君主治理政事,使天下贯通而合为一体,所以说「无家」。所谓无家,是指光明地覆临天下、不把它据为私有,而是以天下为一家,因此说「无家」。

益卦(震下巽上)

震下巽上。益:利有攸往,利涉大川。彖曰:益,损上益下,民说无疆;自上下下,其道大光。利有攸往,中正有庆;利涉大川,木道乃行。益动而巽,日进无疆;天施地生,其益无方。凡益之道,与时偕行。象曰:风雷,益。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

益卦下卦是震、上卦是巽,风雷相益,减损上体以增益下体,故名为益。卦辞说:益,宜于有所前往,宜于渡越大河。《彖传》说:益卦,是减损上面而增益下面,百姓喜悦得没有止境;在上者屈身于下位,它的道就大放光明。「利有攸往」,是因为九五、六二中正而有福庆;「利涉大川」,是因为巽木成舟之道得以施行。益卦下动而上顺,因而日日进益、没有边际;天施降而地化生,它的增益无所不在。凡是增益之道,都要随着时势一同推行。《大象传》说:风与雷相助,这就是益;君子取法于此,见到善行就跟着去做,有了过错就立刻改正。

初九,利用为大作,元吉,无咎。象曰:元吉无咎,下不厚事也。六二,或益之十朋之,弗克违,永贞吉,王用享于帝,吉。象曰:或益之,自外来也。六三,益之用凶事,无咎,有孚中行,告公用圭。象曰:益用凶事,固有之也。六四,中行告公从,利用为依迁国。象曰:告公从,以益志也。九五,有孚惠心,勿问元吉,有孚惠我徳。象曰:有孚惠心,勿问之矣;惠我徳,大得志也。上九,莫益之,或击之,立心勿恒,凶。象曰:莫益之,偏辞也;或击之,自外来也。

初九爻辞:宜于用来兴办大事,大为吉利,没有过错。《小象传》说:元吉无咎,是因为在下位者本不该承担厚重的事务。六二爻辞:有人赠给他价值十朋的大龟,无法推辞,长久守正则吉;君王用它来祭享上帝,吉利。《小象传》说:有人来增益他,是从外面来的。六三爻辞:用救凶济难的方式去求增益,没有过错;心怀诚信而行中道,执圭去禀告王公。《小象传》说:借凶事而得益,是因为它本来就该如此。六四爻辞:行中道去禀告王公,王公听从;宜于凭借依托而迁移国都。《小象传》说:告公而见听从,是为了增益公家的心志。九五爻辞:怀着诚信施惠之心,不必问就知道大吉;众人也怀着诚信来感念我的恩德。《小象传》说:有孚惠心,就不必再问了;众人感念我的德泽,是心志大为实现。上九爻辞:没有人来增益他,反倒有人来攻击他;立心不能持之以恒,凶险。《小象传》说:无人增益,是偏私一方的说法;有人攻击,是从外面招来的。

益利有攸往者。益是増长之名,饶裕为义也。损卦损下益上,益卦损上益下者,亦犹人君能自损己而惠下人。故宋衷云:明君之徳,必须损己而利人,则下尽益矣。君能以益物为意,动而无有违者,即斯而往,何所不利,故曰利有攸往也。利渉大川者,能益于物,则理絶难险,故利涉大川也。

卦辞「益,利有攸往」。「益」是增长的名称,取富饶宽裕的意思。损卦是减损下面增益上面,益卦是减损上面增益下面,这也就好比君主能够自我减损而施惠于下民。所以东汉宋衷说:贤明君主的德性,必须是损抑自己而有利于人,这样下面就人人得益了。君主既然以增益万物为心,一有举动就没有人违逆,照这样前往,还有什么不利呢,所以说宜于有所前往。「利涉大川」,是说能够增益万物,道理上就绝无险难可言,所以宜于渡越大河。

象曰:风雷,益者。雷以发生,风能长育,万物皆益,故益之为义在雷风也。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迁,进移也;改,更惩也。君子求益,莫过迁进,企慕道徳;其有过恶,改更惩戒,不再为也。

《大象传》说「风雷,益」。雷用来鼓动万物萌发,风用来助长万物生育,万物都因此得益,所以「益」的意义就体现在雷与风上。「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迁」是移步进取,「改」是更正惩戒。君子求进益,没有比迁移向善、仰慕道德更要紧的了;一旦有了过失恶行,就更正惩戒,不再重犯。

初九利用为大作,元吉无咎者。处益之初,应巽之始,体刚干事,能堪建大事之端,以成王事者也。然虽有其才而得其时,不居其位,实时人不辅,欲有兴作,即祸必生焉,必须有大功以补其过,即得无咎,故曰元吉无咎。元吉是有功之词,大作谓兴作大事也。

初九爻辞「利用为大作,元吉,无咎」。它处在益卦的开端,与上卦巽的第一爻六四相应,本身阳刚而能任事,足以担当起兴办大事的开头,从而成就王家的事业。不过它虽然有这样的才干、又赶上了合适的时机,却不居于相应的高位,当时的人未必肯辅助它;这时若想大兴作为,祸患必定产生,所以必须建立大功来弥补可能的过失,才能没有过错,因此说「元吉,无咎」。「元吉」是指立下功劳的说法,「大作」是指兴办大事。

六二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永贞吉,王用享于帝吉者。以柔居中,又应于□,处益而怀巽,即物皆归焉,故曰或益之。朋,众也;龟,灵鉴也。六二既怀谦冲,即物自外来,朋灵献策,群才响应,故十朋之龟弗克违也。然位不当尊,故永贞吉也。处益如斯,上下归徳,故王用此时可以享献天帝,即朋灵降福,故曰王用享于帝吉也。

六二爻辞「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永贞吉,王用享于帝,吉」。六二以阴柔居于下卦之中,又与上面的九五相应;它身处受益之时而心怀谦逊,于是万物都来归附,所以说有人来增益它。「朋」是众多,「龟」是能通灵明鉴的宝物。六二既然怀着谦虚冲和之心,外物就自然从外面来到,众多灵物献上智谋,各路人才纷纷响应,所以价值十朋的大龟也无法违背它。不过它所居之位并非至尊,所以要长久守正才吉。处在受益之世能做到这样,上下都归向它的德性,所以君王在这个时候可以举行祭享上帝的大礼,众灵便降下福泽,因此说君王用以祭享上帝则吉。(文中「□」为底本缺字,今存缺不补。)

六三益之用凶事,无咎,有孚中行,告公用圭者。以阴居阳,以刚健而求于益,故曰益之。不能行谦而用刚壮求益,即物所不与;若以谦让责之,理合诛讨。若以意测原本,情志在救难,即物皆恃之,是用凶事而得免咎,故曰用凶事无咎也。若乃求益不为私已,志在救难,用壮不至刚暴,斯乃适合时宜,是有信实而得中行。此中行之道,执圭以告于公,救凶危之事,故曰有孚中行告公用圭也。

六三爻辞「益之用凶事,无咎,有孚中行,告公用圭」。六三是阴爻居于阳位,以刚健的姿态去求取增益,所以说「益之」。它不能奉行谦逊,反而凭刚强去求益,本来是不为众人所认可的;若按谦让的标准来责备它,按理该受讨伐。但若推究它的本心,会发现它的志向在于救助危难,众人于是都依靠它,因此它借着处理凶危之事而得以免除过错,所以说用凶事而无咎。假如求取增益不是为了自己的私利,而是志在救难,用刚强却不至于暴戾,这就正合乎时宜,可算是有诚信而又行于中道。凭着这样的中道,手执玉圭去禀告王公,办的是救助凶危的大事,所以说心怀诚信、行于中道、执圭告公。

六四中行告公从,利用为依迁国者。以柔处臣位,居□之初,在上应下,位虽不中,用中而行,故曰中行。与君相近,即是藩屏之臣。以此中行之道而告于公,公必从之。以此道依人而迁国,人无不顺,明以中行之道而迁国,人无不利矣,故曰利用为依迁国也。

六四爻辞「中行告公从,利用为依迁国」。六四以阴柔居于臣属之位,处在上卦的头一爻,在上而下应初九;它所居的位置虽然不是卦中之位,却能按中道行事,所以说「中行」。它与君主九五相邻,正是拱卫王室的藩屏之臣。凭着这样的中道去禀告王公,王公必定听从。凭着这样的方式依托他人而迁移国都,人们没有不顺从的;这说明用中道来迁国,对众人没有不利,所以说宜于凭借依托而迁移国都。(文中「□」为底本缺字,今存缺不补。)

九五有孚惠心,勿问元吉,有孚惠我徳者。得位处尊,为益之主,兼张徳义。徳义之本,莫盛乎信;为益之大,莫大于心。因人所欲而已与人,有信有惠,尽物之心,益之盛矣。既有斯徳,必获大吉,不假疑问,徳必昭彰,故曰有孚惠心勿问元吉。我既以信惠被于物,则天下皆以信惠归我,故有孚惠我徳也。

九五爻辞「有孚惠心,勿问元吉,有孚惠我德」。九五得正位而居至尊,是益卦的主宰,同时张扬德与义。德义的根本,没有比诚信更盛大的;施益的关键,没有比出自本心更重大的。它顺着人们所希望的去给予,既有诚信又有恩惠,尽到了体贴万物之心,这就是增益之道的极盛。既然具备这样的德性,必定获得大吉,不必再去疑虑追问,德泽自会昭然彰显,所以说怀着诚信施惠之心、不必问就大吉。我既然把诚信恩惠施及万物,天下人也就都以诚信感念来归向我,所以说众人怀着诚信感念我的德泽。

上九莫益之,或击之,立心勿恒,凶者。处益之极,益之甚也。既已过盈,即人之不与,故曰莫益之也。无厌之求,怨怒非一,故曰或击之也。勿,无也。益以过极而更有求,是立心无恒,凶祸必至,故曰立心勿恒凶也。

上九爻辞「莫益之,或击之,立心勿恒,凶」。它处在益卦的极点,所受的增益已经太过。既然过于盈满,人们就不再赞成它,所以说没有人来增益它。它贪求无厌,招来的怨恨愤怒不止一处,所以说有人来攻击它。「勿」在这里就是「无」。增益已经过了极点却还要索求,这就是立心没有恒常,凶祸必定到来,所以说立心不恒则凶。

周易口诀义卷第五·下经二(夬至艮)

夬卦(乾下兑上)

下经二。干下兑上。夬:扬于王庭,孚号有厉,告自邑,不利即戎,利有攸往。彖曰:夬,决也,刚决柔也。健而说,决而和。扬于王庭,柔乘五刚也。孚号有厉,其危乃光也。告自邑,不利即戎,所尚乃穷也。利有攸往,刚长乃终也。象曰:泽上于天,夬。君子以施禄及下,居德则忌。

这是下经的第二卷。夬卦下卦是乾、上卦是兑,五阳决去一阴,故名为夬。卦辞说:夬,在君王的朝廷上公开宣扬,诚信地号令而心存危惧;先从自己的城邑发布告诫,不宜立即动武,宜于有所前往。《彖传》说:「夬」就是决断,是阳刚决除阴柔。刚健而又和悦,决断而又平和。「扬于王庭」,是因为上六这一柔爻凌驾在五个刚爻之上。「孚号有厉」,是说心存危惧,道才能光大。「告自邑,不利即戎」,是说一味崇尚武力就会走到穷途。「利有攸往」,是因为阳刚增长到最后就能成功。《大象传》说:泽水升到天上,这就是夬;君子取法于此,把俸禄施及下面的人,而对自居其德有所戒忌。

初九,壮于前趾,往不胜为咎。象曰:不胜而往,咎也。九二,惕号,莫夜有戎,勿恤。象曰:有戎勿恤,得中道也。九三,壮于頄,有凶,君子夬夬独行,遇雨若濡,有愠,无咎。象曰:君子夬夬,终无咎也。九四,臀无肤,其行次且,牵羊悔亡,闻言不信。夬至艮。象曰:其行次且,位不当也;闻言不信,聪不明也。九五,苋陆夬夬,中行无咎。象曰:中行无咎,中未光也。上六,无号,终有凶。象曰:无号之凶,终不可长也。

初九爻辞:强壮表现在前脚趾上,前往而不能取胜就成了过错。《小象传》说:明知不能取胜还要前往,这就是过错。九二爻辞:警惕地呼号;到了傍晚夜间有敌兵来袭,也不必忧虑。《小象传》说:有敌兵而不忧,是因为九二得到了中道。九三爻辞:强壮表现在面颊颧骨上,有凶险;君子应当断然决绝,独自前行;途中遇雨被淋湿,虽招人怨怒,却没有过错。《小象传》说:君子能断然决绝,终究没有过错。九四爻辞:臀部没有皮肉,行走踌躇难进;若能牵系于强壮者,悔恨就会消失;可惜听了忠言也不肯相信。(此处「夬至艮」三字是原书卷内书眉标目,标明本卷自夬卦讲到艮卦,并非经文。)《小象传》说:行走踌躇,是因为九四所居之位不当;闻言不信,是因为听觉虽在却不明事理。九五爻辞:像铲除苋陆那样断然决除,行于中道就没有过错。《小象传》说:中行无咎,是说它居中之德还未能光大。上六爻辞:呼号也没有用,最终有凶。《小象传》说:号呼无益之凶,是说它终究不能长久。

夬扬于王庭者。夬,决也。阳长至五,上六一柔而乘五刚,以人事喻,犹小人乘陵君子而为不顺,众共决之,故曰夬也。以刚决柔,以君子除小人,以刚正之德去邪謟,故可显然于王者之庭,发扬决断之事,示公正而无私隐,故曰扬于王庭。王庭亦公庭也。

卦辞「夬,扬于王庭」。「夬」就是决断清除。阳气增长到第五爻,只剩上六这一个阴爻而凌驾在五个阳爻之上;拿人事来比喻,就好比小人欺凌君子、行事悖逆,众人共同起来清除他,所以叫作夬。以阳刚决除阴柔,以君子铲除小人,用刚健方正的德性去除邪僻谄佞,所以可以光明正大地在君王的朝廷上公开宣扬这件决断之事,表明处置公正而没有私下隐瞒,因此说「扬于王庭」。王庭也就是公开的朝堂。

孚号有厉者。号,号令也;厉,危也。以刚正之德而行孚信号令,施决断之事,即上六之柔,亦喻邪謟小人忧危之理,分明可见矣。

「孚号有厉」。「号」是号令,「厉」是危惧。凭着刚健方正的德性去发布诚信的号令,施行决除的举措;这样一来,上六这个阴柔者——也就是邪僻谄佞的小人——其处境岌岌可危的道理,就清清楚楚地摆在眼前了。

告自邑,不利即戎者。夫兴师动众,必扰国乱人。今上六一柔既乘刚不顺,更喻小小之人,要除只可独行决断,不必更兴师旅,故不利即戎也。利有攸往者,刚德既长,柔邪必消,刚道既成,利有所往也。

「告自邑,不利即戎」。凡是兴兵动众,必定骚扰国家、搅乱百姓。如今上六不过一个阴爻,虽然骑在阳刚之上、行事不顺,但也只能比作一个渺小之人;要清除他,只须独自果断处置就行,不必再兴师动众,所以说不宜立即动武。「利有攸往」,是说阳刚之德既已增长,阴柔邪僻必然消退;刚正之道既已形成,因而宜于有所前往。

象曰:泽上于天,夬者。泽性流动,虽蹔上天,必决而下,故取夬象。君子以施禄及下,居德则忌者。夫行决断之道,必维恩并行。若威而不恩,即过在苛暴;若恩而不威,即失于制断。君子行决之时,必须恩禄及于下人,又须居德于身,人则禀其威禁也。忌是禁也。

《大象传》说「泽上于天,夬」。泽水的本性是流动的,即便一时被蒸腾到天上,最终必定要溃决而降下来,所以取「夬」这个决溃之象。「君子以施禄及下,居德则忌」,凡是施行决断之道,必须威严与恩泽并行。若只有威严而无恩泽,过失就在于苛刻暴烈;若只有恩泽而无威严,就失之于不能裁断。君子在施行决断的时候,必须把恩惠俸禄施及下面的人,同时又必须使德操立于己身,众人便自然接受他的威严禁令。「忌」在这里就是禁的意思。

初九壮于前趾,往不胜为咎。趾,足也,处体最下。初九处决之首,欲行决断之事,必须审其事宜,量其可否,然后始行其令。今为刚健之初,所壮在于趾足,刚壮未全,往必不胜,先有咎生,故曰往不胜为咎也。

初九爻辞「壮于前趾,往不胜为咎」。「趾」是脚,处在身体的最下部。初九处在决除之事的开头,要施行决断,必须先审察事情是否合宜、衡量可行与否,然后才发布命令。如今它只是刚健之初,所强壮的部位不过在脚趾,刚强的力量尚未完备,贸然前往必定不能取胜,过错也就先行产生了,所以说前往不胜就成了过错。

九二惕号,莫夜有戎,勿恤者。惕,惧;号,呼也。九二以刚处中,刚则正直,中又不偏,而有此德,能行决断。虽有人惧呼来报云至莫必有戎寇侵害,缘九二自恃中直,不枉刑断,虽闻此言,心无疑忧而惑,故曰勿恤也。

九二爻辞「惕号,莫夜有戎,勿恤」。「惕」是戒惧,「号」是呼喊。九二以阳刚居于下卦之中:刚就正直,中就不偏;具备这样的德性,所以能够施行决断。即便有人惊慌地跑来报告说,到了傍晚天黑必定有敌兵来侵害,但九二自恃行事居中正直、断案用刑从不冤枉人,所以虽然听到这话,心里也不生疑虑忧惧,因此说「勿恤」。「莫夜」就是暮夜、天黑以后。

九三壮于頄,有凶,君子夬夬独行,遇雨若濡,有愠,无咎者。頄,面颧也,谓上六也。上六居众阳之上,居而不安,若颧之处面。以九三刚阳而应上六,即是君子以助小人。頄之处面,谁人不见,故曰壮于頄有凶也。剥卦以阴应阳为善,为阴柔须有所附;今九三以阳应阴,众欲决去,独往应之为凶。若达理君子,知小人不可与亲,而能舎其本应,决之不疑,故曰君子夬夬也。若独行殊志,应于小人,即有罪罚,如遇雨沾濡,徒怀忿恨;能无怨于人,即须有愠无咎也。

九三爻辞「壮于頄,有凶,君子夬夬独行,遇雨若濡,有愠,无咎」。「頄」是面颊上的颧骨,这里指上六。上六居于众阳之上,处境不能安稳,就像颧骨突出在脸面上一样显眼。九三以阳刚之身却与上六相应,等于是君子去帮助小人;颧骨长在脸上,谁看不见呢,所以说强壮显露在颧骨上而有凶。在剥卦里,阴爻上应阳爻算是好事,因为阴柔本须有所依附;如今九三是以阳爻去应阴爻,众阳都想清除上六,唯独它前去响应,所以有凶。假如是通达事理的君子,就明白小人不可亲近,因而能舍弃自己本有的正应,毫不迟疑地加以决除,所以说君子能断然决绝。若它一意孤行、与众不同地去响应小人,就要受到责罚,如同途中遇雨被淋湿一般,白白怀着一肚子忿恨;只要它不怨怪他人,那么虽有恼怒也没有过错。

九四臀无肤,其行次且,牵羊悔亡,闻言不信者。次且,行不前之貎也;羊,壮也。九四据下三阳,前进必见侵伤,犹如臀无肤,则居不得安;居不得安,行亦难进。然五阳当位,体又刚壮,四若牵系于五,身有所托,即不刚,不敢侵伤,故曰牵羊悔亡也。然四亦是刚阳,虽五有刚壮,未肯信服事五,故曰闻言不信也。

九四爻辞「臀无肤,其行次且,牵羊悔亡,闻言不信」。「次且」是想走却走不动的样子,「羊」在这里代表刚壮者。九四凌驾在下面三个阳爻之上,一旦前进必定遭到侵害,就像臀部没有皮肉,坐着不能安稳;坐既不安,走也难以前行。不过九五阳爻居正位、体质刚强,九四如果牵系依附于九五,身有所托,自己就不必再逞强,别人也不敢侵害它,所以说牵系刚壮者则悔恨消失。然而九四本身也是阳刚,即便九五刚强,它也不肯心悦诚服地去侍奉九五,所以说听了劝告也不肯相信。

九五苋陆夬夬,中行无咎者。苋陆,草之柔脆,谓上六也。以九五之刚,决上六之柔,决之至易,如决柔脆之物,故曰苋陆夬夬。以居尊位而亲决上六,即是以至尊而敌至卑,虽其克胜,不足为贵,但处位中行,纔得免咎而已,故曰中行无咎也。

九五爻辞「苋陆夬夬,中行无咎」。「苋陆」是一种柔嫩脆弱的草,这里指上六。以九五的阳刚去决除上六的阴柔,实在轻而易举,就像折断柔脆的草一样,所以说像铲除苋陆那样断然决除。不过它身居尊位却亲自去与上六较量,等于是以至尊之身对付至卑之人;即便取胜,也算不上可贵,只是凭着所居之位能守中道,勉强免于过错罢了,所以说行于中道才无咎。

上六无号,终有凶者。以柔乘刚而居众阳之上,其犹小人乘陵君子,凶危必至,故戒之曰不用号咷,终致凶也。

上六爻辞「无号,终有凶」。它以阴柔骑在阳刚之上,又高居众阳之顶,这就好比小人欺凌君子,凶险危难必定降临。所以爻辞告诫说:号啕呼救也没有用,终究要招来凶祸。

姤卦(巽下乾上)

巽下干上。姤:女壮,勿用取女。彖曰:姤,遇也,柔遇刚也。勿用取女,不可与长也。天地相遇,品物咸章也。刚遇中正,天下大行也。姤之时义大矣哉。象曰:天下有风,姤。后以施命诰四方。

姤卦下卦是巽、上卦是乾,一阴生于五阳之下,柔来遇刚,故名为姤。卦辞说:姤,女子过于强壮,不要娶这样的女子。《彖传》说:「姤」就是相遇,是阴柔遇上阳刚。不要娶这样的女子,是说不可以同她长久相处。天地二气相遇,各类物种就都彰显出来。阳刚遇上中正之位,教化就在天下大行。姤卦所含的时机意义真是重大啊。《大象传》说:天下有风吹行,这就是姤;君主取法于此,颁布政令、告诫四方。

初六,系于金柅,贞吉,有攸往,见凶,羸豕孚蹢躅。象曰:系于金柅,柔道牵也。九二,包有鱼,无咎,不利宾。象曰:包有鱼,义不及宾也。九三,臀无肤,其行次且,厉,无大咎。象曰:其行次且,行未牵也。九四,包无鱼,起凶。象曰:无鱼之凶,逺民也。九五,以杞包瓜,含章,有陨自天。象曰:九五含章,中正也;有陨自天,志不舎命也。上九,姤其角,吝,无咎。象曰:姤其角,上穷吝也。

初六爻辞:拴在铜制的车闸上,守正吉利;若有所前往,就会遇到凶险;瘦弱的母猪确实会躁动徘徊。《小象传》说:拴在金柅上,是柔弱之道被牵制住了。九二爻辞:厨中有鱼,没有过错,但不宜用来待宾客。《小象传》说:厨中有鱼,按理不该分给宾客。九三爻辞:臀部没有皮肉,行走踌躇难进;有危厉,但没有大的过错。《小象传》说:行走踌躇,是因为它还没有被牵系住。九四爻辞:厨中没有鱼,动起来就有凶。《小象传》说:无鱼之凶,是因为疏远了民众。九五爻辞:用枸杞的枝叶来包裹瓠瓜,内含章美,会有从天而降的东西。《小象传》说:九五含章,是因为它中正;有陨自天,是心志不肯舍弃天命。上九爻辞:相遇只碰到犄角,有憾惜,没有过错。《小象传》说:姤其角,是居上而穷极所以有憾惜。

姤女壮,勿用取女者。姤者,遇也。初六一柔而遇五刚,譬之人事,即是一女而遇五男。夫女之为道,固合婉娩贞顺,处于幽室,待礼乃行。今遇五男,淫壮若斯,故不可取,故曰女壮勿用取女也。

卦辞「姤,女壮,勿用取女」。「姤」就是相遇。初六这一个阴爻遇上了五个阳爻,拿人事来比方,就是一个女子同时遇上五个男子。女子的正道,本应柔婉安顺、贞静自守,安处在深闺之中,等待合乎礼数的求聘才行动。如今她一下遇上五个男子,放纵强横到这个地步,所以不可以娶她,因此说女子过于强壮、不要娶她。

象曰:天下有风,姤者。风行天下,无物不遇,故是姤象也。后以施命诰四方者,后,君也;诰,诫也。风譬王者风教也,故风行草偃,所以人君象此,以施命诰戒于四方也。

《大象传》说「天下有风,姤」。风吹行于天下,没有一样东西不与它相遇,所以这是相遇的形象。「后以施命诰四方」,「后」指君主,「诰」是告诫。风用来比喻君王的风化教令,所以风一吹过草就伏倒;因此君主取法于此,颁布政令、告诫四方。

初六系于金柅,贞吉,有攸往见凶,羸豕孚蹢躅者。金者,坚刚之物;柅者,制动之主,谓九四也。初六应在九四,若系于正应,制动由四,即合理之宜,正之吉矣,故曰系于金柅贞吉也。然初六处遇之初,性又躁动,即是不牵系于四而有所往,斯乃凶危立见,故曰有攸往见凶。然淫躁若斯,又如羸弱之豕蹢躅而进,故曰羸豕乎蹢躅也。羸豕,牝豕,为淫丑也;蹢躅,行不正貎。

初六爻辞「系于金柅,贞吉,有攸往见凶,羸豕孚蹢躅」。「金」是坚硬刚强之物,「柅」是制止车轮转动的东西,这里指九四。初六与九四相应;如果它系属于自己的正应,让九四来节制自己的躁动,那就合于事理的适宜,是守正而获吉,所以说系于金柅则守正吉利。但初六处在相遇的开端,性情又浮躁好动,若不牵系于九四而擅自有所前往,凶险立刻就来了,所以说有所前往则见凶。它这样放纵浮躁,又好像一头瘦弱的母猪来回躁动着往前拱,所以说瘦母猪果然徘徊躁动。「羸豕」是母猪,用来象征淫乱丑恶;「蹢躅」是行走不端正的样子。

九二包有鱼,无咎,不利宾者。初六阴柔处下位,故称鱼也。初六与二相近,不能逆于所近,乐充九二之包厨,故曰包有鱼也。初自愿来,非已侵夺,故无咎也。擅人之物以为已恵,故不利宾也。

九二爻辞「包有鱼,无咎,不利宾」。初六是阴柔而处在最下的位置,所以用「鱼」来称呼它。初六与九二紧邻,不能违逆离自己最近的一方,因而乐意进入九二的庖厨,所以说厨中有鱼。这是初六自愿前来,并不是九二侵夺来的,所以没有过错。但拿别人的东西去做自己的人情,那就不适宜用来款待宾客,所以说不利于宾。

九三臀无肤,其行次且,厉,无大咎者。九三居下卦之上,是一卦之主。今初六与二相得,而九三失其所据,居即不安,行亦不进,故曰臀无肤,其行次且。然九三履得其位,非为妄处,直以不遇其时,故致危厉,灾非已招,故无大咎,故厉无咎也。

九三爻辞「臀无肤,其行次且,厉,无大咎」。九三居于下卦的最上一爻,本是一卦中有分量的一爻。如今初六已经与九二相投合,九三失掉了可以依据的对象,坐着不能安稳,走也走不动,所以说臀部没有皮肉、行走踌躇。不过九三是阳爻居阳位而得位,并非胡乱占了不该占的地方,只是恰好没有遇上合适的时机,因而招致危厉;灾祸不是它自己招来的,所以没有大的过错,因此说虽危厉而无咎。

九四包无鱼,起凶。初六与二相近,乐充九二之包厨,四失本应,故曰包无鱼。九四既失其应,即是下无民人;若无人而动,失应而作,有所兴为,即致凶灾,故曰起凶也。

九四爻辞「包无鱼,起凶」。初六与九二紧邻,乐意进入九二的庖厨,九四因此失掉了本该与自己相应的一方,所以说厨中没有鱼。九四既然失去了相应之爻,就等于下面没有民众可用;在没有人手的情况下贸然行动、失掉应援还要有所兴作,就会招来凶祸,所以说动起来就有凶。

九五以杞包瓜,含章,有陨自天者。杞,枸杞也;瓜,瓠瓜也。杞生于肥地,瓠瓜为物,系而不食也。五居尊位,下无其应,犹如杞包瓜,系而不食,其犹人君虽居贵位,下既无人,何以施其教命,故曰以杞包瓜也。下无应援,教命不可行,虽有章美之德而但包含之,故曰含章也。然以刚居尊,怀刚中之德,虽即教命不行,无人敢有倾陨矣,所有陨絶惟天而已,故曰有陨自天也。

九五爻辞「以杞包瓜,含章,有陨自天」。「杞」是枸杞,「瓜」是瓠瓜。枸杞长在肥沃的土地上,瓠瓜这种东西只是挂在那里而不供食用。九五身居尊位,下面却没有相应之爻,就好像用枸杞的枝叶包裹着瓠瓜,悬挂着却吃不上;这也好比君主虽然占据尊贵的地位,下面既然无人可用,又拿什么去施行自己的教令呢,所以说「以杞包瓜」。下面没有应援,教令无法推行,它虽有章美的德性也只能含藏在内,所以说「含章」。不过它以阳刚居于尊位,怀有刚健中正之德,即便教令一时行不通,也没有人敢来颠覆它;能使它陨落断绝的,只有上天罢了,所以说会有从天而降的变故。

上九姤其角,吝无咎者。处遇之极,无所复遇,其犹一体之中,遇角而已,故曰姤其角也。角既处上,即非所安,与不遇无异,故生悔吝。然下既无应,不与物竞,故无凶灾,故曰吝无咎也。

上九爻辞「姤其角,吝,无咎」。它处在相遇之道的极点,再没有什么可遇的了;就好比在整个身体上摸索,最后只碰到了头上的犄角罢了,所以说「姤其角」。犄角既然长在最高处,本不是安身之所,这种相遇跟没有相遇没有分别,所以生出悔恨憾惜。不过它下面既然没有相应之爻,也就不与人争夺,因此没有凶祸灾殃,所以说有憾惜而无过错。

萃卦(坤下兑上)

坤下兑上。萃:亨,王假有庙,利见大人,亨,利贞,用大牲吉,利有攸往。彖曰:萃,聚也。顺以说,刚中而应,故聚也。王假有庙,致孝享也。利见大人亨,聚以正也。用大牲吉,利有攸往,顺天命也。观其所聚,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象曰:泽上于地,萃。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

萃卦下卦是坤、上卦是兑,泽水聚于地上,万物汇聚,故名为萃。卦辞说:萃,亨通;君王亲临宗庙,宜于见到大人,亨通,宜于守正;用大牲祭祀吉利,宜于有所前往。《彖传》说:「萃」就是会聚。柔顺而又和悦,九五阳刚居中而与六二相应,所以能会聚。「王假有庙」,是尽到孝敬祭享之诚。「利见大人亨」,是说会聚要依循正道。「用大牲吉,利有攸往」,是顺应天命。观察万物会聚的道理,天地万物的实情就可以看清了。《大象传》说:泽水升到地上,这就是萃;君子取法于此,修治兵器,戒备意外之变。

初六,有孚不终,乃乱乃萃,若号一握为笑,勿恤,往无咎。象曰:乃乱乃萃,其志乱也。六二,引吉,无咎,孚乃利用禴。象曰:引吉无咎,中未变也。六三,萃如嗟如,无攸利,往无咎,小吝。象曰:往无咎,上巽也。九四,大吉,无咎。象曰:大吉无咎,位不当也。九五,萃有位,无咎,匪孚,元永贞,悔亡。象曰:萃有位,志未光也。上六,赍咨涕洟,无咎。象曰:赍咨涕洟,未安上也。

初六爻辞:有诚信却不能坚持到底,于是心思纷乱地去聚合;如果呼号求助,转眼间又变成嬉笑;不必忧虑,前往没有过错。《小象传》说:心思纷乱地去聚合,是它的心志已经乱了。六二爻辞:被牵引着前往则吉,没有过错;心怀诚信,就适宜用微薄的禴祭。《小象传》说:受牵引而吉、没有过错,是因为它居中之德没有改变。六三爻辞:想聚合却只能叹息,没有什么好处;前往没有过错,只有小的憾惜。《小象传》说:前往无咎,是因为上六柔顺相纳。九四爻辞:大为吉利,才没有过错。《小象传》说:大吉才无咎,是因为九四所居之位不当。九五爻辞:会聚而居于尊位,没有过错;未能取信于人,须长久守正,悔恨才消失。《小象传》说:萃有位,是心志还未能光大。上六爻辞:嗟叹不已,涕泪交流,没有过错。《小象传》说:嗟叹涕泣,是因为它居上而不能安处。

萃亨者。萃,聚也。其犹王者有德,怀来万邦,人皆归之,故曰萃也。人既归已,即无所不通,故曰萃亨也。

卦辞「萃,亨」。「萃」就是会聚,这好比君王有德,安抚招徕万国,人人都来归附他,所以叫作萃。众人既已归向自己,那就没有什么行不通的,所以说「萃,亨」。

王假有庙者。假,至也。天下离散,虽则有庙,与无庙同,纵使享祭,神明不降。今王既有德,人神大同,孝德乃洽,王至此时,始可假有宗庙,故周正云:鬼神享德不在食也。

「王假有庙」。「假」是亲至、感格。天下若是离心离散,即便设有宗庙,也和没有宗庙一样;纵然举行祭享,神明也不肯降临。如今君王既然有德,人与神同心,孝敬之德得以周遍,君王到了这个时候,才真正可以说是亲临而拥有宗庙。所以周氏说:鬼神所享用的是德行,并不在于祭品的丰盛。

利见大人,亨,利贞者。当聚之时,必须德大之人而为其主,故书云:惟天生民有欲,无主乃乱,故曰利见大人也。大德之人能正道,即使下民亨通,而利以为正,故曰亨利贞也。

「利见大人,亨,利贞」。正当会聚之时,必须有德行宏大的人来做主宰。所以《尚书》说:上天生下百姓,人各有欲望,没有君主就会混乱;因此说宜于见到大人。德行宏大的人能够端正世道,就能使下面的百姓通达顺遂,而以守正为利,所以说亨通而宜于守正。

用大牲吉,利有攸往者。大牲,犠牛也。大德之人而为其主,聚道既全,即宜用大牲吉,利用攸往也。

「用大牲吉,利有攸往」。「大牲」就是祭祀用的纯色牺牛。既有德行宏大的人来做主宰,会聚之道已经完备,那么就适宜用大牲举行隆重的祭祀而获吉,也宜于有所前往。

象曰:泽上于地,萃者。泽处地上,水潦聚物,是萃聚象也。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者。除,治也。当大聚之时,虑恐人心有异,故曰君子亦修戎器,戒慎防备不虞,文聚武备是也。

《大象传》说「泽上于地,萃」。泽水积聚在地面之上,雨水汇聚而万物随之聚拢,这就是会聚的形象。「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除」是修治。正当大规模会聚的时候,唯恐人心生变,所以说君子也要整修兵器,戒慎地防备意外之变;这就是文治聚人而武备不废的道理。

初六有孚不终,乃乱乃萃,若号一握为笑,勿恤,往无咎者。初六应于九四,见六三与九四相近,心生嫌疑,始以诚信相就,忽然生疑未进,故曰有孚不终也。当萃之时,贵于合会,奔驰而往,进不以礼,故曰乃乱乃萃。夫谦恭之道,百行之本,若以谦而行,即无不合。今初六若执此谦逊,自比身云一握之小,又为柔懦卑劣之容,即六三邪偶,安能固守于四,即初六往必相得,不用忧虑,所以无咎,故曰勿恤往无咎也。一握者,卑小之质,喻已身如一握之微小也;为笑者,懦劣之容,不敢作强刚之貎也。

初六爻辞「有孚不终,乃乱乃萃,若号一握为笑,勿恤,往无咎」。初六与九四相应,却看见六三与九四位置紧邻,心里生出猜疑;起初本以诚信前去亲就,忽然疑心大起而停下不进,所以说有诚信却不能坚持到底。正当会聚之时,可贵的是彼此会合;它却慌乱奔走而前往,进取不合礼数,所以说心思纷乱地去聚合。谦逊恭敬之道,是各种德行的根本;若能凭谦逊行事,就没有合不来的。如今初六若能执守这份谦逊,把自己看得像一握之物那么渺小,又摆出柔弱卑下的姿态,那么六三这个不正当的匹配又怎能牢牢守住九四呢;初六前往必定能与九四相合,不必忧虑,所以没有过错,因此说不必忧虑、前往无咎。「一握」是卑微渺小的样子,比喻自身像一握之物那样微不足道;「为笑」是柔弱谦卑的容态,不敢摆出刚强的架势。

六二引吉,无咎,孚乃利用禴者。禴,殷春祭名,四时最薄也。处聚之时,贵相聚集,方始合宜。今六二体柔居坤,守中不变,意欲静退,不肯相从以为聚会,斯乃违众时,即凶危必至,必须牵引,然后始行,遂得吉而免咎,故曰引吉无咎。以六二体中怀信,不求苟进,既有斯徳,即可以往,至薄之物荐于鬼神,鬼神降福,故曰孚乃利用禴也。

六二爻辞「引吉,无咎,孚乃利用禴」。「禴」是殷代春祭的名称,在四时祭祀中最为简薄。处在会聚之时,可贵的是彼此聚拢,这样才合于时宜。如今六二体性柔顺而居坤体之中,守中不改,一心想静退自守,不肯随众参与聚会;这就违背了众人和时势,凶险必定到来。它必须等人来牵引,然后才肯行动,于是获得吉利而免于过错,所以说受牵引则吉而无咎。由于六二居中而心怀诚信,不肯苟且求进,既然具备这样的德性,就可以有所前往;即便用最简薄的祭品奉献给鬼神,鬼神也会降下福泽,所以说心怀诚信便宜于用禴祭。

六三萃如嗟如,无攸利,往无咎,小吝者。六三与九四不正,不正相聚,阴邪之应,患必生焉,故乃忧嗟而无所利,故曰萃如无攸利。然上六与三本是正应,上六怀巽之道以求朋友,故六三可以往而无咎,与上合志而无所咎,故往无咎。然上六与三俱是阴柔,虽是相应,俱失其匹配之义,故有小吝也。

六三爻辞「萃如嗟如,无攸利,往无咎,小吝」。六三与九四所居之位都不正当,以不正相聚合,这是阴邪的结合,祸患必定由此而生,所以只能忧愁叹息而得不到好处,因此说想聚合却只能叹息、无所利。不过上六与六三本来是相应的一对,上六怀着柔顺之道来招求朋友,所以六三可以前往而没有过错;它与上六心志相合,因而没有咎责,所以说前往无咎。然而上六与六三同是阴柔,虽然位次相应,却都失掉了阴阳匹配的本义,所以还有小的憾惜。

九四大吉,无咎。居位不正,又下据三阴,即擅君之权,祸咎将至,必须立大功以补其过,可以免咎,故曰大吉无咎。

九四爻辞「大吉,无咎」。九四是阳爻居阴位而位置不正,又向下据有三个阴爻,等于是擅夺了君主的权柄,祸患罪责即将临头;它必须建立大的功勋来弥补这个过失,才可以免于咎责,所以说必须大吉才能无咎。

九五萃有位,无咎,匪孚,元永贞,悔亡者。处聚之时,最得盛位,故曰萃有位也。九四下据三阴,専制已权,已所宣命,人不信服,但自守而已,故曰无咎匪孚也。若能不与物竞,但自克修仁德,久而获福,即忧悔可销,故曰元永贞悔亡。

九五爻辞「萃有位,无咎,匪孚,元永贞,悔亡」。九五处在会聚之时而占据最尊盛的位置,所以说会聚而居于尊位。但九四在下据有三个阴爻,专擅了本属九五的权柄,因而九五所颁布的命令,众人并不信服,它只能自守其位罢了,所以说没有过错却未能取信于人。假如它能不与人争夺,只是克己修养仁德,日久必得福报,忧愁悔恨也就可以消散,所以说长久守正则悔恨消失。

上六赍咨涕洟,无咎者。赍咨,嗟叹辞也。居萃之极,乘刚居上,内无应援,则忧患生焉,故赍咨涕泣不安。如此忧惧,即众所不害,遂将免咎,故曰无咎。先儒云:自目曰涕,自鼻曰洟。

上六爻辞「赍咨涕洟,无咎」。「赍咨」是嗟叹的语词。它处在会聚的极点,以阴柔骑在九五这个刚爻之上而居于最高处,在内又没有应援,忧患就由此产生,所以嗟叹流泪、惶惶不安。能这样忧惧戒慎,众人也就不来伤害它,于是得以免除咎责,所以说没有过错。先儒说:从眼睛里流出的叫「涕」,从鼻子里流出的叫「洟」。

升卦(巽下坤上)

巽下坤上。升:元亨,用见大人,勿恤,南征吉。彖曰:柔以时升,巽而顺,刚中而应,是以大亨。用见大人,勿恤,有庆也。南征吉,志行也。象曰:地中生木,升。君子以顺德,积小以成高大。

升卦下卦是巽、上卦是坤,木生于地中而自下向上生长,故名为升。卦辞说:升,大为亨通;宜于去见大人,不必忧虑,向南方进发吉利。《彖传》说:柔顺者顺应时势而上升,逊顺而又柔和,九二阳刚居中而与六五相应,所以大为亨通。「用见大人,勿恤」,是说必有福庆。「南征吉」,是说心志得以施行。《大象传》说:地中长出树木,这就是升;君子取法于此,顺循德性,积累细小以成就高大。

初六,允升,大吉。象曰:允升大吉,上合志也。九二,孚乃利用禴,无咎。象曰:九二之孚,有喜也。九三,升虚邑。象曰:升虚邑,无所疑也。六四,王用亨于岐山,吉,无咎。象曰:王用亨于岐山,顺事也。六五,贞吉,升阶。象曰:贞吉升阶,大得志也。上六,升,利于不息之贞。象曰:升在上,消不富也。

初六爻辞:得到许可而上升,大为吉利。《小象传》说:允升大吉,是与上面的阳爻心志相合。九二爻辞:心怀诚信,就适宜用微薄的禴祭,没有过错。《小象传》说:九二的诚信,会带来喜庆。九三爻辞:像进入一座空城那样顺利上升。《小象传》说:升入虚邑,是没有任何滞碍疑虑。六四爻辞:君王在岐山举行祭享,吉利,没有过错。《小象传》说:王祭于岐山,是柔顺地对待所遇之事。六五爻辞:守正吉利,沿着台阶上升。《小象传》说:贞吉升阶,是心志大为实现。上六爻辞:昏昧地一味上升,宜于持守不间断的正道。《小象传》说:升到最上,只会消减而不再富有。

升元亨者。升者,渐进之名,登升之义,计必大通,故曰元亨。褚氏云:犹人日思善道,进而不已,其德日新,故能亨也。

卦辞「升,元亨」。「升」是渐渐进取的名称,含有登高上行的意思;照理必定大为通达,所以说「元亨」。褚氏说:这就好比人天天想着善道,不断进取而不停息,德性一天天更新,所以能够亨通。

用见大人,勿恤者。刚不居中,无以统御于下,故须用见徳大之人,然后无复忧恤也。

「用见大人,勿恤」。上卦坤的阳刚不居中位,因而缺乏统御下面的力量,所以必须去见德行宏大的人来主持,然后才不再有忧虑挂念。

南征吉者。南是阳明之方。当升之时,若往阴方,即弥加暗昧;既见德大之人,复宜适阳明之方,即升进之道通矣。二方以喻人之明昧也。

「南征吉」。南方是阳气光明的方位。处在上升之时,如果朝阴暗的方向走,就更加昏昧不明;既然已经见到德行宏大的人,就应当再朝阳明的方向去,上升之道便通畅了。这里用南北两个方位来比喻人的明智与昏昧。

象曰:地中生木,升者。升是渐渐登升、道长之义,亦犹地中生木,从下升高,自微至着也。君子以顺德,积小以成高大者。孔义云:君子象之,所以顺行其德,积其小善以成高大。又何妥云:君子谨习为先,修习道德,积其微小以至高大。案此之义,顺字恐当为慎也。

《大象传》说「地中生木,升」。「升」是逐渐登高、其道日长的意思,正如地里长出树木,由低到高,从细微长到显著。「君子以顺德,积小以成高大」,孔颖达的义解说:君子取法于此,因而顺着自己的德性去实行,积累细小的善行而成就高大的德业。何妥又说:君子以谨慎修习为先,修养研习道德,积累微小以达到高大。按照后一种解释,「顺」字恐怕本当作「慎」。

初六允升大吉者。允,当也。二三皆有应于上,故升之不疑。唯初六上无其应,体又柔劣,不能自进。当九二九三升进之时,与之俱行,上合志,必大得矣,故曰允升大吉。亦犹九二九三许允,即获吉也。

初六爻辞「允升,大吉」。「允」是允当、许可。九二、九三在上都有相应之爻,所以它们上升毫无疑虑。唯独初六在上没有相应之爻,本身又柔弱低微,无法自行上进。它趁着九二、九三上升的时候,跟着一同前行,与上面心志相合,必定大有所得,所以说「允升,大吉」。这也就是说得到九二、九三的许可同行,便获得吉利。

九二孚乃利用禴,无咎者。九二与五为应,九二前进,五必信任,故曰有孚也。二体刚中,诚乎信实,进不求宠,志大业直,是享荐神明,但可俭约薄省而已,亦得喜庆臻至,更有何咎,故利用禴无咎,盖为上应于君矣。

九二爻辞「孚乃利用禴,无咎」。九二与六五相应,它一旦前进,六五必定信任它,所以说有诚信。九二本体阳刚而居中,诚恳信实,上进却不谋求宠幸,志向宏大、行事正直;这样的人即便祭献神明只用俭省简薄的礼数,也照样能招来喜庆,还会有什么过错呢,所以说宜于用禴祭而无咎——这都是因为它上应于君主的缘故。

九三升虚邑者。以刚得位,已以进前,上体应柔,不拒于已,若升其虚邑,无所疑滞,故小象云无所疑也。

九三爻辞「升虚邑」。九三是阳爻居阳位而得位,自身奋力向前;上面的坤体柔顺,不拒绝它,因此它上升就像进入一座空城一样,毫无疑虑阻滞,所以《小象传》说「无所疑」。

六四王用亨于岐山,吉无咎者。体柔居四,下体三爻皆悉上升,处升之际,可纳而不可拒,其犹太王避狄之难,居岐山之会,故曰王用亨于岐山也。若能因物而成,顺事之情,纳而不拒,所以得吉而无咎,故曰吉无咎也。

六四爻辞「王用亨于岐山,吉,无咎」。六四体性柔顺而居第四位,下卦的三个爻都一齐向上升进;处在这样的时候,它只能接纳而不可以拒绝。这就好比周太王为躲避狄人的侵扰而迁居岐山之下,各方归附而在那里会集,所以说君王在岐山举行祭享。它若能顺着形势去成就事情,顺应事理的实情,接纳而不拒斥,因此能获得吉利而没有过错,所以说吉而无咎。

六五贞吉升阶者。以柔居尊,不自専制,委任九二,任用得人,故得保其升阶而践贵位也。

六五爻辞「贞吉,升阶」。六五以阴柔居于尊位,不独断专行,而是把政事委托给九二,任用的人恰当,所以能够稳稳地沿着台阶上升而登临尊贵之位。

上六升,利于不息之贞者。犹瞑也。既处升极而更升进,即是瞑暗不得明了而犹求升,故曰升。若然求升,欲为物之主者,即丧亡交至;如克己修身而不暂息,施于正,即利莫大焉,故曰利于不息之贞也。

上六爻辞「升,利于不息之贞」。(通行本此爻作「冥升」,底本「冥」字脱去,只在解语中留下「犹瞑也」三字,今照录不补。)「冥」如同「瞑」,是昏暗。上六已经处在上升的极点还要继续上升,那就是在昏暗不明的状态里仍旧求升,所以说「升」。像这样一味求升,还想做万物的主宰,那么丧亡的祸患就接踵而至;反过来,如果能克制自己、修养自身而片刻不停歇,把这份不息用在正道上,那好处就再大不过了,所以说宜于持守不间断的正道。

困卦(坎下兑上)

坎下兑上。困:亨,贞,大人吉,无咎,有言不信。彖曰:困,刚揜也。险以说,困而不失其所亨,其唯君子乎。贞大人吉,以刚中也。有言不信,尚口乃穷也。象曰:泽无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

困卦下卦是坎、上卦是兑,泽中无水,阳刚被阴柔掩蔽,故名为困。卦辞说:困,亨通,守正;大人吉利,没有过错;此时说话不被人相信。《彖传》说:困,是阳刚被掩蔽。身处险境而仍能和悦,虽遭困厄却不失掉那使自己亨通的东西,大概只有君子才做得到吧。「贞,大人吉」,是因为九二、九五阳刚居中。「有言不信」,是说一味靠口舌辩说就会走到穷途。《大象传》说:泽中没有水,这就是困;君子取法于此,宁可舍弃性命也要实现自己的志向。

初六,臀困于株木,入于幽谷,三岁不觌。象曰:入于幽谷,幽不明也。九二,困于酒食,朱绂方来,利用亨祀,征凶,无咎。象曰:困于酒食,中有庆也。六三,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象曰:据于蒺藜,乘刚也;入于其宫不见其妻,不祥也。九四,来徐徐,困于金车,吝,有终。象曰:来徐徐,志在下也;虽不当位,有与也。九五,劓刖,困于赤绂,乃徐有说,利用祭祀。象曰:劓刖,志未得也;乃徐有说,以中直也;利用祭祀,受福也。上六,困于葛藟,于臲卼,曰动悔,有悔,征吉。象曰:困于葛藟,未当也;动悔有悔,吉行也。

初六爻辞:臀部被困在树桩上,退入幽深的山谷,三年不见天日。《小象传》说:进入幽谷,是幽暗而不明。九二爻辞:为酒食所困;红色的祭服正送来,宜于举行祭祀;此时出征则凶,但没有过错。《小象传》说:困于酒食,是因为居中而有福庆。六三爻辞:被石头挡住,又踩在蒺藜上;回到自己家里,见不到妻子,凶险。《小象传》说:踩在蒺藜上,是因为它骑在刚爻之上;回家不见妻子,是不祥之兆。九四爻辞:来得迟缓,被金车所困,有憾惜,但终能成事。《小象传》说:来得迟缓,是心志系在下面的初六;虽然所居之位不当,却有相应的伙伴。九五爻辞:受到割鼻断足之刑,被红色的祭服所困;慢慢地终会解脱,宜于举行祭祀。《小象传》说:受劓刖之刑,是心志尚未实现;慢慢得以解脱,是因为九五居中正直;宜于祭祀,是能承受福泽。上六爻辞:被葛藤缠困,处在动摇不安之中;心里说「一动就要后悔」,果然有了悔恨;此时前往反而吉利。《小象传》说:被葛藤所困,是所处不当;知动则悔而果有悔,前往就吉。

困亨者。困者,穷厄委顿之名,道乖力疲之义。小人遭困,则穷斯滥矣;君子处之,贞节不改,而不失其通之道,困而获济,故曰困亨。困而不能得通,小人也。

卦辞「困,亨」。「困」是穷迫困顿的名称,含有道路不通、气力疲竭的意思。小人遇上困境,就像孔子所说「穷斯滥矣」,什么都干得出来;君子身处困境,贞正的节操毫不改变,因而不失掉那能使自己通达的道,虽困而终获济渡,所以说「困,亨」。反过来,遭困而始终不能通达的,那就是小人。

贞大人吉无咎者。处困不滥,而能自通,此唯体正修德之人,处困而能保之,然后吉无咎也。

「贞,大人吉,无咎」。身处困境而不放纵妄为,还能自己走向通达,这只有本身端正、修养德性的人才做得到;这样的人处在困境中仍能保全自己,然后才能吉利而没有过错。

有言不信者。当困之时,欲希济困,必须修身慎行,立德立诚,而乃巧辞饰言以求其济,人何以信,转益困穷也。

「有言不信」。正当困厄之时,想要摆脱困境,必须修养自身、谨慎行事,树立德行、树立诚信;如果反而靠花言巧语、粉饰言辞去谋求解脱,别人凭什么相信呢?那只会使自己更加困穷。

象曰:泽无水,困者。水在泽下,泽中万物枯稿,困之象也。君子以致命遂志者。君子守道而处,虽遭困厄之世,而不渝滥以謟世俗;假使致命丧身,固当守节不移,以遂高尚之志。故素书云:如其不遇,没身而已是也。

《大象传》说「泽无水,困」。水漏到了泽的下面去,泽中万物因而干枯凋敝,这正是困顿的形象。「君子以致命遂志」,是说君子守着道义自处,即便遭逢困厄的时世,也不改节放纵去迎合世俗;即使要舍弃性命,也仍旧应当守住节操毫不动摇,以此实现自己高尚的志向。所以《素书》说:如果终究没有遇上明主,那就守身以终罢了,正是这个意思。

初六臀困于株木,入于幽谷,三岁不觌者。以阴爻最居穷下,即是沉滞穷困,居不得安,若处于株木之上,故曰臀困于株木也。处困之时,欲进即二隔其路,欲且处又居之不安,惧于困危,遂乃逃窜,故曰入于幽谷也。困极即通,事之常理,不过数年,困危必释,可以出矣,故曰三岁不觌也。

初六爻辞「臀困于株木,入于幽谷,三岁不觌」。它以阴爻处在全卦最下的穷困之地,正是沉滞困窘、坐立难安,就像坐在光秃的树桩上一样,所以说臀部被困在树桩上。处在困厄之时,它想上进,九二又挡住了去路;想就地安处,又坐不安稳;因为害怕困厄危难,于是逃走藏匿,所以说退入幽深的山谷。困到极点就会转通,这是事情的常理,不过几年时间,困厄危难必定解除,那时就可以出来了,所以说三年不见天日。

九二困于酒食,朱绂方来,利用亨祀,征凶,无咎者。以刚处中,以阳居正,又无偏应。体刚即能济困,居阴即以谦待物,物之所归也;处中即德行不邪,无应即心无私党。有此众美,即物皆归已,不胜饱饫,故曰困于酒食也。朱绂,南方祭服也。九二体属坎卦,坎为北方,言九二有此美徳,阳明方物而来,即东西二方必至,故曰朱绂方来。四方归向,庶物丰盈,可以亨荐神明,克降其福,故曰利用亨祀也。盈而又进,倾败道也,以此征行,凶危交至,故征凶。凶祸自已所招,岂合咎怨他人,即得无咎也。

九二爻辞「困于酒食,朱绂方来,利用亨祀,征凶,无咎」。九二以阳刚居于下卦之中,得位而又没有偏私的正应。本体刚健,所以能够救助困厄;居于阴位,所以能用谦逊对待外物,万物因而归附;处在中位,所以德行不偏邪;没有正应,所以心中没有私党。具备这许多美德,万物就都归向自己,酒食多得吃不完,所以说被酒食所困。「朱绂」是南方所用的祭服。九二属于坎体,坎在方位上属北方;这是说九二有这样的美德,连南方阳明之地的物产都送上门来,那么东、西两方自然也必定到来,所以说红色祭服正送来。四方归心,各种物产丰足,可以用来祭献神明,神明降下福泽,所以说宜于举行祭祀。但盈满之后还要再进,那是倾覆败亡之道;用这种态度出征远行,凶险危难就一齐到来,所以说出征有凶。凶祸既是自己招来的,又怎么该去责怪别人呢,因此说没有过错。

六三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者。石者为物,坚刚而不可入,谓九四也;蒺藜之草,有刺而不可践,谓九二也。六三以阴居阳,不正而处,上无应援,无所之适,志怀刚武,欲亲于四,四又不受,如石之坚;欲附九二,二又不许,犹如蒺藜刺而难践,故曰困于石,据于蒺藜也。无应而行,失其配偶,譬之入于宫中而不见其妻,处困如斯,固其凶矣。

六三爻辞「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石头这个东西坚硬刚强,无法钻进去,这里指九四;蒺藜这种草长满硬刺,不能踩上去,这里指九二。六三是阴爻居于阳位,位不正而勉强处之,在上又没有应援,无处可去,心里却怀着刚强好斗之志:它想亲近九四,九四不接纳它,像石头那样坚硬难入;想依附九二,九二又不允许,就像蒺藜带刺、无法踩踏。所以说被石头挡住、又踩在蒺藜上。它没有正应却硬要行动,失掉了自己的配偶,比方起来就像回到家中却见不到妻子;处在困境中到了这个地步,当然是凶险的。

九四来徐徐,困于金车,吝有终者。徐徐是疑惧不速之貎也。金车谓九二,以刚处中,如车材强壮也。四欲就初六,惧九二为难,心怀疑惧,不敢速进,是困于九二之金车,故曰来徐徐,困于金车也。有应在初而未相遇,是以有吝;以谦得物,故乃有终也。

九四爻辞「来徐徐,困于金车,吝,有终」。「徐徐」是心存疑惧而不敢快走的样子。「金车」指九二,它以阳刚居于下卦之中,就像车子的材质坚固强壮。九四想去亲就初六,却害怕九二从中作梗,因而心怀疑惧,不敢迅速前进,这正是被九二这辆金车所困,所以说来得迟缓、被金车所困。它在初六有相应之爻却还未能会合,因此有憾惜;不过它能以谦逊赢得他人,所以终究能够成事。

九五劓刖,困于赤绂,乃徐有说,利用祭祀者。以阳居阳而无谦逊,物则不附;怒其不来附已,乃行劓刖之刑,故异方之人转更离叛,故曰困于赤绂矣。以刚居中,不昧所见,改修其道,以谦得众,故用寛徐,人悉归已,乃有喜恱,故曰乃徐有说。刚而处尊,而用中直,即可亨祭而获福庆,故曰利用祭祀也。

九五爻辞「劓刖,困于赤绂,乃徐有说,利用祭祀」。九五是阳爻居于阳位,刚而不谦逊,外物就不肯归附它;它恼怒别人不来归附,于是动用割鼻断足的酷刑,结果远方之人反而更加离叛,所以说被红色祭服所困。不过它以阳刚居于尊位,见识并不昏昧,能够改弦更张、修正自己的做法,靠谦逊赢得众人;因此改用宽缓从容的方式,众人便都来归附,于是有了喜悦,所以说慢慢地终能解脱。它阳刚而居尊位,又能行中正正直之道,就可以举行祭享而获得福庆,所以说宜于举行祭祀。

上六困于葛藟,于臲卼,曰动悔,有悔,征吉者。葛,蔓也;藟,纒绕貎;臲卼,摇动不安貎。上六处困之极,即是困极也。无应乘刚,行即被物纒绕,居则臲卼不安,故曰困于葛藟于臲卼也。曰,思谋之辞也。凡物穷思变,极即谋通。处至困之地,何有通路,故须思谋曰:我若守此,必见不济,谋逃逸可以免之。发意逃时,其悔乃生,故系辞云:吉凶悔吝生乎动。是初动而有忧悔。当奔逸冒险之时,又生忧悔;既出险外,即不虑危困,所以征行而获吉,故曰动悔有悔征吉也。

上六爻辞「困于葛藟,于臲卼,曰动悔,有悔,征吉」。「葛」是藤蔓,「藟」是缠绕的样子,「臲卼」是摇晃不安的样子。上六处在困卦的极点,就是困厄到了极处。它没有相应之爻又骑在刚爻之上,一动就被东西缠住,安处又摇晃不安,所以说被葛藤缠困、处在动摇不安之中。「曰」是思量谋划的语词。凡是事物穷极了就要思变,到了尽头就得谋求通路。身处极困之地,哪里还有通路呢,所以必须反复思量:我若一直守在这里,一定过不去,还是谋划逃走才能脱身。可是刚动了逃走的念头,悔恨就随之产生,所以《系辞传》说:吉、凶、悔、吝都是从行动中产生的。这就是一动便生忧悔。等到真的奔逃冒险的时候,又生出忧悔;然而一旦脱出险境之外,就不必再担心困厄了,所以前往反而获得吉利,因此说知动则悔而果有悔、前往则吉。

井卦(巽下坎上)

巽下坎上。井:改邑不改井,无丧无得,往来井井,汔至亦未繘井,羸其瓶,凶。彖曰:巽乎水而上水,井。井养而不穷也。改邑不改井,乃以刚中也。汔至亦未繘井,未有功也。羸其瓶,是以凶也。象曰:木上有水,井。君子以劳民劝相。

井卦下卦是巽、上卦是坎,木桶入水而汲水上来,故名为井。卦辞说:井,城邑可以改建而井不会改变;井水不会减少也不会增多;来来往往的人都到井里汲水;水快提到井口时绳子却还没有完全拉出,打破了汲水的瓦瓶,凶险。《彖传》说:深入水中而把水提上来,这就是井。井养育众人而没有穷尽。「改邑不改井」,是因为九二、九五阳刚居中。「汔至亦未繘井」,是说功业还没有成就。「羸其瓶」,所以凶险。《大象传》说:木桶之上有水,这就是井;君子取法于此,慰劳百姓、勉励他们互相帮助。

初六,井泥不食,旧井无禽。象曰:井泥不食,下也;旧井无禽,时舍也。九二,井谷射鲋,瓮敝漏。象曰:井谷射鲋,无与也。九三,井渫不食,为我心恻,可用汲,王明并受其福。象曰:井渫不食,行恻也;求王明,受福也。六四,井甃,无咎。象曰:井甃无咎,修井也。九五,井洌寒泉食。象曰:寒泉之食,中正也。上六,井收勿幕,有孚元吉。象曰:元吉在上,大成也。

初六爻辞:井里满是污泥,水不能喝;这口废井连禽鸟也不来。《小象传》说:井泥不可食,是因为它在最下面;废井无禽,是被时人所遗弃。九二爻辞:井底的泉眼只能向下浇到小鱼身上,汲水的瓦瓮又破了漏水。《小象传》说:井谷射鲋,是因为它没有可以配合的对象。九三爻辞:井已淘洗干净却没有人喝,使我心里悲伤;这水是可以汲取的,君王若明察,大家都能蒙受福泽。《小象传》说:井渫不食,行路人都为之悲伤;祈求君王明察,是为了共受福泽。六四爻辞:用砖石修砌井壁,没有过错。《小象传》说:井甃无咎,是在修治这口井。九五爻辞:井水清洌,像寒泉一样可供饮用。《小象传》说:寒泉可食,是因为九五中正。上六爻辞:井水汲取上来而不加遮盖,心怀诚信,大为吉利。《小象传》说:元吉而居上位,是井道大功告成。

井改邑不改井者。古人穿地汲水以供人用,故谓之井。井以洁净为义也。邑,民产也,其屋迁移,井体不改,亦犹人之常德,改过不吝,德行有恒,故曰改邑不改井也。

卦辞「井,改邑不改井」。古人挖地取水供众人使用,所以叫作井;井以洁净作为它的意义。「邑」指百姓聚居的产业,房屋可以迁移,井的本体却不会改变。这也就好比人恒常不变的德性:改正过失毫不吝惜,而德行始终有恒,所以说城邑可改而井不改。

往来井井者。往者来者皆汲引之,而不以贵贱汲引改其清洁之性也。无丧无得者,此举井体有恒,不随物之迁变,故终日泉注,未尝言溢;终日汲引,未尝言竭也。

「往来井井」。无论去的人还是来的人,都到井里打水;井并不因为汲水者身分的贵贱而改变自己清洁的本性。「无丧无得」,这是说井的本体有其恒常,不随外物的变迁而改变,所以整天有泉水注入,也不见它溢出;整天有人汲取,也不见它枯竭。

汔至亦未繘井,羸其瓶,凶者。繘,绠绳也;汔,将至之义;羸,舒展也。言汲水将至井口,其绠犹未尽出,而钩舒绳断,倾覆其瓶,即是劳而无功。喻人行其恩德,须善始令终;若有始无终,不能永保其故,就人事言凶也。书云:为山九仞,功亏一篑是也。

「汔至亦未繘井,羸其瓶,凶」。「繘」是汲水的绳索,「汔」是将要到达的意思,「羸」是松脱舒展。这是说水已经快提到井口,绳索却还没有完全拉出来,钩子松脱、绳子断掉,打翻了瓦瓶,结果白费力气而一无所成。用来比喻人施行恩德,必须善始善终;如果有始无终,就不能永久保住原有的成果,就人事来说这是凶的。《尚书》说:堆一座九仞高的山,只差最后一筐土也算前功尽弃,正是这个道理。

象曰:木上有水,即是汲水而上,井之象也。君子以劳民劝相者,劳,赉;相,助也。井之为义,养而不穷,以劳赉之恩,劝恤勤恵,令助百姓,使有成功。故周正云:劝助民人,使功日济是也。

《大象传》说「木上有水」,就是用木桶把水提上来,这正是井的形象。「君子以劳民劝相」,「劳」是慰劳赏赐,「相」是帮助。井的意义在于养育众人而没有穷尽;君子便用慰劳赏赐的恩惠,勉励体恤、勤加施惠,让人们互相帮助百姓,使事功得以成就。所以周氏说:勉励帮助民众,使功业一天天有成,正是此意。

初六井泥不食,旧井无禽者。初六最处井底,即是井下淤泥沉滓而不可食。井既旧秽,不曾淘渫,即禽鸟贱类而尚不向,即人与禽俱在弃舍,故曰旧井无禽。喻人不洁已修行,为人所弃是也。

初六爻辞「井泥不食,旧井无禽」。初六处在井的最底部,正是井底淤积着泥沙渣滓,水不能喝。这口井既然长久污秽、从来没有淘洗疏浚过,那么连禽鸟这样低贱的东西也不肯光顾,可见人和禽鸟都把它抛弃了,所以说废井连禽鸟也不来。这是比喻人不修洁自身的品行,因而被众人所弃。

九二井谷射鲋,瓮敝漏者。鲋,井底小鱼也。夫井之为道,以下给上为义。今九二与初六相近而附于初,即是附给下之义,如以溪谷之水,从上注下,射辙鲋鱼,故曰井谷射鲋也。井不上汲,反以下注,失井之道,又似瓮之破漏,出水而注下,故曰瓮敝漏也。子夏传曰:鲋是虾蟆也。

九二爻辞「井谷射鲋,瓮敝漏」。「鲋」是井底的小鱼。井的道理,本在于从下面供给上面。如今九二与初六位置紧邻而向下依附初六,这就成了向下面供给,好比溪谷之水由上往下浇注,正泼在小鱼身上,所以说井底泉眼只浇到小鱼。井水不向上汲取,反而往下流泻,这就失掉了井的本义;又好像瓦瓮破了漏水,水都漏到下面去,所以说瓦瓮破漏。《子夏易传》说:「鲋」指的是蛤蟆。

九三井渫不食,为我心恻,可用汲,王明并受其福者。为犹使也;渫,治也。言井既淘渫修治,其水清洁,可以食之,犹人德行已成,可以任用。今既不食,即使我中心恻怆,故曰井渫不食,为我心恻。若王者明鉴,用我以为辅弼,既喜其行,又钦其用,故曰王明并受其福也。得人助己而化洽,民之有幸,故获其福矣。

九三爻辞「井渫不食,为我心恻,可用汲,王明并受其福」。「为」相当于「使」,「渫」是淘洗整治。这是说井既已淘洗修治过,水质清洁,完全可以饮用;这就好比人的德行已经修成,完全可以被任用。如今却没有人来喝,这就使我心中悲伤,所以说井已淘净而无人饮用、使我心里难过。假如君王能明察而任用我做辅弼之臣,那么既欣喜于他的德行,又敬重他的才用,所以说君王明察则众人共受福泽。君王得到贤人的帮助而教化周遍,这是百姓的幸运,因此大家都获得福分。

六四井甃无咎者。甃犹修治也,坏处以砖甃垒也。六四得位无应,得位即可以自处,无应即不可以行。其犹人之为道,无施行之功,即可以修德自处,故无咎也。

六四爻辞「井甃,无咎」。「甃」就是修葺整治,指把井壁坏损的地方用砖石砌垒起来。六四得正位却没有相应之爻:得位所以可以安处自守,无应所以不可以有所行动。这就好比人的处世之道,既然没有推行事功的机会,那就可以修养德性、安然自处,所以没有过错。

九五井洌寒泉食者。洌,清洁也;寒者,表清洁之义也。余爻不当贵位,皆修德待用;九五既居尊位,能择人而用之。以刚居中,下无私应。刚中即能断制非妄,下无私应即无偏曲之心,犹刚正之主不任贪浊之臣,必须行洁贤明而后始用,故曰寒泉食也。

九五爻辞「井洌寒泉食」。「洌」是清澈洁净,「寒」也是用来表明清洁的意思。其余各爻都不居于尊贵之位,只能修养德性等待任用;九五既已身居尊位,就能够挑选人才加以任用。它以阳刚居于上卦之中,下面又没有偏私的正应:刚而居中,所以能够裁断而不妄为;下无私应,所以没有偏袒曲护之心。这就像刚正的君主不肯任用贪浊之臣,必定要品行洁净、贤能明达的人才肯录用,所以说像寒泉一样清冽可饮。

上六井收勿幕,有孚无吉者。凡五榖收成倍于常年者曰收也。上六处井之极,井道大成,如五榖之有收成,故曰井收也。幕是覆盖也。井既大成,不须覆盖,而不私其利,使天下悉皆汲引,即是信被天下而致大成,故获大吉,故曰勿幕有孚元吉也。

上六爻辞「井收勿幕,有孚元吉」。(底本「元吉」讹作「无吉」,今照录不改。)凡是五谷的收成比常年加倍的,就叫作「收」。上六处在井卦的极点,井养之道大功告成,就像五谷获得丰收一样,所以说「井收」。「幕」是遮盖。井既已大功告成,就不必再加遮盖,也不把它的利益据为私有,让天下人都能来汲水,这就是诚信遍及天下而成就了大功,所以获得大吉,因此说不加遮盖、心怀诚信而大吉。

革卦(离下兑上)

离下兊上。革:已日乃孚,元亨利贞,悔亡。彖曰:革,水火相息,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曰革。已日乃孚,革而信之。文明以说,大亨以正,革而当,其悔乃亡。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革之时大矣哉。象曰:泽中有火,革。君子以治厯明时。

革卦下卦是离、上卦是兑,火在泽中,水火相灭息,故名为革。卦辞说:革,过了当天才被人相信;元始亨通而宜于守正,悔恨消失。《彖传》说:革卦,水与火互相熄灭,中女与少女同住一处而心志彼此不合,所以叫革。「已日乃孚」,是变革之后人们才相信它。内有文明而外能和悦,大为亨通而又守正;变革得当,悔恨就消失了。天地变革而四季形成,商汤、周武变革天命,上顺天道、下应人心。革卦所处的时势意义真是重大啊。《大象传》说:泽中有火,这就是革;君子取法于此,修治历法以明确时序。

初九,巩用黄牛之革。象曰:巩用黄牛,不可以有为也。六二,已日乃革之,征吉,无咎。象曰:已日革之,行有嘉也。九三,征凶,贞厉,革言三就,有孚。象曰:革言三就,又何之矣。九四,悔亡,有孚改命,吉。象曰:改命之吉,信志也。九五,大人虎变,未占有孚。象曰:大人虎变,其文炳也。上六,君子豹变,小人革面,征凶,居贞吉。象曰:君子豹变,其文蔚也;小人革面,顺以从君也。

初九爻辞:用黄牛皮牢牢捆住。《小象传》说:用黄牛皮捆缚,是说此时不可有所作为。六二爻辞:过了当天才去变革它,前往吉利,没有过错。《小象传》说:已日而后变革,行动会有美好的结果。九三爻辞:出征有凶,虽守正也危厉;变革的主张反复申说三次而有所成,就能取信于人。《小象传》说:变革之言三度成议,还要再往哪里去呢。九四爻辞:悔恨消失,心怀诚信而更改旧命,吉利。《小象传》说:改命而吉,是心志得到信从。九五爻辞:大人的变革像老虎换毛那样文采焕然,不必占问就已取信于人。《小象传》说:大人虎变,是他的文采光明显耀。上六爻辞:君子的变革像豹子换毛,小人则只是改换脸色;此时出征有凶,安居守正则吉。《小象传》说:君子豹变,是文采润泽茂盛;小人革面,是柔顺地服从君上。

革已日乃孚者。革,改变之名,易旧之义,故名革也。革既改旧易新,即是王者创制命令,改前王之法度。以其初施法令,民有所感,未便从伏,必须已竟今日,明日方始从令。故宋□云:人性习常,不说改易;及变之后,乐其所成。故即日不孚,已日乃孚矣,故曰已日乃孚也。已,竟也。

卦辞「革,已日乃孚」。「革」是改变的名称,含有革除旧物的意思,所以卦名叫革。变革既然是除旧布新,那就是君王创立制度法令、更改前代君王的法度。因为法令刚刚颁行,百姓一时还不适应,不会马上服从,必须等今天过完,到第二天才开始听从命令。所以宋衷说:人的天性习惯于常规,不喜欢改变;等到变革完成之后,又乐于享受它带来的成果。因此当天还不能取信,过了这一天才被相信,所以说「已日乃孚」。「已」就是完毕。(「宋」下一字底本缺,今存缺不补,据文义当指宋衷。)

元亨利贞悔亡者。悔之所生,生乎变动也。今革既变故,人心不安,必有忧悔。今革道既当,即得大通,利正而忧悔乃亡,故须备此四德矣。

「元亨利贞,悔亡」。悔恨的产生,都是从变动中来的。如今变革既已除去旧物,人心难免不安,必定会有忧愁悔恨。但只要变革之道处置得当,就能大为通达,守正获利而忧悔随之消失,所以变革必须具备元、亨、利、贞这四种德性。

象曰:泽中有火,革者。火居泽下,火炎上,泽润下,二性交,故能变革也。君子以治厯明时者,寒暑迭终,日月更运,天时人事,各以时迁,故君子观兹革象,修治厯数,以明天时也。

《大象传》说「泽中有火,革」。火处在泽的下面,火性向上燃烧,泽性向下浸润,两种性质彼此交攻,所以能够产生变革。「君子以治历明时」,寒暑交替终始,日月更迭运行,天时与人事都随着时序而迁移,所以君子观察这个变革之象,修治历法算数,用来明确天时节候。

初九巩用黄牛之革者。巩,固也;黄,中也;革是牛皮,生曰革,熟曰韦。今初九处革之初,未肯从变,言其执志坚固,守中和之道,不肯造次从变,如似牛皮坚韧,不从改变之命也。

初九爻辞「巩用黄牛之革」。「巩」是牢固,「黄」是居中的正色,「革」指牛皮——生皮叫「革」,熟皮叫「韦」。如今初九处在变革的开端,还不肯跟着变,这是说它持守心志坚定,恪守中和之道,不肯轻率地随波逐流去变,就像牛皮那样坚韧,不服从改变的命令。

六二已日乃革之,征吉无咎者。阴柔之体,不敢为先,故革命已行,竟日之后,乃始从之,故曰已日乃革之。既从革命,无复疑阻,往就于五,不被疑难,故可以征进而获无咎也。

六二爻辞「已日乃革之,征吉,无咎」。六二是阴柔之体,不敢抢先行动,所以变革的命令已经推行、过了一整天之后,它才开始跟从,因此说过了当天才去变革。它既然服从了变革之命,就不再有疑虑阻隔,前去亲就九五也不会遭到猜疑刁难,所以可以前进而获得无过错。

九三征凶,贞厉,革言三就,有孚者。三处炎极,火性上炎,上体是水,水性柔顺。九三以刚居火极,火性刚猛,故有革命之言,而上体三爻以受命令,不敢有违,其言不虚,故曰革言三就有孚也。人既从命,更兴征伐,即是非理兴师,所以致凶。夫兴师动众,是正道之危,故曰征凶贞厉也。

九三爻辞「征凶,贞厉,革言三就,有孚」。九三处在离火的顶点,火性向上燃烧;上卦兑属水,水性柔顺。九三以阳刚居于火之极处,火性刚猛,所以提出变革的主张;而上体的三个爻都接受这一命令,不敢违背,可见它的话不是空谈,所以说变革之言三度成议而取信于人。众人既已服从命令,若还要兴兵征伐,那就是不合情理地动武,因此招致凶险。凡是兴师动众,本身就是正道所面临的危险,所以说出征有凶、守正也危厉。

九四悔亡,有孚改命吉者。无应故有忧悔,能从革命,故曰悔亡也。居水火之际,不为固吝,信彼改命之制,合时之愿,所以获吉,故曰有孚改命吉也。

九四爻辞「悔亡,有孚改命,吉」。它没有相应之爻,所以本有忧愁悔恨;但它能服从变革之命,所以说悔恨消失。它处在上下水火交接之处,不固执守旧,而是信从那更改旧命的制度,合乎时势的愿望,因此获得吉利,所以说心怀诚信而更改旧命则吉。

九五大人虎变,未占有孚者。居得尊位,以大人之德,为革之主,即是革去前王之命,为新创之君。信德自着,合人之心,不劳占决,斯汤武之君是也。虎变者,谓改正朔,易服色,取其文章炳焕,又取虎之威猛可畏之义也。

九五爻辞「大人虎变,未占有孚」。它居于尊位,凭大人的德性充当变革的主宰,正是革除前代君王的天命而成为开创新朝的君主。它的诚信与德行自然彰显,合乎人心所向,用不着占卜决疑,商汤、周武这样的君主就属于此类。所谓「虎变」,是指改换历法正朔、更易车服颜色,取它文采光明焕发的意思;同时也取老虎威猛可畏的含义。

上六君子豹变,小人革面,征凶,居贞吉者。处革之极,变道已成。君子居之,虽不如大人之变如虎之文,然亦可顺时而行,如豹文之映蔚,故曰君子豹变也。若小人处之,但能变其颜面,顺上而已,故曰小人革面也。革变已极,人皆从命,固宜静处,而更以征伐为求,即是躁扰于人,所以致凶;如静而居之,皆获吉,故曰征凶居贞吉也。

上六爻辞「君子豹变,小人革面,征凶,居贞吉」。它处在变革的极点,变革之道已经完成。君子居于这个位置,虽然比不上大人那种如虎纹般辉煌的变革,也能顺应时势而行,好像豹子的斑纹润泽茂盛,所以说君子豹变。如果是小人处在这里,那就只能改换一下脸色、顺从在上者罢了,所以说小人革面。变革已到极点,众人都已服从命令,本该安静自处;若还要一味以征伐为务,那就是搅扰众人,因此招致凶险。反之,安静地居守,就都能获得吉利,所以说出征有凶、安居守正则吉。

鼎卦(巽下离上)

巽下离上。鼎:元吉,亨。彖曰:鼎,象也。以木巽火,亨饪也。圣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养圣贤。巽而耳目聪明,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是以元亨。象曰: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

鼎卦下卦是巽、上卦是离,木入火中而烹煮食物,卦体又像鼎的形状,故名为鼎。卦辞说:鼎,大为吉利,亨通。《彖传》说:鼎,取的是器物的形象。用木柴送入火中,是为了烹煮。圣人烹煮食物来祭享上帝,又大规模地烹煮来供养圣贤。逊顺而耳目聪明,六五这一柔爻上进而居尊位,居中而与阳刚相应,所以大为亨通。《大象传》说:木上有火,这就是鼎;君子取法于此,端正名位、严明政令。

初六,鼎颠趾,利出否,得妾以其子,无咎。象曰:鼎颠趾,未悖也;利出否,以从贵也。九二,鼎有实,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吉。象曰:鼎有实,慎所之也;我仇有疾,终无尤也。九三,鼎耳革,其行塞,雉膏不食,方雨亏悔,终吉。象曰:鼎耳革,失其义也。九四,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象曰:覆公餗,信如何也。六五,鼎黄耳金□,利贞。象曰:鼎黄耳,中以为实也。上九,鼎玉,大吉,无不利。象曰:玉在上,刚柔节也。

初六爻辞:鼎足翻倒过来,宜于倒出鼎中的秽物;娶了妾而因她生子,没有过错。《小象传》说:鼎足颠倒,还不算违背常理;宜于倒出秽物,是为了顺从尊贵的一方。九二爻辞:鼎中装满食物,我的对手有病,不能来接近我,吉利。《小象传》说:鼎中有实,要谨慎自己的去向;我的对手有病,终究没有过失。九三爻辞:鼎耳发生变故,抬举受阻;肥美的野鸡肉吃不上;等到降雨,悔恨就减少,最终吉利。《小象传》说:鼎耳变故,是失掉了它应有的意义。九四爻辞:鼎足折断,打翻了王公的美食,鼎身沾污狼藉,凶险。《小象传》说:打翻公家的美食,这样的信用又能怎么样呢。六五爻辞:鼎配着黄色的耳、金属的鼎铉,宜于守正。《小象传》说:鼎有黄耳,是以居中作为它的实德。上九爻辞:鼎配着玉制的鼎铉,大为吉利,无所不利。《小象传》说:玉铉在上,是刚与柔各得其节度。(爻辞中「□」为底本缺字,通行本作「铉」,今存缺不补。)

鼎元吉亨者。鼎者,器象之名。故何妥云:古者铸金为此器,能调五味,变故取新,以成烹饪之用,以供宗庙,次养圣贤。天子以天下为鼎,诸侯以国为鼎,变故成新,尤须当理,故先元吉,后乃亨通,故曰元吉亨也。

卦辞「鼎,元吉,亨」。「鼎」是取器物形象而立的卦名。所以何妥说:古人熔铸金属造出这种器皿,用它调和五味,把生的变成熟的、把陈的换成新的,以成就烹饪的功用,用来供奉宗庙,其次用来供养圣贤。天子把整个天下当作自己的鼎,诸侯把自己的封国当作鼎;除旧布新尤其必须合乎情理,所以要先有大吉,然后才能亨通,因此说「元吉,亨」。

象曰:木上有火,鼎者。巽,木也,又为入;离,火也。木入火中,是烹饪鼎之象也。君子以正位凝命者。凝,严整也。鼎既变故成新,所以君子象之,正定尊卑之位,使其有别;布示严凝之命,使其不妄轻犯也。

《大象传》说「木上有火,鼎」。巽象征木,又有「入」的意思;离象征火。木送入火中,这正是烹煮食物、使用鼎器的形象。「君子以正位凝命」,「凝」是严肃整饬。鼎既然能够除旧布新,所以君子取法于此,端正确定尊卑的名分,使上下有所区别;颁布严整凝重的政令,使人不敢随意轻犯。

初六鼎颠趾,利出否,得妾以其子,无咎者。趾,足也;颠,倒也。鼎之为义,下实上虚,虚以纳物,实以受物也。今初六以阴处下,即是鼎口向下,鼎足倒上,即是鼎倾覆,足倒在上,故曰鼎颠趾也。鼎既颠趾,其所利者,利在倾弃鄙秽之物,故曰利出否也。以事明之,亦犹正室虽亡,媵妾不可为室主;若以妾为室主,亦犹鼎之颠趾,咎莫大焉。妾若有子,即母以子贵,以此继室,犹可免咎,故曰得妾以其子无咎也。

初六爻辞「鼎颠趾,利出否,得妾以其子,无咎」。「趾」是足,「颠」是倒过来。鼎的意义在于下面充实、上面空虚:虚是用来容纳东西,实是用来盛受东西。如今初六以阴爻处在最下位,就是鼎口朝下、鼎足朝上,也就是鼎被翻倒过来,脚反而在上面,所以说鼎足颠倒。鼎既然翻倒了,它的好处就在于可以把里面污秽的东西倒掉,所以说宜于倒出秽物。拿人事来说明,这也好比正妻虽然亡故,陪嫁的妾室也不能立为家室之主;若拿妾作正室,就像鼎足颠倒一样,过错再大不过了。但妾若生下儿子,就可以母以子贵,用这种方式续为正室,还能免于过错,所以说娶妾而因她生子则没有过错。

九二鼎有实,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吉者。实为阳也;即,就也。鼎之为义,虚中待物,乃是其常。今九二以阳居中,失虚中之义,施之人事,即是志意盈满,不受规诲,故曰鼎有实也。我仇谓五也,仇,匹也。然六五是我之仇匹,有乘刚之疾,不得来就于我,为六五下有二刚爻为疾也。我得全其志,不为骄盈,即获吉也,故曰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吉也。

九二爻辞「鼎有实,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吉」。「实」指的是阳爻,「即」是靠近。鼎的常道在于中间虚空以等待容纳外物。如今九二是阳爻居于下卦之中,失掉了虚中待物的意义;落到人事上,就是心志自满、听不进规劝教诲,所以说鼎中装满了东西。「我仇」指六五,「仇」在这里是匹配的意思。六五本是与我匹配的一方,却害着凌驾刚爻之病,因而不能前来亲就我——这是因为六五下面隔着九三、九四两个刚爻,成了它的病患。这样一来,我反而能保全自己的心志、不至于骄矜自满,因而获得吉利,所以说我的匹配者有病、不能来接近我,反倒是吉。

九三鼎耳革,其行塞,雉膏不食,方雨亏悔,终吉者。鼎之为义,下实上虚。九三既处下卦之上,即是鼎耳。鼎耳之用,唯在虚空,以待而举之。今九三以阳处之而自实塞,即是变革鼎耳之常道也,故曰鼎耳革。以人事明之,是怀小人之行而自实塞,不纳贤良,故曰其行塞也。既无虚中待物之心,物亦不来归已,犹之雉膏美物而终不得食,故曰雉膏不食也。方雨亏悔终吉者,此戒其勿行刚处亢,以柔和为用。若不全任刚亢,务在和通,方欲为此和通,即亏减其悔,终获吉矣。雨喻阴阳和顺也。

九三爻辞「鼎耳革,其行塞,雉膏不食,方雨亏悔,终吉」。鼎的意义在于下面充实、上面空虚。九三处在下卦的最上一爻,正相当于鼎耳的位置。鼎耳的功用全在于中空,好让鼎铉穿过去把鼎抬起来。如今九三以阳爻居于此位而自己塞满,这就改变了鼎耳应有的常道,所以说鼎耳发生变故。拿人事来说明,就是心里存着小人的行径而自我壅塞,不肯接纳贤良,所以说它的行路被堵住。它既然没有虚心待物的胸怀,外物也就不来归附,好比肥美的野鸡肉摆在那里却终究吃不上,所以说野鸡肉吃不到。「方雨亏悔,终吉」,这是告诫它不要一味刚强、处于亢极,而应当以柔和为用。如果不完全倚仗刚亢,一心追求和顺通达,那么正当它要走向和通的时候,悔恨就减少了,最终获得吉利。「雨」在这里比喻阴阳调和顺畅。

九四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者。餗是八珍糁,鼎之实也;渥,沾濡之貌。九四应在初,初已倾弃秽物,即九四有以受其珍美之物也。九四上近于五,即有承五之心;下又应初,又有施下之义。既承且施,力所不任,即致折足而倾弃其餗,故曰鼎折足,覆公餗。鼎足既折,覆于地,即被沙卤沾濡。喻之于人,智小谋大,力小任重,受其至辱,灾及其身,故曰其形渥凶。

九四爻辞「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餗」是八珍调和的糁食,也就是鼎中所盛的美味;「渥」是沾湿污染的样子。九四与初六相应,初六已经把污秽之物倒掉了,因而九四得以盛受那些珍美的食物。九四向上紧邻九五,因此有承奉九五之心;向下又与初六相应,因而又有施惠于下的责任。既要承上又要施下,力量担负不起,于是弄到鼎足折断、打翻鼎中美食,所以说鼎足折断、倾覆公家的美食。鼎足既折,鼎身倒在地上,就被泥沙碱土沾污。拿人来打比方,就是智慧短浅却谋划大事、能力薄弱却担负重任,因而蒙受极大的羞辱,灾祸波及自身,所以说鼎身狼藉而凶。

六五鼎黄耳金利贞者。黄,中,谓五也;金,刚,谓二也;者,扛鼎之物也。六五以柔居中,故曰黄耳;应在九二,以柔纳刚,纳金而以举之,故曰金也。所纳刚正,不为虚妄,故曰利贞。

六五爻辞「鼎黄耳金铉,利贞」。(底本「金」下脱「铉」字,解语中「者扛鼎之物也」前也少一「铉」字,今照录不补。)「黄」是居中的正色,指六五;「金」象征刚强,指九二;所缺的那个字指的是横穿鼎耳、用来抬鼎的器具。六五以阴柔居于上卦之中,所以说「黄耳」;它与九二相应,以柔顺接纳阳刚,等于纳入金属的鼎铉而借它把鼎抬起来,所以说「金」。它所接纳的既刚且正,不涉虚妄,所以说宜于守正。

上九鼎玉□,大吉无不利者。坚刚之物而怀润泽之性,喻道大成而有斯美。体刚履柔,是用玉而以自举,故曰鼎玉也。应不在下,不私其用,故获大吉而无不利,故曰大吉无不利也。

上九爻辞「鼎玉铉,大吉,无不利」。(底本「玉」下缺一字,今存缺不补,当作「铉」。)玉是坚硬刚强之物,却又含着温润的性质,用来比喻道业大成而兼具这种美德。上九本体阳刚而下履柔爻,正是用玉铉把自己抬举起来,所以说鼎配玉铉。它在下面没有相应之爻,因而不把鼎的功用据为私有,所以获得大吉而无所不利,因此说大吉、无所不利。

震卦(震下震上)

震下震上。震:亨。震来虩虩,笑言哑哑,震惊百里,不丧匕鬯。彖曰:震亨。震来虩虩,恐致福也;笑言哑哑,后有则也。震惊百里,惊逺而惧迩也。出可以守宗庙社稷,以为祭主也。象曰:洊雷,震。君子以恐惧修省。

震卦上下两体都是震,雷声接连而至,故名为震。卦辞说:震,亨通。雷声袭来时人人恐惧战栗,事后又谈笑自如;雷声惊动百里之远,主祭者却连匕和鬯酒都不曾失手。《彖传》说:震所以亨通。「震来虩虩」,是因恐惧而招来福泽;「笑言哑哑」,是事后行事有了法度。「震惊百里」,是远处的人受惊、近处的人畏惧。长子出外时可以守护宗庙社稷,充当主祭之人。《大象传》说:雷声接连而至,这就是震;君子取法于此,怀着恐惧之心修养身心、省察过失。

初九,震来虩虩,后笑言哑哑,吉。象曰:震来虩虩,恐致福也;笑言哑哑,后有则也。六二,震来厉,亿丧贝,跻于九陵,勿逐,七日得。象曰:震来厉,乘刚也。六三,震苏苏,震行无眚。象曰:震苏苏,位不当也。九四,震遂泥。象曰:震遂泥,未光也。六五,震往来厉,亿无丧有事。象曰:震往来厉,危行也;其事在中,大无丧也。上六,震索索,视矍矍,征凶。震不于其躬,于其邻,无咎,婚媾有言。象曰:震索索,中未得也;虽凶无咎,畏邻戒也。

初九爻辞:雷声袭来时恐惧战栗,事后谈笑自如,吉利。《小象传》说:震来虩虩,是因恐惧而招来福泽;笑言哑哑,是事后行事有了法度。六二爻辞:雷震袭来有危险;哀叹损失了钱财,登上高高的山陵;不必去追寻,七天后自会失而复得。《小象传》说:震来而危厉,是因为六二骑在刚爻之上。六三爻辞:雷震之下惶惶不安;在惊惧中行动就没有灾殃。《小象传》说:震苏苏,是因为六三所居之位不当。九四爻辞:雷震之下陷入泥淖。《小象传》说:震遂泥,是它的道还未能光大。六五爻辞:雷震之来去都有危险;哀叹之余却没有损失,还能主持大事。《小象传》说:震往来厉,是行事处在危难之中;它所主持的事合于中道,所以大体上没有损失。上六爻辞:雷震之下瑟缩不安,目光惊惶四顾,前往有凶。雷震不落在自己身上而落在邻居身上,就没有过错;但姻亲之间难免有责备的言语。《小象传》说:震索索,是居中之德尚未得到;虽凶而无咎,是因为看到邻居受灾而知警戒。

震亨者。震,动也。此象雷之卦,雷是天之威动也。雷之威震,人皆惊惧,因此恐惧而乃修德,恭俭整肃,所以获通,故曰震亨也。

卦辞「震,亨」。「震」就是震动。这是取象于雷的卦,雷代表上天威严的震动。雷的威势一发,人人惊恐畏惧;因为这种恐惧而修养德行,恭敬俭朴、整肃自身,所以能够通达,因此说「震,亨」。

震来虩虩,笑言哑哑者。虩虩,恐惧之貎;哑哑,语笑之声。故迅雷风烈,君子为之变容。天既威震,人皆恐惧,不敢怠慢,遂乃修德。道成德立,福庆亦至;福至之后,方敢喜乐,故曰笑言哑哑也。

「震来虩虩,笑言哑哑」。「虩虩」是恐惧不安的样子,「哑哑」是谈笑的声音。所以《论语》记载,遇到迅疾的雷、猛烈的风,孔子必定改变容色。上天既已威严震怒,人人恐惧,不敢怠慢,于是就修养德行。等到道业有成、德行确立,福庆也随之而来;福庆到来之后,才敢欢欣喜乐,所以说事后谈笑自如。

震惊百里,不丧匕鬯者。匕者,其形如箄,可以举鼎中之物也;鬯是香草,取之酿酒,祭庙之用也。震卦体属长子,若君出于外,或为巡狩等事,即长子监临于国,威震肃齐,广及百里。百里者,取雷震百里之义。承主祭祀粢盛之器,守而不失,故曰不丧匕鬯也。

「震惊百里,不丧匕鬯」。「匕」的形状像筲箕一样,是用来从鼎中取出祭肉的器具;「鬯」是香草,用它酿成香酒,供祭祀宗庙之用。震卦在八卦中代表长子;如果君主外出,或是去巡狩之类,就由长子留守监国,威严肃穆、整齐纲纪,声威所及广达百里。说「百里」,是取雷声可震动百里的意思。他承担起主持祭祀、掌管盛放祭品的礼器之责,守护得当而不失手,所以说不曾失落匕与鬯。

象曰:洊雷,震者。洊者,因仍之义。雷声连续,威震相仍,雷电赫赫,故曰洊雷震也。君子以恐惧修省者,恐,怖也;惧,惊骇也。君子立身,恒怀惊肃,若临泉谷,如履薄冰。况遇天之威怒,弥益修身,省察已过也。

《大象传》说「洊雷,震」。「洊」是接连相因的意思。雷声一阵接一阵,威势不断相续,电光雷鸣赫然震耳,所以说接连的雷就是震。「君子以恐惧修省」,「恐」是畏怖,「惧」是惊骇。君子立身处世,心中常怀惊惕肃敬,就像面临深渊幽谷、脚踏薄冰一样。何况遇上上天的威怒,就更要加倍地修养自身、省察自己的过失。

初六震来虩虩,后笑言哑哑吉者。以刚处卦之先,刚则不暗于几,先则能有前识。当威振之时,天威大行,而能惧以修德,遂至笑语之盛,吉福臻焉。

初九爻辞「震来虩虩,后笑言哑哑,吉」。(底本爻题作「初六」,实指初九,今照录不改。)它以阳刚居于一卦之首:刚,所以对事情的几微不至于昏昧;居先,所以能有预见。正当威震大行的时候,上天的威严遍施四方,而它能因恐惧而修养德行,于是终至于谈笑欢畅,吉庆福泽随之到来。

六二震来厉,亿贝,跻于九陵,勿逐,七日得者。初九以刚居下,因惧修徳,即是有德之人。今六二不能敬刚阳、尊有德,而反乘之,即为天之所诛罚,故威震若来,即致危厉。哀嗟伤嗟,亡其资货粮用之属也,故曰震来厉,亿□贝也。亿,伤叹之辞也;贝者,资货粮用之属也。违天不敬,遂被天诛,惧天之威,而乃迯窜。威严大行,人不容舍,无粮而走,必将困危。虽超九陵,不过七日,为有司所获,故曰跻于九陵,勿逐,七日得也。

六二爻辞「震来厉,亿丧贝,跻于九陵,勿逐,七日得」。(此处解语中脱一「丧」字,今存「□」标示,不补。)初九以阳刚居于最下,因恐惧而修德,正是有德之人。如今六二不能敬重阳刚、尊崇有德者,反而骑在它上面,这就要受到上天的责罚,所以雷威一来,就招致危险。它悲叹伤怀,丢失了自己的财货粮食一类东西,所以说震来而危厉、哀叹丧失财货。「亿」是伤叹的语词,「贝」指财货粮食之类。它违背天意、不知敬畏,于是遭到天诛;害怕上天的威严而逃亡窜匿。此时威严大行于世,无人敢收留它;没有粮食而逃亡,必定陷入困厄危境。它即便逃上高高的山陵,不出七天也会被官府捉获,所以说登上九陵、不必追寻、七天后自然得到。

六三震苏苏,震行无眚者。苏苏是心懐忧虑不安之貌。六三履位不正,心恒忧虑,不获安宁,故曰震苏苏也。虽心不安,而不乘刚,不为乖逆,故可以惧行而无灾眚,故曰震行无眚也。

六三爻辞「震苏苏,震行无眚」。「苏苏」是心怀忧虑、惶惶不安的样子。六三是阴爻居阳位,所处的位置不正,心里常存忧虑,得不到安宁,所以说在雷震之下惶惶不安。不过它虽然心中不安,却没有骑在刚爻之上,行事也不悖逆,所以能在惊惧中有所行动而不遭灾殃,因此说在惊惧中行动没有灾殃。

九四震遂泥者。泥,沉溺也。九四以刚阳之质,在四阴之中,为四阴之主,固宜挺身独立,以安于众。若以自怀恐惧,不能挺,即致泥溺沉困于难。故郑众云:身既不安,岂能安众是也。

九四爻辞「震遂泥」。「泥」是陷溺。九四以阳刚之质处在四个阴爻中间,是这些阴爻的主宰,本应当挺身自立,用以安定众人。如果它自己也满心恐惧,不能挺立起来,就会陷进泥淖、沉困于患难之中。所以东汉郑众说:自身尚且不能安定,又怎么能安定众人呢,正是这个道理。

六五震往来厉,亿无有事者。往即无应,来又乘刚,往之与来,不免危厉也。夫处威厉之时而居尊位,即是天助君命,威令大行,斯乃有事之机矣。故戒之曰:但保其位,守中自安,能髙大其行,无所失,即怀大事,故曰亿无有事也。

六五爻辞「震往来厉,亿无丧有事」。(解语中作「亿无有事」,与爻辞略异,今照录不改。)它向上前往没有相应之爻,退回来又骑在九四这个刚爻之上;无论往还是来,都免不了危险。不过身处威严震动之时而又居于尊位,这就是上天在助成君主的命令、威严号令得以大行,正是可以有所作为的时机。所以告诫它说:只要保住自己的位置,守住中道而安然自处,能使自己的行为高大而没有失误,就能担负起大事,因此说哀叹之余仍能主持大事。

上六震索索,视矍矍,征凶,震不于其躬,于其邻,无咎,婚媾有言者。索索,不安不専之貎;矍矍,视不正不审谛之容也。上六处震之极,是惧之极矣。既居极惧之地而欲求安,亦不能得,故心怀不安,乃索索然;而所瞻视又不専审,乃矍矍矣。忧惧若此,更有征即将有凶危至,故曰征凶也。若所惧之事非是已作,若因邻家有事,惧相连及,预先防戒,即得免咎,故曰震不于其躬,于其邻,无咎。处极惧之时,虽复姻亲,亦不无相疑之言,故曰婚媾有言也。

上六爻辞「震索索,视矍矍,征凶。震不于其躬,于其邻,无咎,婚媾有言」。「索索」是心神不安、注意力涣散的样子;「矍矍」是眼神游移、看不真切的神态。上六处在震卦的极点,也就是恐惧到了极处。它既然身在极度恐惧之地却还想求安,自然求不到,所以心中不安而瑟缩战栗;目光所及又不能专注审视,于是惊惶四顾。忧惧到这个地步,若还要有所前往,凶险危难就要到来,所以说前往有凶。假如所畏惧的事情并不是自己招来的,只是因为邻家出了事而担心牵连到自己,因而预先防范戒备,那就能免于过错,所以说雷震不落在自己身上而落在邻居身上则无咎。处在极度恐惧的时候,即便是姻亲之间,也难免有互相猜疑的言语,所以说婚媾有言。

艮卦(艮下艮上)

艮下艮上。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彖曰:艮,止也。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艮其止,止其所也。上下敌应,不相与也,是以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也。象曰: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

艮卦上下两体都是艮,两山重叠,其义为止,故名为艮。卦辞说:把心止在背上,因而看不见自己的身体;行走在自家庭院里,也看不见庭中的人,没有过错。《彖传》说:「艮」就是停止。该停的时候就停,该行的时候就行;动与静都不违背时机,它的道就光明。「艮其止」,是止在应当止的地方。上下各爻两两敌对而不相应,彼此不相亲与,所以说看不见自己的身体、走在庭院里也看不见人,因而没有过错。《大象传》说:两山相重,这就是艮;君子取法于此,思虑不超出自己的职位。

初六,艮其趾,无咎,利永贞。象曰:艮其趾,未失正也。六二,艮其腓,不拯其随,其心不快。象曰:不拯其随,未退听也。九三,艮其限,列其夤,厉熏心。象曰:艮其限,危熏心也。六四,艮其身,无咎。象曰:艮其身,止诸躬也。六五,艮其辅,言有序,悔亡。象曰:艮其辅,以中正也。上九,敦艮,吉。象曰:敦艮之吉,以厚终也。

初六爻辞:止住自己的脚趾,没有过错,宜于长久守正。《小象传》说:止住脚趾,是还没有失掉正道。六二爻辞:止住小腿肚,不能抬起它所跟随的脚,心里因此不痛快。《小象传》说:不能抬起所随之足,是因为上面的九三不肯退让听从。九三爻辞:止在腰部,撕裂了脊背的肉,危厉如火烧心。《小象传》说:止在腰间,危难如火灼心。六四爻辞:止住自己的身躯,没有过错。《小象传》说:艮其身,是把持自身而止。六五爻辞:止住自己的口,说话有条理,悔恨消失。《小象传》说:止住其口,是因为六五居中得正。上九爻辞:敦厚地止,吉利。《小象传》说:敦艮之吉,是以厚重善终。

艮其背。艮者,静止之义。此卦象山之为体,安然静止,不动不移,故以为名也。以人事喻之,贪欲之情,伤性坏义,防其动欲,制其未成。故老子云:不见可欲,使心不乱是也。背者,无见之物,今既止在其背,目之不见,即动欲之情不生,故曰艮其背也。

卦辞「艮其背」。「艮」是静止的意思。这一卦取象于山的形体,安稳静止、不动不移,所以用它作卦名。拿人事来比喻:贪求的欲念会损伤本性、败坏道义,因此要在欲念刚动时就加以防范,在它尚未成形时就加以节制。所以《老子》说:不去看那些可以引起贪欲的东西,就能使心不乱,正是这个道理。背是自己看不见的部位;如今既然把心止在背上,眼睛看不到,那么躁动的欲念也就不会产生,所以说「艮其背」。

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者。夫对面而止,即情有所动,抑伤其情而强使止,患必生焉。今止在其背,故不获其身,虽行于庭不见其人,即无咎矣。

「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假如面对面地去制止,情感就会被牵动;强行压抑伤害人的情感而勉强使它停下来,祸患必定由此产生。如今把止的功夫放在背后,所以觉察不到自己的身体;虽然走在庭院里,也看不见庭中的人,这样就没有过错了。

象曰:兼山,艮者。孔氏云:两山兼重,谓之兼山也。直置一山,已能镇止;两山重迭,止义弥大,故曰兼山艮也。君子以思不出其位者,艮之为义,各止其所,故君子象之,思虑不出已位,不妄动求,不相侵也。

《大象传》说「兼山,艮」。孔颖达说:两座山重叠在一起,叫作「兼山」。单单摆着一座山,已经能够镇定静止;两山重叠起来,止的意义就更加宏大,所以说「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艮的意义在于万物各自止于应处的地方,所以君子取法于此,思虑不越出自己的职位,不轻举妄动地求取,也不侵犯别人的分内之事。

初六艮其趾,无咎,利永贞者。趾,足也,又处卦之下,即是趾在于足。既止于是,不为躁动,而得无咎,故曰艮其趾无咎。静止之初,心无动欲,其利在于永长贞正,故曰利永贞也。

初六爻辞「艮其趾,无咎,利永贞」。「趾」是脚,它又处在一卦的最下位,正相当于脚上的趾。它既然止在这里,不轻举妄动,因而没有过错,所以说止住脚趾则无咎。处在静止的开端,心中还没有躁动的欲念,此时的好处就在于长久地持守贞正,所以说宜于长久守正。

六二艮其腓,不拯其随,其心不快者。腓,腨肠也;拯,举也;随谓足也。六二止于腓,腓体动躁,屈伸摇动,皆随其足。今止在腓肠,足既不举,腓无由动,故艮其腓不拯其随也。腓性动躁而强止之,则伤其本性,情与体乖,故其心不能快乐矣,故曰其心不快也。

六二爻辞「艮其腓,不拯其随,其心不快」。「腓」是小腿肚,「拯」是抬举,「随」指脚——因为小腿总是跟着脚走。六二所止的部位在小腿肚。小腿这个部位好动,屈伸摇摆全都随着脚。如今把止的功夫放在小腿上,脚既然不抬起来,小腿也就无从动弹,所以说止住小腿而不能抬起它所跟随的脚。小腿本性好动却硬要制止它,就伤害了它的本性,情感与形体互相违背,因此心里不能痛快,所以说其心不快。

九三艮其限,裂其夤,厉熏心者。限是身之中,人系带之处。三居两卦之际,实时止在其限,故曰艮其限也。夤,当脊中之肉也;熏,烧灼也。三既处二卦之际,即上下不通,是分裂其夤,身将矣,乃忧危之切,故熏灼其心,故曰厉熏心也。然君子治国,若治于身,上下不通,君臣不接,故裂夤即身亡,不接则国。故王云:体分两主,大器矣。大器谓国之与身也。

九三爻辞「艮其限,列其夤,厉熏心」。「限」是身体的中段,也就是人系腰带的地方。九三正处在上下两个艮体交接之处,所以它所止的正是腰部,因此说止在腰间。「夤」是脊背正中的肉,「熏」是烧灼。九三既处在两卦交界处,上下就不能贯通,等于把脊背的肉撕裂开来,身体也就随之危殆——这忧惧危急之切,如同火在灼烧他的心,所以说危厉熏心。(底本「身将」下、「不接则国」下均有脱文,今照录不补。)君子治理国家,就像调理自己的身体一样:上下不相通,君臣不相接;脊背撕裂身体就要死亡,君臣不相接国家也就完了。所以王弼说:一个身体被分属两个主宰,那么这件大器就危险了。「大器」指的正是国家与身体。

六四艮其身,无咎者。已入上体,与九三相得,两体不分,全乃谓之身。履得其位而全其身,不陷非妄,所以无咎也。

六四爻辞「艮其身,无咎」。它已经进入上卦之体,与九三相处融洽,上下两体不再割裂,完整无缺才可以称作「身」。它是阴爻居阴位而得位,因而能够保全自身,不陷入邪妄,所以没有过错。

六五艮其辅,言有序,悔亡者。辅,夹车也。六五艮于辅颊之间,即是慎止言语,密于枢机,故曰口无择言,言有伦序,所以悔亡,故曰言有序悔亡也。

六五爻辞「艮其辅,言有序,悔亡」。「辅」是两颊的牙床骨。六五所止的部位在牙床面颊之间,也就是谨慎地节制自己的言语,把言语这个关键处守得严密。所以像《孝经》所说那样,口中说不出不合法度的话,言谈都有条理次序,因此悔恨得以消除,所以说言有条理则悔恨消失。

上九敦艮吉者。敦,厚也。居止之极,敦厚在上,不为妄累所牵,故获吉也。

上九爻辞「敦艮,吉」。「敦」是厚重。它处在止道的极点,以敦厚之德居于最上,不被邪妄的牵累所拖动,所以获得吉利。

周易口诀义卷第六·下经三(渐至未济)

渐卦(艮下巽上)

下经三。艮下巽上。渐:女归吉,利贞。彖曰:渐之进也,女归吉也。进得位,往有功也。进以正,可以正邦也。其位刚得中也。止而巽,动不穷也。象曰:山上有木,渐。君子以居贤徳,善俗。

这是下经的第三卷。渐卦下卦是艮、上卦是巽,山上有木而循序生长,故名为渐。卦辞说:渐,女子出嫁吉利,宜于守正。《彖传》说:渐是循序而进,所以女子出嫁吉利。前进而得到正位,前往必定有功。以正道前进,就可以端正邦国。九五所居之位是阳刚而得中。内止而外顺,所以行动不至于穷困。《大象传》说:山上有树木,这就是渐;君子取法于此,使贤德之人各安其位,从而改善风俗。

初六,鸿渐于干,小子厉,有言,无咎。象曰:小子之厉,义无咎也。六二,鸿渐于盘,饮食衎衎,吉。象曰:饮食衎衎,不素饱也。九三,鸿渐于陆,夫征不复,妇孕不育,凶,利御寇。象曰:夫征不复,离群丑也;妇孕不复,失其道也;利用御寇,顺相保也。六四,鸿渐于木,或得其桷,无咎。渐至未齐。象曰:或得其桷,顺以巽也。九五,鸿渐于陵,妇三岁不孕,终莫之胜,吉。象曰:终莫之胜吉,得所愿也。上九,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吉。象曰:其羽可用为仪吉,不可乱也。

初六爻辞:鸿雁渐渐飞到水边,小子有危险,会招来责难,但没有过错。《小象传》说:小子的危险,按理是没有过错的。六二爻辞:鸿雁渐渐飞到磐石上,饮食和乐,吉利。《小象传》说:饮食和乐,是说它不是白白享用俸禄。九三爻辞:鸿雁渐渐飞到高地上;丈夫出征一去不回,妇人怀孕却不能生育,凶险;宜于抵御外寇。《小象传》说:丈夫出征不返,是脱离了自己的同类;妇人怀孕而不能生育,是失掉了正道;宜于抵御外寇,是彼此顺从而相保全。(此处「渐至未齐」四字是原书卷内书眉标目,标明本卷自渐卦讲到未济卦,并非经文。)六四爻辞:鸿雁渐渐飞到树上,或许能找到平直的枝条落脚,没有过错。《小象传》说:能找到平直的枝条,是因为它柔顺而谦逊。九五爻辞:鸿雁渐渐飞到山陵上,妇人三年不能怀孕,但终究没有谁能胜过它,吉利。《小象传》说:终究无人能胜而吉,是实现了自己的愿望。上九爻辞:鸿雁渐渐飞到高地上,它的羽毛可以用作礼仪的装饰,吉利。《小象传》说:羽毛可作仪饰而吉,是说这种节操不可扰乱。

渐女归吉,利贞者。渐者,徐进之名;归,嫁也。女子生有外成之义,以夫为家,故嫁为归也。女人之嫁,备礼乃行,吉斯善矣,故曰女归吉也。渐进礼全,嫁娶之正,故曰利贞也。

卦辞「渐,女归吉,利贞」。「渐」是缓慢前进的名称,「归」就是出嫁。女子生来就有出嫁而后成家的意义,以丈夫之家为自己的家,所以把出嫁称作「归」。女子出嫁,必须礼数齐备之后才成行,这样才算吉利美善,所以说女子出嫁吉利。循序渐进而礼数完备,这正是嫁娶之事的正道,所以说宜于守正。

象曰:山上有木,渐者。山上生木,渐渐进长,因山而髙,非是忽然而起,故曰渐之进也。君子以居贤徳善俗者,君子求人,须求贤徳,使其居位,发施教令,善诱风俗也。侯果云:贤者,徳成之名;徳是资贤之实也。

《大象传》说「山上有木,渐」。山上长出树木,一点点向上生长,凭借山势而显得高大,并不是突然就冒出来的,所以说这是循序渐进。「君子以居贤德善俗」,是说君子选拔人才,必须寻求有贤德的人,让他们居于相应的位置,颁布施行教令,善加诱导以改良风俗。唐人侯果说:「贤」是德行有成的称呼,「德」则是成就贤者的实质内涵。

初六鸿渐于干,小子厉,有言,无咎者。鸿是水鸟,以况从下至髙渐进之义。干,水涯也。鸿之进至于水涯,故曰鸿渐于干也。进未得位,必被凌辱,乃困于小子,危于谤言,故曰小子厉有言也。虽困于小人之言,而但怀道徳,安能损于君子之道,故曰无咎也。干亦喻水上非安之所,更以无应也。

初六爻辞「鸿渐于干,小子厉,有言,无咎」。鸿是水鸟,用它由低到高逐段飞进来比喻循序渐进的意思。「干」是水边。鸿雁飞到水边,所以说鸿雁渐渐飞到水涯。它上进而尚未获得应有的地位,必定要受人欺凌,于是被小子所困、被谤言所危,所以说小子有危险、招来责难。不过它虽然被小人的言语所困扰,自己只要怀抱道德,又怎么会损害君子之道呢,所以说没有过错。「干」也用来比喻水边不是可以安身的地方,何况初六又没有相应之爻。

六二鸿渐于盘,饮食衎衎吉者。盘者,山中盘石也。以柔处中,进而得位,犹鸿鸟栖于盘石,得可安之地,故曰鸿渐于盘。既得可安之地,居中有应,吉福至焉,故饮食丰饱,不素饱而已,故曰衎衎吉也。衎衎是喜乐之貌也。

六二爻辞「鸿渐于盘,饮食衎衎,吉」。「盘」是山中的大块磐石。六二以阴柔居于下卦之中,上进而又得正位,好像鸿雁停歇在磐石上,找到了可以安身的地方,所以说鸿雁渐渐飞到磐石上。既得到安身之处,又居中而与九五相应,吉庆福泽随之而来,因此饮食丰足,而且不是白白吃饱、无功受禄,所以说和乐而吉。「衎衎」是欢欣喜乐的样子。

九三鸿渐于陆,夫征不复,妇孕不育,凶,利用御寇者。陆是山顶之髙处也。九三处下卦之上,如山之顶,如鸿升进至于山顶,故曰鸿渐于陆也。三之于二,同处一体,其犹夫妇一体之义。今九三务进不肯却回,即是夫之征进不肯反家,故曰夫征不复也。九三前进与四相得,贪务邪偶,即妇亦不能守贞,非夫而孕,故不能育,故曰妇孕不育也。见利忘义,贪进忘旧,凶之道矣。与四相得,邪偶相与,恐人为难以为间阻,故利用防御寇害,顺相保也。

九三爻辞「鸿渐于陆,夫征不复,妇孕不育,凶,利御寇」。「陆」是山顶的高处。九三处在下卦的最上一爻,好比山的顶端,鸿雁一路上飞而到达山顶,所以说鸿雁渐渐飞到高地上。九三与六二同处在下卦一体之中,好比夫妻同为一体。如今九三一味求进而不肯回头,这就是丈夫出征在外不肯回家,所以说丈夫出征一去不回。九三向前与六四相投合,贪恋这种不正当的配偶,那么妇人(六二)也守不住贞节,与不是丈夫的人有孕,因此不能生育,所以说妇人怀孕而不能生育。见到利益就忘掉道义,贪图新的进取而忘掉旧的伴侣,这是招凶之道。九三与六四相投合,是邪僻的配偶彼此结交,唯恐别人从中作难加以阻隔,所以宜于共同防御外来的侵害,彼此顺从而相保全。

六四鸿渐于木,或得其桷,无咎者。桷,榱桷也。以柔得位,如鸿栖于平直之枝,堪榱桷之用,是可栖息之处,故曰鸿渐于木,或得其桷。与三相得,心无忧虑,虽乘刚相合,固无咎也。

六四爻辞「鸿渐于木,或得其桷,无咎」。「桷」是屋上的方椽。六四以阴柔而得正位,就像鸿雁停在平直的树枝上——那种枝条正可以充当椽子,是可以栖息的地方,所以说鸿雁渐渐飞到树上、或许能找到平直的枝条。它与九三相处融洽,心中没有忧虑;虽然是阴爻骑在刚爻之上,但双方相合,所以本来就没有过错。

九五鸿渐于陵,妇三岁不孕,终莫之胜,吉。陆绩云:陆陵俱是髙处,然陵卑于陆也。九五进处尊位,如鸿进髙以止于陵,故曰鸿渐于陵也。正应在二,隔于三四,不得与应相交,是两情勤慕,阻隔不通,故曰三岁不孕也。二与五各懐中正,九五是君,三四是臣,以臣欺君,势不可胜。三岁以来,道成事济,久塞其路,不得胜于君,五二各得其愿,故曰终莫之胜吉也。

九五爻辞「鸿渐于陵,妇三岁不孕,终莫之胜,吉」。三国吴人陆绩说:「陆」和「陵」都指高处,不过陵比陆要低一些。九五上进而占据尊位,好像鸿雁往高处飞而停在山陵上,所以说鸿雁渐渐飞到山陵。它的正应是六二,中间被九三、九四阻隔,无法与相应之爻交合,双方虽彼此殷切爱慕,却被阻隔不通,所以说三年不能怀孕。六二与九五各自居中得正;九五是君,九三、九四是臣,以臣下欺凌君主,形势上终究占不了上风。经过三年,正道成就、事情济渡,那两爻虽然长久堵塞道路,最终也胜不过君主,于是九五与六二各自实现了愿望,所以说终究没有谁能胜过它、吉利。

上九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吉者。三之于上,皆处山顶,并称陆也。然上九最居卦上,是能为超胜,进处髙洁,不累名位,徳髙之人,无物屈心,不乱其志,故其羽翼清虚,可为世之仪表,峨峨清竒,可贵可则,故曰其羽可用为仪吉也。

上九爻辞「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吉」。九三与上九都处在山顶那样的位置,所以同样用「陆」来称呼。不过上九处在全卦的最上,能够超然胜出,上进到高洁之境,不被名位所拖累。这是德行高尚的人,没有什么东西能屈折他的心志、扰乱他的操守,所以他的羽翼清虚脱俗,可以充当世人的仪范;那高峻清奇的风姿,既可贵重又可效法,所以说它的羽毛可以用作礼仪的装饰而吉利。

归妹卦(兑下震上)

兑下震上。归妹:征凶,无攸利。彖曰:归妹,天地之大义也。天地不交而万物不兴,归妹人之终始也。说以动,所归妹也。征凶,位不当也。无攸利,柔乘刚也。象曰:泽上有雷,归妹。君子以永终知敝。

归妹卦下卦是兑、上卦是震,少女随长男而动,故名归妹。卦辞说:归妹,前往有凶,没有什么好处。《彖传》说:归妹,是天地间的大义。天地二气不相交,万物就不能兴起;归妹关乎人伦的终结与开端。因和悦而行动,所嫁的是少女。「征凶」,是因为爻位不当。「无攸利」,是因为阴柔骑在阳刚之上。《大象传》说:泽上有雷,这就是归妹;君子取法于此,永葆善终而预知弊端。

初九,归妹以娣,跛能履,征吉。象曰:归妹以娣,以恒也;跛能履吉,相承也。九二,眇能视,利幽人之贞。象曰:利幽人之贞,未变常也。六三,归妹以须,反归以娣。象曰:归妹以须,未当也。九四,归妹愆期,迟归有时。象曰:愆期之志,有待而行也。六五,帝乙归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月几望,吉。象曰:帝乙归妹,不如其娣之袂良也;其位在中,以贵行也。上六,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无攸利。象曰:上六无实,承虚筐也。

初九爻辞:嫁出少女而以陪嫁妹妹的身分随行;跛脚的人还能行走,前往吉利。《小象传》说:以娣的身分出嫁,是守住常道;跛而能行则吉,是能够顺承主室。九二爻辞:独眼的人还能看,宜于像幽居之人那样守正。《小象传》说:宜于幽人之正,是没有改变常规。六三爻辞:嫁出少女而须等待,只好退回来以娣的身分出嫁。《小象传》说:归妹而须等待,是所处不当。九四爻辞:嫁出少女而错过了婚期,迟些出嫁自有它的时机。《小象传》说:错过婚期的心志,是要等待时机再行动。六五爻辞:帝乙嫁出妹妹,正室新娘的衣袖还比不上陪嫁之妹的衣袖华美;月亮将圆未圆,吉利。《小象传》说:帝乙归妹,正室的衣袖不如陪嫁者华美;因为它居位守中,是以尊贵之身而行。上六爻辞:女子捧着筐子却是空的,男子宰羊却不出血,没有什么好处。《小象传》说:上六空无所有,是捧着一个空筐。

归妹者。女人以嫁为归,归妹即是从姊而嫁,故曰归妹也。然古者诸侯一娶九女,侄娣从之。虞翻云:九女者,贵其男女继嗣,宗享不絶也。

卦名「归妹」。女子把出嫁称为「归」;「归妹」就是妹妹跟随姐姐一同出嫁,所以叫归妹。古代诸侯一次娶九个女子,侄女与妹妹一同陪嫁随行。虞翻说:所以要娶九女,是看重子嗣繁衍不绝,使宗庙祭享得以延续不断。

征凶,无攸利者。征谓进而求宠也。妹从姊而行,固宜卑退敬事女后。若妄求进宠,希谓并后,即有并后之乱,凶祸斯至而无利,故曰征凶无攸利也。

「征凶,无攸利」。「征」指的是往前争取宠幸。妹妹既然是跟随姐姐一同出嫁,本该谦卑退让、恭敬地侍奉作为正室的姐姐。假如她胡乱谋求进身争宠,指望与正室并列,就会酿成后宫并立的祸乱,凶祸随之而来,得不到任何好处,所以说前往有凶、没有好处。

象曰:泽上有雷,归妹者。泽上有雷,悦而有动,归妹之象也。君子以永终知敝者,诸儒于此各以意见互说不同,不可随波而流,弥増惑乱,今则取师说为义也。所以一娶九女者,贵其蕃育继嗣,宗享不絶,则是永长延祚,保后之终;若九女无子,即絶其后嗣,即有不终之敝。盖为正经云:天地之大义,人伦之终始矣。

《大象传》说「泽上有雷,归妹」。泽上响着雷声,是内心喜悦而外有行动,这正是归妹的形象。「君子以永终知敝」,历来诸位学者在这里各凭己见解说,彼此不同;不可以随波逐流地照抄,那样只会更增迷惑混乱,今天就取先师的说法作为解释。之所以一次要娶九个女子,是看重子嗣繁育、宗庙祭享不断绝,这就是长久延续福祚、保全后嗣的善终;如果九女都无子,就断绝了后嗣,那就是不能善终的弊端。这正是经文所说的「天地之大义」「人伦之终始」的意思。

初九归妹以娣,跛能履,征吉者。少女谓之娣也。以兑适震,以幼从长,非其匹配,是从姊而行,故归妹以娣也。虽不失其道,然幼从长,譬之跛足之人,足虽蹇跛,不妨履践,故曰跛能履。妹从姊行,不可僣进为嫡,即凶;为娣即吉,故曰征吉也。

初九爻辞「归妹以娣,跛能履,征吉」。年幼的女子叫作「娣」。以兑之少女嫁给震之长男,是以年幼者跟从年长者,并不是正式的匹配,而是随姐姐一同出嫁,所以说以娣的身分出嫁。这样虽然不算失掉正道,但幼者跟从长者,好比跛脚的人:脚虽然瘸,却不妨碍行走,所以说跛而能行。妹妹跟随姐姐出嫁,不可以僭越争做正妻,那样就凶;安于陪嫁之位就吉,所以说前往吉利。

九二眇能视,利幽人之贞者。位虽不正,而居内处中,守其卑礼,不能妄进,犹如眇目之人,不妨所视,故曰眇能视也。居内守中,不失常道,是居幽而不亏其正,故曰利幽人之贞也。

九二爻辞「眇能视,利幽人之贞」。九二是阳爻居阴位,所处虽不正,但它身在内卦而居下卦之中,守着谦卑的礼节,不敢妄自求进;这就像一只眼睛失明的人,仍旧不妨碍看东西,所以说独眼而能视。它居于内卦而守住中道,不失掉常规,这正是身处幽隐而不亏损自己的正道,所以说宜于像幽居之人那样守正。

六三归妹以须,反归以娣者。六三处下卦之上,位又不正,即是僣进求为室主。室主犹存,进不值时,故宜待时,故曰归妹以须也。既不值时,固当反归,且为娣从,俟时而进,故曰反归以娣也。

六三爻辞「归妹以须,反归以娣」。六三处在下卦的最上一爻,所居之位又不正当,这就是僭越求进、想做正室之主。可是正室尚在,它这样上进并不合时宜,所以只应等待时机,因此说出嫁而须等待。既然时机不对,本来就应当退回来,暂且以陪嫁者的身分随行,等待时机再图进取,所以说退回来以娣的身分出嫁。

九四归妹愆期,迟归有时者。以阳居阴,位不正也;下又无应,以不正无应而行,是为妄进。故须愆过于期,若有所适,候彼道穷尽,待时而行,然后可往,故迟归有时也。

九四爻辞「归妹愆期,迟归有时」。九四是阳爻居于阴位,所处不正;下面又没有相应之爻。以位不正、又无应援的条件贸然行动,那就是妄自求进。所以必须让婚期拖过去;若真要有所前往,也得等到对方那一路走到尽头、时机成熟才行动,然后才可以前往,所以说迟些出嫁自有它的时机。

六五帝乙归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月几望吉者。居得尊位,应在九二,是帝王嫁妹以降于二,故曰帝乙归妹。袂者,衣袖,为礼容,帝王嫁妹,则以衣裳为崇饰也。其君即五也,应在九二,以震适兑,以长从幼,即是降尊就卑,不如以卑就尊合于常道,故曰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月阴之盛,犹如月近望,可以敌日,以贵而行,以斯适配,往亦必合,故月几望吉。几,近也。阴盛为位在于中,以贵而行也。

六五爻辞「帝乙归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月几望,吉」。六五居于尊位而与九二相应,这是帝王嫁妹而下降给九二,所以说帝乙嫁出妹妹。「袂」是衣袖,代表礼服的仪容;帝王嫁妹,是以衣裳作为最隆重的装饰。「其君」指的就是六五;它与九二相应,是以震之长者去就兑之少者,也就是降尊而就卑,比不上以卑者就尊者那样合于常道,所以说正室的衣袖不如陪嫁者的华美。月亮是阴气最盛的象征,此时正如月将满望,光华足以与太阳相抗;六五以尊贵之身而行,用这种方式去匹配,前往也必定能够会合,所以说月将圆而吉。「几」是接近。阴气虽盛,但它所居之位在上卦之中,是凭着尊贵的身分而行。

上六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无攸利者。女子之行,以承顺为徳;士之为道,以下之应命为美。今上六居卦之上而无承应,其犹女子承捧虚筐,空无所有。筐本盛币帛,今既空虚,即上无所奉,故曰女承筐无实也。下既无应,人不奉命,譬之刲刺其羊而无血矣。羊本有血,今既无血,即是教令不行,故曰士刲羊无血。进退莫与,故曰无攸利。羊谓六三也。

上六爻辞「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无攸利」。女子的行事,以承顺为德;男子的处世之道,则以下面的人能响应他的命令为美。如今上六居于全卦最上而没有可承奉、可呼应的对象,就好比女子捧着一只空筐,里面什么也没有。筐本来是用来盛放币帛祭品的,如今空空如也,就是向上没有可供奉的东西,所以说女子捧着空筐。向下既没有相应之爻,别人也不听从它的命令,比方起来就像宰羊却不见血。羊本来是有血的,如今竟不出血,正表示教令行不通,所以说男子宰羊而无血。它前进后退都无人相与,所以说没有什么好处。这里的「羊」指的是六三。

丰卦(离下震上)

离下震上。丰:亨,王假之,勿忧,宜日中。彖曰:丰,大也。明以动,故丰。王假之,尚大也。勿忧宜日中,宜照天下也。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象曰:雷电皆至,丰。君子以折狱致刑。

丰卦下卦是离、上卦是震,明而能动,盛大丰满,故名为丰。卦辞说:丰,亨通;君王能达到这种盛大,不必忧虑,应当像日中那样普照。《彖传》说:「丰」就是盛大。内明而外动,所以能丰。「王假之」,是崇尚盛大。「勿忧,宜日中」,是应当普照天下。太阳到了正午就要西斜,月亮圆满了就要亏蚀;天地的盈满与虚亏,尚且随着时序而消长,何况是人呢?何况是鬼神呢?《大象传》说:雷与电一齐来到,这就是丰;君子取法于此,审断狱讼、施行刑罚。

初九,遇其配主,虽旬无咎,往有尚。象曰:虽旬无咎,过旬灾也。六二,丰其蔀,日中见斗,往得疑疾,有孚发若,吉。象曰:有孚发若,信以发志也。九三,丰其沛,日中见沬,折其右肱,无咎。象曰:丰其沛,不可大事也;折其右肱,终不可用也。九四,丰其蔀,日中见斗,遇其夷主,吉。象曰:丰其蔀,位不当也;日中见斗,幽不明也;遇其夷主,吉行也。六五,来章,有庆誉,吉。象曰:六五之吉,有庆也。上六,丰其屋,蔀其家,窥其户,其无人,三岁不觌,凶。象曰:丰其屋,天际翔也;窥其户其无人,自藏也。

初九爻辞:遇到与自己相配的主人,虽然彼此均等也没有过错,前往会受到嘉许。《小象传》说:虽然均等而无咎,超过了这个限度就有灾。六二爻辞:遮蔽物很厚,正午时竟看见北斗星;前往会招来猜疑之患;只要心怀诚信去开启,就吉利。《小象传》说:有诚信而能开启,是用信实来激发心志。九三爻辞:遮蔽的幔帐很大,正午时看见细小的星光;折断了右臂,没有过错。《小象传》说:幔帐盛大,是不可以做大事;折断右臂,终究不能有所任用。九四爻辞:遮蔽物很厚,正午时竟看见北斗星;遇到与自己相当的主人,吉利。《小象传》说:遮蔽厚重,是所居之位不当;正午见斗,是幽暗不明;遇到相当的主人,行动就吉。六五爻辞:招来有文采的贤才,有福庆和赞誉,吉利。《小象传》说:六五的吉利,是有福庆。上六爻辞:把房屋建得高大,把家宅遮蔽起来;从门缝里窥看,屋里没有人;三年都见不到,凶险。《小象传》说:屋宇高大,像在天边翱翔;窥其户而无人,是自己藏了起来。

丰亨者。丰是大之名,饶益为义。财徳盛大,故谓之丰。财多能济于众,徳大无所不通,故曰丰亨也。

卦辞「丰,亨」。「丰」是盛大的名称,取富饶充裕的意思。财货与德行都盛大,所以叫作丰。财货多就能救济众人,德行大就无所不通,所以说「丰,亨」。

王假之者。假,至也。王能至于丰大之徳,无所不周也。勿忧宜日中者,勿,无也。徳能广大,无所不通,如日之中,盛明照临万国。徳备如此,无复忧虑。为天下主,须令微细隠滞者获通,丰亨勿忧之徳,故宜日中也。

「王假之」。「假」是达到。君王能够达到丰大的德性,就无所不周遍。「勿忧,宜日中」,「勿」就是没有。德性既能广大而无所不通,就像太阳升到正中,光明极盛而照临万国。德性完备到这个地步,也就不再有什么忧虑。身为天下之主,必须让那些细微幽隐、滞塞不通的地方也得到通达,这才是丰亨而不忧的德性,所以说应当像日中那样普照。

象曰:雷电皆至,丰者。雷,天威也;电,光辉也。威光并至,所以丰大也。君子以折狱致刑者,折也,致,至也。君子法天而行,故折狱讼须察虚实,至于刑罚,不滥及无辜也。文明以动,不失情理也。

《大象传》说「雷电皆至,丰」。雷代表上天的威严,电代表光明辉耀;威严与光明一齐到来,所以成其盛大。「君子以折狱致刑」,「折」是裁断,「致」是施加。(底本「折也」下脱去释义之字,今照录不补。)君子效法天道而行,所以审断狱讼必须查明虚实;至于施行刑罚,也不滥及无辜之人。这正是既有文明之德又能行动,因而不违背人情事理。

初九遇其配主,虽旬无咎,往有尚者。以阳应阳,旬为均平也。丰大之世,文明以动,所贵光大,以合时宜。今初九与四俱阳爻,两体均平,安得有咎,故曰遇其配主,虽旬无咎。能相光大,往有嘉尚也。

初九爻辞「遇其配主,虽旬无咎,往有尚」。初九与九四同是阳爻而相「应」,「旬」在这里是均等相当的意思。在丰大的时世,内文明而外行动,可贵之处在于把光明发扬光大以合乎时宜。如今初九与九四都是阳爻,两方分量均等,哪里会有过错呢,所以说遇到与自己相配的主人、虽然均等也没有过错。彼此能够互相照亮而光大,所以前往会受到嘉许。

六二丰其蔀,日中见斗,往得疑疾,有孚发若吉者。处丰之时,贵于光显而恶暗昧。今六二以阴之质,应五又阴,是重暗之极,故日中盛明乃见斗星,故曰丰其蔀,日中见斗也。蔀者,暧光明之物也。往就于四,四又暗昧,不能启发其明,心生狐疑而不自决;居乎本位,则暗疾未除;往之与来,不免暗疾,故曰往得疑疾。然履中居位,处暗不邪,但懐忠信,不为暗疾所累,而能启发其志,故获吉矣,故曰有孚发若吉也。

六二爻辞「丰其蔀,日中见斗,往得疑疾,有孚发若,吉」。处在丰大之时,可贵的是光明显耀,最忌讳昏暗蒙昧。如今六二本身是阴质,所应的六五又是阴爻,这是重重昏暗到了极点,所以正午最明亮的时候反而看见了北斗星,因此说遮蔽厚重、正午见斗。「蔀」是遮蔽光明的东西。它前去亲就九四,九四同样昏昧,不能启发它的光明,于是心里生出狐疑而不能自决;若安守本位,昏暗之病又除不掉;无论去还是留,都免不了这种昏暗之患,所以说前往会招来猜疑之患。不过六二居中而得位,虽处昏暗之中却不走邪路,只要一心怀抱忠诚信实,就不被昏暗之患所拖累,反而能激发自己的心志,因此获得吉利,所以说心怀诚信去开启则吉。

九三丰其沛,日中见沫,折其右肱,无咎。沛,幡幔,御蔽光明之物也;沬是微暗不明之谓也。九三应在上六,志在乎阴,虽免丰蔀见斗愈乎,以阴处阴,而犹丰沛见沬,是日中盛明而见微沬矣,故曰丰其沛,日中见沬。处丰大之时而见物微沬,斯则不可施于大事。其犹人之所用在于左右之肱,今右肱既折,况复见物微沬,只可自守而已,乃得无咎,故曰折其右肱无咎。为施明即见昧,施用则折肱矣。

九三爻辞「丰其沛,日中见沬,折其右肱,无咎」。「沛」是幡幔一类遮挡光明的东西,「沬」指微弱昏暗、看不分明。九三与上六相应,心志系在阴柔一方;它比起六二那种「丰蔀见斗」虽然稍好一些,但仍旧因为所应的是阴爻,而落到「丰沛见沬」的地步,也就是正午最明亮的时候只看见微弱的星光,所以说幔帐盛大、正午见沬。身处丰大之时而只能看见如此微弱的东西,那就不可以承担大事。这就好比人做事全靠左右两臂,如今右臂已经折断,何况所见又如此昏暗,那就只能自守罢了,这样才能没有过错,所以说折断右臂而无咎。要它施展明察,看到的却是昏昧;要它出力任事,臂膀却已折断。

九四丰其蔀,日中见斗,遇其夷主吉者。九四以阳居阴而怀暗昧,如日中见斗也。夷,平也。应在初九,以阳适阳,二体均平,能相显发,若遇初九夷主,所以获吉,故曰遇其夷主吉也。

九四爻辞「丰其蔀,日中见斗,遇其夷主,吉」。九四是阳爻居于阴位而心怀昏昧,就像正午时看见北斗星一样。「夷」是均等。它与初九相「应」,是以阳对阳,两方分量均等,因而能够互相照亮显发;一旦遇上初九这个与自己相当的主人,就能获得吉利,所以说遇到相当的主人则吉。

六五来章,有庆誉吉者。以阴之质来居阳位,是暗而求明。既居尊位,能获章美庆誉,所以吉,是光大彰显其徳矣。

六五爻辞「来章,有庆誉,吉」。它以阴柔之质来居于阳位,正是自身昏暗而向外寻求光明。它既然身居尊位,又能招来文采美善之士、赢得福庆声誉,所以吉利;这就是把自己的德性发扬光大、彰显出来。

上六丰其屋,蔀其家,窥其戸,其无人,三岁不觌凶者。屋者,藏阴隠之处。上六以阴处外而不居其位,即是幽隠之人,絶迹深藏者。既是藏隠,恐为人所见,故丰厚其屋,而又蔀覆其家。假使窥觑其户,隠翳之深,而寂不见其人,故曰丰其屋,蔀其家,其户其无人也。亦是弃其所止,外处深藏,以髙其行。然处丰大之时,即是明君之徳光被天下,野无遗贤,固合睹斯明代,居位佐时,共施政事,而反以自隠三年者,丰道已成而犹不见,所以致凶。治道未济,隠藏犹可;治道既济,何为藏身不出,失时尚凶,况复更藏,凶其宜也。

上六爻辞「丰其屋,蔀其家,窥其户,其无人,三岁不觌,凶」。房屋是藏身隐蔽的处所。上六以阴柔居于卦外而不占据实位,正是幽隐之士、绝迹深藏的人。它既然要隐藏,又怕被人发现,所以把屋宇造得高厚,又用障蔽把家宅遮盖起来。即便有人从门缝里窥看,因为遮蔽得太深,也寂然见不到人,所以说屋宇高大、家宅遮蔽、窥户而不见人。这也就是舍弃了自己应处的位置,退到外面深藏起来,以此抬高自己的操行。然而它所处的正是丰大之世,也就是明君的德泽普照天下、民间没有被遗漏的贤才的时候,本该看到这样清明的时代而出来居位辅时、共同参与政事;它反倒自我隐藏三年,丰盛之道已经成就却仍旧不肯露面,因此招致凶险。治世之道还没有成功的时候,隐藏起来还说得过去;治道既已成功,为什么还要藏身不出呢?错失时机本来就凶,何况还要一味深藏下去,凶险自然是应该的。

旅卦(艮下离上)

艮下离上。旅:小亨,旅贞吉。彖曰:旅小亨,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止而丽乎明,是以小亨旅贞吉也。旅之时义大矣哉。象曰:山上有火,旅。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

旅卦下卦是艮、上卦是离,火在山上,逐草而行、不能久留,故名为旅。卦辞说:旅,稍有亨通;行旅之人守正则吉。《彖传》说:旅之所以小亨,是因为六五这一柔爻在外卦得中而又顺从阳刚;内止而外附丽于光明,所以稍有亨通而旅人守正获吉。旅卦所含的时机意义真是重大啊。《大象传》说:山上有火,这就是旅;君子取法于此,明察而谨慎地施用刑罚,不让案件久拖不决。

初六,旅琐琐,斯其所取灾。象曰:旅琐琐,志穷灾也。六二,旅即次,怀其资,得童仆贞。象曰:得童仆贞,终无尤也。九三,旅焚其次,丧其童仆,贞厉。象曰:旅焚其次,亦以伤矣;以旅与下,其义丧也。九四,旅于处,得其资斧,我心不快。象曰:旅于处,未得位也;得其资斧,心未快也。六五,射雉,一矢亡,终以誉命。象曰:终以誉命,上逮也。上九,鸟焚其巢,旅人先笑后号咷,丧牛于易,凶。象曰:以旅在上,其义焚也;丧牛于易,终莫之闻也。

初六爻辞:行旅之人猥琐卑微,这正是自取灾祸。《小象传》说:旅而猥琐,是心志穷困而致灾。六二爻辞:行旅之人住进旅舍,怀里带着钱财,还得到忠贞的童仆。《小象传》说:得到忠贞的童仆,终究没有过失。九三爻辞:行旅之人烧毁了自己的旅舍,失掉了童仆,虽守正也危厉。《小象传》说:旅而焚舍,也够受伤的了;以行旅之身对待下人,按理就要失去他们。九四爻辞:行旅之人有了落脚处,也得到了斧头钱财,我心里却不痛快。《小象传》说:旅而有处,是尚未得到应有的位置;得到资斧,心里仍不痛快。六五爻辞:射野鸡,丢了一支箭,最终获得美誉和爵命。《小象传》说:终获誉命,是上面的赏识达到了他。上九爻辞:鸟巢被烧掉了;行旅之人先是欢笑,后来号啕大哭;在田畔丢失了牛,凶险。《小象传》说:以行旅之身居于最上,按理就要被焚;在田畔丧牛,终究没有人来告知。

旅小亨,旅贞吉者。旅者,客羇旅之称也。旅人触目乖阻,困于途路,求容仅存,假道济通,所通非大,但小亨而已,故旅小亨也。羇旅而得小通,是旅之正吉,故旅贞吉也。

卦辞「旅,小亨,旅贞吉」。「旅」是客居他乡、羁旅在外的称呼。行旅的人满眼都是隔阂阻碍,困顿在路途之中,只求容身勉强存活,借道而暂得通行;所通达的范围有限,不过是小小的亨通罢了,所以说旅只能小亨。羁旅在外而能得到这一点通达,正是行旅之道的正当吉利,所以说旅人守正则吉。

象曰:山上有火,旅者。火在山上,因风而起,逐草而行,势不久留之象也。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者。旅卦而引断狱,案六十四卦有文明者多称用刑。今旅卦有艮止离明,止即审慎用刑,明即不滥不枉,故圣人之意取其明察止审,不妄刑罚,盖以人命至重。故阳肤为士师,曽子诫之曰:治狱之道,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死者不可复生,断者不可复续是也。

《大象传》说「山上有火,旅」。火在山上,借着风势燃起,追着草木蔓延,形势上不会长久停留,这正是行旅的形象。「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旅卦却引出断案之事,考察六十四卦中凡带有「文明」之象的,大多讲到用刑。如今旅卦上下有艮的「止」与离的「明」:「止」就是审慎地施用刑罚,「明」就是不滥杀、不冤枉。所以圣人的用意,是取它明察而又审慎、不轻率动刑,因为人命最为贵重。所以当阳肤要去做典狱官时,曾子告诫他说:审理案件的原则,如果查清了实情,应当心怀哀悯而不要沾沾自喜。人死不能复生,肢体断了不能再接上,正是此意。

初六曰旅琐琐,斯其所取灾者。琐琐,细小卑贱之貌也。处旅之时,最居人下,是卑贱细小矣,故旅琐琐也。身处人下,不得所安,有所兴为,灾祸自至,故曰斯其所取灾。

初六爻辞「旅琐琐,斯其所取灾」。「琐琐」是琐碎卑微的样子。它处在行旅之时而位居众人之下,正是卑贱渺小,所以说旅人猥琐卑微。它身处人下,得不到安身之所,若还要有所兴作,灾祸自然到来,所以说这是自取灾祸。

六二旅即次,懐其资,得童仆贞者。次是旅店,旅人所居之处也。六二以柔居中得位乘上,即是旅人得其所安,只可店舍而处,故曰旅即次也。处旅行谦,不为刚猛,但有童仆之正,怀来资货,不虑丧失,故曰怀其资,得童仆贞也。

六二爻辞「旅即次,怀其资,得童仆贞」。「次」是旅舍,是行旅之人住宿的地方。六二以阴柔居于下卦之中而得位,又在初六之上,正是旅人找到了安身之处;不过它只能住旅店而已,所以说旅人住进旅舍。它身处旅途而奉行谦逊,不逞刚猛,因而得到忠贞的童仆,怀里带着钱财也不必担心丢失,所以说怀其资、得童仆贞。

九三旅焚其次,丧其童仆,贞厉者。九三处下卦之上,上无应,与初二相得,遂欲自尊而施惠于下。当旅之时,不能谦和静慎,而乃预萌侵权,为君所疑,遂被黜夺,焚其次舍,是丧童仆之正而身危矣,故曰丧其童仆贞厉。

九三爻辞「旅焚其次,丧其童仆,贞厉」。九三处在下卦的最上一爻,上面没有相应之爻,却与初六、六二相处融洽,于是想自居尊位而向下施恩。身处行旅之时却不能谦和沉静谨慎,反而预先萌生侵夺权柄之心,因此被君主猜疑,终于遭到罢黜剥夺,连旅舍也被烧掉;这就失去了童仆的忠贞而自身陷入危境,所以说失掉童仆、虽守正也危厉。

九四旅于处,得其资斧,我心不快者。九四以阳居阴,即怀谦之道。处旅行谦,虽不得平坦之处,而得用斧之地,谓除荆棘而治次舍以自居之,故曰旅于处,得其资斧也。寄旅求安,不得平坦而得荆棘之地,即其心不乐,故曰我心不快也。

九四爻辞「旅于处,得其资斧,我心不快」。九四是阳爻居于阴位,因而怀着谦逊之道。它身处旅途而奉行谦逊,虽然没能得到平坦安适的地方,却得到一块须用斧头开辟的地——意思是砍除荆棘、修治出旅舍来供自己居住,所以说有了落脚处、也得到了斧头。寄身旅途而求安顿,得不到平坦之地而只得到一片荆棘之地,心里自然不快活,所以说我心里不痛快。

六五射雉,一矢亡,终以誉命者。羇旅之时,不可以处盛位,纵使居之,终不可保。有喻射雉,一矢射之不中而失其矢,雉虽有而终不可得,故曰射雉一矢亡也。然五居文明之中,能审祸福之机,不乘刚而専权,但弃下而恭愿奉上,故终美誉而见命也。

六五爻辞「射雉,一矢亡,终以誉命」。羁旅在外的时候,本不该占据显盛的位置;即便勉强居于其上,终究也保不住。这里用射野鸡来打比方:射出一支箭没有射中,白白丢了那支箭;野鸡虽然就在那里,终究还是得不到,所以说射雉而失掉一箭。不过六五居于离体文明之中,能够审察祸福的关键,不去凌驾刚爻而专擅权柄,只是舍弃下面的牵扯而恭顺地奉事在上者,所以最终赢得美誉、受到任命。

上九鸟焚其巢,旅人先笑而后号咷,丧牛于易,凶者。居髙危以为宅,鸟巢之象。旅人最处髙位,众心所嫉,居嫉害之地,因被侵夺,必致凶塞。得髙位而先笑也,凶祸至而后号咷也,侵夺而似鸟焚巢。牛是稼穑之资,丧失其牛,理在不难。众所同嫉,物莫之与,危而弗扶,无人以为闻报,无所依托,即伤切甚矣,故于易凶。

上九爻辞「鸟焚其巢,旅人先笑后号咷,丧牛于易,凶」。它住在高而危险的地方作为自己的居所,这正是鸟巢的形象。行旅之人却占据最高的位置,自然为众人所嫉恨;身处遭人嫉害之地,因而被人侵夺,必定招致凶险窘塞。得到高位时先是欢笑,凶祸临头才号啕大哭;被人侵夺就像鸟巢被火烧掉。牛是耕种庄稼的凭借,它丢掉自己的牛,按情理并不难理解:众人都嫉恨它,没有谁肯与它相与,它遇险而无人扶助,也没有人替它通报消息,无所依托,所受的伤害就极为深切,所以说在田畔丢失了牛而凶。

巽卦(巽下巽上)

巽下巽上。巽:小亨,利有往往,利见大人。彖曰:重巽以申命,刚巽乎中正而志行,柔皆顺乎刚,是以小亨,利有攸往,利见大人。象曰:随风,巽。君子以申命行事。

巽卦上下两体都是巽,风与风相随,其义为顺、为入,故名为巽。卦辞说:巽,稍有亨通,宜于有所前往,宜于见到大人。(底本「利有攸往」误作「利有往往」,今照录不改。)《彖传》说:两重巽象征反复申明命令。九二、九五阳刚而能逊顺于中正之道,因而心志得以施行;各柔爻都顺从阳刚,所以稍有亨通、宜于有所前往、宜于见到大人。《大象传》说:风与风相随,这就是巽;君子取法于此,反复申明政令而后推行政事。

初六,进退,利武人之贞。象曰:进退,志疑也;利武人之贞,志治也。九二,巽在床下,用史巫纷若,吉,无咎。象曰:纷若之吉,得中也。九三,频巽,吝。象曰:频巽之吝,志穷也。六四,悔亡,田获三品。象曰:田获三品,有功也。九五,贞吉,悔亡,无不利,无初有终,先庚三日,后庚三日,吉。象曰:九五之吉,位正中也。上九,巽在床下,丧其资斧,贞凶。象曰:巽在床下,上穷也;丧其资斧,正乎凶也。

初六爻辞:进退犹疑不定,宜于像武人那样守持正固。《小象传》说:进退不定,是心志疑惑;宜于武人之正,是要把心志整治定当。九二爻辞:恭顺得伏在床下;起用祝史巫觋,纷纷多多地祭祷,吉利,没有过错。《小象传》说:纷若之吉,是因为九二居中。九三爻辞:一再勉强作出恭顺的样子,有憾惜。《小象传》说:频巽的憾惜,是心志已经穷困。六四爻辞:悔恨消失,田猎获得三类猎物。《小象传》说:田获三品,是有功效。九五爻辞:守正吉利,悔恨消失,无所不利;开头不顺而结局能成;在庚日之前三天、庚日之后三天申明号令,吉利。《小象传》说:九五之吉,是因为它居位中正。上九爻辞:恭顺得伏在床下,丢失了自己的钱财与斧头,守此则凶。《小象传》说:伏在床下,是居上而穷极;丧失资斧,这样下去正是凶。

巽小亨者。巽是卑顺之名,和入为义,故谓之巽也。夫人用巽,必须恭俭庄敬,进退合宜。若过于卑巽,逾尊卑之分,敬恭不合礼,即所通非大,故曰小亨也。

卦辞「巽,小亨」。「巽」是卑下柔顺的名称,取和顺而能深入的意思,所以叫作巽。人在运用逊顺之道时,必须恭敬俭朴、庄重严肃,进退都合乎分寸。如果谦卑逊顺得过了头,越出了尊卑应有的分际,恭敬得不合礼数,那么所能通达的范围就有限,所以说只能小亨。

利有攸往者。巽顺以行,物不违拒,故曰利有攸往也。利见大人者,人用巽顺,即无往不利;大人用巽,其道愈隆。巽顺之美,上下皆须之,故曰利见大人也。

「利有攸往」。以逊顺之道行事,外物就不会违逆抗拒,所以说宜于有所前往。「利见大人」,是说常人用逊顺之道,就无往而不利;大人用逊顺之道,他的道业就更加隆盛。逊顺这种美德,上下各色人等都需要它,所以说宜于见到大人。

象曰:随风,巽者。按说卦云:巽,入也。风之所入,物无不顺,风相随而行,故曰随风巽也。君子以申命行事者,风行草偃,亦有王者风教行于天下意,故君子象此,申其命令,行其政教之事也。

《大象传》说「随风,巽」。据《说卦传》说:巽有「入」的意思。风所吹入的地方,万物没有不顺从的;一阵风接一阵风地相随而行,所以说「随风巽」。「君子以申命行事」,风一吹过草就伏倒,这也含有君王的风化教令通行于天下的意思,所以君子取法于此,反复申明自己的命令,进而推行政教之事。

初六进退,利武人之贞者。出令之初,人未从化,心怀犹豫,进退迟疑。申命之初,人未信服,成命齐邦,莫过威武以整齐之,故曰进退利武人之贞也。

初六爻辞「进退,利武人之贞」。政令刚颁布的时候,人们还没有被感化,心中犹豫不决,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申明命令之初,众人还不信服;要使命令得以贯彻、邦国得以整齐,没有比凭威武之力来整肃更有效的了,所以说进退不定之时宜于像武人那样守持正固。

九二巽在床下,用史巫纷若,吉无咎者。史谓祝史,巫谓巫觋,皆是接事鬼神之人。九二处巽之中,在下位而以阳居阴,卑巽而顺,故曰巽在床下者,卑谦过甚,失于正道,咎过生焉。然鬼神无形,所在怠慢,九二卑恭如是,事神祗而获多福,故曰用史巫纷若吉无咎也。纷者,盛多之貌也。

九二爻辞「巽在床下,用史巫纷若,吉,无咎」。「史」指主持祝祷的祝史,「巫」指男女巫觋,都是与鬼神打交道的人。九二处在下卦巽之中,居于下位而又是阳爻居阴位,谦卑柔顺;所以说它恭顺得伏在床下。这种卑谦已经过了分寸,偏离了正道,过错本该由此产生。不过鬼神没有形体,人对它往往容易怠慢;九二能如此卑恭,用来事奉神祇,反而获得许多福泽,所以说起用祝史巫觋纷纷祭祷则吉而无咎。「纷」是繁多众盛的样子。

九三频巽吝者。频是频蹙不乐之貌也。九三体刚居正,为四所乘,志意穷屈,不得舒畅,故怀频蹙,即是鄙吝之道,故曰频巽吝。

九三爻辞「频巽,吝」。「频」是皱眉不快的样子。九三本体阳刚而居阳位得正,却被六四骑在上面,心志被困屈住,不能舒展畅达,因而满面愁蹙、勉强作出恭顺的姿态;这就是鄙陋吝啬之道,所以说频巽而有憾惜。

六四悔亡,田获三品者。六四乘九三之刚,所以有悔;然得位乘五,上奉君命,所以悔亡。亲近至尊,即是权臣,以斯行命,必有功劳,譬之田猎而获三品之物,故曰田获三品也。一曰干豆,为豆实以奉宗庙;二曰宾客,以助君明目达聪;三曰充君之庖厨,供君之费也。

六四爻辞「悔亡,田获三品」。六四骑在九三这个刚爻之上,所以本有悔恨;但它是阴爻居阴位而得位,又上承九五、奉行君命,所以悔恨消失。它亲近至尊,正是掌权的大臣;以这样的身分去推行政令,必定建立功劳,好比田猎而猎获三类猎物,所以说田获三品。第一类叫「干豆」,制成腊肉盛在豆器里用来供奉宗庙;第二类用来款待宾客,借此帮助君主耳聪目明;第三类充实君主的厨房,供给君主的日常用度。(底本「乘五」当作「承五」,今照录不改。)

九五贞吉,悔亡,无不利,无初有终,先庚三日,后庚三日,吉者。五以刚居位,违于谦巽,故有忧悔;能用中正以宣命令,人不敢违,所以悔亡而无不利也。初施命令,新用刚直,人未从化,故曰无初;以中正之徳宣布命令,人渐从化,故曰有终也。申命令谓之庚,以人迷既久,不可卒然而理,故先申三日,殷勤劝谕,使其变从善令。着之后,复再申三日;人若不从,即当诛罚,民服其罪,所以获吉,故曰先庚三日后庚三日吉也。

九五爻辞「贞吉,悔亡,无不利,无初有终,先庚三日,后庚三日,吉」。九五以阳刚居于尊位,与谦逊柔顺之义有所违背,所以本有忧愁悔恨;但它能用中正之道来宣布政令,众人不敢违抗,因此悔恨消失而无所不利。政令刚刚施行时,新用的又是刚直的手段,人们还没有被感化,所以说「无初」;等到它以中正之德颁布命令,人们渐渐顺从教化,所以说「有终」。申明政令称作「庚」;因为民众迷惑已久,不可能一下子就理顺,所以先在庚日之前三天申告,殷勤地劝导晓谕,使他们改变旧习而听从善令。政令公布之后,再在庚日之后三天重申一遍;这时若还有人不服从,就应当加以诛罚,百姓也心服其罪,因此获得吉利,所以说先庚三日、后庚三日则吉。

上九巽在床下,丧其资斧,贞凶者。处巽之极,言巽过甚,似巽于床下。斧者,是斩之物,喻决威制。今既处上,固合威临下,而乃过于谦,即是丧其威,是正道之失,故曰丧其资斧贞凶也。

上九爻辞「巽在床下,丧其资斧,贞凶」。它处在逊顺之道的极点,是说恭顺得太过分了,就像伏在床底下一样。「斧」是砍伐的器具,用来比喻决断的威权。如今它身居最上,本该以威严临驭下面,却谦卑得过了头,这就是丧失了自己的威权,也就是正道上的失误,所以说丢失资斧、守此则凶。

兑卦(兑下兑上)

兑下兑上。兑:亨,利贞。彖曰:兑,说也。刚中而柔外,说以利贞,是以顺乎天而应乎人。说以先民,民忘其劳;说以犯难,民忘其死。说之大,民劝矣哉。象曰:丽泽,兑。君子以朋友讲习。

兑卦上下两体都是兑,两泽相连而彼此滋润,其义为悦,故名为兑。卦辞说:兑,亨通,宜于守正。《彖传》说:「兑」就是喜悦。阳刚居中而阴柔在外,以喜悦之道而又能守正,因此上顺天道、下应人心。用喜悦之道率先带领百姓,百姓就忘了劳苦;用喜悦之道去赴危难,百姓就忘了死亡。喜悦之道真是伟大,百姓因此得到鼓舞啊。《大象传》说:两泽相连,这就是兑;君子取法于此,与朋友一同讲论研习。

初九,和兑,吉。象曰:和兑之吉,行未疑也。九二,孚兑,吉,悔亡。象曰:孚兑之吉,信志也。六三,来兑,凶。象曰:来兑之凶,位不当也。九四,商兑未宁,介疾有喜。象曰:九四之喜,有庆也。九五,孚于剥,有厉。象曰:孚于剥,位正当也。上六,引兑。象曰:上六引兑,未光也。

初九爻辞:以平和之心与人相悦,吉利。《小象传》说:和悦而吉,是行事还没有引起猜疑。九二爻辞:以诚信与人相悦,吉利,悔恨消失。《小象传》说:孚兑之吉,是心志信实。六三爻辞:主动前来求人欢心,凶险。《小象传》说:来兑之凶,是因为六三所居之位不当。九四爻辞:反复斟酌该与谁相悦而心未能安宁;隔绝了邪恶之患就有喜庆。《小象传》说:九四的喜悦,是有福庆。九五爻辞:信任那会剥蚀阳刚的小人,有危险。《小象传》说:孚于剥,是因为它所居之位正当尊极。上六爻辞:被人牵引着去相悦。《小象传》说:上六引兑,是它的道还未能光大。

兑亨利贞者。兑泽能润悦万物,故谓兑悦也。喻人君能以兑泽润于万人,惠流人悦,无所不通,故曰兑亨也。以悦相亲,恐陷邪谄,其所利者在贞正,故曰利贞也。

卦辞「兑,亨,利贞」。兑象征泽,泽水能滋润万物、使万物欣悦,所以说兑就是悦。这比喻君主能像泽水那样润泽万民,恩惠流布、人人喜悦,因而无所不通,所以说「兑,亨」。不过靠喜悦来彼此亲近,也可能流于邪僻谄媚,所以它的好处只在于守持贞正,因此说宜于守正。

象曰:丽泽,兑者。丽犹连也。两泽相连,上下俱悦,故曰丽泽兑也。君子以朋友讲习者,先儒云:同处师门曰朋,共执一志曰友,友犹党也。必须友者,学记云:独学无友,即孤陋寡闻。谓朋友聚居,讲解道义,修习文礼,相悦之盛,莫盛于此。故郑众云:乐耽于酒,则有沉酗之凶;志累于乐,则有伤性之患。所以君子乐之美者,莫过于尚诗书、敦习道义,教之盛矣,乐在斯焉。

《大象传》说「丽泽,兑」。「丽」如同相连。两个泽彼此相连,上下都得到滋润而喜悦,所以说「丽泽兑」。「君子以朋友讲习」,先儒说:同在一位老师门下的叫「朋」,共同抱持一个志向的叫「友」,友也就是同党的意思。之所以必须有友,《礼记·学记》说:一个人独自学习而没有朋友切磋,就会孤陋寡闻。这是说朋友聚在一起,讲解道义、研习文章礼法,彼此欣悦的盛况,没有比这更盛的了。所以东汉郑众说:把快乐寄托在饮酒上,就有沉湎酗酒的凶险;把心志耗费在声色之乐上,就有伤害本性的祸患。所以君子最美好的快乐,莫过于崇尚《诗》《书》、切实研习道义;教化的盛大境界,快乐就在这里面。

初九和兑吉者。处悦之初而无私应,与众和悦,天下皆亲,以斯而往,何所疑乎,所以获吉也。

初九爻辞「和兑,吉」。它处在喜悦之道的开端而没有偏私的正应,能与众人平和相悦,天下人都来亲近它;带着这样的态度前往行事,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所以获得吉利。

九二孚兑吉,悔亡者。以刚处中,是懐信实之人。悦而施信,则吉从之,故曰孚兑吉。失位而处,所以有悔;志在忠信,所以悔亡也。

九二爻辞「孚兑,吉,悔亡」。它以阳刚居于下卦之中,是心怀信实的人。以喜悦之道而又施行诚信,吉利自然随之而来,所以说以诚信相悦则吉。它是阳爻居阴位、失位而处,所以本有悔恨;但它心志在于忠诚信实,所以悔恨消失。

六三来兑凶者。以阴居阳位,是来求悦。以不正之身,妄来求悦,是佞邪之道,所以致凶也。

六三爻辞「来兑,凶」。它是阴爻居于阳位,主动跑来讨人欢心。以自身位置不正的条件,胡乱前来求人喜悦,这是奸佞邪僻之道,因此招致凶险。

九四商兑未宁,介有喜者。商谓商量裁制之谓;介,隔也。六三以谄侫之身而近至尊,妄求干宠。夫侫邪之人,国之患害。今九四既是权臣,为君委任,固宜与君商量裁制,介隔邪侫之人,内掌枢机以匡王室,经营伦理,未遑安宁,故曰商兑未宁也。介疾是隔邪与君除害,四方安静,故有喜庆,故曰介有喜也。

九四爻辞「商兑未宁,介疾有喜」。「商」是商量裁断的意思,「介」是隔绝。六三以谄佞之身逼近至尊,胡乱谋求干求宠幸。奸佞之人本是国家的祸患。如今九四既是掌权的大臣、受君主委任,本该与君主商量裁断,把邪佞之徒隔绝开来,在内掌握机要以匡扶王室;这样操劳经营纲纪,无暇安宁,所以说反复斟酌而不得安宁。「介疾」就是隔绝邪佞、替君主除害,使四方安定,因此有喜庆,所以说隔绝邪患而有喜。

九五孚于剥,有厉者。剥是小人道长之称也。九五为悦之主,固宜中正自安,惟贤是任,而乃反亲上六,昵狎小人,遂为小人所害,危厉,故曰孚于剥有厉。书曰:逺耆徳,比顽童,是为乱风也。

九五爻辞「孚于剥,有厉」。「剥」是小人势力增长的称呼。九五是兑卦喜悦之道的主宰,本该守中持正、安然自处,只任用贤能之人;它却反过来亲近上六,与小人狎昵,于是被小人所害而陷入危厉,所以说信任剥蚀阳刚的小人则有危险。《尚书》说:疏远年高有德的人,亲近顽劣的童稚,这就是所谓「乱风」。

上六引兑者。六以阴最居悦后,是自静退,不妄求进,必须他人牵引,乃从众悦,故曰引兑也。

上六爻辞「引兑」。上六以阴柔居于喜悦之道的最后,因而是安静退让、不胡乱求进的一方;它必须由别人来牵引,才随着众人一同欣悦,所以说被牵引着去相悦。

涣卦(坎下巽上)

坎下巽上。涣:亨,王假有庙,利渉大川,利贞。彖曰:涣亨,刚来而不穷,柔得位乎外而上同。王假有庙,王乃在中也。利渉大川,乘木有功也。象曰:风行水上,涣。先王以享于帝立庙。

涣卦下卦是坎、上卦是巽,风行水上而波澜四散,其义为离散、为解释,故名为涣。卦辞说:涣,亨通;君王亲临宗庙,宜于渡越大河,宜于守正。《彖传》说:涣所以亨通,是因为九二这个刚爻前来而不至穷困,六四这个柔爻在外卦得位而与上面的九五同心。「王假有庙」,是说君王居于中位。「利涉大川」,是因为乘着巽木所成之舟必定有功。《大象传》说:风行于水面之上,这就是涣;先王取法于此,祭享上帝、建立宗庙。

初六,用拯马壮,吉。象曰:初六之吉,顺也。九二,涣奔其机,悔亡。象曰:涣奔其机,得愿也。六三,涣其躬,无悔。象曰:涣其躬,志在外也。六四,涣其群,元吉,涣有丘,匪夷所思。象曰:涣其群元吉,光大也。九五,涣汗其大号,涣王居,无咎。象曰:王居无咎,正位也。上九,涣其血,去逖出,无咎。象曰:涣其血,逺害也。

初六爻辞:借助健壮的马来拯救,吉利。《小象传》说:初六的吉利,是因为它柔顺。九二爻辞:离散之际奔向可以凭倚的几案,悔恨消失。《小象传》说:涣奔其机,是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六三爻辞:涣散自身的私念,没有悔恨。《小象传》说:涣其躬,是心志放在外面。六四爻辞:涣散朋党,大为吉利;涣散之中还有如丘陵般的隐忧,这不是平常人所能想到的。《小象传》说:涣散朋党而大吉,是它的道光明博大。九五爻辞:像出汗那样发布重大号令,散去君王积聚的财货,没有过错。《小象传》说:王居无咎,是因为它居位端正。上九爻辞:涣散那血光之灾,远远地离开,没有过错。《小象传》说:涣其血,是远离祸害。

涣亨,王假有庙者。涣者,离散之名,缓释为义。然则小人遭难,奔走逃散,逃散方始获济;大徳之人处难之时,能建功立徳,散释险难,以安时人,故谓之涣也。能释险难,人皆获济,所以亨通。王能释难而通,天下太平,至于建立宗庙,徳洽人神,虽复大川亦可济涉。险难既释,宜道化利物,聚人莫过于正,故曰利涉大川,利贞也。

卦辞「涣,亨,王假有庙」。「涣」是离散的名称,取消解释放的意思。小人遇上患难,只会奔走逃散,靠逃散才勉强得以脱身;德行宏大的人身处患难之时,却能建立功业德行,消解险难,从而安定当时的人,所以称作「涣」。既能解除险难,人人都得到济渡,因此亨通。君王能解除患难而使天下通泰太平,进而建立宗庙,德泽遍及人与神,那么即便是大江大河也可以渡过。险难既已解除,就应当以正道教化、施利于万物;而聚拢人心没有比守正更要紧的,所以说宜于渡越大河、宜于守正。

象曰:风行水上,涣者。风行水上,激扬波涛,散释之象。先王以享于帝立庙者,先王既释险难,民泰时安,可以享献上帝,建立宗庙,祭祀祖考,告以太平也。

《大象传》说「风行水上,涣」。风吹行在水面上,激起波涛四散,这正是消散解释的形象。「先王以享于帝立庙」,是说先王既已解除险难,百姓安泰、时世安宁,就可以举行祭享上帝的大礼,建立宗庙,祭祀祖先,把天下太平的消息禀告他们。

初六用拯马壮吉者。拯,拔也。初六处难之初,乖散未甚,可以用马拯拔,得其志而逺难。难初未至危剧,相时而行,是壮而获吉也。

初六爻辞「用拯马壮,吉」。「拯」是拔救。初六处在患难的开端,离散的程度还不算严重,此时可以借助马力拔身而出,实现自己的心愿而远离祸难。患难在初起阶段还没有到危急的地步,它能审察时机而行动,这就是有力而获吉。

九二涣奔其机,悔亡者。机是案机,以承物也。谓初与二俱无应相得,既托于初,得其所安,逃难离散而奔,故曰涣奔其机悔亡也。

九二爻辞「涣奔其机,悔亡」。「机」就是几案,是用来承托东西的。这是说初六与九二都没有相应之爻,因而彼此投合;九二既然托身于初六,就找到了可以安顿的地方;它在逃避患难、四散奔走之中有此依托,所以说离散之际奔向可以凭倚的几案而悔恨消失。

六三涣其躬,无咎者。涣之为义,内险外安。六三有应于外,不顾所守,脱身而出,与刚合志,故得悔亡,故曰涣其躬无悔也。

六三爻辞「涣其躬,无悔」。涣卦的意义是内卦为险、外卦为安。六三在外卦有上九与它相应,因而不再顾惜自己原来所守的位置,抽身而出,与阳刚的一方心志相合,所以能够消除悔恨,因此说涣散自身而没有悔恨。

六四涣其群,元吉,涣有丘,匪夷所思者。六四既在险外,即是已险难之人,近于至尊,为君委任,内主枢宻,外宣王命,而能散群众之难,以安绥万人也,而获其大功,所以元吉,故涣其群元吉。然为君所任,任重忧深,虽能散众之难,犹疑散难之中恐有未平丘墟之险,恒怀思虑,心未得安,故曰涣有丘匪夷所思也。丘,丘墟也;夷,平也。

六四爻辞「涣其群,元吉,涣有丘,匪夷所思」。六四已经处在险境之外,正是脱出了险难的人;它接近至尊之位,受君主委任,在内主持机要,在外宣布王命,因而能够消散众人的患难、安抚万民,从而建立大功,所以大为吉利,因此说涣散朋党而大吉。不过它既受君主重托,责任重大、忧虑深远,虽然能消解众人的患难,仍旧疑虑在消散患难的过程中恐怕还有未曾平定的丘陵般的险阻,因而时时怀着思虑,心里得不到安定,所以说涣散之中仍有如丘之忧、这不是平常人所能想到的。「丘」指丘陵废墟,「夷」是平坦。

九五涣汗其大号,涣王居,无咎者。人之惊怖,既汗从体流,故以训释为汗也。九五处于尊位,而能发号施令,大散天下之险危,故曰涣汗其大号也。为涣之主,能散险难,若非王者正位,则不能然。正位不可假人,故王居无咎也。上九涣其血,去逖出,无咎者。血,伤害之义;逖,逺也。上九所居最是险外,是不为物之侵伤,逖逺而去,拔出险外,故曰涣其血也。散患于逺害之地,谁能与我为咎也。

九五爻辞「涣汗其大号,涣王居,无咎」。人受到惊恐时,汗会从身上流出来;所以用「汗」来解说号令一经发出便不可收回。九五身居尊位而能发号施令,大力消散天下的险难危局,所以说像出汗那样发布重大号令。它是涣卦的主宰,能够消解险难;若不是君王居于正位,就做不到这一点。而这个正位是不可以借给别人的,所以说君王安居其位便没有过错。上九爻辞「涣其血,去逖出,无咎」。「血」表示伤害,「逖」是远。上九所处的位置最在险境之外,因而不受外物侵害;它远远地离去,抽身脱出险境,所以说消散那血光之灾。它把祸患消散在远离危害的地方,还有谁能加咎于我呢。

节卦(兑下坎上)

兑下坎上。节:亨,苦节不可贞。彖曰:节亨,刚柔分而刚得中。苦节不可贞,其道穷也。说以行险,当位以节,中正以通。天地节而四时成,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象曰:泽上有水,节。君子以制数度,议徳行。

节卦下卦是兑、上卦是坎,泽上有水而水量有限,须有节制,故名为节。卦辞说:节,亨通;苦涩的节制不可以固守。《彖传》说:节所以亨通,是因为刚爻柔爻各半而阳刚得居中位。「苦节不可贞」,是说那条路已经走到穷尽。以和悦之态行于险中,居位得当而有所节制,中正因而通达。天地有节度而四季得以形成;用制度来节制,就不损伤财货、不危害百姓。《大象传》说:泽上有水,这就是节;君子取法于此,制定礼数法度,评议德行高下。

初九,不出戸庭,无咎。象曰:不出戸庭,知通塞也。九二,不出门庭,凶。象曰:不出门庭凶,失时极也。六三,不节若,则嗟若,无咎。象曰:不节之嗟,又谁咎也。六四,安节,亨。象曰:安节之亨,承上道也。九五,甘节,吉,往有尚。象曰:甘节之吉,居位中也。上六,苦节,贞凶,悔亡。象曰:苦节贞凶,其道穷也。

初九爻辞:不走出内室的庭院,没有过错。《小象传》说:不出户庭,是懂得何时通、何时塞。九二爻辞:不走出大门的庭院,凶险。《小象传》说:不出门庭而凶,是错失时机到了极点。六三爻辞:自己不知节制,就只好嗟叹,没有可归咎于人的。《小象传》说:不知节制而嗟叹,又能怪谁呢。六四爻辞:安然地守着节制,亨通。《小象传》说:安节之所以亨,是因为它顺承在上者之道。九五爻辞:甘美的节制,吉利,前往会受嘉许。《小象传》说:甘节之吉,是因为它居位守中。上六爻辞:苦涩的节制,固守则凶,但悔恨可以消失。《小象传》说:苦节贞凶,是它的路已经走到穷尽。

节亨者。节,制度之名,节止之义,故谓之节也。节制要在得宜,尊卑有别,其道乃通,故曰节亨也。

卦辞「节,亨」。「节」是制度的名称,含有节制约束的意思,所以叫作节。节制的关键在于恰到好处,使尊卑各有分别,这样它的道才能通行,所以说「节,亨」。

苦节不可贞者。为节之道,必须当理。若过刻薄,伤于物情,物所不堪,非为节道,不可为正,故苦节不可贞也。

「苦节不可贞」。施行节制之道,必须合乎情理。如果节制得过于刻薄,伤害了人情物理,众人承受不了,那就不是真正的节制之道,不可以把它当作正道固守下去,所以说苦涩的节制不可以固守。

象曰:泽上有水,节者。泽,陂陷之处也。泽之大小,各有区别,今水居节上,随其大小得宜,各有止节,故为节象也。君子以制数度、议徳行者。数谓礼数等差也,度谓上下优劣也。议人徳行,轻重得宜,是皆节制度数之义。所以周礼五等诸侯所受锡命,皆有度数是也。

《大象传》说「泽上有水,节」。「泽」是低洼积水的地方。泽有大有小,各不相同;如今水积在泽中,随着泽的大小而各得其宜,各有蓄止的限度,所以成为节的形象。「君子以制数度,议德行」,「数」指礼数的等级差别,「度」指上下高低的分限。评议人的德行,使轻重恰如其分,这些都属于节制法度的意义。所以《周礼》里公、侯、伯、子、男五等诸侯所受的册命赏赐,都各有一定的等级数目,正是此意。

初九不出户庭,无咎者。节者,制度之义。今初九处节之初,即是初制法度,宜其慎宻,不令泄露。若教令未宣而乃泄露,即人心多险,奸诈生焉。若慎宻不失,施制合宜,应时无伪,乃得无咎,知通塞矣。

初九爻辞「不出户庭,无咎」。「节」的意义在于制度。如今初九处在节卦的开端,正是刚开始制定法度的时候,应当慎重周密,不让内容外泄。假如教令还没有正式颁布就先走漏了风声,人心本来多险诈,奸巧欺骗就会由此产生。若能慎密不失,制度施行得当,顺应时宜而不虚假,就能没有过错,这就是懂得何时该通、何时该塞。

九二不出门庭凶者。初为制度之始,法制未成,固宜慎宻。今至九二,是法制已成,而犹溺之,失时之中,乃乖于理,失时之极,所以致凶,故曰不出门庭凶也。

九二爻辞「不出门庭,凶」。初九处在制度草创之始,法制尚未完成,本该慎密不宣。如今到了九二,法制已经完成,它却还沉溺在那种闭守的做法里,错过了应当施行的时机,于是违背事理;错失时机到了极点,因此招致凶险,所以说不出门庭则凶。

六三不节若,则嗟若,无咎者。处节之时,故宜各得其序,不相乖越。今六三以阴居阳,以柔乘刚,以为骄僣而不为节,祸将及身,以至哀嗟,故曰不节若也。祸自已招,非人所与,无所怨咎于人,故曰无咎。

六三爻辞「不节若,则嗟若,无咎」。处在讲求节制的时候,本该人人各守次序、彼此不相僭越。如今六三是阴爻居于阳位,又以柔弱骑在九二这个刚爻之上,因而骄矜僭越而不肯自我节制,祸患即将临身,以至于悲哀叹息,所以说自己不知节制。这祸是自己招来的,不是别人给的,因而无从怨怪他人,所以说没有可归咎的。

六四安节亨者。以柔得位,承顺于君,是得节之道。但称安行此节而不改变,则何往不通,故曰安节亨也。

六四爻辞「安节,亨」。它以阴柔而居阴位得位,又能承顺九五之君,这就得到了节制之道。只要能安稳地奉行这种节制而不加改变,那么无论往哪里去都能通达,所以说安于节制则亨通。

九五甘节吉,往有尚者。不苦而美谓之甘也。九五为节之主,履正居中,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人。为节而无伤,即是不苦而甘,所以甘吉矣。为节不伤,苦而能甘,以此而往,人所嘉尚,故曰往有尚也。

九五爻辞「甘节,吉,往有尚」。不苦涩而味美,就叫作「甘」。九五是节卦的主宰,居位得正而又守中,用制度来节制,既不损伤财货,也不危害百姓。节制而不造成损伤,这就是不苦而甘,所以甘节而获吉。节制而无所伤害,本可能苦涩却做到了甘美;带着这样的做法前往行事,自然受到人们的赞许,所以说前往会受嘉许。

上六苦节贞凶,悔亡者。居节之极,是过节之中,伤于为正,物所不堪,正之凶矣,故曰苦节贞凶。若以施人,则是正道凶;若以苦节于身,修已自厉,则可以悔亡矣。

上六爻辞「苦节,贞凶,悔亡」。它居于节卦的极点,是节制超过了适中的限度,因而在守正上反成伤害,众人承受不了,这就是守正而致凶,所以说苦节固守则凶。不过要分开来看:若把这种苛刻的节制施加于别人,那就是虽正而凶;若只是用苦节来约束自身、修养自己、砥砺操行,那就可以使悔恨消失。

中孚卦(兑下巽上)·底本仅存经文

兑下巽上。中孚:豚鱼吉,利涉大川,利贞。彖曰:中孚,柔在内而刚得中,说而巽,孚乃化邦也。豚鱼吉,信及豚鱼也。利涉大川,乘木舟虚也。中孚以利贞,乃应乎天也。象曰:泽上有风,中孚。君子以议狱缓死。

中孚卦下卦是兑、上卦是巽,二阴居中而四阳在外,中心诚信,故名中孚。卦辞说:中孚,诚信能感及小猪与鱼,吉利;宜于渡越大河,宜于守正。《彖传》说:中孚卦,阴柔居于内而阳刚得居中位;和悦而又谦顺,诚信因此能教化邦国。「豚鱼吉」,是诚信连小猪和鱼这样的东西都能感动。「利涉大川」,是乘着中间虚空的木舟。中孚而又能守正,这就上应于天道。《大象传》说:泽上有风,这就是中孚;君子取法于此,审议狱案、宽缓死刑。(按:史徵原有的中孚卦解说已经散佚,底本此处仅存经文。)

初九,虞吉,有他不燕。象曰:初九虞吉,志未变也。九二,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象曰:其子和之,中心愿也。六三,得敌,或鼓或罢,或泣或歌。象曰:或鼓或罢,位不当也。六四,月几望,马匹亡,无咎。象曰:马匹亡,絶类上也。九五,有孚挛如,无咎。象曰:有孚挛如,位正当也。上九,翰音登于天,贞凶。象曰:翰音登于天,何可长也。

初九爻辞:预先审度则吉;若另有他求,就不得安宁。《小象传》说:初九审度而吉,是它的心志还没有改变。九二爻辞:白鹤在树荫下鸣叫,它的幼雏应声和鸣;我有一杯好酒,愿与你共同分享。《小象传》说:幼雏应声和鸣,是出于内心的意愿。六三爻辞:遇上了对手,于是时而击鼓进攻、时而疲惫罢兵,时而悲泣、时而歌唱。《小象传》说:忽鼓忽罢,是因为六三所居之位不当。六四爻辞:月亮将满,马失掉了配偶,没有过错。《小象传》说:马失匹配,是断绝同类而向上追随九五。九五爻辞:心怀诚信而牵系相连,没有过错。《小象传》说:有孚挛如,是因为九五所居之位正当。上九爻辞:鸡的鸣声升到天上,固守则凶。《小象传》说:翰音登天,哪里能够长久呢。

小过卦(艮下震上)

艮下震上。小过:亨,利贞,可小事,不可大事。飞鸟遗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彖曰:小过,小者过而亨也。过以利贞,与时行也。柔得中,是以小事吉也。刚失位而不中,是以不可大事也。有飞鸟之象焉,飞鸟遗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上逆而下顺也。象曰:山上有雷,小过。君子以行过乎恭,丧过乎哀,用过乎俭。

小过卦下卦是艮、上卦是震,四阴在外而二阳居中,所过者小,卦体又像飞鸟展翅,故名小过。卦辞说:小过,亨通,宜于守正;可以做小事,不可以做大事。飞鸟留下它的鸣声,不宜向上而宜于向下,大为吉利。《彖传》说:小过,是阴小者稍稍超过而得以亨通。超过而仍宜于守正,是要随着时势而行。六二、六五这两个柔爻得中,所以做小事吉利。九三、九四阳刚失位而又不居中,所以不可以做大事。此卦有飞鸟的形象:飞鸟留下鸣声,不宜向上而宜于向下,大为吉利,因为向上是违逆、向下才顺当。《大象传》说:山上有雷,这就是小过;君子取法于此,行事恭敬得稍稍过分,居丧哀痛得稍稍过分,用度俭省得稍稍过分。

初六,飞鸟以凶。象曰:飞鸟以凶,不可如何也。六二,过其祖,遇其妣,不及其君,遇其臣,无咎。象曰:不及其君,臣不可过也。九三,弗过防之,从或戕之,凶。象曰:从或戕之,凶如何也。九四,无咎,弗过遇之,往厉必戒,勿用永贞。象曰:弗过遇之,位不当也;往厉必戒,终不可长也。六五,宻云不雨,自我西郊,公弋取彼在穴。象曰:宻云不雨,已上也。上六,弗遇过之,飞鸟离之,凶,是谓灾眚。象曰:弗遇过之,已亢也。

初六爻辞:像鸟往上飞一样,因此有凶。《小象传》说:飞鸟致凶,那是无可奈何的。六二爻辞:越过祖父而遇上祖母;够不到君主,却遇上了臣属,没有过错。《小象传》说:够不到君主,是因为做臣子的不可以僭越。九三爻辞:不肯稍加提防,跟从别人就可能被杀害,凶险。《小象传》说:跟从而被杀害,这凶险还能怎么样呢。九四爻辞:没有过错;不去超越而恰好相遇;前往有危险,必须戒慎,不可长久固守。《小象传》说:不越而遇,是因为九四所居之位不当;前往危厉必须戒备,说明这种局面终究不能长久。六五爻辞:浓云密布却不下雨,云气从我西边郊野飘来;王公射取那躲在洞穴里的猎物。《小象传》说:密云不雨,是阴气已经升到上位。上六爻辞:不肯相遇而一味超越;飞鸟远离而去,凶险,这叫作灾殃。《小象传》说:不遇而过,是已经亢极了。

小过亨利贞者。小过者,过于小事,故谓小过也。以小事而济用物,乃可通,故曰亨也。顺时矫俗,利在归正,故曰利贞也。

卦辞「小过,亨,利贞」。所谓「小过」,是指在小事上稍稍超过常度,所以叫小过。用在小事上来济助人物,才行得通,所以说亨通。顺应时势而矫正流俗,好处在于最终归于正道,所以说宜于守正。

可小事不可大事者。世既小通,即可正以小事,不可正以大事也。

「可小事,不可大事」。时世既然只是小有通达,那就只能用小事来端正它,不可以拿大事去端正它。

飞鸟遗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者。鸟之所栖,止于林泽。飞而向上,则入杳□,羽翮摧頺,遗其音响,哀以思处,愿求所安,故不止则愈困;下则栖于林薮,故曰不宜上宜下大吉也。此论上乘刚逆也,下承阳顺也。故君子为过矫之行,上则逆鳞,下则执柔守顺,故以飞鸟上下而取义焉。

「飞鸟遗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鸟所栖息的地方,不过是山林水泽。它一味往上飞,就进入杳冥高远之处,羽翼折损疲敝,只留下一路哀鸣;那鸣声悲切,透着想要停歇、盼望找到安身之所的心情,所以不肯停下就越发困顿。往下飞,则能栖息在林莽草泽之中,所以说不宜向上而宜于向下、大为吉利。这里所论的是:向上则要凌驾阳刚,属于违逆;向下则是承顺阳刚,属于顺当。所以君子在需要矫枉过正的时候,向上就是触犯逆鳞,向下才是执守柔顺;因此借飞鸟的上飞下落来取义。(文中「□」为底本缺字,今存缺不补。)

象曰:山上有雷,小过者。雷本出震于地上,今既出至山上,过其本处,故曰小过也。君子以行过乎恭,丧过乎哀,用过乎俭者。小过之世,戒其所过,小人居之,则慢易奢僣,故君子为过矫之行:过乎恭敬,丧孝之礼过乎哀戚,费用之宜过于俭约之谓也。

《大象传》说「山上有雷,小过」。雷本来是从地面上震发出来的,如今却发到了山顶之上,超过了它本来的位置,所以叫小过。「君子以行过乎恭,丧过乎哀,用过乎俭」,在小有超过的时世里,最要警戒的就是过分;这种局面若由小人占据,就会流于轻慢放肆、奢侈僭越。所以君子采取矫枉过正的做法:待人接物恭敬得稍稍过分,居丧守孝的礼节哀痛得稍稍过分,日常开支节俭得稍稍过分,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初六飞鸟以凶者。小过之义,上逆下顺。初应在四,若往就四,则是进于逆也,同于飞鸟上而无所措足,所以致凶。

初六爻辞「飞鸟以凶」。小过卦的意义是向上为违逆、向下才顺当。初六与九四相应;如果它前去亲就九四,那就是朝违逆的方向上进,正如飞鸟一味往上飞而找不到落脚之处,因此招致凶险。

六二过其祖,遇其妣,不及其君,遇其臣,无咎者。过而得之谓其遇也。六二居初之上而居中位,是过于初而遇六二也。祖,始也,谓初也;妣,母之称也。六二居中履正,故谓之妣矣。已过初遇二位,遇母之内处,故曰过其祖,遇其妣。而得位处中,不至于僣,终守臣位,安可有咎,故曰不及其君,遇其臣,无咎也。

六二爻辞「过其祖,遇其妣,不及其君,遇其臣,无咎」。越过了某一处而又有所获得,就叫作「遇」。六二居于初六之上而又处在下卦之中,这就是越过了初六而恰好停在六二这个位置上。「祖」是开端,指初六;「妣」是母亲的称呼——六二居中而得正位,所以用「妣」来称它。既已越过初六而遇到第二爻这个位置,也就是遇上了母亲所居的内位,所以说越过祖父而遇上祖母。它既得正位又处中道,不至于僭越,始终守住臣属的本分,哪里会有过错呢,所以说够不到君主而遇上臣属、没有过错。

九三弗过防之,从或戕之,凶者。小过之世,大者不能立徳,故令小者僣过骄慢陵上也。九三以阳当位,又处下卦之上,固合防遏小人,不令奢僣,而九三更应上六,与小人同情,反为小人所害也,故曰弗过防之,从或戕之,凶也。戕者,杀害之义也。

九三爻辞「弗过防之,从或戕之,凶」。在小过的时世里,居大位的人不能树立德行,因而使得那些小人僭越过分、骄横傲慢地欺凌在上者。九三是阳爻居阳位而当位,又处在下卦的最上,本该防范遏制小人,不让他们奢侈僭越;可它偏偏又与上六相应,与小人同心,反倒被小人所加害,所以说不肯稍加提防、跟从他们就可能被杀害而致凶。「戕」就是杀害的意思。

九四无咎,弗过遇之,往厉必戒,勿用永贞者。居小过之世,小人有过差之行,须大德之人防闲遏絶,不令过差。今九四虽复阳爻而不居位,故其所过咎责不在已,故得无咎。九四所以得免咎者,以其失位在上卦之下,不为过厚之行,故得遇其无咎之宜,故曰无咎弗过遇之也。既无防止遏制之能,自守其位则免咎而已;若有所往,则致危厉,故曰往厉也。不交于物,物亦不亲,既无人相亲,是无援助,欲有所往,必致危厉,无所告救,故必自戒慎以全其身,故曰必戒也。既不能裁制小人,亦不可任用,以其如此,故不足长行其正,故曰弗用永贞也。

九四爻辞「无咎,弗过遇之,往厉必戒,勿用永贞」。身处小过的时世,小人做出种种越轨的行为,需要有大德的人来防范遏止,不让他们过分。如今九四虽然是阳爻,却不居正位,所以那些过失的责任不在它身上,因此能够没有过错。九四之所以能免于咎责,是因为它失位而处在上卦的最下方,不做过分厚重张扬的事,因而正好碰上了无咎的分寸,所以说没有过错、不去超越而恰好相遇。它既然没有防止遏制小人的能力,那就只有安守本位才能免于过错;若有所前往,就招致危险,所以说前往有危厉。它不与外物交往,外物也不来亲近它;既然无人亲近,就等于没有援助,此时想有所前往,必定陷入危境而无处求救,所以必须自己戒慎以保全自身,因此说必须戒备。它既不能裁制小人,本身也不可被重用;因为这个缘故,它的所谓「正」不值得长久推行下去,所以说不可长久固守。

六五密云不雨,自我西郊,公弋取彼在穴者。小过者,小过于大也。阴居阳位,是小者过于大,阴之盛矣。阴止于上,阳气不通,虽复至盛密云,止在西郊,而不能降其雨。以人事明之,是阴柔之主以处尊位,未能施其风教恩惠及下,故曰密云不雨,自我西郊也。公者,臣之极贵也,五极阴盛,故称公也。小过之时,其过犹小,是不能大作,犹为隠伏。以小徳之才,治小过之失,能获在穴隠伏之物,又如公之弋猎而获隠伏之兽,故曰公弋取彼在穴也。

六五爻辞「密云不雨,自我西郊,公弋取彼在穴」。所谓小过,是阴小者稍稍超过了阳大者。六五是阴爻居于阳位,正是小者超过了大者,阴气已经很盛。阴气壅塞在上,阳气不能通行;因此云气虽然积得极浓,也只停在西边郊野,终究降不下雨来。拿人事来说明,这就是阴柔之君占据尊位,还不能把教化恩惠施及下民,所以说浓云密布却不下雨、云从我西郊而来。「公」是臣子中最尊贵的爵位;六五阴气极盛而不足以称君,所以称作「公」。处在小过之时,所过尚小,因而不能有大的作为,只能做些隐伏细微之事。凭着德性不大的才具去纠治小的过失,所能获取的也只是躲在洞穴中的隐伏之物,就像王公射猎而捕得藏匿的野兽,所以说王公射取那躲在洞穴里的猎物。

上六弗遇过之,飞鸟离之,凶,是谓灾眚者。处于小过之极,是小人过甚,不知限际,随至穴极,过至穴无所复遇,故曰弗遇过之也。以小人之行,不守限量,过而不已,遂遭害网,亦如飞鸟飞而不已,无所栖托,必罹矰缴,所以凶矣,故曰飞鸟离之凶。过于亢极,以罹其凶,是谓不慎其身,灾眚斯及,复何恨哉,故曰是为灾眚。王注:过至于亢,将何所遇;飞而不已,将何所托也。

上六爻辞「弗遇过之,飞鸟离之,凶,是谓灾眚」。它处在小过的极点,正是小人过分到了极处、不知道界限所在,一直走到尽头;一味超越而不肯相遇,最后再也遇不到什么了,所以说不肯相遇而一味超越。凭着小人的行径,不守分寸,过分而不停止,终于撞上罗网;这也正像飞鸟一直往上飞而不肯停,找不到可以栖息依托的地方,必定被弋射的箭缴所伤,因此凶险,所以说飞鸟远离而去、凶。它亢极过度而遭遇凶祸,这就叫作不谨慎地保全自身,灾殃随之而至,还有什么可怨恨的呢,所以说这叫作灾殃。王弼的注说:过分到了亢极的地步,还能遇上什么呢;一味往上飞而不停,又能依托在哪里呢。

既济卦(离下坎上)

离下坎上。既济:亨小,利贞,初吉终乱。彖曰:既济亨,小者亨也。利贞,刚柔正而位当也。初吉,柔得中也。终止则乱,其道穷也。象曰:水在火上,既济。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

既济卦下卦是离、上卦是坎,水在火上,六爻各得其位,事已成就,故名既济。卦辞说:既济,连小者也都亨通,宜于守正;开头吉利,最终会有祸乱。《彖传》说:既济而亨,是说连细小的方面也得以亨通。「利贞」,是因为刚爻柔爻都得正而位次得当。「初吉」,是因为六二这一柔爻得居中位。到最后停滞下来就会生乱,那是它的道已经走到穷尽。《大象传》说:水在火上,这就是既济;君子取法于此,预先考虑到可能的祸患而事先加以防备。

初九,曳其轮,濡其尾,无咎。象曰:曳其轮,义无咎也。六二,妇丧其茀,勿逐,七日得。象曰:七日得,以中道也。九三,髙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小人勿用。象曰:三年克之,惫也。六四,繻有衣袽,终日戒。象曰:终日戒,有所疑也。九五,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禴祭,实受其福。象曰: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时也;实受其福,吉大来也。上六,濡其首,厉。象曰:濡其首厉,何可久也。

初九爻辞:拖住车轮,沾湿了尾巴,没有过错。《小象传》说:拖住车轮,按理是没有过错的。六二爻辞:妇人丢失了车帘首饰,不必去追寻,七天后自会失而复得。《小象传》说:七日得复,是因为六二守着中道。九三爻辞:殷高宗征伐鬼方,三年才攻克它;小人不可任用。《小象传》说:三年才攻克,是已经疲惫不堪。六四爻辞:华美的衣裳终会变成破絮,要整天戒备。《小象传》说:终日戒备,是心中有所疑虑。九五爻辞:东边邻国杀牛盛祭,不如西边邻国简薄的禴祭,后者才真正承受福泽。《小象传》说:东邻杀牛,不如西邻祭得合时;真正受福,是吉庆大来。上六爻辞:沾湿了头,危险。《小象传》说:濡其首而危厉,这怎么能够长久呢。

既济亨小利贞者。既,尽也;济,渡也。刚柔得正,上下相应,故曰既济也。万物尽皆济渡,若小者不通,则无尽济之理。今小者犹尚通亨,则柔大之物自然获济,故曰亨小也。物既尽济,非正不可,故曰利贞。

卦辞「既济,亨小,利贞」。「既」是全部、完毕,「济」是渡过。此卦刚爻柔爻各得其正,上下彼此相应,所以叫既济。既然万物全都得到济渡,那么假如连细小的一面都不通,就谈不上「全部济渡」。如今连细小的一面尚且亨通,那么柔大之物自然获得济渡,所以说连小者也亨通。万物既已全部济渡,若不守正就维持不住,所以说宜于守正。

初吉终乱者。此设戒之辞。当既济之时,若能戒慎谦守,不为骄恣,则既济无穷,安有危乱及已。若其不能居安虑危、慎终如始,则既济其极,危乱至矣。故王云:终乱不如自乱由止,故乱是也。

「初吉终乱」。这是设下告诫的话。正当事已成就的时候,若能戒慎谦逊、持守本分,不骄纵放肆,那么既济的局面就可以无穷延续,哪里会有危乱波及自身。反之,若不能居安思危、慎终如始,那么既济一到极点,危乱就来了。所以王弼说:所谓「终乱」,与其说是外来的祸乱,不如说是自己造成的——由于停滞不进,所以生乱,正是此意。

象曰:水在火上,既济者。孔义云:水在火上,炊之象。饮食以之而成,性命以之而济,是故既济象也。君子以思患豫防之者。处既济之时,举事合宜,恣情所欲,固当恭俭保守,存不忘亡,思虑后患,豫为防慎。故书云:制治于未乱,保邦于未危是也。

《大象传》说「水在火上,既济」。孔颖达的义解说:水放在火上,这是烧煮的形象。饮食靠它做成,性命靠它得到保养,所以是既济的形象。「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是说处在事已成就的时候,办事都合宜顺手,容易放纵自己的欲望;此时本当恭敬俭约、持守成业,在安存之中不忘覆亡的可能,思虑日后的祸患,预先加以防范谨慎。所以《尚书》说:在祸乱尚未发生时就治理好,在国家尚未危殆时就保全它,正是这个道理。

初九曳其轮,濡其尾,无咎者。初九处既济之初,是始济渡也。始济险难,未至干燥之地,犹拖曳其轮,濡湿其尾,言其劳苦方始获济,其于义理,安有咎哉,故曰无咎也。

初九爻辞「曳其轮,濡其尾,无咎」。初九处在既济的开端,正是刚刚开始渡河的时候。它刚脱出险难,还没有到达干燥的岸上,所以要拖住车轮、沾湿了尾巴;这是说它历尽劳苦才总算渡过来。就道理而言,这哪里谈得上有什么过错呢,所以说没有过错。

六二妇丧其茀,勿逐,七日得者。茀者,妇人之首饰也。六二居中履正而应于五,虽与初三相近,情不相得,遂被初三相夺。以人事明之,其犹贞洁之妇,容仪光丽,夫暂不在,遂被他人侵陵,头上花饰强为窃夺,故曰妇丧其茀。称妇者,明已自有夫而被见侵。当既济之时,法令明峻,不容邪道,妇既执贞如此,众尚节志,皆愿助之。假使逃窜,势不能久,不过七日,必见执获,故曰勿逐七日得也。

六二爻辞「妇丧其茀,勿逐,七日得」。「茀」是妇人头上的首饰。六二居于下卦之中而又得正位,与九五相应;虽然与初九、九三位置紧邻,彼此情意却不投合,因而被初九、九三所侵夺。拿人事来说明,这就好比一位贞洁的妇人,容貌仪态光彩照人;丈夫一时不在家,便被他人欺凌,头上的花饰被强行窃走,所以说妇人丢失了首饰。特意称「妇」,是表明她本来已经有丈夫却遭到侵犯。正当既济之时,法令严明峻切,容不下邪僻之事;这位妇人既然守贞如此,众人也都崇尚节操,都愿意帮助她。那盗窃者即便逃亡藏匿,形势上也躲不了多久,不出七天必定被抓获,所以说不必去追、七天后自会失而复得。

九三髙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小人勿用者。处既济之时,居文明之末,将入险难,是居衰而能济。其犹殷王髙宗谅阴三年,盛德中兴,克伐鬼方。以其盛德始兴,不能即胜,故三年已后乃始克胜,故曰三年克之也。髙宗者,武丁之号,殷之贤王,挺济衰世,能伐逺方。若小人居之,必致危乱,不可任用,故曰小人勿用也。

九三爻辞「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小人勿用」。它处在既济之时,居于下卦离这个文明之体的末端,即将进入上卦坎的险难,正是身处衰颓之际而仍能有所济渡。这就好比殷王高宗守丧三年不言,此后盛德中兴,出兵讨伐鬼方。因为他的盛德刚刚兴起,不能立刻取胜,所以经过三年之后才终于攻克,因此说三年才攻克它。「高宗」是武丁的庙号,是殷代的贤明君主,能振拔衰败的时世、征伐远方。如果换成小人占据这个位置,必定招致危乱,因而不可任用,所以说小人不可任用。

六四繻有衣袽,终日戒者。繻宜曰濡,是沾湿之义;袽者,衣敝烂者,可以塞漏舟也。六四处得其位,而与三五相近,情不相得,常虑危患及身。如舟之穿漏而能得济渡者,必须敝烂之衣塞之,免为濡溺,方遂获济,故曰濡有衣袽也。邻不亲而得全者,须防戒得免,故曰终日戒也。

六四爻辞「繻有衣袽,终日戒」。「繻」应当读作「濡」,是沾湿的意思;「袽」是破烂的旧衣,可以用来堵塞漏船。六四是阴爻居阴位而得位,但它与九三、九五都紧邻而情意不合,因此常常忧虑危难降临自身。就好比船已经漏水而还想渡过去,就必须用破旧衣物把漏洞塞住,免得被水浸没,这样才终于得以渡过,所以说被水沾湿而要备着旧絮堵漏。邻爻既不亲近而它仍能保全,靠的是防范戒备才得免祸,所以说要整天戒备。

九五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禴祭,实受其福者。牛,祭之盛也;禴是殷时春祭之名,四时最薄之祭也。九五处既济之时,得居尊位,天下尽皆获济,亦何所营为,喻天下太平,不劳思虑。其所务者莫过祭祀,祭祀之本莫过修徳。今九五履正居中,修徳如此,但可禴祭省薄,精诚致敬,合时之宜,则神明降福。假使东邻杀牛丰厚之盛,神灵不飨,不如西邻薄祭,吉福大来,此苹蘩可荐之义,故惟徳是馨矣。

九五爻辞「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禴祭,实受其福」。牛是祭品中最隆盛的;「禴」是殷代春祭的名称,在四时之祭中最为简薄。九五处在既济之时而居于尊位,天下都已得到济渡,还有什么需要经营的呢——这比喻天下太平,不必再劳心费神。它所要做的事,最重要的莫过于祭祀;而祭祀的根本,又莫过于修养德行。如今九五居位得正又守中,德行修养到这个地步,那么即便只用简薄的禴祭,只要精诚恭敬、合乎时宜,神明就会降下福泽。相反,东边邻国即便杀牛而祭品极其丰盛,神灵却并不歆享,反倒不如西边邻国的薄祭能带来大的吉福。这正是《诗经》所说采蘋采蘩也可以荐神的意思,所以《尚书》说:只有德行才是真正的芬芳。

上六濡其首厉者。处既济之极,物极则反,遂至于未济者,则首先犯焉。若既济之时,守谦保位,无为无事,安能有咎。今既进而不已,遂遇危难,故濡其首也。既被濡者,将□于难,危莫甚焉,故曰濡其首厉也。

上六爻辞「濡其首,厉」。它处在既济的极点;事物到了极点就要反转,于是转向未济,而它首当其冲。假如在既济之时能持守谦逊、保住本位,清静无为、不生事端,又怎么会有过错呢。如今它前进不止,终于遭遇危难,所以头都被水浸湿了。既然被水浸没,就要陷溺在危难之中,没有比这更危险的了,所以说沾湿头部而危险。(文中「□」为底本缺字,今存缺不补。)

未济卦(坎下离上)

坎下离上。未济:亨,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彖曰:未济亨,柔得中也。小狐汔济,未出中也。濡其尾,无攸利,不续终也。虽不当位,刚柔应也。象曰:火在水上,未济。君子以慎辨物居方。

未济卦下卦是坎、上卦是离,火在水上,二者不相为用,六爻皆不当位,事尚未成,故名未济。卦辞说:未济,亨通;小狐狸快要渡过河了,却沾湿了尾巴,没有什么好处。《彖传》说:未济而能亨,是因为六五这一柔爻得居中位。「小狐汔济」,是说它还没有走出险中。「濡其尾,无攸利」,是说不能把事情接续到底。此卦各爻虽然都不当位,但刚柔两两相应。《大象传》说:火在水上,这就是未济;君子取法于此,谨慎地分辨事物,使它们各安其所。

初六,濡其尾,吝。象曰:濡其尾,亦不知极也。九二,曳其轮,贞吉。象曰:九二贞吉,中以行正也。六三,未济,征凶,利渉大川。象曰:未济征凶,位不当也。九四,贞吉,悔亡,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赏于大国。象曰:贞吉悔亡,志行也。六五,贞吉,无悔,君子之光,有孚,吉。象曰:君子之光,其晖吉也。上九,有孚于饮酒,无咎,濡其首,有孚失是。象曰:饮酒濡首,亦不知节也。

初六爻辞:沾湿了尾巴,有憾惜。《小象传》说:沾湿尾巴,也是不知道限度。九二爻辞:拖住车轮,守正吉利。《小象传》说:九二守正而吉,是因为居中而行于正道。六三爻辞:事情尚未成就,此时出征有凶;宜于渡越大河。《小象传》说:未济而征凶,是因为六三所居之位不当。九四爻辞:守正吉利,悔恨消失;奋起威势去讨伐鬼方,三年之后受封大国之赏。《小象传》说:贞吉悔亡,是心志得以施行。六五爻辞:守正吉利,没有悔恨;这是君子的光辉,心怀诚信,吉利。《小象传》说:君子的光辉,是它的光晖带来吉庆。上九爻辞:怀着诚信而饮酒作乐,没有过错;但若沉湎到沾湿头部,那份诚信也就失掉了正当。《小象传》说:饮酒到浸湿头部,也是不知道节制。

未济亨者。未济是未能济渡之名,喻人徳薄居位,才徳劣小,不能拔济危难,必须任之于贤,委之于徳,则有可济之理,故曰未济亨也。

卦辞「未济,亨」。「未济」是还不能渡过的名称,用来比喻德行浅薄的人占据高位,才具德望都低微渺小,无法拯拔危难。这种人必须把事情交托给贤者、委任给有德之人,才有渡过难关的道理,所以说未济也能亨通。

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者。汔,将尽之名。其犹小才之人,不能济拔险难;譬之小狐渡水,智力羸劣,必须待水干浅方可涉川。未及于岸,力已疲惫,遂濡湿其尾,几至没溺,岂有利焉,故曰濡其尾无攸利也。

「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汔」是将要穷尽的意思。这好比才具短小的人,不能拯拔险难;用小狐狸渡河来作比喻:它智力孱弱,必须等水干浅了才敢过河。还没有到岸,力气已经耗尽,于是尾巴被水浸湿,险些淹没,哪里还有什么好处呢,所以说沾湿尾巴而没有好处。

象曰:火在水上,未济者。夫水火之用,相合而成,即能济人之性命。今火居其上而上炎,水流于下而下注,火水各抗,焉能烹饪,故为未济也。君子以慎辨物居方者,君子见未济之患,以谨慎为用,故分辨事物,各安其居也。

《大象传》说「火在水上,未济」。水与火的功用,本来要互相配合才能成事,那样就能养活人的性命。如今火在上而向上燃烧,水在下而向下流泻,水火各自朝相反方向背离,怎么能烹煮东西呢,所以成为未济。「君子以慎辨物居方」,是说君子看到未济所带来的祸患,就以谨慎为立身之用,因而仔细分辨各种事物,让它们各安其位。

初六濡其尾吝者。初六处未济之初,最居险下,而欲强进求济,其如力薄何。所以进未达岸,濡湿其尾,故曰濡其尾也。然体虽阴柔,不为刚狠之性,而乃犹不思反,以斯而往,顽亦甚矣,故曰吝也。

初六爻辞「濡其尾,吝」。初六处在未济的开端,位居坎险的最下,却要勉强上进去求渡过,无奈自己力量薄弱。所以还没有到岸就把尾巴弄湿了,因此说沾湿尾巴。它本身虽是阴柔之质,性情算不上刚愎狠戾,却仍旧不知道回头;带着这种态度前往,也未免太顽固了,所以说有憾惜。

九二曳其轮,贞吉者。九二以刚居中而应于五,为君委任,即是救难之人。然二虽处险中,不为难之所溺,故经纶屯蹇,任重忧深,所以曳拔其轮以出险外,故曰曳其轮也。救难济危,莫过于正,故曰贞吉也。

九二爻辞「曳其轮,贞吉」。九二以阳刚居于下卦之中而与六五相应,受君主委任,正是能够救难的人。它虽然身在险中,却没有被险难所淹没,因而能在艰难困顿之中经营治理;任务重大、忧虑深远,所以要拖曳着车轮把它拔出险境之外,因此说拖住车轮。救难济危,没有比守正更要紧的,所以说守正吉利。

六三未济征凶,利涉大川者。六三处未济之时,以阴柔之质,失位之正,安能自济。若征而求济,必致凶危,故曰未济征凶也。然九二刚阳为君委任,即是能救难之人,六三若能委质亲二,即不虑没溺,自然获济,故曰利涉大川也。

六三爻辞「未济,征凶,利涉大川」。六三处在事情尚未成就的时候,本身是阴柔之质,所居之位又不正,怎么可能靠自己渡过难关呢。它若贸然出征去求济渡,必定招致凶险,所以说未济而出征有凶。不过九二阳刚而受君主委任,正是能够救难的人;六三若能诚心归附、亲近九二,就不必担心沉溺,自然可以渡过,所以说宜于渡越大河。

九四贞吉悔亡,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赏于大国者。九四履失其位,所以有悔。然出险难之外,居文明之初,接近于君,志行其正,所以获吉,忧悔乃亡,故曰贞吉悔亡也。为君所任,正志既行,靡有禁其威者,故震发威怒以伐逺方,故曰震用伐鬼方。鬼方者,兴衰之征也,每至兴衰取义焉。四方文明之初,其徳未盛,不能即服,故曰三年也。五处中位,体包明徳,既居尊位,不夺物功,九四既有功劳,而乃以百里之国赏之,谓封以茅土,故曰有赏于大国也。

九四爻辞「贞吉,悔亡,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赏于大国」。九四是阳爻居阴位而失位,所以本有悔恨。但它已经脱出坎险之外,处在上卦离这个文明之体的开端,又接近君主,心志所行端正,因此获得吉利、忧悔随之消失,所以说守正吉利、悔恨消失。它受君主委任,端正的心志既已施行,就没有什么能约束它的威势,因此奋发威怒去讨伐远方,所以说奋起威势征伐鬼方。「鬼方」这个说法,是国运兴衰的征验,每逢兴衰之际《易》就取它来立义。九四处在文明之体的初起阶段,德泽还不够盛大,不能马上使对方降服,所以说要三年。六五居于上卦之中,本体涵容着光明之德;它既居尊位而不掠夺别人的功劳,九四既然立下战功,就用方圆百里的封国来赏赐他,也就是分封土地建立诸侯国,所以说受封大国之赏。

六五贞吉无悔,君子之光,有孚吉者。以柔居尊,所以有悔。然以文明之质,为未济之主,故必贞正,所以获吉,忧悔乃亡,故曰贞吉无悔也。以文明之质,居于尊位,不自任察而委于二,是使武以文,御刚以柔,故有君子之光辉也。委其权于有能之人而心不疑,则人皆竭其诚信,功劳克济,故曰有孚吉也。

六五爻辞「贞吉,无悔,君子之光,有孚,吉」。它以阴柔居于尊位,所以本有悔恨。但它凭着离体文明的资质而成为未济卦的主宰,因而必定持守贞正,所以获得吉利、忧悔随之消失,因此说守正吉利而没有悔恨。它以文明之质居于尊位,不自恃聪明去事必躬亲,而是把事情委托给九二,这就是用文德驾驭武力、以柔顺驾驭刚强,所以显出君子的光辉。它把权柄交给有才能的人而心中不加猜疑,那么众人都会竭尽自己的诚信,功业得以成就,所以说心怀诚信而吉。

上九有孚于饮酒,无咎,濡其首,有孚失是者。处未济之极,即入于既济,既得济矣,任人又当,心即无疑。信任得人,自取逸乐,饮酒而已,不虑危咎,故曰有孚于饮酒无咎也。饮酒不节,乐过淫荒,所以濡首之难,还复及之,故曰濡其首也。所以濡首之难及之者,良由信任于人,不忧祸患,失于所是,故曰有孚失是。

上九爻辞「有孚于饮酒,无咎,濡其首,有孚失是」。它处在未济的极点,也就进入了既济;事情既已济成,任用的人又都恰当,心里也就没有什么疑虑。既然所信任的都是合适的人,自己便安享闲逸之乐,饮酒作乐罢了,不必再担忧危难过错,所以说怀着诚信而饮酒则无过错。但饮酒若没有节制,欢乐过度而流于荒淫,那么淹没头顶的祸难就又要回到自己身上,所以说沾湿了头。之所以会招来这种没顶之患,正是由于一味信任别人而不再忧虑祸患,因而在「是」这一点上失了分寸,所以说虽有诚信却失掉了正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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